侍女顶替她回到殿内后,安瑟蕾娅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偏殿后有一条通往宫外的窄路,是为了避免宫门过于拥挤而开凿的。
平日走这条路的,多是外出采购的宫侍和运输食材的推车。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面巾盖在脸上,低着头,混在人流里面往外走。
殿内乐声正酣,没人知道真正的教皇已经乔装打扮混出了宫中。
快到侧门的时候,一个佩刀的侍卫忽地朝她看了一眼。
安瑟蕾娅没停,只是自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侍卫隐约看到了安瑟蕾娅低垂的紫眸。
难不成这是教皇?
教皇怎么可能打扮成这样偷偷溜出去呢?八成是哪个瞳色相近的侍女。
侍卫盯着她的灰袍,觉得自己想多了,随后便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抛置脑后。
安瑟蕾娅穿过几道侧门,拐进一条通往后街的巷子。
等她绕出小巷,闻到街上的尘土腥味后,她的背部绷得发紧,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汗珠。
国王大道是城外进到皇宫的最短路线,道路已经被清得干干净净,整条街都封锁了。
居民们对此怨声载道,却都被菲利浦强压了下去。
两侧商铺全都闭了门,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与其他地方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安瑟蕾娅绕进一间小屋,沿暗道进了教廷名下的一间铺子。
屋里点着昏暗的灯,烛光在灯罩中不安地摇摆,照出数名身穿白袍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屋子里的人警戒地站起,手悄悄移到腰间的剑上。
等他们看清来人那双紫瞳后,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准备得怎么样了?”
安瑟蕾娅解开面巾,打量着屋内的圣殿骑士们。
晨间讲经过后,她让狂信徒们假意去慰问骑士,实则在中央营帐中偷偷把人置换出来,只留下少数骑士留守。
菲利浦送的东西也帮了大忙。
驻地内的中央大营四角安上了隔音石,完美隐藏了甲胄发出的碰撞声。
多方因素下,这才瞒过了探子。
一个靠墙的骑士队长上前一步,躬身回答道:
“大营里的骑士能来的都来了,都安排在这里。武器和甲胄都齐全,做工很好。”
说罢,他低下头,目光露出敬畏和惊叹。
在他看来,自家冕下属实深不可测,居然能悄无声息准备这么多兵器防具。
安瑟蕾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屋内。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布料偶尔摩擦的声音。
这些骑士们大多年轻,有几人脸上带着细软的绒毛,在烛光下被照得清晰可见。
他们或坐或站,白袍下的身子绷得直直的,笔挺得像被尺子量过。
安瑟蕾娅的视线停留在最右边一个骑士身上。
或许是因为紧张,他的护腕整个反了过来,松散的绳结垂下一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还不自知,正板着腰杆等待行动。
安瑟蕾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把手伸出来。”
骑士僵住了。
他的脑子还没回过神,身体却本能地遵循命令,把手伸了出来。
安瑟蕾娅没说话,只是解开绳结,把护腕重新理正,然后牢牢固定住。
那名骑士脖颈僵硬地往下挪了挪,失神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他看到教皇神色严肃地帮他整理绳结,甚至用白皙的手背擦了擦护腕上的小黑点。
在烛光下,安瑟蕾娅的面容圣洁而纯净,几缕银色的发丝散在耳旁,紫眸闪着动人的微光。
骑士咬住了嘴唇,脸上的肌肤像是烧起来一样,慢慢涨红。
等安瑟蕾娅站起身后,他单膝跪了下来,左手扶胸,右手将头巾脱下,露出一头秀亮的金发,身体前屈并低下头颅,行了一个骑士礼。
“我,迪安·瓦伦,以天父之名宣誓,愿为冕下战至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迪安压住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沉稳,但话语中的颤抖早已揭示他内心的激荡。
迪安这一跪,像往水中丢了颗石子。
骑士们一圈接一圈地跪下,剑横在膝前,甲片在白袍下轻响。
没人再喊口号,也没人抬头。
这些忠诚勇敢的骑士们就像一群最狂热的信徒,终于等来了那个他们必须赴死的时刻。
安瑟蕾娅呼吸猛地一滞。
她认出了迪安。
那个在皇宫门口,第一个冲上去教训卫兵的年轻骑士。
骑士队长私下说过,她还在车驾里的时候,迪安就已经忍不住想要动手,只是被拦住了。
安瑟蕾娅把目光从迪安身上移开,紫瞳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只要一声令下,这些跪着的人就会毫不犹豫为她效死。
这些骑士们相信她,所以无条件地把生命押给了她。
还有那个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却还愿意乖乖待在教廷里的笨蛋修女
安瑟蕾娅喉咙动了动,她觉得自己从不亏欠谁,但这一刻,她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输。
她背负着的早已不只她自己。
“都起来。”安瑟蕾娅声音有些发颤,“一会按计划行动。”
骑士们都站了起来,沉默地擦拭武器和盔甲。
安瑟蕾娅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国王大道上死寂一片,空得像条干涸的河床。
那些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驻军、行动、国王大道。
她默默地咀嚼这几个词,心神如同屋内的灯影,被风拽得左右摇摆。
砰砰砰。
后门突然被拍了三声,这是约定好的暗号——探子回来了。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袍人忽然闪了进来,声音几乎被喘息声掩盖。
“要来了。
“多少?”
白袍人抬起头,声线因恐惧而颤抖。
“两千人。”
安瑟蕾娅摁着窗帘的手猛然抓紧。
店内的圣殿骑士只有三百人。
远处,一阵极为轻微的震动悄然传来,像是某支军队正准备通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