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
一个来自六百多年前的姓氏。
维拉家族的先祖,是圣辉帝国的缔造者,传说中的狮王。他击溃过鳞渊帝国,踏平过荆棘帝国,将整个神陨州搅得天翻地覆。他亦是亲手终结第二任魔神的英雄之一。
可传说,在弑杀魔神之后,他便变得残暴无道。统治帝国的那一百年里,他屠戮无数——南下残杀契灵人,北上屠戮北精灵,东进发起连绵不绝的大规模战争,让新生的圣辉帝国数次濒临覆灭。他行事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族人也痛下杀手。他的暴虐无常,促成了诸多异族的联合与建国。
曾经最伟大的英雄,狮王,就此沦为最令人痛恨的怪物。在他远征鳞渊帝国之际,多个新生的国家联手向他发起了战争。最终他兵败垂成,被自己的后代亲手杀死。
遥远的声音从灵魂深处荡开。
那是母亲的声音。童年时,在马厩里听过的睡前故事。
那时弟弟妹妹还未出生,母亲总会把维拉抱在怀里,指着墙上斑驳的狮王徽记说:“维拉,你知道吗,我们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可你要记住,英雄与怪物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那时她不懂,只是缩在母亲怀中,嗅着她身上干草和劣质皂角的味道,以为那便是全世界的温暖。
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的打骂。
他从赌场回来了——他永远是从赌场回来。靴子重重踩在木板上,酒瓶摔得粉碎,母亲压抑的抽泣时断时续。维拉蜷缩在马厩的草堆里,把干草盖过头顶,像往常一样祈祷着他能快些醉倒睡去。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他打了母亲。
维拉听见母亲的哭声比任何时候都凄厉。她爬出草堆,光着脚跑过结霜的泥地,一把推开门——
母亲倒在灶台边,父亲揪着她的头发。弟弟艾德攥紧拳头站在楼梯口,浑身发抖。妹妹莉莉被锁在二楼的房间里,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
“放开妈妈。”维拉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父亲转过头,那双醉醺醺的眼睛找到了她。他笑了,松开母亲,踉跄着朝她走来。她想逃,双脚却像钉死在地上。
“你这个小杂种。”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值多少钱?”
巴掌落下来的那一刻,维拉看见弟弟冲了过来。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艾德抱住了父亲的腿,冲她喊,快跑。她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拎起烧火棍,砸在艾德头上。那声音闷沉沉的,像砸在泡了水的木头上。
艾德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莉莉的哭声从楼上传来,一声比一声尖厉。
维拉跑回了马厩。
把自己埋进草堆里,像小时候躲藏时那样。她捂住耳朵,死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明天醒来,艾德还会在院子里劈柴,莉莉还会追着她喊姐姐,母亲还会端出那碗稀薄的麦粥。
可她知道,不会了。
那是她在家里度过的最后一夜。
两年前,她十七岁。父亲把她卖给了奴隶贩子,换了两枚金币、三枚银币,还有两瓶劣酒。
两年前,艾德倒在烧火棍下。两年前,莉莉的哭声被永远锁在了那扇门后。
而她,跑回了马厩。
这是她穷尽一生也洗刷不掉的记忆。
一阵剧烈的巴掌声中,维拉猛地惊醒过来。
可眼前,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场景。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她拼命揉搓着眼睛,试图看清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她变成了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孤独意识。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本能驱使她想要抱紧自己,想要蜷缩起来,就像儿时躲在马厩里逃避一切那样。可手呢?身体呢?她疯狂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开始跑。
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地跑,朝着那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方向跑。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之后,理智终于彻底崩溃。
她蜷缩在看不见的、光滑的地面上,像一只濒死的小兽,绝望地等待着掠食者的降临。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每一次无声的嘶吼都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像是被什么巨兽无声地吞噬。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谁?
似乎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仿佛从一开始,她就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从来不是那个蜷缩在马厩草堆里的女孩,从来不曾有过弟弟妹妹,从来不曾被卖掉,更不曾上过战场。
什么都不存在了,连痛苦也不复存在。
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蜷缩着,万籁俱寂,连心跳也听不见,如同一具冰冷的死尸。
然后——
一道撕裂黑暗的温柔嗓音,从远方传来。
“维拉~我呀,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哟~非常非常。”
一股莫名的爱意从远方涌进心口。
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激活。她从蜷缩中艰难地爬起,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声音像母亲讲故事时的温柔,又带着某种陌生的俏皮。
她是谁?声音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是真的喜欢吗?
带着这些疑问,维拉开始挪动脚步。一步,两步。每走一步,心中的恐惧便消退一分。
就在她即将抵达时——
“不过呢——辉星更喜欢你就是了。”
另一个方向传来同样的音调。很熟悉,很温暖的声音。是她最喜欢的……最喜欢?
辉星是谁?
她立刻转向另一个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她想知道她是谁——发出那个声音的人究竟是谁。那种温暖,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她时,从背后透进来的阳光。
再一次地,就在她即将靠近时,声音又从另一个地方响起。
“维拉,醒来。这是命令。我们现在必须行动了。”
命令?谁在命令她?这语气让她想起奴隶营的监工,可又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焦急和真切的关切。
她望向远处,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们是谁!你们在哪!请救救我……我好害怕,好痛苦……”
发出声音的刹那,她惊讶地捂住了嘴。
可以说话了。
她摸到了自己的脸。有嘴巴,有手,有脸。
她开始拼命地嘶吼,“啊——!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是维拉!”
维拉。
这个名字,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涟漪。
她想起来了。
想起马厩里的草堆,想起母亲讲故事的声音,想起弟弟妹妹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起艾德五岁时追在后面喊“姐姐等等我”,想起莉莉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她的名字。
想起那个夜晚。
父亲从赌场回来的夜晚。母亲的哭声。艾德冲上去的身影。烧火棍砸在头上的闷响。莉莉被锁在房间里,小手从门缝底下拼命伸出来,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她没有回去救他们。
她跑回了马厩。
维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右手捂住脸庞。
手中传来奇异的触感。反复抚摸后才敢确认——是疤痕。很多很多的疤痕,由深到浅,像一张丑陋的地图,爬满了整张脸。
她想起来了。
那是被卖掉之后的事了。在奴隶市场,他们把她关进笼子,像展示货物一样扒光了她的衣服。
那些目光像蛆虫一样爬遍全身。夜里,看守们打开笼子,笑着朝她逼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会有人来救她。艾德已经不在了,莉莉被锁着,母亲谁也护不住。
于是她抓起笼子里一片生锈的铁片,划烂了自己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血糊住了眼睛,肉翻卷出来,疼得她几乎昏死过去。可她继续划。也许划烂了这张脸,他们就会觉得她恶心,就会像丢垃圾一样把她扔掉。也许这样,她就不必经历那些弟弟妹妹永远不会知道的事了。
她是这么想的。
可她太天真了。
结果并无不同。无非是换了个地方——换到了战场上。作为廉价的炮灰,作为可以被随意消耗的奴隶兵。
眼泪从眼角滑落。
先是无声地流泪,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化作歇斯底里的怒吼。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就这么简单……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在这个糟糕的世界,经历这些糟糕的事!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艾德倒下,听着莉莉哭嚎!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被卖掉!为什么那时候我要逃跑!为什么我没有回去救他们!啊——!呃——!”
哭泣。永无止境的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些一度让她安心的声音也已消失,久久不再响起。
直到——
“维拉,你知道吗,辉星昨晚看着你发了好久的呆。”
“维拉,等到了衡铸国,我带你去吃那里最有名的甜品,听说比青石镇的还好吃呢。虽然我也没怎么吃过甜点就是了。”
“维拉,快点醒来吧,不然辉星背你背到腰都要断了。”
一股安心感悄然涌来。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名字。
辉星。阿……阿莉莎。
这两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心中的悲伤便被一扫而空。她想起她们的脸,想起她们的声音,想起和她们共度的每一个片刻。辉星沉默却关切的眼神,阿莉莎聒噪却温暖的陪伴。
她们不一样。
她们不会伤害她,不会卖掉她,不会在她划烂自己脸颊的时候袖手旁观。
维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虽然辉星和阿莉莎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但心绪已从谷底慢慢回升。
她开始观察四周——虽然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却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能发出声音,能感知震动。
她开始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那种能力。
那个曾经拯救过她和他人许多次的能力。
是魔法?还是某种神力?她弄不清楚。只记得它是骤然降临的。在前线的奴隶窝棚里,被四五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时,它就那样突然迸发——然后,便是杀戮。
光芒从她体内喷薄而出,转瞬之间,满地只剩残碎的血肉。她呆立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的双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上一刻,那些士兵还在撕扯她的衣服;下一刻,他们就变成了散落一地的碎块。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没有恐惧,也没有快意。只是茫然地站着,凝视着铺天盖地的红,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原来,她也可以杀死别人。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只是猎物了。
思绪收回,她抬起右手,聚精会神地去感应那种力量。回忆它涌现的方式,召唤它,驾驭它。
慢慢地,掌心亮起一个微小的光点。随即,光点迅速膨胀,在手中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球。
光芒乍现。
它照亮了周遭一大片区域,也照亮了她自己。她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满是伤疤,线条瘦削。还有地面——镜子?不——地面上,赫然映着她的倒影。
维拉蹲下身,将光球悬置于空中。虽然完全不明白是如何做到的,但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借着光球的反光,透过光滑如镜的地面,她凝视着自己——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身上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脸上的疤痕还在,一道又一道,像蚯蚓爬过。
可这张脸,比两年前还是成熟了一些。两年前在奴隶市场亲手划烂它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记得是因为太冷,回到帐篷后一躺下就睡着了……可醒来时却身处此地。偶尔能听见辉星和阿莉莎的声音,证明她们就在附近。莫非是她中了某种幻术魔法,陷入了昏迷?
不太像。她用右手狠狠拧了一下大腿——疼。钻心的疼。不像在做梦,更不像昏迷。
“哈呼——嘶呼……阿——!莉——!莎!辉——!星!嘿——!能听——!到吗——!”
她朝着方才传来阿莉莎声音的方向拼命大喊。
一分钟,两分钟。等了十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应。
她开始坐下来仔细回想——进入这里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还是做错了什么?又或者……触碰了什么魔法陷阱?
她用右手手指反复摩擦着头皮。因烦恼而紧锁的脸愈发痛苦。
从小到大,她都不擅长思考,不擅长解决问题。在家里,总是靠艾德——明明他才是弟弟,却比她勇敢,比她果断。被卖掉之后,在奴隶营里,她也只是缩在角落里,祈祷着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可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辉星和阿莉莎都不在身边。
她用双脚在光滑的地面上反复摩擦拍打。停留了大约半小时后,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
一小时。两小时。四小时?
时间的概念渐渐模糊。周遭的黑暗仿佛要吞噬她一般,变得越来越咄咄逼人。维拉抬头望向头顶那个光球——它依然稳稳地悬在那里,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可她却分明感觉到,身边的黑暗变得更加狰狞。
第二次,她手中再次凝聚出一个光球。这一次,比之前更大了一圈。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停了下来。
根本走不完。不管怎么走,黑暗之外还是黑暗。光球的数量远远不够——哪怕魔力快要耗尽,还是不够亮。
此刻,身边已经环绕着几十个光球了。有些悬在头顶,有些则围绕着她缓缓转动,如同忠实的仆从般紧紧相随。
她并没有刻意去操控它们,它们就这样自动贴着她,不离不弃。每当她想要伸手触碰,它们便会主动靠过来。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唯一的朋友。
那是一匹老马,养在马厩里,比她的年纪都大。没人在意它的时候,她就蹲在它身旁,靠着它温热的肚子,听它咀嚼干草的声音。它会用尾巴扫过她的脸,用鼻子朝她的头发喷气。那时她曾想,如果她也是一匹马就好了,就不用去面对那些事了。
可她不是。
她开始愤怒。
悲伤不知何时被熬成了极致的狂怒。为什么会被丢进这种鬼地方,她完全不明白,但无形的怒火已从心中如野火般迅速蔓延,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用尽全力,将右拳狠狠砸向地面。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一拳,两拳,三拳——直砸到手疼得再也无法忍受。
她猛地起身。
“啊——!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给我出来——!放我出去——!”
随着怒火轰然爆发,身边那些光球迅速汇聚到右手边。它们似乎在催促她,想要她做些什么。
看着这些光球,思绪被拉回到丛林里那次追杀——那道光束,那个如同神迹般的一击。摧毁一切的欲望被骤然点燃。
如果全都杀掉就好了。
把那些挡路的蛇人,把那些肆意毁坏他人家园的家伙,统统杀光。把那条破坏阿莉莎生日的原龙撕碎。把伤害过她的人碾成粉末。把把她卖到奴隶市场的人挫骨扬灰。把那个夜晚、举着烧火棍的人——
都杀了。都……
暴力在脑中被无限放大。恐惧与不安扭曲成纯粹的杀意。从地面的倒影中,她看见自己的眼神变得可怖,变得骇人,和传说中那个狮王如出一辙。
再也无法忍受。再也无法克制。
她猛地抬头,将右手对准那片虚无。光球如同得到赦令,迅速靠拢至右手,化作一道环绕右半身的璀璨光环。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脚下炸开。右手指尖,一道横跨视野尽头的巨大光束激射而出。那光束并不完整,凹凸不平,像失控的流火般在地面上狂乱爬行。
持续了十几秒的释放,让她彻底瘫软在地。
随后,寂静与黑暗重新汇聚。那令人作呕的黑暗再次将她吞没,心中的失落感重重砸在神经上。她单手抱膝,就这么颓然坐着,心想,或许自己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吧。
就在这时,眼角倏地瞥见一抹极细微的金色光芒。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朝光芒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是错觉吗?
再次低头时,那光芒又出现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没等她想明白,人已经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哪怕摔倒也无所谓。
在连续跌倒数次之后,她终于确认——那不是幻觉。那是异样的光芒,绝非她自己刚才释放出的光束,而是某种清晰的、绝对不属于她的光。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光芒持续放大。
又狂奔了许久,她终于看清了。
和她一样的金色光芒,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异样感。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许久——不远处,一位少女正静静躺在地上。和她刚才一样蜷缩着身体,身上散发着独特的光芒,却比她的更加耀眼、更加温暖。少女身穿甲胄,双手紧紧握着一柄骑枪。
但真正震撼她的,并不是那位少女本身。
而是少女头顶飘浮着的那些光球。说“光球”都嫌委屈了它们——那分明是陨石,由远及近,像行星般肃穆地围绕她旋转。
少女的光球所覆之地,亮如白昼,仿佛另一个世界。地面上呈现出一条黑白分明的界线。维拉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前方那片独立的世界,大约有数百步之宽。
犹豫再三,她终究将脚踏入了那片被光芒笼罩的世界。
脚底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温暖而柔和的气息顺着脚底涌入,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种感觉让她卸下了防备,像在邀请她进入某个人的怀抱。
一步,两步,三步。
慢慢靠近那光芒世界的中心。她忍不住频频抬头望向那些光球,它们威严又满溢着温暖,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时又移不开眼……和她变出来的那些光球,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到底是谁?
维拉蹲在少女身旁,仔细端详着。少女的胸口平缓起伏,证明她只是在沉睡。她的头发和维拉一样是白金色,面容却年轻好几岁,看上去才十四五岁的样子。可那张脸,却让维拉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说,亲切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少女身穿鳞甲,双手紧握一柄造型奇特的骑枪,侧身躺着。
维拉慢慢靠近,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动。
“难道是她……把我困在这里了吗?您好……请问……那个……”
她轻声向少女搭话,希望能将她唤醒。
可少女没有醒来。
也许她身上带着能让维拉出去的东西。可维拉不敢再靠近了——她不清楚少女的身份,也无法确定她会不会伤害自己。
她只是蹲在少女身边,像小时候蹲在那匹老马身旁一样,静静看着她沉睡的脸。
那些围绕少女的光球依旧缓缓转动,投下温暖的光晕。
维拉忽然想,如果艾德和莉莉也能看见这样的光就好了。如果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们也能被这样的光芒笼罩,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他们看不见。
只有她看见了。
只有她被留在这里,和这位陌生的少女一起。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仅剩的几个小光球围拢过来,轻轻贴在她的背上,像某种无声的慰藉。
过了一会,她重新看向少女。
少女还是几乎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那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
头顶那些光球平稳地运行着,几颗大的在外围缓慢旋转,小的则紧贴着内圈,如同一套完整的行星系统,围绕着一颗沉默的恒星。这是一个自洽而寂静的宇宙,仿佛会这样运行到时间的尽头。
而这个光芒世界的中心,这颗无声太阳的核心,就是她。
不知道坐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度量。维拉只是看着少女,看着那些光球,偶尔伸手触碰一下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还存在。
然后——声音。
原本死寂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响。
她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是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声。
她慢慢站起身,“是风……风的声音……”
身体开始泛起鸡皮疙瘩。那不是普通的风。它裹挟着寒意,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风,从无边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逼近。
她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同样的黑,同样的空。但这一次,那种“空无一物”的笃定感被彻底摧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清晰的感知——那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蛰伏。
紧接着,风雪降临。
强烈的、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从正前方朝她碾压而来。
一瞬间,冰冷刺骨的寒意将她击倒在地。她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每一寸皮肤都像在被锋利的刀片剐蹭。
那些小光球在风雪中剧烈摇曳,却没有后退。一个接一个,它们全部挡到她的面前,用它们本就脆弱的光芒,替她抵住那些足以杀死她的寒冷。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地上的少女。
少女还在沉睡。雪已经在她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一床惨白的被子。可她还是纹丝不动,任凭风雪将她一点一点覆盖。
怎么办?必须想办法,必须带她离开。
可维拉的身体抗拒着去触碰她。那不是寻常的抗拒,而是从灵魂最深处涌出的、本能层面的排斥。仿佛靠近她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一股即将被彻底抹消的既视感死死掐住了维拉的心脏。不能碰。本能在最底层发出了最尖锐的警告。
她蹲在少女旁边,伸出手,又缩回来。再伸出手,再缩回来。反复了无数遍。
“啊——”
她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好痛苦,好难受,好冷,好冷,好冷——”
眼泪夺眶而出,刚流下便在脸颊上冻成冰珠,噼啪滚落在地。
“你快醒醒呀!快醒醒呀!求你了!”
又一阵狂风将她掀翻。
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她趴在地上,那些光球还在拼命挡在她前面,但它们越来越微弱,抖得越来越厉害。
风雪像无数刀片刮过她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它们在侵蚀她,那些光球在震动——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些依然平稳运行的巨大光球。它们是少女的,还稳稳地悬在那里,安静而肃穆,仿佛下方的暴风雪根本不存在。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原龙入侵青石镇的时候。辉星站在她前面,高举双手,上方是即将破碎的红金色护盾。那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伸出手——然后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闪念之间,那几个属于她的小光球开始缓缓融合。痛苦催生了本能的反应。她将右手抵向前方。
“别再过来了!”她嘶吼着,“给我滚开——!”
随着这声厉喝,仅剩的几个小光球猛地融合、摊平,然后轰然扩张。身体里迸发出强烈的金色扭曲光束,那些光束在她面前急速汇聚,最终凝成——一面巨大的光盾。
它就那样凭空生成在她眼前,死死抵住了前方的风雪。盾牌的下缘重重砸进地面,砸出一道深长的沟壑,地面像玻璃一样碎裂,发出刺耳的锐响。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风雪停息了。
光盾楔在地面上,在残余的风压中微微颤动。她大口喘息,“呃——!呵呃——!”可痛苦丝毫未减。那些寒意还在,它们直接穿透了护盾,穿透了她的皮肤,直直吹进了她的灵魂。
“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蜷缩在盾牌下,牙齿不停打颤,“这些风雪是哪里来的?是魔法陷阱吗……难道是……呃——!好……冷……”
冷得无法思考。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逃出这个鬼地方。必须走,必须逃离这些要命的风雪——
刚踏出一步,她停住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名少女身上。少女已经被雪完全覆盖,只有极淡的金色光芒从雪堆里透出来,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那种感觉又来了。本能的、带着强烈自责的痛苦在反复践踏她。她想离开,却被那种痛苦钉在原地;想过去救她,身体却疯狂抗拒着靠近。矛盾在心中剧烈摩擦。
然后,她骂了一句。
“啊!该死!到底在搞什么啊,呃啊——呵!”
她冲了过去,把右手狠狠塞进冰冷的雪堆里,一把揪住少女的鳞甲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将她从雪里拖了出来。
可少女比她想象中沉太多了。不对,应该说那副盔甲太重了。那根本不是她能轻易抱起的重量。
盔甲的缝隙里渗出阵阵热风,少女身上的光芒灼烧着她的皮肤——如同两片烧红的钢铁激烈碰撞时迸出的火花。
火花在她身上噼啪炸响。她想解开少女的盔甲,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绳索或搭扣。那甲胄就像皮肤一样严密地固定在少女身上,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少女的双手死死握着那杆骑枪,纹丝不动。
她只能拖着少女走。
每踏出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少女的盔甲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痕,刺耳的摩擦声震得她汗毛竖立。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要远离那些风雪。
回头望去,远处那面护盾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变成了一片蓝绿色——那是被寒冰彻底覆盖的颜色。而风雪仍在逼近,越来越大,根本没有停息的迹象。
奇怪的是,随着她移动,头顶那些光球也紧跟着移动。那画面诡异又滑稽:她像个拽着太阳在走的巨人,而那些光球则是跟随她的行星。
逃。拼命地逃。可不管往哪里走,冰雪与黑暗永远横亘在前方与身后。
再一次踏出脚步,这一次却彻底失去了力气。
她瘫软在地上,右手还死死抓着少女。盔甲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仍在噼啪作响。她慢慢爬到少女身上,想要借少女的体温勉强活下去。
身后的冰雪还在不断地逼近,在光芒世界的边缘结起一层又一层冰墙,不断攀升,试图彻底吞没这片耀眼的世界。可它们做不到——那个光芒世界如同一道无形的城垣,隔绝了一切试图加害她的东西。
她趴在少女身上,火花从身体各处迸溅,整个人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可她已经动弹不得。
也许停下来是致命的错误,可不管怎么逃,最终等待她的都只有冰雪和黑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重重的敲击声。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是冰雪破碎的巨响。
她不想理会。她只想依附在这永恒的光芒上,用尽全力让身体贴紧少女。可敲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甚至能听到空间扭曲的呻吟。“好吵啊……”她从似睡非睡中微微咂嘴,不情愿地把头转向后方。
原本,她打算放弃。原本,她打算和少女一样就此沉睡。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无法用理智理解的东西。
甚至不该用“想象”这个词,那是这世上绝对不该存在的东西,是彻底超出认知的恐怖。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它的轮廓——一个勉强可称为“生物”的巨物,正在啃食光芒世界。
它踏碎了后方的冰层。它有脚吗?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生出更多的冰峰。
巨大,无法理解的巨大。似龙,却又像是无数腐烂的尸体堆砌而成。
看不出它的正面,或者说它根本没有所谓的“头部”——因为它有太多张脸。
有些是人,有些是龙,还有一些是无法辨认的扭曲形状。两对直插地面的巨翅比例彻底失衡,仿佛蚂蚁身上生出了鹰翼。
七八个类似龙头的器官在不断伸缩,疯狂啃咬着光芒世界的边缘。每一次啃噬,光芒就黯淡一分。
然后,其中两颗龙头开始撕咬那些属于少女的行星光球。仅仅几口,那些光球便碎裂了。
维拉艰难地从少女身上爬起,困意被恐惧驱散得一干二净。可双腿早已冻伤,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将右拳重重砸在少女的面门上,一次,两次,三次。她想唤醒她,想让她想办法——或者说,救她。她不想死。
伴随着哭喊,她拼尽全力捶打少女的脸。突如其来的危险已让她丧失了全部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右手鲜血直流。可少女的脸庞依旧完美无瑕,连鲜血都无法沾上她的皮肤,每一滴泪水或血液在接触她的瞬间便被蒸发殆尽。
右手的剧痛让维拉本能地想换左手。可左手早已不存在了。那是过度使用力量的代价。
她再次挥动“左手”,和之前一样,只有空气划过少女的脸庞。
怪物的触手刺穿了她附近的地面,一次,两次,每一次都在缩短距离。它毫不顾惜自己的躯体,疯了似的把自己往光芒世界里推进。
那些属于少女的光球早已被啃噬殆尽,身后传来的灼烧声是它即将突破界限的最后通牒。
就在维拉再一次将空荡荡的左手挥向少女脸庞时——火花。强烈的空爆声。她打中了,打中了少女的脸。
她不可置信地将左手抬到眼前。金色的光芒,一只发光的左手——或者说,和那些光球拥有相同颜色的光。而连接这只怪异左手的,是盔甲。那不是她的左手,那是盔甲构成的。
她望向左手,又望向少女。少女的脸上终于多了些别的颜色——是鲜血,正从鼻孔中缓缓流出。但不对。她摸向自己的鼻子,刺痛传来。她也受伤了,鲜血正从她的鼻孔中滴落。
而更重要的是——少女正睁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她。
那是一种出乎意料的神情,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震惊,一丝隐约的不安。她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然后维拉注意到了——吊坠。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吊坠。不知何时出现的,正在轻轻摇晃。
她能透过少女的瞳孔看到吊坠的倒影。那是阿莉莎的吊坠。样式几乎一样,但仔细看又有些许不同:花纹、光泽,还有那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少女正死死地盯着那枚吊坠。
当维拉的注意力从吊坠移回少女脸上时,一句话轻飘飘地从少女口中滑出,“艾提亚。”
“诶?”
来不及反应。少女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吊坠。
耀眼的、吞没一切的光芒。
那光芒迫使她闭上眼睛。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又像在急速下坠——分不清上下,辨不出方向。
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还有那位少女的手,死死攥着她脖子上的吊坠,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触感变了。脚下不再是冰冷光滑的硬地,而是柔软的、带着温度的……泥土。她从土丘上滑落,从高处缓缓滑下,最终落进一片无垠的花海。
茫然,困惑,无助,恐惧。
维拉在花海中艰难地爬起身。双腿的知觉正一丝丝地回流,脚踝已经可以轻微挪动了。她站起来,放眼望去——一片寂静,一片祥和。
跟刚才那片恐怖的黑暗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剧烈反差。原本盘踞心头的迷茫被茫茫花海冲刷殆尽,精神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
“阿莉莎!辉星!你们在哪!”她放声大喊。这不是明智的选择,这样大喊只会暴露位置,招来危险。
可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可以依靠的人,可以救她的人。只要稍稍回想刚才那只怪物,浑身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哪怕只是一丝残影掠过脑海,都能让她感到透彻骨髓的寒意。
她站在花丛中,任由那些斑斓的色彩将自己淹没。膝盖还有点发软,呼吸还有点颤抖,但那些花的气味——清甜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恐惧从她身体里挤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还活着。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刚才那个怪物是什么——她还活着。
“那名少女呢?”她猛地转身。少女不在。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怪物,冰雪,少女,吊坠,黑暗,她——感觉像是经历了数百年那么漫长。
少女苏醒的那一瞬,抓住吊坠的那一瞬,还有那阵耀眼的光芒……和辉星曾经尝试的那次传送,是同样的光景。
难道她被带到了其他地方?也就是说,那片黑暗并非幻象,也不是梦,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可又该如何解释阿莉莎和辉星的声音?那名少女又去了哪里?如果是传送,少女一定也在附近才对。
“也许她只是倒在附近的花海里了!”
维拉拨开花丛。血液慢慢回流进冻僵的腿,又麻又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这是好事——这意味着它们还活着。
视野渐渐开阔,残存的重影一瓣瓣消散,眼睛里的色彩变得前所未有地鲜艳。
花。到处都是花。花海里的植物很高,直没到腰际。
这些花不像是被人栽种的,更像是长年无人踏足后肆意疯长的野花。
幽静的蓝,华丽的紫,深邃的绿——什么颜色都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绚丽夺目、望不到头的织锦。
视野里除了花,还是花。什么也没有。天空是正午时分的明亮,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纯净的湛蓝。
她不知道那名少女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谁,只能在这片茫茫花海里徒劳地寻找。她伸手抚向脖颈——空荡荡的。
之前的吊坠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也许掉到了什么地方,可如此广袤的花海,到哪里去寻?光是找个人都已无比艰难。但愿那不是阿莉莎的吊坠,如果弄丢了,阿莉莎一定会非常生气。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仔细地拨开每一寸花丛,检查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时间就这样流逝,什么也没有。
除了她,除了花海,什么也没有。她开始叹气。难道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被传送过来了吗?难道那名少女还在那片黑暗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那只怪物正在吞噬她。
维拉猛地甩甩头。不能这样想,不要这样想。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拨开花丛。
随着感官不断恢复,她开始注意到身体的变化。先是脚。那些被冻伤的地方——刚才还疼得像刀割——现在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
温煦的、让人想蜷起脚趾的暖,像隆冬时节把手伸进刚晒透的被子里。她低头看去。伤口正在发光。
如太阳般刺目的白色光芒,从那些冻裂的皮肤缝隙里透出来。那不是她自己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更纯粹的、像正午烈日一样的白光。明明是从那么小的伤口里透出的,却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她,是那个少女。一定是对她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魔法。或者,少女仍在这附近,仍在影响着她。
维拉直起身,环顾四周。花海茫茫,什么也没有。但那种感觉还在——不是被窥视的感觉,而是更深层的、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东西。
她把右手摸向自己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又看向左半边,刚才那只怪异的、由盔甲构成的左手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
可她确实能感觉到,和那名少女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相识,不是熟悉,而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某种深处的重合。同样的伤痕,同样的孤独,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既视感,亲切感,熟悉感。就像失散许久的同伴,终于再度重逢。
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她完全不记得。而且少女的身体硬得可怕。刚才她用右手砸她,砸到鲜血直流少女都没有任何反应。
攻击对她无效——不,不是无效,而是“不被接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拒绝一切伤害靠近她。
维拉抬起右手。那只锤烂的手,伤口也在发光。从破裂的指节处,透出和少女一样的、太阳般刺目的白光。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花海喊了起来,“喂——!有人吗——!”“我在这里——!你听得到吗——!”
她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只能这样喊。希望她就在附近的花海里,希望声音能吵醒她。刚才用右手砸都没醒,也许传送过来后她还在沉睡。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她继续往前走,拨开花丛,一寸一寸地找。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双腿。那些冻伤——不见了。刚才还紫黑一片、裂着血口子的皮肤,此刻完好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蹲下来,用手反复抚摸,是好的,真的是好的。她又抬起右手,那只曾经锤烂、指节处露出过白骨的手,也彻底恢复了。
没有伤口,没有疤痕,甚至连一丝红肿都没有,就像从未受过伤。她反复看着自己的手,翻转,握拳,再张开。
“比高级愈合药水还要……厉害……”她喃喃道。她真的没有中什么幻觉吗?
就在这时——天空裂开了。
一道黑色的裂纹在湛蓝的天幕上突兀地撕开。
随后是一颗光点,一颗高速移动的光点,如同流星般从那道裂纹里滑出,拖着长长的尾迹,朝着远处的花海猛然撞去。那光点太大了,大到让她瞬间联想到“陨石”这个词。
然后是声音——风声先至,紧接着是玻璃破碎般的巨响。那个光点砸进花海,掀起的泥土飞溅到数百步高的空中,像喷泉一样炸散开来。
冲击波紧随其后,如同无形的巨墙朝她平推而来。维拉被卷了起来,像暴风雨里被吹飞的枯叶,在花海里连续翻滚。后背撞上地面,又被高高抛起,再撞上,再抛起。花茎抽打在脸上,泥土灌进嘴里,世界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半分钟。她从花丛里挣扎着爬起,浑身是土,嘴里全是泥腥味。“啊……呃……”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那是什么……流星?”
奇怪的是,不疼。她低头检视自己——没有新的伤口,连擦伤都没有。回头望向翻滚而来的路径,那些被她撞过的花丛全都倒伏了,但每一处撞击点都垫着厚厚一层被压扁的花茎,它们替她承受了冲击。
她艰难地爬起,望向前方。视野里的景象已超出了理解范围。
方圆大概几箭之内的花,全部向外倒伏,一圈一圈,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掌从中心将一切向外抚平。
而在最中心的位置,泥土被掀开,堆成一座……小山丘?像火山口一样,冒着缕缕青烟,周围散落着发光的碎片。
她再次抬头。天空那道黑色的裂纹还在,黑暗正从那里漏进来,在这片明亮的世界里形成一道倾斜的黑色巨柱。那是刚才那片黑暗——和那只怪物共处的黑暗——一模一样。
这个结论在一瞬间攫住了她,浑身泛起密密的鸡皮疙瘩。她不想回去,再也不想回去了。恐惧死死攥住心脏,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了破裂声。
先是看见。六分之一的天空,被三个支点同时敲碎。那些支点从黑色裂纹的边缘伸出,像来自另一侧的巨指,生生撑破了这个世界。
然后是风,狂风从破碎处猛灌进来,裹挟着血腥和腐烂的浓烈气味。最后是声音,那声音无法形容——像金属被撕裂,又像千万人同时在惨叫。
翅膀。两只巨大的翅膀,从那破碎的天空中狠狠插进这个世界。它们太大了,大到像两座山峰,重重楔入泥土之中,掀起的土浪比刚才的陨石撞击还要猛烈。
她再次被吹倒,翻滚着撞进远处的花丛。湛蓝的天空正被黑暗贪婪地吞噬,光芒的世界迅速黯淡下去。
她看清了,是那只怪物。
在花海残存的光芒里,它的模样比在黑暗中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怖。
翅膀里挤满了脸。哭泣的脸,扭曲的脸,充满憎恶的脸。人类的,非人的,一张挨着一张,拥挤在翅膀的每一寸表面上。
它们在看她——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她。尾巴是几条类似脊骨的节状物,一节一节拖曳在身后,每一条的末端都长着不同的东西:有的像人手,有的像兽爪,有的只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
身躯则是由成千上万条类似肠道的管状物缠绕而成,它们蠕动、挤压、彼此纠缠,缝隙间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污浊液体。那些东西淌到地上,花就瞬间枯萎。
它的正中央,那些连接着“肠道”的龙头——七八个,全部对准了那个被陨石砸出的火山口。那里有什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龙头的嘴便张开了。空间被扭曲了,她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嘴前的空气在变形、旋转,像被卷入漩涡的水流。然后——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颗龙头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汇聚成一道洪流,轰向那座火山口。
震动席卷整个世界。身体内部翻涌而上的震颤。五脏六腑都在抖,牙齿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打颤。紧接着她感到了吸力——那道红光在吞噬一切。她低头,花。附近的花正在被连根拔起,飞向那道红光。
泥土,碎石,甚至几株矮小的灌木,全部脱离地面,朝那个方向狂涌而去。她也在向后滑动,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向后方。她死死抓住身边一株还算粗壮的花茎,它弯成弓形,根部在泥土里咯吱作响。几秒后,它被连根拔起。她又抓住另一株,同样被扯断。整个人被凌空拖起。
她在空中疯狂扭动身体,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可除了花,就是土,什么也没有。那些被她扯断的花茎在掌心里一根根滑脱,根本握不住。
“啊——!”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手脚在空中乱挥,试图对抗那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近,那道红光越来越近。她能闻到从里面涌出的气味——腐烂,血腥,还有某种肉体烧焦的恶臭。
就在即将被吸入的瞬间——火山口炸开了。
一道如太阳般的白色刺眼光芒从坑底直射而出。起初只是一条线,细如发丝,然后它急速扩张,收敛,凝聚成一道贯穿整个世界的巨大光柱。
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比正午烈日还要炽烈的白,是那种直视一秒就会流泪、两秒就会灼伤眼睛的白。可她却无法移开视线。红光消失了,那些龙头也消失了,只剩下几条在空中抽搐的肠道,还在不停往外喷着污血。
然后——一道白色流星从火山口冲天而起,直直刺向天空,刺向那个破开的黑暗裂口。在接近裂口的一刹那,它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蓄力。
随即猛然折转,朝着下方的怪物俯冲而去。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道白光贯穿了怪物的身躯,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怪物的身体轰然炸开,污血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它倒了,那个由无数腐尸堆砌而成的巨物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白光在怪物前方停住,化作一个漂浮在半空的光点。它回过头,看向她。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它的脸,只能辨认出一个发光的轮廓。那个轮廓周围散发的,正是那种如太阳般刺目的白光——比之前更盛,更烈,像一颗熊熊燃烧的孤星。
它在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可她听不见。然后光芒稍稍褪去,是她,那位少女。
声音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跑——!快跑——!别让那只怪物碰到你——!”
维拉转身就跑。不需要少女说她也会跑。这种事——这种级别的战斗——已经彻底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怪物,光柱,贯穿天地的轰击,还有那个比怪物更令人战栗的少女。少女根本不需要她。她连那种东西都能杀死,自己算什么?一个连左手都没有的残废,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带着这些念头,她拼命往回跑,跑回最初的方向。“最开始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她不确定,但先跑再说。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是某种巨大的物体撕裂空气、猛烈挥动的声音。她猛地回头——那只怪物竟然又站起来了。
它的躯干正在以一种狂暴的速度重组,雷霆在缠绕的肠道间炸裂,空间随之扭曲,一颗颗龙头重新昂起。
整个过程快到匪夷所思。
它挥舞着翅膀——那对布满哭泣人脸的翅膀——朝着少女狠戾地拍去。少女用骑枪格挡,但还是被击飞出去,像一道流星,从维拉的头顶急速划过,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轰!”从她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刚才陨石砸落时一模一样。维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了视线。
那些龙头——怪物的那七八颗龙头——全部转向了她。每一颗都在凝视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东西:饥饿。像濒死的野兽看见了最后的食物。
她转身,朝着少女坠落的方向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拼命在身边凝聚光球。一个,两个,三个——越多越好。
她不知道它们能起什么作用,但它们是光。也许光能挡住它,也许光能救她一命。
身后开始传来沉重而急骤的脚步声。
狂奔,拼尽全力的狂奔。
双脚在花海中不顾一切地跨越,每一步落下,都有柔韧的根茎在脚底温顺地塌陷,像铺了层层叠叠的绒毯。也许只是运气好,也许下一步就会踩到尖锐的碎石,或被粗壮的根茎绊倒,但此刻根本来不及细想——身后那沉重的闷响越来越近。
那声音早已不是单纯的“脚步声”,而是地面被撕裂的轰鸣,混杂着血肉摩擦的粘稠声响,还有某种她不愿去辨认的、类似婴儿哭泣的尖啸。
前方,那个被少女砸出的大坑越来越清晰,坑口翻起的泥土像凝固的黑色浪涛。它在变大——这意味着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
毕竟身后有那种东西,那是哪怕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看到后也会拼了命爬起来逃窜的东西。
她猛地回头。那几颗龙头正同时张开嘴,空气在它们的喉咙深处扭曲、压缩,发出那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空间撕裂声。
红光再次亮起。来不及思考,身边的光球已本能地朝身后涌去。它们像听到号令的士兵,瞬间在她背后筑起一道移动的屏障。
她转头继续狂奔,双腿开始发烫,那是加速魔法的前兆,可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驾驭它。
她只是个村姑,一个奴隶兵,一个在战场上只配缩在别人身后发抖的废物——如果是阿莉莎,她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像闪电划过脑海。她看见了阿莉莎,在记忆里。青石镇外的那次危机,毒龙向她们扑来之时——压低身体,前倾,双手摊开当作平衡翼——可她只有一只手。
强行使用这个姿势肯定会摔倒,在现在这个速度下摔倒,等于把自己送进那张嘴里。
就在这时,左半身传来异样的触感。那些光球正附着上去——编织出一条半透明的手臂形状,光的、流动的假肢,它在帮她平衡身体。
这是不是她的本意已不重要,也许只是求生本能催生的幻觉,但它们确实在行动,而且帮到了她。
来不及多想,身后的空气蒸发声已逼近到能灼伤后背的程度,前方的视野正被映成一片通红。那是死亡逼近的前兆。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眼泪从眼角飞散——那种“来不及了”的绝望。她还有很多话没对辉星说,很多事没来得及和阿莉莎做。母亲的脸她已经快记不清了,艾德倒下时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她至今不敢仔细回想。莉莉被锁在房间里伸出来的那只小手——
随着红光越来越刺目,脑海中开始跑起走马灯。一瞬间的事,却漫长得像过了千年。
母亲在灶台边哼歌的背影,艾德五岁时追在身后喊“姐姐等等我”的童音,莉莉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她的名字。
阿莉莎帮她擦背时指尖的温度,辉星沉默地把她那份干粮塞进她手里时别过脸去的神情。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然后——预想中的红光没有到来。身后迸发出的是另一种颜色,灿烂夺目的金色。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把她的影子狠狠投在前方的花海上,拉成一条剧烈颤抖的长线。几乎在同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重重拍在她身上——不,不是拍,是撞。
她艰难地回头,看见一面巨大的半透明金色护盾,和刚才在幽暗世界里召出的那面一模一样。
光球变化而成的,巨大到足以遮蔽整片天空的护盾。但这一次,护盾不是从她面前升起的,而是从她身后。
那些本该汇聚到背后的光球没有逃,它们选择了留在原地,筑起这面墙,替她挡住那道足以蒸发一切的红光。
身体后方不知何时延伸出数十条粗细不一的光柱,像蜿蜒的树根,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护盾背面,把她和它紧紧连在一起。每一次冲击传来,那些光柱就剧烈颤抖,像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红光被完全屏蔽了。护盾的底端像巨大的犁铲深深铲入地面,将脚下的泥土向两侧粗暴地推开,推动这面盾牌的正是那道红光本身。她被惯性死死压在护盾中央,肋骨几乎要被碾碎。很痛,非常痛,但比被蒸发好太多了。
持续了十几秒后,红光终于消散。护盾向前倾倒,就在即将把她盖住的瞬间,它分解了——像被打散的蒲公英,重新化作无数光球,飘飘荡荡地落在她周围。
她从三层楼高的地方重重摔落,脸朝下砸进泥土里,留下一个完整的人形印记。泥土混着草屑灌进嘴里,苦涩的植物汁液在舌尖炸开。
但她还活着。
她爬起来,继续狂奔。
眼见没能杀死她,那只怪物移动得更快了。它在改变形态——她听见了那种声音,骨骼被强行拆散又重新组合的脆响,血肉被撕开又挤压回去的粘稠声响。
它身上那些肠道里爬出了新的肢体,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爬出”。类似昆虫的节肢,带着锋利的倒刺,从原本柔软的管状物内部硬生生撑破表皮,血淋淋地伸展开来。
几颗龙头被重新吞回肠道内,随即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骨骼碎裂声,血液从肠道缝隙里汩汩喷涌而出。
她只回头瞥了一眼。“哈……哈……呃啊……”她说不出话,只能跑。胃在剧烈翻搅,皮肤泛起一阵阵针刺般的麻木——那不是寒冷,也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彻底拒绝接受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她的意识在尖叫“不要看”,可眼睛已经看见了。它变得更像一个纯粹的怪物了。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世界的亵渎,是对“活着”这件事的全盘否定。看着它,会觉得呼吸都是一种错误,心跳都是一种罪过。
她艰难地挪动发麻的双腿,朝着少女的落点拼命爬去。
少女刚才做的事简直是神迹,将如此庞大的怪物一斩两半。那道贯穿天地的白光炸裂时,她甚至产生了想要跪下的冲动。
少女比那只怪物更可怖,本能在抗拒,在尖叫着让她远离她,每向她爬一步,腿都在剧烈发抖,膝盖好几次软下去,磕在尖锐的碎石上。可理智告诉她:她能救她。哪怕要死,她也更愿意死在少女手中,而不是被那堆腐肉——
不,不能想,不能再往下想了。
可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那只怪物打起来?而且,她好像在保护她。
爬上土坑顶部时,维拉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怪物已经彻底改变了形态。原本在泥土里拖曳的肠道被高高吊起,支撑起身体的,是那四条虫腿——不,现在变成了六条。
几条尾巴蜕变成蝎子般的毒刺,末端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两个曾连接龙头的大肠变成了虫类的巨型节肢,前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倒钩。
它有了头,一个类似蜘蛛的狰狞头颅,四只巨螯正上下开合,每一次闭合都发出金属猛烈摩擦的锐响,螯的根部连着某种半透明的囊状物,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
这一次它移动得更快了。从身体两侧的肠道里又伸出两只巨大的虫嘴——真正的嘴,不是之前的龙头——开始疯狂啃食原本用于支撑的翅膀。
它们像嚼甘蔗一样,一口一口,把那些曾经布满哭泣人脸的翅膀嚼碎、吞咽。暗红色的液体从身体各处淋漓流淌,黏稠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维拉的脸扭曲到了极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险些从坑边滑落。勉强稳住心神,用早已不听使唤的双腿和仅剩的右手发力,纵身跳进大坑。
坑里烟雾弥漫,灰尘蔽目,什么都看不清。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烧焦的肉块焦臭,呛得人几乎窒息。
但她会发光,和那些光球一样。她沿着坑壁快速移动,眼睛被烟熏得泪流不止,只能眯着,拼命捕捉每一丝可能的光亮。
找到了。少女在大坑正中央。
靠近时维拉才看清她的姿势——身穿甲胄,左手紧握那杆奇异的骑枪,半截身体倒插在泥土里。
那姿势诡异极了,像被人从高空狠狠掷下,头朝下栽进地里,只剩后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双腿以一个极不体面的角度高高翘起。若在平时,这个姿势或许会让维拉失声笑出来,但现在不行,现在没有任何余裕去想这些。
她立刻检查少女的状况。从光芒的亮度来看,少女应该没事——那种白色光焰稳定地包裹着她,像一层永不熄灭的圣火。
可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插在土里,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维拉脑海。她用力想把少女拔出来,一只手,拽着她的腿,用尽浑身的力气往后拖。
泥土松动了一点,又死死卡住,再拉,再卡住。不管怎么用力,少女就是纹丝不动地卡在那里。
怪物的声音越来越近。哭泣声,歇斯底里的哭泣声。那种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耳膜。尖啸声响彻整片花海。
最后一次,用尽毕生的力气——拔出来了。她抱着少女向后翻滚,两个人摔作一团。顾不上疼痛,她扑到少女身边,拼命摇晃她。
“醒醒!快醒醒!救救我!你可以杀死它的对吧?求你了,快醒醒!”她嘶喊着,用单臂发疯似的甩动少女的身体。少女没有醒,和刚才一样,沉沉地睡着。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关键时候你偏偏睡着了!”她开始用右手捶打少女的脸,一下,两下,三下,像刚才那样,拼尽全力想把她唤醒。
怪物的巨大头颅已经出现在坑口上方,它太大了,大到整个坑口都被彻底遮住,光线像被一刀剪断的布匹,瞬间陷入暗影。
骤然降临的阴暗让她僵了一瞬,但她的手没有停,继续捶打,继续嘶喊。那只怪物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巨虫在冷漠地端详被困在木盒里的人类。
她没注意到的是,这一次她的右手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没有那层抗拒的光,没有那道“无法触碰”的无形屏障,她的指节直接触及少女的皮肤。凉的,软的,带着某种像宝石般细腻光滑的质感。她在少女脸上留下了多处伤口,淤青从颧骨蔓延到眼角。
随着她右手不停的捶打,那道红光再次亮起,从那只巨虫的头颅深处射出,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亮到她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骨骼的阴影。
它想用同样的方式杀死她们——不,应该是杀死她。那位少女应该不会有事吧,刚才的红光也没能伤到她,那层白光总能护住她。
想到这里,维拉停下了手。手掌还搭在少女脸上,但不再用力。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即将降临的红光,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母亲,艾德,莉莉,阿莉莎,辉星,她——
就在闭眼之前仍能看见那道红光的时候——白光。一道透过眼角直刺灵魂的白光,从前方亮起,从她的手底下,从少女的身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位少女正看着她。少女的眼睛是金色的,仿佛能熔化一切的金,像太阳般的炽热。
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但那一层金色太亮了,亮到维拉不敢直视。少女的身体上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呵……”笑声从少女喉间溢出,“嘻……嘻嘻……”
那笑容扩散到维拉的脸上。不,是她在笑,她也在笑。她得救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阵诡异的空间扭曲感再度袭来。和刚才在幽暗世界里经历的那种一模一样——不是眩晕,不是坠落,而是被某种力量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下一秒,她出现在了别的地方。花海,和刚才一样无边无际的花海。她的姿势没有变,仍维持着跪坐的姿态,右手还僵直地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动作。
花丛高高束起,茎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天空湛蓝,没有怪物,没有红光,没有那个巨坑。她慢慢起身,茫然四顾。难道是……梦?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远处便传来剧烈的轰鸣,很远,非常远,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声闷雷。她回头望去——是红光,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红光,像一簇微弱的烛火在极远极远的天际线上明灭。
它升起,落下,再升起,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从脚底传来的轻微震动。是同一个世界,和刚才一样的世界。
一阵诧异之后,她开始在周围的花丛中疯狂寻找。刚踏出两步就看到了她,躺着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侧卧在花丛间,身体微微蜷缩,周围的花茎被她压开,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
闭着眼睛,和刚才一样。但这一次维拉知道她没有睡——她身上的光芒不减反增,那层白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像一盏被调到极限的灯,周围的每一片花瓣都被照得透亮,边缘泛着淡淡的金。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呃,确、确实受伤了。”她急忙上前,视线落在少女脸上。
那些伤是她弄的,淤青,破皮,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全都是为了唤醒她,她用尽全力留下的痕迹。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她能碰到少女的脸了,没有抗拒,没有那层无形的屏障,她的手指直接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她将手放在少女脸上。
“没事。”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猛地往后跳开。少女很困,非常困,眼皮不停打架,身体微微晃动,像随时会再次倒下去。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勉强睁开着,看向她。少女艰难地想要起身,维拉见状慢慢靠近,将她搀扶起来。
“维拉,我要占用一下你的灵魂。”少女说。
“你、你、你认识我?”维拉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恐惧让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你、您、您到底是谁?灵魂……什么灵魂……”
少女说出了她的名字,这比任何事都让她惊骇。在幽暗世界里,在少女倒插在泥土里不省人事时,在那些光球围绕她旋转时,她从未告诉过她她是谁,她甚至没有机会开口。
少女只是看着她,然后——没有回答。她垂着头,久久没有动作。维拉立刻摇晃她。“喂!醒醒!现在还不能睡……”
“呃唔!”少女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普通的困倦,更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疲惫,每一声呻吟都带着颤抖,每一声都像在用最后一点残力强撑着。
“维拉……吊坠……给我吊坠……我们必须……解决掉那只……怪物……”
吊坠?什么吊坠?是刚才那个吗,在幽暗世界里一闪而过、随即消失的那个?可它早就——维拉思索着,视线无意中落在自己胸口,然后她愣住了。“诶?”
吊坠,就在她脖子上。那根细长的银链,那枚形状奇特的吊坠——和阿莉莎的一模一样,却又并不完全相同。
花纹更幽深,光泽更内敛,像是经历了比那个更久远得多的岁月。“为什么……它会……”她抚摸着吊坠,冰凉的,明明是金属,却像刚从深井里捞起来那般沁着寒意。
她再次摇晃少女。“所以,要怎么办?吊坠,然后呢?”她把吊坠递给她。少女艰难地抬起右手接过,指尖触碰吊坠的瞬间,她的手在剧烈发抖——仿佛在承受着无法承载的万钧之重。
吊坠离开维拉的一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包围。是困意,是疲惫。铺天盖地的困意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
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像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下去,倒进花丛里。少女的光芒骤然变得更加刺目,闪得她睁不开眼。
那光不再是温暖而庇护性的,而是灼热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像太阳终于挣破了一切束缚,开始不计后果地燃烧自己。
“困……别来烦我……”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可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的,飘渺,模糊,几乎辨认不出是自己的。
她在说什么?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那只怪物还在——远处?可她为什么会在远处?带着这些纷乱的困惑和铺天盖地的困意,她沉沉睡去。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少女举起吊坠时,那吊坠上流转的、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维拉沉睡之后的事,她不会知道。
少女右手用力握紧吊坠。淡蓝色的光芒从指缝间迸射而出——不是吊坠原有的颜色,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蓝,像万米之下的深海,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穹顶。
她左手轻轻一挥,维拉周身的花草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疯长。那些原本只及腰际的花茎在几次呼吸间便窜升至一人多高,弯曲,交织,缠绕,迅速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数息之后,维拉消失在花草构筑的庇护所深处。
少女望着她沉眠的方向,停顿了一息。“啊……哈——”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凝而不散。
“嗯!”她的声音变了,困倦如潮水般褪去,虚弱被扫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锐利、更坚硬的东西。“好久没有这么精神过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红光明灭的方向。“抱歉了,维拉。现在必须让你先睡一会儿。有些事情,现在的你还解决不了。”她握紧掌中的吊坠,吊坠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像一颗心脏在蓬勃跳动。“先暂时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她微微屈膝。地面在她脚下轰然炸裂,她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拔地而起,朝着那头正狂奔袭来的怪物破空飞去。
身后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像一道划破天际的灼热伤口。光芒,如同太阳般的光芒,在支离破碎的湛蓝天穹下飞翔。
她飞过的轨迹上,留下无数耀眼的光粒,像星辰坠毁时拖曳的尾焰。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唤醒了——那些被战斗蹂躏过的土地开始重新闪耀,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艳丽,破碎的天空与毁坏的场景正缓缓复原。
远处,洁白如雪的云从地平线上升起,像被无声召唤而来。
“真是意想不到……太快了,这不正常。”她在空中倏然顿了一瞬,目光锁向那头不断扭曲的巨物,“应该只是碎片而已,为什么连灵体也……”少女陷入深邃的思忖,直到逼近目标。
那颗闪耀的流星骤然改变航道,以决绝的姿态径直撞向那头狂奔的野兽。那只怪物——它还在找维拉,即使被一再重创,即使已失去目标,它仍被某种烙印在本质深处的本能驱使着,朝那个方向执拗地移动。
少女将骑枪抵在前方,光芒再次暴涨,将她完全裹入其中。空气被划破的尖啸越来越锐利,越来越刺耳,最终化作撕裂天地的轰鸣。如同真正的陨星,她砸落在怪物的正上方。
一瞬之间,空爆。以怪物为中心,大范围内的空气被挤压炸开,温度陡升,整片区域被热浪狂暴地侵蚀。
范围内的一切开始蒸发——花海在蒸发,泥土在蒸发,连同那只怪物一起,被那道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光彻底吞噬。
少女的骑枪深深钉入坑道之中。她周身是正在飞速消散的焦炭状血肉,脚下是一个直径数百步的琉璃化巨坑,坑底光滑如镜,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瞬间冷却的泥土所凝成的玻璃状结晶。
少女拔出戟,冷眼望向那团勉强还算完整的怪物残片。仅仅数秒,那团血肉开始疯狂汇集——扭曲,拉扯,撕裂,骨骼破碎的脆响从内部密集传来,血液如倒流的溪流般逆行回源头。
原本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怪物,转瞬之间便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血肉之球。像一个子宫。怪物在肉球内部不断蠕动,不断生长。
“啧,还没死透吗。”少女轻嗤一声,“那家伙也真是够执着的……”她将右手的骑枪抵向前方,左手伸向维拉沉眠的方向,五指用力握紧,随即像抛掷什么无形的东西般猛然甩向身后。
与此同时,右手的魔力开始疯狂暴涨,汇聚于枪身之上。骑枪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到再也看不清轮廓。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面前的肉球应声破裂。先是伸出一只脚,然后是一只扭曲的手。新生的怪物从那座血肉子宫中滑落,摔在泥土上——人形,人的腿,人的躯干。
但从腹部延伸到心脏的位置,却洞开着一个巨大的缺口,透过缺口可以清晰看到,肺叶与心脏之间爬满了蠕动的大肠,像某种畸形扭曲的循环系统。
数十颗龙头从腹腔内延伸出来,连接龙头的,是类似虫类节肢的诡异结构。
尾部是一个巨大的、类似蜘蛛的尾突,尾突两侧竟连接着两只真正的龙翼——不再是之前那些布满人脸的畸形器官,而是货真价实的龙类巨翼。
多条尾巴从下体狰狞探出,末端嵌着蜘蛛的毒牙,泛着幽暗的荧光。最上方,一根粗壮的脐带连接着那个已坍塌成半身残骸的原龙子宫。
少女看着那半身原龙的残影,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卡萨芒斯吗……难怪,那道红光原来源自你。不过真是讽刺,传说中的原龙,竟然沦落成如此肮脏的模样。”略带嘲讽的声音在空气中冷冷回荡。
那半身原龙狰狞地鼓动四只翅膀,露出森森獠牙,如山峦般的人形怪物矗立在少女面前。然后,它开始咆哮。
声音从身体的每一处孔窍同时迸发,每一道声浪都能撕裂生灵的魂魄,咆哮响彻整个花海世界,震得空气都在瑟瑟发抖。
怪物率先发起攻击。它将所有龙头对准那位少女,誓要将她彻底湮灭。
龙头的口中开始凝聚大量色彩斑斓的魔法光芒——猩红、幽紫、湛蓝、炽金,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足以焚城断岳的毁灭性力量。
它们汇聚于一点,白光骤现。一道毁天灭地的巨大光束轰然喷出,直扑少女。光束所过之处,花草被瞬间蒸发,泥土被狠狠掀开,留下一道宽逾百步、绵延至视野尽头的焦枯轨迹。
少女跃至半空,堪堪避过那道致死光束。她在空中拧身,将手中骑枪猛地掷出——目标直指那半身原龙。
原龙察觉到她的意图,侧身勉强避过,骑枪擦着它的身躯掠过,留下一道熊熊燃烧的深邃创口。它立刻驱动一颗龙头闪电般袭去,一口咬住少女,随即狠狠甩向地面。
大地被砸出更深的陷坑。怪物迅捷地将左手那柄从肢体中长出的巨剑刺向坑洞,巨大的剑身尽没入地底。紧接着剑身急速升温,轰然爆燃——它以剑为媒介,将毁天灭地的魔力灌入大地深处。
迎接它的,是接连不断的斩击。一道流星般的身影从地底冲天而起,斩断巨剑,一路向上,斩断怪物的上臂,直贯它的颅顶。
意识到不妙的原龙正欲发动那道红色闪光,却已来不及。少女双手紧握两柄由光凝聚的长剑,交叉斩落那颗连接脐带的龙头。
龙头带着嘴巴上凝聚到一半的红光飞向远方,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怪物立刻振动翅膀跳离原地,用另一颗龙头将少女狠狠击飞。双方同时落地。
怪物的肉体再次疯狂靠拢愈合,被斩断的龙头转瞬恢复如初,立刻重新发动光束轰击。
少女径直撞向光束,以牺牲双剑为代价,将那毁灭性的光芒硬生生弹开。就在怪物攻击的间隙,她已突入它的脚下,双手凝聚起不断膨胀的光球——一道巨型金色光束从怪物底部轰然贯穿,整个上半身瞬间消失。怪物再次倒下。
可同样的,那些血肉再次聚集、融合、愈合。这一次愈合得更快,快到少女还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便被愈合到一半的怪物触角狠狠打飞。
少女在空中翻身,双手生成两根光柱插向地面,划出长长的焦痕以减速,随即右手一挥,将那根光柱如雷霆般掷向怪物。
光柱在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闪电。怪物没有坐以待毙——它的速度远不及少女,但生命力却顽强得令人绝望。
它立刻将所有龙头与双手转化为一面巨型的甲壳。光柱触及甲壳的瞬间,甲壳表面被直接融化。怪物被持续向后推去,尾部骤然生出多只巨大的虫腿,压低重心,用那些虫腿死死撑住地面,将庞大的身躯仰躺下去,把那道骇人的光柱向上弹开。
紧接着,下体的触手迅速融合汇聚,变形成一门巨大的、如同生物炮塔般的恐怖器官。头尾完全对调了——原本人形的怪物,转瞬间变成了兽形的攻城兵器。
炮塔立刻汇聚魔力,向少女狂轰滥炸。即将近身的少女被迫后撤,用光柱连连格挡。第二发袭来,第三发,第四发——怪物死死压制着少女的每一次突进。
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中,它恢复了一丝残存的理智。它终于想起了那位少女是谁,也慢慢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它知道,绝不能让那位少女近身。本能疯狂地嘶吼着——那位少女,能真正威胁到它的存在。
随着炮管的魔力攻击不断增强、不断变大,怪物的躯体也渐渐向着纯粹的炮塔演变。四足和蜘蛛腿深深插入大地,血肉慢慢硬化,最终化为某种半生物半机械的可怖存在。
而远处的少女,被死死压在持续攻击形成的大坑之内。她双手紧握光柱,死死抵在前方。那些足以焚尽万物的神迹般的轰击,对她而言不过是压制而已。
她每向前移动一次,都会被更猛烈的炮火轰回原地。但那足以焚烧一切的光束打在她身上,却像雨水一样被轻轻弹开。
白光乍现。怪物迅速向后褪去,身躯急速转变为虎形,腹部的龙头移动至头部,龙头口中猛然伸出多把由光凝聚的长剑,全部狠狠刺入泥土——刚才的少女消失了,从原地骤然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怪物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哪里——在地下。长剑刺入地底的刹那,少女同时破土而出,斩断那些长剑,斩断那些龙头,直冲天际。她将光柱瞄准怪物的身躯。
迅速复原的怪物正欲后跃,可身体后方的复眼捕捉到了——那柄飞来的骑枪。
缠绕着无数飞舞的花瓣,枪首泛着骇人的、焚尽万物的白光。连怪物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戟便贯穿了它的身体。
贯穿的瞬间,躯体开始被急速电溃解、蒸腾。可少女不依不饶,光柱从她手中飞出,将怪物死死钉在那片被轰击硬化的焦土上。
光柱迸发出覆盖数百步的白色闪电,闪电不断交织,最终化作无数雷电锁链。锁链的末端变成与光柱同质的楔钉,深深钉入远处的泥土,另一端则死死锁在怪物的残躯上。
落地后的少女,右手向后虚握。那柄飞出的骑枪被骤然疯长的高大花海温柔地托起,精准地送回她的掌中。少女将骑枪抵向前方,一道刺目的闪光——她冲入了怪物的体内。
惨叫。怪物发出了如同万千孩童齐声嘶嚎般的惨叫,响彻整个世界。那是不肯接受湮灭的声音,是彻底绝望的哀嚎。
紧接着是哭声——诡异扭曲的哭声,从它不断复原又被不断蒸发的身躯中喷涌而出。几百张脸,几千张脸,几万张脸,各个种族的扭曲面孔从它身体的每一寸表面浮现,一起发出惨叫,一起发出哭喊。
少女在怪物体内,握紧了吊坠。
“拜托了。”
以吊坠与少女为原点——光芒开始吞噬一切。如同整个世界被点燃的瞬间,光球不断扩大,不断增长,缓缓地将整只怪物吞没。
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炽烈,最终吞没了整个花海世界。天空被撕裂,泥土被湮灭,花海在无声的狂欢中化为光尘,一切都被温柔而彻底地摧毁了。最后,世界里只剩下一颗孤独燃烧的太阳。光球内部的怪物,彻底消失。
空间扭曲的嗡鸣渐渐平息,膨胀到极致的光球缓缓停了下来。
“哼。”少女凝视着光球内部被吊坠撕开的虚空裂隙,“永远也别想从墓里出来。那道封印会永远陪着你的,卡萨芒斯。”
空洞缓缓闭合,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惨叫。然后,万籁俱寂。
原本喧嚣的花海世界彻底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片被发光水晶填满的异空间。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静静悬浮的、如同陨石般的发光晶簇,在虚无中缓缓自转。
少女左手轻轻一挥,远处一枚长条水晶应召飞来,悬停在她面前。水晶内部,是维拉。沉睡的维拉,蜷缩着,白金色的长发如水藻般散开,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远离一切苦难的安恬。
“抱歉,索拉……不,维拉。”少女用手轻抚那光滑的水晶表面,指尖划过晶壁时漾开一圈圈微光,“你现在还不能出来。最起码,现在的你还不能触碰我。不过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在你的心中,在你的灵魂深处。”
水晶内部,维拉微微睁开眼睛。她隔着那层薄薄的晶壁望向那位少女,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可声音传不过来,隔着这层水晶,隔着两个世界。
少女看着她努力想要说话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些困惑、那些渴望问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只是低下头。
“抱歉。这一次的记忆,我需要拿走一些。可能会比较残忍,但这些……还不能让你知道。我需要保证你的灵魂足够纯洁……”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歉。”
左手轻轻拂过,维拉的眼睛缓缓闭上,再次沉入最深的梦境。像被封印了一般,她蜷缩在水晶里,安静得如同尚未出生的婴儿。
少女带着包裹维拉的水晶,移动到光球的中心。做完这一切后,她低头审视右手中的吊坠。
“艾提亚,”她喃喃自语,“是你吗?原本应该陷入永眠的你,也开始苏醒了吗?你的计划我看不懂,但最起码……你应该销毁我的灵体才对。”
吊坠沉默着,但在它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流动,很微弱,却确实存在着。
“有你在,我放心。”少女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虚空,“阿莉莎今后还要经历很多,我需要你的指引……”
回应她呼唤的,是远处浮现的一抹幽幽紫光。那是一片静谧湖泊边的枯树,有人正坐在枯枝之上,望着某片不可见的天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沉默的轮廓,和那双映着整片星河的紫色眼睛。
“那么,碎片该往哪里去?”少女问。
“很快了。”远处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又清晰得如同耳语,“他就在远方的树林里,在少女的痛苦哀嚎里。他会以痛苦为原点,降临这个世界……我需要你,去帮帮他。”
少女沉默了片刻。“那么……辉星呢?她是你的计划吗?”
“辉星……”远处的声音停顿了,仿佛在斟酌某个无法定义的变数,“她是意外。我不清楚她的走向……她本是命运之外的人。”
少女不再说话。她轻轻地,用指节敲了一下水晶。
“唔——!”
维拉猛地睁开眼睛。
“啊……呃?”什么?有什么?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可最后,那个噩梦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恐惧将她吓醒,而是被某种温柔的……温柔的什么?
奇怪,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下意识地伸了伸右手,总觉得那里应该很疼才对,可现在看着,什么伤痕也没有。
她昏昏沉沉地左右望去——是一间大厅,看着很华丽,但像是很久很久没人来过。
穹顶极高,墙上挂着腐烂褪色的挂毯,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斜斜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而温暖的光影。她在哪?
“维拉!你醒了!”大厅远处传来熟悉到令人鼻酸的声音。是阿莉莎。她正朝这边跑来,头发有些乱,衣服上沾着灰尘,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阿……莉莎……”维拉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裹在一张薄薄的被子里,身体像生了锈一样僵硬,有些麻木,有些使不上力。她挣扎着从被窝里往外爬,阿莉莎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她稳稳扶住。
“嘿嘿,发生了好多事情呢。不过一下子讲不清楚,你先坐好,我慢慢跟你说……”阿莉莎开始讲述,讲她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讲维拉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讲她们眼下的处境。
维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那些地名、人名和种种曲折的经历像散落的碎片,一时拼凑不全。她连忙抓住阿莉莎的袖子追问,“辉星大,大人呢?辉星在哪?”
话音刚落,辉星就出现了。她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维拉。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俯下身,轻轻地,将她抱住。
维拉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地,把脸深深埋进辉星的肩窝里。
窗外,阳光正好。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安静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