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岚:「…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一点了吧,黑桃七先生。」
一阵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把我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拽回到了现实。
用乏力的手指搓了搓额头的同时,我缓缓地撑开了自己的双眼,随后又像是一具被强行激活的朽坏机器一样,从办公桌上支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影岚:「在勤务时间里,躺在自己的工位上面旁若无人呼呼大睡…这样的事情,哪怕找遍整个斯托克顿城的公共机构,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例子了吧。」
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夕阳的暮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了治安局档案室大半个范围里。而那个正在用平淡的语气挖苦着我的少女——影岚,则伫立在办公桌前用手扶着下颚,用饶有趣味般的表情注视着我的脸庞。
在玫红色的阳光中,少女淡金色的长发闪烁着斑驳的光芒,其长长的睫毛下,是宛如宝石般明亮的紫色双瞳。其独特的美貌,以及象征着圣选者族裔的低垂长耳,都无时无刻地向我彰显着她身为德菲斯诺人特权阶层的身份。
而身为地球人与德菲斯诺人的混血子嗣,被人称之为「亵血种」族裔的我,在面对上位族裔的时候也应该显得低声下气一点才对是吧…虽然理论上应当如此,但所幸的是,我与她所处的管治区,并不是一个人人唯血统论的格差社会。
黑桃七:「有什么能耐就干什么样的活…今天的工作也已经早早完成了,与其在这里对着墙上的数据库发呆,稍微小憩一下应该也是情有可原的吧…你要是也已经把手头上的活也搞定了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你借用一下我的办公室也好好歇息上一会儿。」
影岚:「…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我倒不是很介意你要怎么偷懒就对了。不过,要是让雷警长知道你整整一个下午都窝在档案室里一直睡到傍晚的话,那可就不是仅仅调侃你两句就可以完事的局面了。」
黑桃七:「要是真到了那种地步的话,那可确实有点头痛了啊…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请求尊敬的影岚小姐可以替我保守一下这个秘密吗?」
我揉了揉因为糟糕睡相而变得变形的头发,然后对着桌前的影岚双手合十,尽力表现出了恳求的态度。
影岚:「敬语就免了吧。说到底…每次我有事要找你,一进门就都能看到你趴在办公桌上的模样,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了。」
黑桃七:「…那还真是谢谢你每次都对我网开一面的宽容了。」
也许是对我玩世不恭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影岚也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把一直抱在自己怀里的全息投影板径直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影岚:「这个,是这个月治安局需要搞到的东西…你能搞得定吧?」
在她带着揣测意味的目光下,我拿起投影板简单地扫视了一遍上面用德菲斯诺语所编撰成的内容。
这是一份写满了维护以太铠装所需要的部件清单。
虽然看起来密密麻麻的有点唬人,但本质上还是一些比较轻松就能从供应商手上拿到的基础部件。在短暂的沉默中,确认清单上不存在让人头痛的内容之后,我随手关掉了投影板的开关。
黑桃七:「用于筹备这些物资的圣痕币密钥,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吗?」
影岚:「…都在这里了。这是根据之前的花费来提前做好的预算,如果不够的话,你可以现在就提前跟我说清楚。」
黑桃七:「那就让我看看…」
在影岚把在塞自己制服衣兜里的实体密钥卡放在我的面前后,我捏起了这个薄薄的卡片,通过查询的触摸手势激活了密钥卡的余额查询功能。
尽管在当下德菲斯诺人统治地球的时代,账户对账户的之间的金钱交易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由于涉及到了机密的交易,同时为了避免在账面上留下可疑的蛛丝马迹,我还是不得不要求影岚用这种比较‘现实’的方式把圣痕币存储到了秘钥卡里面。
哔——随着一声提示激活成功的机械音效,一串比我工资多出了几位数的金额,就这样清晰地呈现在了卡片的正中央。
黑桃七:「没有什么大问题。等我打理好钢穹那边的联络人之后,估计不出两三天,就能把这些东西搞到手了。」
影岚:「两三天吗…不过,只要能赶在议会那些大人物们的鹰犬跑到斯托克顿扎堆之前搞定的话,估计雷警长也能接受吧。」
黑桃七:「就算不接受,他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去补充这些库存了吧。自治区的军需处,可是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没有配发过这些部件了。」
影岚:「…虽然这的确是事实,但你说话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给警长留任何情面呢。」
仿佛对眼下治安局的现状感到了无奈,影岚挪动脚步自顾自地走到了档案室的窗户旁,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黄昏下的街景当中。
影岚:「你有感觉到什么吗…黑桃七?」
黑桃七:「…感觉到什么?」
影岚:「感觉到那种风雨欲来的预兆。」
影岚把双手倚靠在了窗台旁。斜阳的绯红透过了玻璃钢,洒落在她的倒映着街景的眼瞳上。
黑桃七:「那是你的错觉吧?」
影岚:「我那可不是什么修辞上的说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直觉。」
黑桃七:「但是在我这边看来的话,我倒是觉得你这个话题展开的有点太跳跃了。」
影岚:「…议会上针对帕尔修斯总督的弹劾案,已经把整个北美西部自治区搅乱成一锅粥了。而那些受控于反对派系的部门,比如军需处——也在对总督的命令阳奉阴违…局势再这样恶化下去的话,即使是离洛杉矶比较遥远的斯托克顿,早晚也应该会被卷入到这场纷争当中去吧。」
一改之前带着的随意氛围,少女的语调突然变得现实了起来。
黑桃七:「突然就聊起了政治上的话题吗…那些圣选者大人物们争权夺利的事情,跟我这种无名小卒也扯不上关系吧。」
影岚:「嘴上虽然说得好像可以置身事外一样…但实际上你的内心却不是这么想的,对吧?」
黑桃七:「…我可以斗胆问一下,你做出这种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吗?」
影岚:「依据就是——明明你完全可以装作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样子,但却依然在军需处切断治安局补给的前提上,依然想出了办法给警员们的铠装提供维护的渠道。」
黑桃七:「…我觉得你只是单纯过度抬举了我而已。本来我就是隶属治安局的后勤专员,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本职工作罢了。」
面对着影岚突如其来抛出的话题,我只能自嘲般地露出了微微的苦笑,内心并没有将其拓展开来的打算。
黑桃七:「而且,圣选者之间的纠纷…别说是军国大事了,即使是那些不入流的鸡皮蒜事,怕也不是我这种出身的人可以过问和介入的。」
也许有些话确实只是出于应付的目的,但唯有这一句话,却真的可以概括现今地球上绝大部分圣选者和亵血种之间的关系。
哪怕是处于阶级冲突最为缓和宽松的北美西部自治区,但身为亵血种的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族裔和圣选者之间的界线是不可逾越的。
哪怕是与站立在窗户旁,在工作之余时常和自己互相插科打诨的圣选者少女——我们之间看似融洽的对话氛围,在我看来,实际上也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笆篱。
影岚:「嗯哼…这说到底,也只是你自己固执的看法而已。我们所处的这个自治区,它的方方面面可都和地球上其它的十一个自治区不同…你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在这个不起眼的卫星城市上扎根下来的吧。」
也许是在听见我那消极的话语后,心里多少怀着一点闹别扭的情绪,影岚从窗户旁转过身来,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两手一摊地半躺在办公椅上的我。
影岚:「德菲斯诺人和地球人之间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八十年了。而那场轰动了全世界的远东自治区战役,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了。」
黑桃七:「是啊…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了。」
影岚:「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紧握着权柄的上位者,也应该差不多察觉到这个星球是可以容纳得下我们所有人的。无论是圣选者、普格者、亵血种还是地球人…如果继续采取互相敌视的态度,也只会继续徒劳地带来许多无意义的牺牲而已。」
黑桃七:「你说的大道理都没有错…但是,即使已经出现过了这么多无谓的牺牲——这个世界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得到多少改变,不是吗?」
面对着影岚突然变得振振有词的说辞,我只是漫不经心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黑桃七:「太过注重这些形式上的正义,只会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累而已。」
影岚:「…那你作为亵血种,每天过着被那些漠视正义的圣选者们踩在脚下的生活,你也觉得完全无所谓吗?」
黑桃七:「…惹不起的人,我会选择躲开他;自己觉得烂透了的环境,我也会选择离开。但是仅仅只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改变这个贪欲盘根错节的世界的。无论是你的一腔热血,还是我那微不足道的正义感,在那种庞大的事物面前,其实根本就不值一提。」
刻意地避开了影岚的视线后,我将搁置到办公桌前的投影板拿了起来,随后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子。
影岚:「…你这种消极到了极致的想法,自从我认识你以来,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改变过呢。」
黑桃七:「虽然很抱歉…但我觉得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大脑,并没有思考这些宏大命题的余地。但如果你要说今天下班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上一杯的话,我倒是挺有兴趣的就是了。」
绕过一堆随意堆放在地上的数据板小山后,我向着微微苦着脸的影岚伸出了邀请的橄榄枝,尽管此刻我依然没有面对面地与她的目光相对。
影岚:「说得倒是显的你下班以后真的很闲一样…清单上面的内容,才是你今晚该要去头痛的事情才对吧。」
黑桃七:「今天不行的话那就明天——毕竟,能跟作为治安局里面的大明星的你一起往酒吧的柜台上一坐,那可是我这种小角色难得一遇的福分啊。」
影岚:「…遗憾的是,我对酒精这种让人头脑不清醒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就是了。」
黑桃七:「这样的话,如果我说换个地点只是吃一顿好的话,你就会愿意了吗?比如说——距离这条街不到几分钟路程的,一个地球人大厨新开的餐厅?」
影岚:「那就要看时间上面的安排了,如果局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加班的话,也不是说不可以…不过,如果被局里的同僚们看到了的话,总感觉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黑桃七:「是这样的吗?我倒是觉得这只是同事之间的友好交流而已。」
影岚:「…你啊,绝对只是在故意装傻拿我寻开心而已,对吧。」
在不着边际的对话中缓缓走到档案室的门扉前,此刻的我,倒是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笑容。
虽然捉弄经常一本正经的影岚,是我工作时间里面的难得一遇的消遣。但如果做得太过火的话,也不知道哪天她会不会真的向警长戳穿我执勤时偷懒的前科,所以也只好点到为止。
黑桃七:「要一起走吗?」
影岚:「…去哪里?」
在靠近门边的衣帽架上取下了装着行动用具的背囊后,我没有看向影岚所在的窗边,但却能看见她落在门扉上的那道纤细的剪影。
黑桃七:「现在已经过了执勤的时间了,我当然是要去办好你交代给我的棘手工作…今天的你也不用加班了,对吧?所以就别再想那些自寻烦恼的事情了,还不如跟我一起在下班的路上好好欣赏一下这难得一见的美丽黄昏。」
影岚:「……」
在推开门的时候,虽然没有听见影岚的回话,但我却听见了她跟随在后的脚步声。
……
在离开了治安局那栋看起来和城区格格不入的德菲斯诺式高塔型大楼后,我把制服上别着的职务徽章拔了下来,然后随手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黑桃七:「果然还是退勤的空气,才是最清爽的啊…」
沐浴在金黄与绯红交织的落日余晖中,我站在长长的台阶之上,眼前是斯托克顿城近乎一览无余的街景。
与其它被德菲斯诺人占据了的地球人大型城市不同——作为一座原本规模就不大的城市,它有幸得以在圣选者们所看不见的角落里保留了绝大部分地球人旧时代的城市风貌,充满着维多利亚和美洲风格的旧建筑依然林立,只有部分德菲斯诺人新建的塔型建筑点缀在其间。
平滑而充满了冷峻科技风格的塔型建筑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刺痛了我一度直视着它的瞳孔。
在不得已揉了揉双眼之后,我迈出轻松的步伐走下阶梯,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仿佛染红了整个苍穹的彩霞。
叫不上名字的候鸟,在天空中翱翔而过。而几乎远在地平线一侧的,德菲斯诺人那艘遍体漆黑的巨大柱形殖民船,则像贯穿了大地的长矛一样伫立在了云层之下。
影岚:「如果是这个时间点的话,看来今天负责铠装巡逻的治安局干员也差不多该返航了。」
黑桃七:「相对于我这种坐办公室的人来说,那可不是个什么好差事。巡逻这种活计,偶尔要倒时差也就算了,要是遇上什么特别的日子,加班加点更是在所难免。」
影岚:「话是这么说,但局里有很多普格者,可是心心念念都在想着驾驭以太铠装体验在天空中飞翔的感觉呢。」
黑桃七:「那只是因为他们并不明白穿上铠装所要担负的责任而已。」
影岚:「那你有担负过这样的责任吗?」
黑桃七:「…像我这样的身份,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驾驭那些东西。」
同样身为德菲斯诺人、且占了族群人口绝大部分的普格者,是没有足够强大的以太粒子感应力去驾驭以太铠装的——影岚所陈述的这个事实,我也并不是不明白。
但是以太铠装作为圣选者和亵血种所使用的战争兵器,所做到的事情也只不过是带来毁灭和压迫而已。
如果作为自由翱翔在天空的代价,是沦为一个除了杀人之外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的马前卒,那在我看来,普格者们的憧憬也只是一种脱离实际的私欲罢了。
黑桃七:「哈…还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在耳畔逐渐听见了以太铠装在空中驱动的喷流噪音时,我看见了几具白色涂装的铠装,正在从城区上方的空域中朝着治安局这边的方向飞行。
由远及近的铠装,象征着治安局和西部自治区的纹章被各自烙印在了盾装又或是臂甲上。而纯白色的以太粒子喷流,则从铠装身后的驱动装置上持续射出,正在驱使着巡逻干员们的铠装在空中向前移动。
黑桃七:「那不是帕尔的铠装吗,原来今天是这个家伙的巡逻执勤日啊。」
在一众白色的僚机之中,一具唯独被涂装成了黑色的奔流-I型铠装,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举起手来向着那具黑色的铠装招手示意。而那具铠装的驾驭者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在稍微调整了一下转向后,他便独自离开了飞行编队,随后以踉踉跄跄的身法降落在了我和影岚身旁的台阶上。
帕尔:「哟!这不是局里最爱忙里偷闲的模范员工,还有我们最严厉的高级武装干员影岚小姐吗?…你这小子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来着,竟然还能钓到这个冰山美人跟你结伴下班?」
黑桃七:「只是交接工作的时候凑巧而已。倒是你,大叔…我招个手也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你这样当着高级干员的面违规脱队降落,你就不怕你话里的冰山美人在执勤记录上面给你记上一笔账吗?」
在嘈杂的喷流声被铠装内减缓运作功率的熔炉核心逐渐平息后,名为帕尔·风鸣的亵血种,就这样在调侃的话语中掀开了自己的铠装面罩。
他那比纯血德菲斯诺人小上一号的尖耳,还有那不修边幅、胡子拉渣的外貌,配合上他那开朗的表情,倒是让人感到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
帕尔:「这里又不是洛杉矶和旧金山那样的军事重地,搞那么拘谨干什么呢?更何况,我可是局里除了影岚和雷以外,是顺位第三个真真正正地参与过实战的武装干员,那些菜鸟巡逻的时候都绷的那么紧,平时太过紧张的话可对以后的实战没有什么好处!」
影岚:「…你的作战履历可不是你违反巡逻编队守则的理由,低级武装干员——帕尔·风鸣。你今天的违规行为,我会原封不动地记录在定期报告里面。」
帕尔:「喂喂喂…别这么严格好吗?这完全就是在搞差别待遇了好吧,明明黑桃七这个家伙干的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比我多了去了,怎么就不见你对他那么严厉呢?」
影岚:「他的那份我也当然会记录在案,你倒是不用担心就是了。」
黑桃七:「…怎么总感觉我好像给自己找了不必要的麻烦。大叔,你要嘴贫的话就别带上我,你知道这个女人可是局里除了警长以外最不好惹的人。」
帕尔:「放心放心,就算这个丫头真的给我们记上了一笔,现在负责看报告的雷也不在局子里差不多两周的时间了。等到哪天警长回来了,面对这么多积压下来的活儿估计也没时间追究我们两个的鸡皮蒜事。」
影岚:「哼…雷把你们这两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收编在局里,也不知道当初到底是犯了什么傻才做出这种判断。」
仿佛对我和帕尔的油嘴滑舌感到了头痛,一脸无奈的影岚只好捏了捏自己变得紧皱起来的眉头。
帕尔:「无聊的工作话题就该在下班的时候抛到脑后才对!…小子,待会儿等我卸下这身铠装,有没有兴趣一起去‘不醉不归’那里喝上一杯?据我打听到的情报,最近那里的地球人老板,可是请了几个身材很火辣的女驻唱在那边轮流上岗呢。」
黑桃七:「虽然这个邀请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是你挑这个时间去这种地方,家里的老婆和女儿就放着不管了是吗?」
帕尔:「少来这套!我和我家的女主人还有宝贝女儿关系可都是和睦得不行!只是迟上个半个小时,也可以用小加了一下班来解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眼睛就算靠别人满足了,我的身心依然是属于我家的老婆的!」
黑桃七:「这种话在我的面前说说倒是无妨,要是给当事人听见了那估计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不过,今天我确实抽不出时间去那里消遣,毕竟刚刚临近下班之前,我才从身边这位女士的手里接了点加班的活计呢。」
话毕,我举起了一直拿在手里的投影板在帕尔的面前晃了晃。随后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旁、正着抱着双手用鄙夷的表情注视着他的影岚。
帕尔:「要劳烦到高级干员亲自向你交代的加班工作吗…虽然有点扫兴,但看来今天大叔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家了。毕竟一个人喝闷酒,没有个话搭子也没什么意思。」
有点造作地挠了挠头之后,帕尔刻意地避开了影岚尖锐的注视,随后自顾自地越过了结伴的我俩,向着治安局的大门迈起了步伐。
帕尔:「今天不行那就改天再约!今天就算你倒霉,好好认真伺候一下你身边的这位不苟言笑的女孩吧——你应该多告诉她一下,年纪轻轻就这样愁眉苦脸的话,哪怕她是个圣选者的血裔,对自己身心健康这一块可不是什么好事!」
黑桃七:「那可不是我随便说两句就能说得服的对象啊,大叔…」
看着帕尔挥着手渐行渐远的背影,此刻的我,只感觉到了身旁刺来了有点冰冷的目光。
影岚:「原来你平常就和这个家伙往这种地方钻啊…虽然只知道你有点游手好闲的样子,但没想到背地里还是个沉迷酒色的俗人。」
黑桃七:「说是沉迷酒色也说得太过了点吧…我只知道小酌几杯还不错,但其它的内容,也单纯只是大叔他自己最感兴趣而已。」
影岚:「暂且不论那个有了家室还喜欢在外面鬼混的帕尔…作为你的上级之一,我有义务提醒你的是:在局里没人的时候,你小小偷懒一下倒是无妨…但在公众场合,可是要注意维护一下作为治安局雇员的形象。」
黑桃七:「…遵命,长官。」
虽然只是帕尔的口无遮拦所引起的无妄之灾,但一贯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我,在此刻还是选择最能息事宁人的回应。
黑桃七:「话说回来…雷警长到底是在旧金山那边忙活什么事情?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地给军方的会议捧个场的话,也不至于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吧。」
影岚:「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最近一次收到他的讯息,只是得知曼格努斯公司的那群佣兵可能最近会在斯托克顿附近的飞船遗迹展开行动…这个情报,你也早就已经知道了。」
黑桃七:「所以正是为了应付这些佣兵可能带来的麻烦,所以你才决定要把局里的铠装维护周期提前到这几天?」
影岚:「正是如此…不管他们有没有获得过议会的授权,也不知道他们行动目的到底是什么——但面对这群臭名昭著的秃鹰,治安局还是得准备周全以防不测。」
黑桃七:「在飞船遗迹附近的行动吗…考虑到你交代给我的任务,只希望他们的动作别那么快就是了。」
在试图转移话题的时候,得知了曼格努斯佣兵们行动区域的我,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毕竟今晚我要跟钢穹军企交接人接头的地方,就离那个巨塔状的飞船遗迹离得不远。
影岚:「…如果你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作为保镖送你一程就是了。」
黑桃七:「啊,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我也只是随便发两句牢骚而已。」
听见影岚看似合理的提议时,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毕竟这种差事也不是治安局明面上允许的交易,如果把她这种在外人看来品行端正的高级干员牵扯进来,我只感觉会给自己惹上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话毕,我和身后的紧随着的少女,就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黑桃七:「就到这里吧。」
在和影岚走下了长长的治安局台阶,走到了城区内逐渐变得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时,我朝着她摆了摆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排起了长队的悬浮客车站点。
影岚:「坐这个人挤人的长匣子,时间上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你赶时间的话,我倒是可以用自己的车子载你一程。」
黑桃七:「不用担心,大小姐。虽然我只是个挤公车的庶民,但对时间把控这一块,还是相当在行的。」
简单地谢绝了影岚的好意之后,我朝着面带担忧表情的她随意地敬了一个军礼,随后就头也不回地挤进了客车站点里面的队列之中。
黑桃七:「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啊…晚高峰时期的局前站点。」
尽管这里的悬浮客车站点在斯托克顿城内算不上是最繁忙的,但临近这种时间,还是避免不了人挤人的情况。
无论是没有长耳朵和尖耳朵的地球人,还是德菲斯诺人里面的普格者和亵血种,所有人都无分种族和阶级地老老实实等待着客车到站。
在当下的时代里,虽然地球人也已经熟悉德菲斯诺语这种法定的公共语言,但一些老人在和自己的同族聊天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依照自己的原生语种去进行对话。能够借着这种契机听见这些逐渐失传的语言,对我而言倒不失为一种独特的趣味。
原本遵照统一圣教中枢的圣旨,严格实行了种族隔离制度的西部自治区,已经在新总督帕尔修斯的改革下废除了隔离制度十余年。如今眼前这片难得的祥和氛围,对于曾经见证过许多制度悲剧的我而言,恰恰是一种百看不厌的光景。
??:「喂——这不是黑桃七先生吗?」
就在我位于排队队列之中东张西望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少女声线却突然打断了我沉浸的思绪。
黑桃七:「虽然还有活要干…但好歹今天邂逅美少女的运气倒还真不错。」
顺着这声呼唤,我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路向着我小跑过来的地球人少女。
她的头上顶着一副颇有怀旧风格的护目镜,在这之下的则是一头显得有些凌乱的灰紫色长发。在穿过了来往的人群后,穿着那身眼熟清爽工作服的她,就像一个正在待命的新兵一样伫立在了我的身前。仰望着我脸庞的蔚蓝色双眸,让人想起了夏日里一望无际的长空。
鸢尾:「没想到在等老爹下班的时候,还真偶遇到了黑桃七先生呢!虽然最近很少见到老爹带你来家里作客,但看到你一如既往地精神,我就放心了!」
黑桃七:「…与其说我精神,倒不如说你这个丫头才是最元气满满的那一个呢。」
看着眼前这个洋溢着活力的少女——鸢尾·风鸣,我原本平直的嘴角也不禁划出了一丝微笑的弧度。
尽管她和帕尔有着同样德菲斯诺姓氏,也是带着后者血脉的亲生女。但由于和帕尔结合的女性是一个地球人,亵血种的血脉到了鸢尾这一代,已经稀薄得和一般的地球人别无二致。
但绚烂的焰火,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照不亮旁边的黑暗。而我感觉自己心中的困惑,也多少因为鸢尾那充满朝气的问候而暂时退却到了脑后。
鸢尾:「哈哈…元气满满什么的倒是不至于了啦。难得见到熟悉的人,我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而已!话说回来,今天应该是老爹的巡逻执勤日来着…不知道黑桃七先生刚刚有没有看见过我老爹已经返航了?」
黑桃七:「刚才从局里打卡下班的时候,倒是见着你老爹已经结束巡逻飞回到了治安局的空域了,那时候我还跟他打了声招呼来着。估计再等上个十来分钟让他交接一下铠装,你就能看见他往这边走了吧。」
鸢尾:「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感觉也不用再等多久了…今天在工坊的工作结束得比预想中的还早,所以我就顺路过来等一下老爹一起回家。最近妈妈老是抱怨老爹他回家的时间,好像经常不定时地越来越晚,所以我也就顺水推舟地来打探一下情况啦。」
黑桃七:「连玛丽莲夫人的也忍不住要抱怨他了吗?看来帕尔那个家伙,最近好像搞得有点过火了啊…」
鸢尾:「搞得过火?…难道说黑桃七先生,知道我老爹最近为什么下班经常晚归吗?就我听他的说辞来看,只知道最近局里好像特别忙,他经常都得无偿帮你们这些‘小年轻’…诶不对,是同事——加班加点地帮你们一起处理工作上的事务来着。」
黑桃七:「无偿帮同事加班?原来他是这么说的啊。」
鸢尾:「诶?…难道说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黑桃七:「不是不是,他说的倒是真的没错。」
面对鸢尾好像真的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我只好连忙摆了摆手,帮忙证实帕尔的解释并非不实。
如果今天不是刚好接到一个比较特殊的任务,可能就真的答应了帕尔一块去鬼混了——这样的心里话,为了大叔的家庭和睦着想,肯定是怎么样都不能泄露半点口风的。
但无可否认的是,这里面也夹杂着维护自己风评的私心就是了。毕竟,在鸢尾的眼中看来,我应该也不是那种往‘不醉不归’里面闷头一钻,一边喝酒一边看女驻唱卖弄姿色的角色。
黑桃七:「比起这个无关紧要话题…不知道最近你在通用艺术里面干得怎么样?那些抱着老古董设备不撒手的匠人,应该没有因为你的年纪而为难你吧?」
鸢尾:「目前看来是完全没有这种事情哦!虽然一开始操作摄像机的时候犯过一点小错误,确实被几个阿姨和叔叔冷落过…不过最近我已经凭借着自己出色的知识储备和实操能力,把他们都说服了!即使身为地球人没有感应和操纵以太粒子的能力…但只要运用合理的方式,也能够使用传统的设备去拍出电影——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也必须继续努力下去让他们刮目相看才行!」
黑桃七:「是吗,那我也就放心了。不过,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你随时都可以跟我或者你老爹抱怨…虽然我只是治安局里面的小人物,但只是适当敲打一下他们的话,倒是随手就能够办妥的事情。」
鸢尾:「敲打什么的…倒也不至于去到那种地步啦!其实相处下来之后,我还是觉得那些那些工友们本质上还是非常友善的。就算遇到什么小困难,我也只是觉得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而已。」
黑桃七:「哈哈…凭着你这股劲头,看来我的担心确实也显得有些多余。」
鸢尾:「并不是多余的哦。能察觉黑桃七先生对我的关照,倒不如说现在的我真的很开心!」
黑桃七:「只是随口的寒暄而已…不过只要你一切安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眼前的鸢尾,似乎正因我的话语而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作为帕尔那个家伙的酒友,我也差不多见证了鸢尾少女时期一半以上的成长。
作为长生种的自己,如今看着她已经作为电影摄制学徒融入了这个社会,内心所荡漾起的欣慰也绝无半分虚假。
一直保持着青年外貌的自己是得益于亵血种的血脉。虽然不知道还能守望眼前这个少女多长时间,但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我肯定会不遗余力。
黑桃七:「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在和鸢尾的闲聊当中,自己身前等着搭上悬浮公车的队列也逐渐快走到了尽头。
黑桃七:「要是觉得站着累的话,就去旁边找张长椅坐一会儿吧,我也差不多该上车了。你老爹估计花不了几分钟,也该走这边的站点了…改天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
鸢尾:「嗯!如果有这样的机会的话请务必!」
在朝我挥了挥手示意告别之后,鸢尾也没有多做停留,便朝着站点附近的休息处从我的身边小跑着离开了。
看起来有些年迈的路人女性:「呵呵…还真是个充满了朝气的小女孩呢。」
黑桃七:「啊,确实如此。」
也许是被鸢尾活泼的性格所打动,旁边一直背对着我的普格者妇人也不禁发出了感叹。
看起来有些年迈的路人女性:「为了让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成长起来,我们这些老一辈,也真的是该努力维护好总督大人所赋予我们的社会氛围才对呢…还有你,年轻的治安局雇员,虽然平常我们作为市民确实很感谢你们的辛勤付出…但有些不该说的话,我觉得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才好哦。」
黑桃七:「啊哈哈…只是调侃一下而已啦,调侃。那部分的话,还请你不要放到心里去。」
被相对岁数更长的长生种称作是年轻人,对自己而言也并非是第一次了。
但作为一个寿命远比地球人长的种族,在和地球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如此长的时间,总感觉还是有点微妙的格差感。
这种感觉,在自己长期接触过地球人独特的‘文化遗产’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愈加地强烈。
看起来有些年迈的路人女性:「得益于总督大人推行的宽容新政,无论是我们不同阶层的德菲斯诺人还是地球人,现在都能在西部自治区过上不再互相视为死敌的日子…你们这些作为自治区官方代表的年轻人,可是要更加以身作则才对。」
黑桃七:「你说得没错,女士…我会朝着这个目标继续努力的。」
看起来有些年迈的路人女性:「嗯哼。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在打着官腔应付了一下身前的路人后,我乘上了那辆刚刚到站、依靠反重力装置进行着悬浮行驶的客车。
目的站并不是像往日那样直接朝着自己的住所前进,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即通往飞船遗迹附近的市郊站点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