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羽墨小姐?”
“我想进去买点药。”
两人走进医院,清冽的消毒水味混着熟悉的乳香扑面而来。
两人走到取药窗口前,却被护士告知——唯有能背出一两句天神教教义的信徒,才有资格购置教会出品的药剂。
好在利奥安对教义早已烂熟于心。她字句清晰地背诵完毕,护士将她的名字登记在册,两人才可以继续采购。
羽墨挑了只物资齐全的医疗箱,又零零散散装了一堆止血、退热的常用药。
“羽墨小姐真是位优秀的妻子呢。” 结账时,利奥安笑着打趣了一句。
少女却轻轻摇了摇头,耳尖泛起一点浅粉。
“不,我和他还没有正式结婚呢。”
“诶,还没吗?”
“嗯。而且我知道我很弱,一路上大家可能要经常照顾我,所以我也想在队伍中多发挥点作用。”
这么说着,羽墨低下头看着医疗箱铁皮内倒影中的自己,脑海里浮现伊莱修亚的背影。
——如果她再不优秀点,会被越甩越远的。
等到暮色漫过街道,两人拎着东西往旅馆折返。
羽墨原本兴冲冲地想邀所有人出门吃晚饭,可推开房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房间里,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门口走廊。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结了冰,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感。
“怎么了吗?”
伊莱修亚从床沿站起身,语气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火气。
羽墨怯怯地指了指外面:
“出去吃饭吧...”
“哦...没事。出去吃饭是吧?走。” 他立刻软下声调,快步走到羽墨身边。
目光扫过依旧岔开腿坐在原地的露米纳。他有些尴尬,迟疑了几秒,还是生硬地开口:
“走吧。”
最后还是利奥安上前,轻轻挽住露米纳的胳膊,把人带去了街边的烧烤摊。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混着孜然味飘在晚风里。
除了露米纳,其余三人都在尽量热络地聊天,果汁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可席间的气氛总像蒙着一层薄纱,怎么都掀不开。
利奥安是最坐不住的那个。
她隔三差五就往露米纳面前的白瓷盘里放烤串。
一串、两串、三串...金黄油亮的肉块层层叠叠,眼看着就要堆出盘沿,可坐在旁边的人始终垂着眼帘,睫毛动都没动一下。
羽墨也会软着声音劝两句,却都像石沉大海。
毕竟已经两天没怎么进食了,两人心里都揪得紧紧的。
唯有伊莱修亚越看越火大。
——你还有脾气了?你能力被废,不是你逃跑咎由自取吗?
眼看着利奥安又要递串,积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 的一声闷响。
炭火的火星颤了颤,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周遭的喧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整张桌子瞬间冷了下来。
露米纳这时候突兀地说道:“没事,我饿死了更好。这样你们就不能和我父亲交代,大家就一起同归于尽。”
其他两人没有搭理她,利奥安听不懂但是知道气氛不对,也不敢问什么。
最后这顿饭只能草草收场。
不过离开烧烤摊前,利奥安还是主动提出想带露米纳再散散步。
伊莱修亚本想一口回绝,可侧头就撞上羽墨挽着他胳膊,满眼写着 “拜托” 的眼神,最终还是绷着脸默认了。
回到旅馆房间,门一合上,伊莱修亚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看我们就应该把她绑起来,然后每天都只给她一顿饭。她敢发火就打一顿,就和山上的时候一样!我看她还能不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伊莱修亚!”
羽墨突然提高了音量,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少女靠在门板上,眼圈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心疼与难过,
“我喜欢的伊莱修亚...才不是这样子。”
“那是对你!她是害我倾家荡产的人的孩子,她之前还想抓我!”
“我不管!”
羽墨抬起头,青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边。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温柔却执拗,像捧着一颗蒙了尘的宝石。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吗?”
“这种事情以后再聊,我现在没心情听。”
“不行...现在一定要说,我的爱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你刚来我们家第一年,我因为觉得你是累赘所以特别讨厌你。脏活累活全推给你,闯了祸也赖到你头上。看着你从来不计较这些,我当时总觉得你做作。”
“直到有一次,我想引蛇去你练功的地方吓你。结果自己惹到了蛇群,被逼到了树底下。你明明也吓哭了,却还是冲进来把我护在了身后。”
伊莱修亚抬手用袖口拭去她眼角的泪,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
“傻瓜,我那时候寄人篱下,哪敢对你发脾气?救你也只是怕叔叔阿姨怪罪罢了。”
“才不是。” 羽墨摇了摇头,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脸颊,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我的感觉不会错的,你心里本来就是温柔的人。”
少年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街声传进来。
“不要被仇恨吃掉好不好?你自从遇到她之后就面目全非了。” 羽墨的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点恳求,“我不想以后和我一起生活的人,会变得面目全非。”
伊莱修亚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 “嗯” 了一声。
他知道羽墨从小生活在一个被父母创造的乌托邦里,所以接受不了人性的阴暗面——尤其是他的阴暗面。
不过他并不讨厌羽墨这么单纯善良的人。
如果这趟路能活着走完,他就带着羽墨,带着父母,再加上岳父岳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另一边,街道上路灯内的水晶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薇丝娜小姐,你还在生气吗?”
露米纳没答话,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可下一秒,身边的人走到她跟前忽然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直直地朝她跪了下去。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利奥安却像是全然未觉,抬着头望向她,眼神里满是执拗的歉意,心里想的都是神父的教义和羽墨的教导:
“薇丝娜小姐,等我完成了神罚,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所以...求你别再这样惩罚自己了。”
露米纳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如此虔诚,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真好啊。能这么单纯,这么纯粹地活着。”
“薇丝娜小姐?”
“别叫我薇丝娜了。”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我叫露米纳。那个家伙也不叫汐兰,他叫伊莱修亚。”
利奥安声音低了下来,有些茫然地问:
“薇丝娜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原谅你了蠢货。” 露米纳移开视线,望向巷口昏黄的灯光,“还有,让我一个人走走,可以吗?”
她平静地说着,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像一张网,裹得人喘不过气。
利奥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紫色魔袋递过去。
“这里面有钱,饿了就买东西去吃。”
露米纳随手系在腰上,转身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其实她谁都不恨。
她只恨自己的无能。
曾经以为自己是凭实力闯出了一片天,以为靠双拳赢回了所有人的尊重。
可现实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过来。
评级掺了水,实战连个三级魔法师都打不过,最后连引以为傲的格斗术都被剥夺。
以前还总在弟弟面前炫耀她的格斗技巧,现在想想,简直像个笑话。
要是弟弟哪天遇见真正的三级格斗家,又会怎么看她这个 “天才” “哥哥”?
人生这十九年,真是活得既愚蠢又毫无意义。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价值,碎得连渣都不剩。
“喂,把魔袋交出来。”
三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露米纳平静地看着他们。
或许,死在这种地方也不错。
反正那个王八蛋伊莱修亚,也不会敢对别人说出她的死讯。
所以在这,至少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不是以废人的身份活下去,而是无人知晓的失踪。
没过多久,乌云压顶,大雨伴着雷鸣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背上,混着尘土糊满了脸颊。
露米纳趴在水坑里,原本整齐的丸子头早已散开,蓝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腰间的魔袋被人一把扯走,脚步声伴着说笑渐渐远去,嘴里还在念叨着 “这娘们真不经打”“里面钱还不少”。
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混着雨水往下淌。
明明是抱着求死的念头站在那里,可身体的本能还是让她松了手。
——我连死都做不到吗?
就在这时,身后的雨幕里,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