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奥瑞尔城的市中心，临街开着一家敞亮的咖啡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漫进来，在原木桌面上铺下一层暖融融的浅金光斑。
羽墨和利奥安正埋头对着满桌甜点发动攻势，银勺碰撞瓷盘发出轻响，两人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两只囤粮的小松鼠。
唯独露米纳靠窗坐着，蓝眸垂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唇线抿成平直的线，从坐下起就没碰过面前的红茶。
自打伊莱修亚用 “到了城里就买漂流鸟” 当诱饵，羽墨和利奥安的赶路积极性直接拉满，连带着露米纳的行进速度都提了一倍。
原定三天的路程，硬生生两天就赶到了这座大陆南端的大型城邦——圣奥瑞尔城。
眼看甜点消灭得差不多，伊莱修亚放下咖啡杯，指尖敲了敲桌面：“今天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去买漂流鸟，买完直接出发。”
话音落下，羽墨眼睛一亮，立刻拉着利奥安商量起逛街的路线。
本来羽墨也想叫伊莱修亚，但是伊莱修亚另有打算——他逃进深山三年，早已不清楚外界的变化，想先去城里的图书馆摸摸底。
至于露米纳，他自然时刻都要带在身边，不会放她单独行动。
可真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伊莱修亚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从民俗游记到城邦历史，从草药图鉴到建筑工艺，书架上的书籍品类繁杂，却偏偏找不到半本记载或是讲解战斗职业的典籍。
他指尖划过层层书脊，心里泛起冷意。
——是王室刻意管控、封锁战斗知识，以此限制平民的力量吗？
他带着满腹疑虑回了旅馆。
关上门的瞬间，目光落在和他一起进门就窝在沙发里，像没了骨头似的露米纳身上。
“露米纳，你父亲用的是什么魔法？”
他没见过魔导元帅用魔法。三年前抄家时，都是魔导元帅的手下出的手。如今图书馆一无所获，他只能从露米纳这里撬点有用的信息。
可对方只是垂着眼，睫毛动了动，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瞬间点燃了伊莱修亚压在心底的火气。
也是，她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父亲？说到底，他们本来就是蛇鼠一窝。
“真搞不懂你有什么好颓废的。”
他抱着胳膊，语气冷得像冰，
“我看过你和利奥安的对决，你的真实水平也就刚摸到二级格斗家的边。就这点实力，为了条命被废了又怎么样？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矫情又做作。随便换个有天赋的普通人，有你一半资源早就平步青云了——”
你放屁！”
憋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炸开，露米纳猛地站起身，布满血丝的蓝眸死死瞪着他，声音都带着颤音，
“我的格斗天赋就算不是天才，也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你知道有多少人练七八年都摸不到二级的门槛吗！”
“你真以为自己那点天赋很稀罕？”
伊莱修亚往前半步，语气分毫不让，
“那是因为绝大多数普通人连正规的修炼方法都不知道，甚至获取到的知识真假都要赌，所以只能靠死练体能堆到二级。真要是资源平等，比你强的人一抓一大把。”
“闭嘴！你又懂我什么！”
“我只懂一件事！没了你爹护着，就你这玻璃心，早死在外面了！”
丢下这句，伊莱修亚懒得再看她泛红的眼眶，转身径直走向浴室。摔门声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露米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圣奥瑞尔大教堂前。
利奥安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宏伟建筑。
纯白的哥特式教堂矗立在街道尽头，尖顶直指晴空，繁复的雕花爬满墙面，远远望去便带着肃穆的神圣感。
大门两侧立着两尊一人高的石雕像：
左侧的金甲将军手握金剑，猩红战袍上绣着金色十字架；
右侧的白袍神官手持十字架形法杖，杖首由六翼羽翼环绕而成，顶端悬浮着一颗澄澈的透明水晶。
“好，好壮观...这是什么？” 羽墨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教堂，供信徒参拜祈福的地方。修道院是不对外人开放的修行禁地。教堂则不一样，谁都可以进来。”
利奥安本想端着前修娘士的架子，故作熟稔地讲解，可转念想起了昨日对羽墨的约定。
她抿了抿唇，努力卸下那点逞强的体面，坦诚道：“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教堂，这比院长说的还要壮观好多。”
虽说她早已受够了修道院的禁锢与刻板戒律，可刻在骨血里的信仰早成了本能，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和羽墨迈步走了进去。
两人率先迈步走进了尖拱大门，一股清冽的熏香扑面而来。
巨大的穹顶下是排列整齐的木质长椅，不少信徒正低头祷告。
细碎的低语混着远处的风琴声，让人心头不自觉地沉静下来。
两侧的彩绘花窗滤过阳光，在地面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斑，像铺了一地破碎的彩虹。
羽墨张着嘴，盯着花窗挪不开脚。
利奥安眼里也满是震撼——她在摩修院的高墙里长到二十三岁，读遍了经卷里的文字记载，却还是第一次踏足真正的大教堂。院长从前说过，在离摩修镇最近的城镇——圣奥瑞尔城，那里坐落着王国第三大教堂。想来眼前这座恢弘的建筑，便是传闻中的圣地了。
她在心底轻轻舒了口气。才刚离开修道院踏入大城，遇见的第一座教堂便是著名的大教堂。这条往后要走的路，远比她困在修道院高墙里时想象的，要辽阔太多。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羽墨去看两侧的宗教壁画，利奥安则想找神职人员好好了解一下这座教堂。
她在长廊里徘徊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走向一位面容整洁的中年神父。
指尖攥着黑袍边角，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从前在修道院，她只听从院长的指令，面对陌生的神职人员，竟莫名有些怯场。
好在神父十分温和，主动笑着和她搭了话。
几句交谈下来，利奥安心里的拘谨散了大半。
她也更加确定，这里就是闻名全国的圣奥瑞尔大教堂。城里的医院和收容所，全都是教会出资筹建的。
神明的庇佑并非只停留在经文中，而是真的落在了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就在这一刻，她原本对天神教悄然疏离的信仰，又重拾起几分。
同时她心底忍不住泛起动摇——羽墨教她的“别太压抑”，会不会是错的？修道院那些保守的教义训诫，或许才是真正的修行正道？
说到底，或许只是自己修行太浅、心性不坚，才耐不住清规戒律的束缚。导致心生叛逆，一步步偏离了正轨。
就像和她一同在修道院长大的巴洛，私底下贪色跳脱，可明面和是非上却始终把教义规矩守得滴水不漏。如今巴洛早已受封成为正式修女，守着从小向往的圣坛，日子过得安稳又顺遂。
反观自己，反倒落得被逐出的下场。
往回走时，走廊尽头一间独立的木质隔间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教堂的忏悔室。或许这里，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她推开门侧身步入，木门合拢的轻响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人声。狭小幽暗的空间里浮着淡淡的乳香，正前方立着一面蒙着布帘的木质格栅，帘后隐约坐着人影。
“有人吗？” 她小声试探。
“怎么了，我的孩子？” 格栅后传来神父沉稳温和的声音，隔着布帘，带着几分安稳的厚重感。
那声音像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利奥安咬了咬唇，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她把自己曾是修娘士，后来犯下猎魔人过错，最终被逐出修道院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唯独摩修镇的异空间真相，还有她背负巴洛和院长交代的使命，她藏在了心底。被问起来自哪座修道院时，也随便编了个偏远小镇的名字搪塞了过去。
“孩子，过错已经犯下，沉溺愧疚毫无意义。” 神父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只要往后一心向善，尽力弥补，神明会看见你的诚意，也会原谅你的。”
神父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涌入了利奥安的心里。
她攥着黑袍领口，眼睛微微发烫。
是啊，她要弥补。
弥补对神明的不忠，完成巴洛、院长托付她对神的使命；也要向汐兰和薇丝娜好好道歉，取得他们的原谅。
院长说的“承载神的愤怒”和巴洛说的神罚，应该是同一个意思。
可...神罚到底要怎么做？
是以神明的名义，向当年屠戮摩修镇的军队复仇吗？
可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那支军队还在不在？领头的人是谁？她又该从哪里找起？
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打转，她越想越茫然。
走出忏悔室的时候，羽墨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去哪儿啦？” 羽墨歪着头问。
利奥安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反而轻声问：“羽墨小姐，你说...他们两个，会原谅我吗？”
羽墨大概猜到了她的心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头上的尖顶巫师帽，语气软乎乎的：
“我以前也做过对不起伊莱修亚的事呀，可他是个很温柔很大度的人。他能原谅我，肯定也会原谅你的。”
但是随后羽墨忽地敛起甜软的笑意：“不过你可别想趁着道歉勾引他！”
“伊莱修亚？”
利奥安眨了眨眼。
羽墨这时候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伊莱修亚和露米纳的真名。
但是考虑到，还没和伊莱修亚讨论过要不要让她知道两个人的真名，所以羽墨立马打了个哈哈。
“哎呀哎呀，说错了。那是我发小的名字，应该是汐兰才对。”
利奥安点点头又问：
“那...薇丝娜小姐呢？”
羽墨沉默了几秒，皱着眉头重新微笑：“我不知道。但是做错事就应该道歉，这是每个负责任的人都应该做的事。不过，我会陪你去道歉的，利奥安小姐。”
“谢谢你，羽墨小姐。”
利奥安看着羽墨温柔的表情，因为重拾教义而对羽墨带去的些许偏见，也减弱了很多。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利奥安顺嘴提了一句这是全国第三大教堂，惊得羽墨捂住了嘴，一个劲地念叨 “出来这一趟太值了”。
走着走着，羽墨忽然在一栋白墙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门口上方的红色十字标识清晰醒目，这正是城里的教会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