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维拉·索拉里斯·维蕾塔(上)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8/6 17:27:12 字数:10024

索拉里斯。

一个来自六百多年前的姓氏。

维拉家族的先祖,是圣辉帝国的缔造者,传说中的狮王。他击溃过鳞渊帝国,踏平过荆棘帝国,将整个神陨州搅得天翻地覆。他亦是亲手终结第二任魔神的英雄之一。

可传说,在弑杀魔神之后,他便变得残暴无道。统治帝国的那一百年里,他屠戮无数——南下残杀契灵人,北上屠戮北精灵,东进发起连绵不绝的大规模战争,让新生的圣辉帝国数次濒临覆灭。他行事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族人也痛下杀手。他的暴虐无常,促成了诸多异族的联合与建国。

曾经最伟大的英雄,狮王,就此沦为最令人痛恨的怪物。在他远征鳞渊帝国之际,多个新生的国家联手向他发起了战争。最终他兵败垂成,被自己的后代亲手杀死。

遥远的声音从灵魂深处荡开。

那是母亲的声音。童年时,在马厩里听过的睡前故事。

那时弟弟妹妹还未出生,母亲总会把维拉抱在怀里,指着墙上斑驳的狮王徽记说:“维拉,你知道吗,我们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可你要记住,英雄与怪物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那时她不懂,只是缩在母亲怀中,嗅着她身上干草和劣质皂角的味道,以为那便是全世界的温暖。

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的打骂。

他从赌场回来了——他永远是从赌场回来。靴子重重踩在木板上,酒瓶摔得粉碎,母亲压抑的抽泣时断时续。维拉蜷缩在马厩的草堆里,把干草盖过头顶,像往常一样祈祷着他能快些醉倒睡去。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他打了母亲。

维拉听见母亲的哭声比任何时候都凄厉。她爬出草堆,光着脚跑过结霜的泥地,一把推开门——

母亲倒在灶台边,父亲揪着她的头发。弟弟艾德攥紧拳头站在楼梯口,浑身发抖。妹妹莉莉被锁在二楼的房间里,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

“放开妈妈。”维拉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父亲转过头,那双醉醺醺的眼睛找到了她。他笑了,松开母亲,踉跄着朝她走来。她想逃,双脚却像钉死在地上。

“你这个小杂种。”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值多少钱?”

巴掌落下来的那一刻,维拉看见弟弟冲了过来。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艾德抱住了父亲的腿,冲她喊,快跑。她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拎起烧火棍,砸在艾德头上。那声音闷沉沉的,像砸在泡了水的木头上。

艾德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莉莉的哭声从楼上传来,一声比一声尖厉。

维拉跑回了马厩。

把自己埋进草堆里,像小时候躲藏时那样。她捂住耳朵,死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明天醒来,艾德还会在院子里劈柴,莉莉还会追着她喊姐姐,母亲还会端出那碗稀薄的麦粥。

可她知道,不会了。

那是她在家里度过的最后一夜。

两年前,她十七岁。父亲把她卖给了奴隶贩子,换了两枚金币、三枚银币,还有两瓶劣酒。

两年前,艾德倒在烧火棍下。两年前,莉莉的哭声被永远锁在了那扇门后。

而她,跑回了马厩。

这是她穷尽一生也洗刷不掉的记忆。

一阵剧烈的巴掌声中,维拉猛地惊醒过来。

可眼前,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场景。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她拼命揉搓着眼睛,试图看清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她变成了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孤独意识。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本能驱使她想要抱紧自己,想要蜷缩起来,就像儿时躲在马厩里逃避一切那样。可手呢?身体呢?她疯狂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开始跑。

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地跑,朝着那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方向跑。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之后,理智终于彻底崩溃。

她蜷缩在看不见的、光滑的地面上,像一只濒死的小兽,绝望地等待着掠食者的降临。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每一次无声的嘶吼都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像是被什么巨兽无声地吞噬。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谁?

似乎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仿佛从一开始,她就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从来不是那个蜷缩在马厩草堆里的女孩,从来不曾有过弟弟妹妹,从来不曾被卖掉,更不曾上过战场。

什么都不存在了,连痛苦也不复存在。

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蜷缩着,万籁俱寂,连心跳也听不见,如同一具冰冷的死尸。

然后——

一道撕裂黑暗的温柔嗓音,从远方传来。

“维拉~我呀,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哟~非常非常。”

一股莫名的爱意从远方涌进心口。

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激活。她从蜷缩中艰难地爬起,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声音像母亲讲故事时的温柔,又带着某种陌生的俏皮。

她是谁?声音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是真的喜欢吗?

带着这些疑问,维拉开始挪动脚步。一步,两步。每走一步,心中的恐惧便消退一分。

就在她即将抵达时——

“不过呢——辉星更喜欢你就是了。”

另一个方向传来同样的音调。很熟悉,很温暖的声音。是她最喜欢的……最喜欢?

辉星是谁?

她立刻转向另一个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她想知道她是谁——发出那个声音的人究竟是谁。那种温暖,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她时,从背后透进来的阳光。

再一次地,就在她即将靠近时,声音又从另一个地方响起。

“维拉,醒来。这是命令。我们现在必须行动了。”

命令?谁在命令她?这语气让她想起奴隶营的监工,可又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焦急和真切的关切。

她望向远处,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们是谁!你们在哪!请救救我……我好害怕,好痛苦……”

发出声音的刹那,她惊讶地捂住了嘴。

可以说话了。

她摸到了自己的脸。有嘴巴,有手,有脸。

她开始拼命地嘶吼,“啊——!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是维拉!”

维拉。

这个名字,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涟漪。

她想起来了。

想起马厩里的草堆,想起母亲讲故事的声音,想起弟弟妹妹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起艾德五岁时追在后面喊“姐姐等等我”,想起莉莉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她的名字。

想起那个夜晚。

父亲从赌场回来的夜晚。母亲的哭声。艾德冲上去的身影。烧火棍砸在头上的闷响。莉莉被锁在房间里,小手从门缝底下拼命伸出来,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她没有回去救他们。

她跑回了马厩。

维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右手捂住脸庞。

手中传来奇异的触感。反复抚摸后才敢确认——是疤痕。很多很多的疤痕,由深到浅,像一张丑陋的地图,爬满了整张脸。

她想起来了。

那是被卖掉之后的事了。在奴隶市场,他们把她关进笼子,像展示货物一样扒光了她的衣服。

那些目光像蛆虫一样爬遍全身。夜里,看守们打开笼子,笑着朝她逼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会有人来救她。艾德已经不在了,莉莉被锁着,母亲谁也护不住。

于是她抓起笼子里一片生锈的铁片,划烂了自己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血糊住了眼睛,肉翻卷出来,疼得她几乎昏死过去。可她继续划。也许划烂了这张脸,他们就会觉得她恶心,就会像丢垃圾一样把她扔掉。也许这样,她就不必经历那些弟弟妹妹永远不会知道的事了。

她是这么想的。

可她太天真了。

结果并无不同。无非是换了个地方——换到了战场上。作为廉价的炮灰,作为可以被随意消耗的奴隶兵。

眼泪从眼角滑落。

先是无声地流泪,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化作歇斯底里的怒吼。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就这么简单……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在这个糟糕的世界,经历这些糟糕的事!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艾德倒下,听着莉莉哭嚎!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被卖掉!为什么那时候我要逃跑!为什么我没有回去救他们!啊——!呃——!”

哭泣。永无止境的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些一度让她安心的声音也已消失,久久不再响起。

直到——

“维拉,你知道吗,辉星昨晚看着你发了好久的呆。”

“维拉,等到了衡铸国,我带你去吃那里最有名的甜品,听说比青石镇的还好吃呢。虽然我也没怎么吃过甜点就是了。”

“维拉,快点醒来吧,不然辉星背你背到腰都要断了。”

一股安心感悄然涌来。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名字。

辉星。阿……阿莉莎。

这两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心中的悲伤便被一扫而空。她想起她们的脸,想起她们的声音,想起和她们共度的每一个片刻。辉星沉默却关切的眼神,阿莉莎聒噪却温暖的陪伴。

她们不一样。

她们不会伤害她,不会卖掉她,不会在她划烂自己脸颊的时候袖手旁观。

维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虽然辉星和阿莉莎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但心绪已从谷底慢慢回升。

她开始观察四周——虽然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却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能发出声音,能感知震动。

她开始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那种能力。

那个曾经拯救过她和他人许多次的能力。

是魔法?还是某种神力?她弄不清楚。只记得它是骤然降临的。在前线的奴隶窝棚里,被四五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时,它就那样突然迸发——然后,便是杀戮。

光芒从她体内喷薄而出,转瞬之间,满地只剩残碎的血肉。她呆立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的双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上一刻,那些士兵还在撕扯她的衣服;下一刻,他们就变成了散落一地的碎块。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没有恐惧,也没有快意。只是茫然地站着,凝视着铺天盖地的红,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原来,她也可以杀死别人。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只是猎物了。

思绪收回,她抬起右手,聚精会神地去感应那种力量。回忆它涌现的方式,召唤它,驾驭它。

慢慢地,掌心亮起一个微小的光点。随即,光点迅速膨胀,在手中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球。

光芒乍现。

它照亮了周遭一大片区域,也照亮了她自己。她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满是伤疤,线条瘦削。还有地面——镜子?不——地面上,赫然映着她的倒影。

维拉蹲下身,将光球悬置于空中。虽然完全不明白是如何做到的,但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借着光球的反光,透过光滑如镜的地面,她凝视着自己——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身上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脸上的疤痕还在,一道又一道,像蚯蚓爬过。

可这张脸,比两年前还是成熟了一些。两年前在奴隶市场亲手划烂它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记得是因为太冷,回到帐篷后一躺下就睡着了……可醒来时却身处此地。偶尔能听见辉星和阿莉莎的声音,证明她们就在附近。莫非是她中了某种幻术魔法,陷入了昏迷?

不太像。她用右手狠狠拧了一下大腿——疼。钻心的疼。不像在做梦,更不像昏迷。

“哈呼——嘶呼……阿——!莉——!莎!辉——!星!嘿——!能听——!到吗——!”

她朝着方才传来阿莉莎声音的方向拼命大喊。

一分钟,两分钟。等了十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应。

她开始坐下来仔细回想——进入这里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还是做错了什么?又或者……触碰了什么魔法陷阱?

她用右手手指反复摩擦着头皮。因烦恼而紧锁的脸愈发痛苦。

从小到大,她都不擅长思考,不擅长解决问题。在家里,总是靠艾德——明明他才是弟弟,却比她勇敢,比她果断。被卖掉之后,在奴隶营里,她也只是缩在角落里,祈祷着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可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辉星和阿莉莎都不在身边。

她用双脚在光滑的地面上反复摩擦拍打。停留了大约半小时后,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

一小时。两小时。四小时?

时间的概念渐渐模糊。周遭的黑暗仿佛要吞噬她一般,变得越来越咄咄逼人。维拉抬头望向头顶那个光球——它依然稳稳地悬在那里,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可她却分明感觉到,身边的黑暗变得更加狰狞。

第二次,她手中再次凝聚出一个光球。这一次,比之前更大了一圈。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停了下来。

根本走不完。不管怎么走,黑暗之外还是黑暗。光球的数量远远不够——哪怕魔力快要耗尽,还是不够亮。

此刻,身边已经环绕着几十个光球了。有些悬在头顶,有些则围绕着她缓缓转动,如同忠实的仆从般紧紧相随。

她并没有刻意去操控它们,它们就这样自动贴着她,不离不弃。每当她想要伸手触碰,它们便会主动靠过来。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唯一的朋友。

那是一匹老马,养在马厩里,比她的年纪都大。没人在意它的时候,她就蹲在它身旁,靠着它温热的肚子,听它咀嚼干草的声音。它会用尾巴扫过她的脸,用鼻子朝她的头发喷气。那时她曾想,如果她也是一匹马就好了,就不用去面对那些事了。

可她不是。

她开始愤怒。

悲伤不知何时被熬成了极致的狂怒。为什么会被丢进这种鬼地方,她完全不明白,但无形的怒火已从心中如野火般迅速蔓延,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用尽全力,将右拳狠狠砸向地面。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一拳,两拳,三拳——直砸到手疼得再也无法忍受。

她猛地起身。

“啊——!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给我出来——!放我出去——!”

随着怒火轰然爆发,身边那些光球迅速汇聚到右手边。它们似乎在催促她,想要她做些什么。

看着这些光球,思绪被拉回到丛林里那次追杀——那道光束,那个如同神迹般的一击。摧毁一切的欲望被骤然点燃。

如果全都杀掉就好了。

把那些挡路的蛇人,把那些肆意毁坏他人家园的家伙,统统杀光。把那条破坏阿莉莎生日的原龙撕碎。把伤害过她的人碾成粉末。把把她卖到奴隶市场的人挫骨扬灰。把那个夜晚、举着烧火棍的人——

都杀了。都……

暴力在脑中被无限放大。恐惧与不安扭曲成纯粹的杀意。从地面的倒影中,她看见自己的眼神变得可怖,变得骇人,和传说中那个狮王如出一辙。

再也无法忍受。再也无法克制。

她猛地抬头,将右手对准那片虚无。光球如同得到赦令,迅速靠拢至右手,化作一道环绕右半身的璀璨光环。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脚下炸开。右手指尖,一道横跨视野尽头的巨大光束激射而出。那光束并不完整,凹凸不平,像失控的流火般在地面上狂乱爬行。

持续了十几秒的释放,让她彻底瘫软在地。

随后,寂静与黑暗重新汇聚。那令人作呕的黑暗再次将她吞没,心中的失落感重重砸在神经上。她单手抱膝,就这么颓然坐着,心想,或许自己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吧。

就在这时,眼角倏地瞥见一抹极细微的金色光芒。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朝光芒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是错觉吗?

再次低头时,那光芒又出现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没等她想明白,人已经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哪怕摔倒也无所谓。

在连续跌倒数次之后,她终于确认——那不是幻觉。那是异样的光芒,绝非她自己刚才释放出的光束,而是某种清晰的、绝对不属于她的光。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光芒持续放大。

又狂奔了许久,她终于看清了。

和她一样的金色光芒,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异样感。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许久——不远处,一位少女正静静躺在地上。和她刚才一样蜷缩着身体,身上散发着独特的光芒,却比她的更加耀眼、更加温暖。少女身穿甲胄,双手紧紧握着一柄骑枪。

但真正震撼她的,并不是那位少女本身。

而是少女头顶飘浮着的那些光球。说“光球”都嫌委屈了它们——那分明是陨石,由远及近,像行星般肃穆地围绕她旋转。

少女的光球所覆之地,亮如白昼,仿佛另一个世界。地面上呈现出一条黑白分明的界线。维拉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前方那片独立的世界,大约有数百步之宽。

犹豫再三,她终究将脚踏入了那片被光芒笼罩的世界。

脚底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温暖而柔和的气息顺着脚底涌入,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种感觉让她卸下了防备,像在邀请她进入某个人的怀抱。

一步,两步,三步。

慢慢靠近那光芒世界的中心。她忍不住频频抬头望向那些光球,它们威严又满溢着温暖,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时又移不开眼……和她变出来的那些光球,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到底是谁?

维拉蹲在少女身旁,仔细端详着。少女的胸口平缓起伏,证明她只是在沉睡。她的头发和维拉一样是白金色,面容却年轻好几岁,看上去才十四五岁的样子。可那张脸,却让维拉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说,亲切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少女身穿鳞甲,双手紧握一柄造型奇特的骑枪,侧身躺着。

维拉慢慢靠近,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动。

“难道是她……把我困在这里了吗?您好……请问……那个……”

她轻声向少女搭话,希望能将她唤醒。

可少女没有醒来。

也许她身上带着能让维拉出去的东西。可维拉不敢再靠近了——她不清楚少女的身份,也无法确定她会不会伤害自己。

她只是蹲在少女身边,像小时候蹲在那匹老马身旁一样,静静看着她沉睡的脸。

那些围绕少女的光球依旧缓缓转动,投下温暖的光晕。

维拉忽然想,如果艾德和莉莉也能看见这样的光就好了。如果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们也能被这样的光芒笼罩,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他们看不见。

只有她看见了。

只有她被留在这里,和这位陌生的少女一起。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仅剩的几个小光球围拢过来,轻轻贴在她的背上,像某种无声的慰藉。

过了一会,她重新看向少女。

少女还是几乎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那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

头顶那些光球平稳地运行着,几颗大的在外围缓慢旋转,小的则紧贴着内圈,如同一套完整的行星系统,围绕着一颗沉默的恒星。这是一个自洽而寂静的宇宙,仿佛会这样运行到时间的尽头。

而这个光芒世界的中心,这颗无声太阳的核心,就是她。

不知道坐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度量。维拉只是看着少女,看着那些光球,偶尔伸手触碰一下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还存在。

然后——声音。

原本死寂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响。

她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是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声。

她慢慢站起身,“是风……风的声音……”

身体开始泛起鸡皮疙瘩。那不是普通的风。它裹挟着寒意,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风,从无边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逼近。

她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同样的黑,同样的空。但这一次,那种“空无一物”的笃定感被彻底摧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清晰的感知——那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蛰伏。

紧接着,风雪降临。

强烈的、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从正前方朝她碾压而来。

一瞬间,冰冷刺骨的寒意将她击倒在地。她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每一寸皮肤都像在被锋利的刀片剐蹭。

那些小光球在风雪中剧烈摇曳,却没有后退。一个接一个,它们全部挡到她的面前,用它们本就脆弱的光芒,替她抵住那些足以杀死她的寒冷。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地上的少女。

少女还在沉睡。雪已经在她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一床惨白的被子。可她还是纹丝不动,任凭风雪将她一点一点覆盖。

怎么办?必须想办法,必须带她离开。

可维拉的身体抗拒着去触碰她。那不是寻常的抗拒,而是从灵魂最深处涌出的、本能层面的排斥。仿佛靠近她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一股即将被彻底抹消的既视感死死掐住了维拉的心脏。不能碰。本能在最底层发出了最尖锐的警告。

她蹲在少女旁边,伸出手,又缩回来。再伸出手,再缩回来。反复了无数遍。

“啊——”

她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好痛苦,好难受,好冷,好冷,好冷——”

眼泪夺眶而出,刚流下便在脸颊上冻成冰珠,噼啪滚落在地。

“你快醒醒呀!快醒醒呀!求你了!”

又一阵狂风将她掀翻。

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她趴在地上,那些光球还在拼命挡在她前面,但它们越来越微弱,抖得越来越厉害。

风雪像无数刀片刮过她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它们在侵蚀她,那些光球在震动——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些依然平稳运行的巨大光球。它们是少女的,还稳稳地悬在那里,安静而肃穆,仿佛下方的暴风雪根本不存在。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原龙入侵青石镇的时候。辉星站在她前面,高举双手,上方是即将破碎的红金色护盾。那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伸出手——然后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闪念之间,那几个属于她的小光球开始缓缓融合。痛苦催生了本能的反应。她将右手抵向前方。

“别再过来了!”她嘶吼着,“给我滚开——!”

随着这声厉喝,仅剩的几个小光球猛地融合、摊平,然后轰然扩张。身体里迸发出强烈的金色扭曲光束,那些光束在她面前急速汇聚,最终凝成——一面巨大的光盾。

它就那样凭空生成在她眼前,死死抵住了前方的风雪。盾牌的下缘重重砸进地面,砸出一道深长的沟壑,地面像玻璃一样碎裂,发出刺耳的锐响。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风雪停息了。

光盾楔在地面上,在残余的风压中微微颤动。她大口喘息,“呃——!呵呃——!”可痛苦丝毫未减。那些寒意还在,它们直接穿透了护盾,穿透了她的皮肤,直直吹进了她的灵魂。

“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蜷缩在盾牌下,牙齿不停打颤,“这些风雪是哪里来的?是魔法陷阱吗……难道是……呃——!好……冷……”

冷得无法思考。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逃出这个鬼地方。必须走,必须逃离这些要命的风雪——

刚踏出一步,她停住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名少女身上。少女已经被雪完全覆盖,只有极淡的金色光芒从雪堆里透出来,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那种感觉又来了。本能的、带着强烈自责的痛苦在反复践踏她。她想离开,却被那种痛苦钉在原地;想过去救她,身体却疯狂抗拒着靠近。矛盾在心中剧烈摩擦。

然后,她骂了一句。

“啊!该死!到底在搞什么啊,呃啊——呵!”

她冲了过去,把右手狠狠塞进冰冷的雪堆里,一把揪住少女的鳞甲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将她从雪里拖了出来。

可少女比她想象中沉太多了。不对,应该说那副盔甲太重了。那根本不是她能轻易抱起的重量。

盔甲的缝隙里渗出阵阵热风,少女身上的光芒灼烧着她的皮肤——如同两片烧红的钢铁激烈碰撞时迸出的火花。

火花在她身上噼啪炸响。她想解开少女的盔甲,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绳索或搭扣。那甲胄就像皮肤一样严密地固定在少女身上,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少女的双手死死握着那杆骑枪,纹丝不动。

她只能拖着少女走。

每踏出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少女的盔甲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痕,刺耳的摩擦声震得她汗毛竖立。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要远离那些风雪。

回头望去,远处那面护盾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变成了一片蓝绿色——那是被寒冰彻底覆盖的颜色。而风雪仍在逼近,越来越大,根本没有停息的迹象。

奇怪的是,随着她移动,头顶那些光球也紧跟着移动。那画面诡异又滑稽:她像个拽着太阳在走的巨人,而那些光球则是跟随她的行星。

逃。拼命地逃。可不管往哪里走,冰雪与黑暗永远横亘在前方与身后。

再一次踏出脚步,这一次却彻底失去了力气。

她瘫软在地上,右手还死死抓着少女。盔甲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仍在噼啪作响。她慢慢爬到少女身上,想要借少女的体温勉强活下去。

身后的冰雪还在不断地逼近,在光芒世界的边缘结起一层又一层冰墙,不断攀升,试图彻底吞没这片耀眼的世界。可它们做不到——那个光芒世界如同一道无形的城垣,隔绝了一切试图加害她的东西。

她趴在少女身上,火花从身体各处迸溅,整个人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可她已经动弹不得。

也许停下来是致命的错误,可不管怎么逃,最终等待她的都只有冰雪和黑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重重的敲击声。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是冰雪破碎的巨响。

她不想理会。她只想依附在这永恒的光芒上,用尽全力让身体贴紧少女。可敲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甚至能听到空间扭曲的呻吟。“好吵啊……”她从似睡非睡中微微咂嘴,不情愿地把头转向后方。

原本,她打算放弃。原本,她打算和少女一样就此沉睡。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无法用理智理解的东西。

甚至不该用“想象”这个词,那是这世上绝对不该存在的东西,是彻底超出认知的恐怖。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它的轮廓——一个勉强可称为“生物”的巨物,正在啃食光芒世界。

它踏碎了后方的冰层。它有脚吗?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生出更多的冰峰。

巨大,无法理解的巨大。似龙,却又像是无数腐烂的尸体堆砌而成。

看不出它的正面,或者说它根本没有所谓的“头部”——因为它有太多张脸。

有些是人,有些是龙,还有一些是无法辨认的扭曲形状。两对直插地面的巨翅比例彻底失衡,仿佛蚂蚁身上生出了鹰翼。

七八个类似龙头的器官在不断伸缩,疯狂啃咬着光芒世界的边缘。每一次啃噬,光芒就黯淡一分。

然后,其中两颗龙头开始撕咬那些属于少女的行星光球。仅仅几口,那些光球便碎裂了。

维拉艰难地从少女身上爬起,困意被恐惧驱散得一干二净。可双腿早已冻伤,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将右拳重重砸在少女的面门上,一次,两次,三次。她想唤醒她,想让她想办法——或者说,救她。她不想死。

伴随着哭喊,她拼尽全力捶打少女的脸。突如其来的危险已让她丧失了全部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右手鲜血直流。可少女的脸庞依旧完美无瑕,连鲜血都无法沾上她的皮肤,每一滴泪水或血液在接触她的瞬间便被蒸发殆尽。

右手的剧痛让维拉本能地想换左手。可左手早已不存在了。那是过度使用力量的代价。

她再次挥动“左手”,和之前一样,只有空气划过少女的脸庞。

怪物的触手刺穿了她附近的地面,一次,两次,每一次都在缩短距离。它毫不顾惜自己的躯体,疯了似的把自己往光芒世界里推进。

那些属于少女的光球早已被啃噬殆尽,身后传来的灼烧声是它即将突破界限的最后通牒。

就在维拉再一次将空荡荡的左手挥向少女脸庞时——火花。强烈的空爆声。她打中了,打中了少女的脸。

她不可置信地将左手抬到眼前。金色的光芒,一只发光的左手——或者说,和那些光球拥有相同颜色的光。而连接这只怪异左手的,是盔甲。那不是她的左手,那是盔甲构成的。

她望向左手,又望向少女。少女的脸上终于多了些别的颜色——是鲜血,正从鼻孔中缓缓流出。但不对。她摸向自己的鼻子,刺痛传来。她也受伤了,鲜血正从她的鼻孔中滴落。

而更重要的是——少女正睁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她。

那是一种出乎意料的神情,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震惊,一丝隐约的不安。她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然后维拉注意到了——吊坠。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吊坠。不知何时出现的,正在轻轻摇晃。

她能透过少女的瞳孔看到吊坠的倒影。那是阿莉莎的吊坠。样式几乎一样,但仔细看又有些许不同:花纹、光泽,还有那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少女正死死地盯着那枚吊坠。

当维拉的注意力从吊坠移回少女脸上时,一句话轻飘飘地从少女口中滑出,“艾提亚。”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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