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脚步声加快,破风声擦着耳际掠过。
一道残影穿过她的左侧,纵身跃起,稳稳落在三个持棍混混的身前。
雨水顺着到肩的发梢滴落。
他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身形不算高大,却硬生生在雨幕里撑出一片逼人的气场。
“喂,小妹妹活腻了?敢挡在我们面前!”
领头的混混捏着拳头,恶狠狠地啐了口雨水。
伊莱修亚没接话,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水坑里的少女身上,语调平得没有波澜:
“把那位小姐的魔袋还回来,再好好道个歉。做到了,我就放你们走。”
“哈?你找死!”
领头的一挥手,三个人都骂骂咧咧冲了上来。
伊莱修亚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指尖在雨幕里轻轻一指。
“水之魔法·雨点扫射。”
漫天坠落的雨珠骤然停在半空,下一秒便化作无数枚水弹,齐刷刷朝着三人射去。
惨叫声接连响起,混混们抱着头蹲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错了错了!姐,我们错了!”
伊莱修亚放下手,周身的雨水又正常落下。
这三人缩着身子,哆哆嗦嗦对着水坑里的少女道完歉,立马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口。
露米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起身:
“你想在我面前人前显圣感化我吗?”
“别误会,我只是看不下去。”
伊莱修亚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伸向空气,又念道:
“水之魔法·雨避。”
顿时,雨水下落的轨迹竟然在他们头顶绕开降落,就好像打了一把隐形的雨伞。
露米纳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家伙。
明明曾跌落比她更深的泥沼,却依然振作起来。
甚至背负着灭门的血海深仇,面对她这种仇人的孩子,都还能保持本心——除了一开始那几天泄愤,之后也没有去极致的羞辱她。
她是多么希望伊莱修亚露出常人的丑态,不然相比之下,道心破碎的她不更显得无能了吗?
她觉得好耻辱,为自怨自艾感到耻辱、为刚刚的“自杀”而耻辱、为刚刚的不敢“自杀”而耻辱。
心里堵着的那团郁气忽然散了些许。
她捡起地上的皮筋,抬手把散乱的蓝发高高扎成马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站起身。
“你觉得自己很正直?你觉得你们家,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不然呢?”
伊莱修亚眉头紧紧皱起,眼底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露米纳没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稳:
“我父亲是魔导元帅。如果不是你们家触犯了国法,我们又怎么会抄家呢?”
“我怎么知道我们家犯了什么法?” 伊莱修亚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爸亲口说过,是你爸向国王诬陷我们汐兰蒂斯家族,害我们家莫名惨遭灭门之灾!”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就陪你一起去见我父亲!我也想知道,你们家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清白!”
其实她对此也一无所知,甚至和伊莱修亚一样,连他们家是因为什么罪受罚都不知道。
当初接下父亲追捕的命令,她只当伊莱修亚是普通的逃犯。
可这段日子看下来,她实在也觉得奇怪——这样一个和气,甚至称得上正直的人,他父母真的会是罪犯吗?
而且她很好奇,如果真相证明他的父母本就罪孽深重,这个向来拎得清的少年,会硬着头皮为罪行自洽,还是会亲手推翻自己坚持了三年的执念?
她更好奇,这个仅凭三年苦修,就能轻松打败三级魔法师的少年,到底能和她的魔导师元帅父亲,对抗到什么地步。
一败涂地后,他崩溃的样子,会不会比现在的自己还要狼狈?
伊莱修亚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欣喜。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蓝色魔袋,抬手丢了过去:
“你说真的?不跑了?”
魔袋稳稳落在掌心,露米纳愣了愣。
她本以为对方早把属于她的东西丢了。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袋面,余光再看向雨幕里的少年,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踏实感。
正当露米纳想说话,伊莱修亚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猛地跨上前,双手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都带着颤抖:
“那我问你,我爸妈还活着吗?”
因为之前露米纳从来不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伊莱修亚现在才会再问这么基础的事情。
露米纳别开脸,语气有些含糊:
“老实说,我其实也不知道。因为我爸从来不和我提这些。不过我答应你,我会陪你去的。如果最后查明是我父亲错了,你父母又还活着,我会帮你救出你父母。”
她顿了顿,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傲气:
“但如果是你错了...我会亲手杀了你,抵偿我这一路受的所有委屈!”
答案并不确定,却足够让伊莱修亚的眼睛亮起来。
压在心头三年的巨石,仿佛第一次松动了缝隙。
这场雨渐渐停了。
两人找了家店吃了点东西,等回到旅馆时,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露米纳独自推开房门。
羽墨穿着青色睡裙本想冲过来给个熊抱,见到只有她一个人,脚步猛地刹住。
“露米纳小姐?伊莱修亚呢?”
“他另外开了一间房,说这间三张床的房间留给我们三个女孩子住。” 露米纳弯身换了蓝色拖鞋,语气平淡,“还特地让我别告诉你他在哪间。”
“怎么这样啊——!”
羽墨垮着脸,原地蹲成鸭子坐,发出一声哀怨的哀嚎。
露米纳抬眼看向床铺。
利奥安正坐在床边,见她望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惭愧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露米纳这才反应过来,羽墨在利奥安面前说出了她和伊莱修亚的真名。
——看来羽墨知道利奥安发现他们两个的真名了,刚才和她们在一起的伊莱修亚多半也知道这件事。
——而且看利奥安眼里只有愧疚,没有对得罪她这位魔导元帅之女的惶恐,利奥安应该还不知道她和伊莱修亚的身份。
她微微颔首回应,算是接受了这份迟来的和解。
第二天一早,伊莱修亚就带着三个姑娘到了旅馆前台,打算购置漂流鸟赶路。
可前台的年轻女服务员一听到 “漂流鸟” 三个字,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住。
周遭几个客人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仿佛他说了什么不该提的禁忌。
服务员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几位是刚来圣奥瑞尔吧?城里的漂流鸟...都被魔兽吃掉了。所以请不要在这里大声讨论这件事,不然会引起骚乱的。”
“什么时候的事?” 伊莱修亚也把头往前伸,配合服务员把声音压低。
“快四个月了。这期间也有外地人的漂流鸟路过落脚。可无一例外,隔天就被魔兽叼走了。”
伊莱修亚指尖敲了敲柜台。
——没有漂流鸟的话,步行到下一座城市至少要一周;就算换乘陆地坐骑,快的话也要颠簸两天。太折磨了。
“是什么魔兽?”
“听说是一种叫羊头蛇的四级魔兽。”
四级魔兽?
伊莱修亚思考了一下。
按照职业等级换算,四级魔兽的实力等同于一位四级职业者。
除非有精英军队帮忙,不然对一个武力平庸的城邦,的确很难对付。
不过转念一想,他反倒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思——他还从没和四级对手实战过,这只四处作乱的魔兽,刚好可以当成特训的靶子。
“知道它的兽穴在哪吗?”
“这就不清楚了...”
就在伊莱修亚打算另想办法时,利奥安靠在他耳边,轻声提议:“要不...我们去教会问问吧?大教堂的神职人员,或许会有线索。”
四人当即转道去往圣奥瑞尔大教堂。
利奥安找到一位年长的神父说明来意,神父神色复杂地打量了他们一圈,最终还是领着四人登上了教堂顶层的阁楼。
阁楼里陈设简单,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着紫衣长袍,胸前挂着大主教十字架,正坐在木质沙发上闭目祈祷。
神父躬身交代完来意,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孩子们。” 大主教睁开眼,笑容和蔼,语气却带着几分凝重,“你们真有自信,对付得了四级的羊头蛇?”
露米纳和利奥安心里都捏了把汗。
四级魔兽,正常情况下都要一位四级职业者带领一支精英部队才敢围剿。
能踏入四级的,哪个不是国之栋梁?她们两个小卡拉米,上去根本就是送菜。
可伊莱修亚却站得随意,语气笃定:“是的,大主教。我有把握。”
大主教没再多问,双手捧着十字架低声祷告片刻,举起了手中的白色法杖:
“愿神明庇佑你们。先知魔法·千寻。”
法杖底端轻轻敲击地面,杖首的菱形水晶漾开一圈柔和的白光。
“羊头蛇盘踞在城北的沼泽森林。”
他袖中飞出一颗拇指大的光球,晃晃悠悠地落到了伊莱修亚吊带裤的口袋里,“带着它出城,光球会给你们引路。”
“多谢大主教!”
伊莱修亚道完谢,一行人便往外赶。
白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大主教望着紧闭的门扇,眼神幽深,低声叹息:
“纵使前路毫无意义...我也会为你们这些愿为这座城献身的孩子,主持一场追思弥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