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维拉·索拉里斯·维蕾塔(下)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9/3 16:12:16 字数:15877

来不及反应。少女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吊坠。

耀眼的、吞没一切的光芒。

那光芒迫使她闭上眼睛。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又像在急速下坠——分不清上下,辨不出方向。

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还有那位少女的手,死死攥着她脖子上的吊坠,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触感变了。脚下不再是冰冷光滑的硬地,而是柔软的、带着温度的……泥土。她从土丘上滑落,从高处缓缓滑下,最终落进一片无垠的花海。

茫然,困惑,无助,恐惧。

维拉在花海中艰难地爬起身。双腿的知觉正一丝丝地回流,脚踝已经可以轻微挪动了。她站起来,放眼望去——一片寂静,一片祥和。

跟刚才那片恐怖的黑暗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剧烈反差。原本盘踞心头的迷茫被茫茫花海冲刷殆尽,精神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

“阿莉莎!辉星!你们在哪!”她放声大喊。这不是明智的选择,这样大喊只会暴露位置,招来危险。

可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可以依靠的人,可以救她的人。只要稍稍回想刚才那只怪物,浑身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哪怕只是一丝残影掠过脑海,都能让她感到透彻骨髓的寒意。

她站在花丛中,任由那些斑斓的色彩将自己淹没。膝盖还有点发软,呼吸还有点颤抖,但那些花的气味——清甜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恐惧从她身体里挤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还活着。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刚才那个怪物是什么——她还活着。

“那名少女呢?”她猛地转身。少女不在。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怪物,冰雪,少女,吊坠,黑暗,她——感觉像是经历了数百年那么漫长。

少女苏醒的那一瞬,抓住吊坠的那一瞬,还有那阵耀眼的光芒……和辉星曾经尝试的那次传送,是同样的光景。

难道她被带到了其他地方?也就是说,那片黑暗并非幻象,也不是梦,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可又该如何解释阿莉莎和辉星的声音?那名少女又去了哪里?如果是传送,少女一定也在附近才对。

“也许她只是倒在附近的花海里了!”

维拉拨开花丛。血液慢慢回流进冻僵的腿,又麻又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这是好事——这意味着它们还活着。

视野渐渐开阔,残存的重影一瓣瓣消散,眼睛里的色彩变得前所未有地鲜艳。

花。到处都是花。花海里的植物很高,直没到腰际。

这些花不像是被人栽种的,更像是长年无人踏足后肆意疯长的野花。

幽静的蓝,华丽的紫,深邃的绿——什么颜色都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绚丽夺目、望不到头的织锦。

视野里除了花,还是花。什么也没有。天空是正午时分的明亮,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纯净的湛蓝。

她不知道那名少女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谁,只能在这片茫茫花海里徒劳地寻找。她伸手抚向脖颈——空荡荡的。

之前的吊坠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也许掉到了什么地方,可如此广袤的花海,到哪里去寻?光是找个人都已无比艰难。但愿那不是阿莉莎的吊坠,如果弄丢了,阿莉莎一定会非常生气。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仔细地拨开每一寸花丛,检查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时间就这样流逝,什么也没有。

除了她,除了花海,什么也没有。她开始叹气。难道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被传送过来了吗?难道那名少女还在那片黑暗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那只怪物正在吞噬她。

维拉猛地甩甩头。不能这样想,不要这样想。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拨开花丛。

随着感官不断恢复,她开始注意到身体的变化。先是脚。那些被冻伤的地方——刚才还疼得像刀割——现在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

温煦的、让人想蜷起脚趾的暖,像隆冬时节把手伸进刚晒透的被子里。她低头看去。伤口正在发光。

如太阳般刺目的白色光芒,从那些冻裂的皮肤缝隙里透出来。那不是她自己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更纯粹的、像正午烈日一样的白光。明明是从那么小的伤口里透出的,却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她,是那个少女。一定是对她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魔法。或者,少女仍在这附近,仍在影响着她。

维拉直起身,环顾四周。花海茫茫,什么也没有。但那种感觉还在——不是被窥视的感觉,而是更深层的、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东西。

她把右手摸向自己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又看向左半边,刚才那只怪异的、由盔甲构成的左手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

可她确实能感觉到,和那名少女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相识,不是熟悉,而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某种深处的重合。同样的伤痕,同样的孤独,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既视感,亲切感,熟悉感。就像失散许久的同伴,终于再度重逢。

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她完全不记得。而且少女的身体硬得可怕。刚才她用右手砸她,砸到鲜血直流少女都没有任何反应。

攻击对她无效——不,不是无效,而是“不被接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拒绝一切伤害靠近她。

维拉抬起右手。那只锤烂的手,伤口也在发光。从破裂的指节处,透出和少女一样的、太阳般刺目的白光。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花海喊了起来,“喂——!有人吗——!”“我在这里——!你听得到吗——!”

她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只能这样喊。希望她就在附近的花海里,希望声音能吵醒她。刚才用右手砸都没醒,也许传送过来后她还在沉睡。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她继续往前走,拨开花丛,一寸一寸地找。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双腿。那些冻伤——不见了。刚才还紫黑一片、裂着血口子的皮肤,此刻完好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蹲下来,用手反复抚摸,是好的,真的是好的。她又抬起右手,那只曾经锤烂、指节处露出过白骨的手,也彻底恢复了。

没有伤口,没有疤痕,甚至连一丝红肿都没有,就像从未受过伤。她反复看着自己的手,翻转,握拳,再张开。

“比高级愈合药水还要……厉害……”她喃喃道。她真的没有中什么幻觉吗?

就在这时——天空裂开了。

一道黑色的裂纹在湛蓝的天幕上突兀地撕开。

随后是一颗光点,一颗高速移动的光点,如同流星般从那道裂纹里滑出,拖着长长的尾迹,朝着远处的花海猛然撞去。那光点太大了,大到让她瞬间联想到“陨石”这个词。

然后是声音——风声先至,紧接着是玻璃破碎般的巨响。那个光点砸进花海,掀起的泥土飞溅到数百步高的空中,像喷泉一样炸散开来。

冲击波紧随其后,如同无形的巨墙朝她平推而来。维拉被卷了起来,像暴风雨里被吹飞的枯叶,在花海里连续翻滚。后背撞上地面,又被高高抛起,再撞上,再抛起。花茎抽打在脸上,泥土灌进嘴里,世界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半分钟。她从花丛里挣扎着爬起,浑身是土,嘴里全是泥腥味。“啊……呃……”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那是什么……流星?”

奇怪的是,不疼。她低头检视自己——没有新的伤口,连擦伤都没有。回头望向翻滚而来的路径,那些被她撞过的花丛全都倒伏了,但每一处撞击点都垫着厚厚一层被压扁的花茎,它们替她承受了冲击。

她艰难地爬起,望向前方。视野里的景象已超出了理解范围。

方圆大概几箭之内的花,全部向外倒伏,一圈一圈,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掌从中心将一切向外抚平。

而在最中心的位置,泥土被掀开,堆成一座……小山丘?像火山口一样,冒着缕缕青烟,周围散落着发光的碎片。

她再次抬头。天空那道黑色的裂纹还在,黑暗正从那里漏进来,在这片明亮的世界里形成一道倾斜的黑色巨柱。那是刚才那片黑暗——和那只怪物共处的黑暗——一模一样。

这个结论在一瞬间攫住了她,浑身泛起密密的鸡皮疙瘩。她不想回去,再也不想回去了。恐惧死死攥住心脏,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了破裂声。

先是看见。六分之一的天空,被三个支点同时敲碎。那些支点从黑色裂纹的边缘伸出,像来自另一侧的巨指,生生撑破了这个世界。

然后是风,狂风从破碎处猛灌进来,裹挟着血腥和腐烂的浓烈气味。最后是声音,那声音无法形容——像金属被撕裂,又像千万人同时在惨叫。

翅膀。两只巨大的翅膀,从那破碎的天空中狠狠插进这个世界。它们太大了,大到像两座山峰,重重楔入泥土之中,掀起的土浪比刚才的陨石撞击还要猛烈。

她再次被吹倒,翻滚着撞进远处的花丛。湛蓝的天空正被黑暗贪婪地吞噬,光芒的世界迅速黯淡下去。

她看清了,是那只怪物。

在花海残存的光芒里,它的模样比在黑暗中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怖。

翅膀里挤满了脸。哭泣的脸,扭曲的脸,充满憎恶的脸。人类的,非人的,一张挨着一张,拥挤在翅膀的每一寸表面上。

它们在看她——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她。尾巴是几条类似脊骨的节状物,一节一节拖曳在身后,每一条的末端都长着不同的东西:有的像人手,有的像兽爪,有的只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

身躯则是由成千上万条类似肠道的管状物缠绕而成,它们蠕动、挤压、彼此纠缠,缝隙间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污浊液体。那些东西淌到地上,花就瞬间枯萎。

它的正中央,那些连接着“肠道”的龙头——七八个,全部对准了那个被陨石砸出的火山口。那里有什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龙头的嘴便张开了。空间被扭曲了,她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嘴前的空气在变形、旋转,像被卷入漩涡的水流。然后——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颗龙头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汇聚成一道洪流,轰向那座火山口。

震动席卷整个世界。身体内部翻涌而上的震颤。五脏六腑都在抖,牙齿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打颤。紧接着她感到了吸力——那道红光在吞噬一切。她低头,花。附近的花正在被连根拔起,飞向那道红光。

泥土,碎石,甚至几株矮小的灌木,全部脱离地面,朝那个方向狂涌而去。她也在向后滑动,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向后方。她死死抓住身边一株还算粗壮的花茎,它弯成弓形,根部在泥土里咯吱作响。几秒后,它被连根拔起。她又抓住另一株,同样被扯断。整个人被凌空拖起。

她在空中疯狂扭动身体,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可除了花,就是土,什么也没有。那些被她扯断的花茎在掌心里一根根滑脱,根本握不住。

“啊——!”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手脚在空中乱挥,试图对抗那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近,那道红光越来越近。她能闻到从里面涌出的气味——腐烂,血腥,还有某种肉体烧焦的恶臭。

就在即将被吸入的瞬间——火山口炸开了。

一道如太阳般的白色刺眼光芒从坑底直射而出。起初只是一条线,细如发丝,然后它急速扩张,收敛,凝聚成一道贯穿整个世界的巨大光柱。

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比正午烈日还要炽烈的白,是那种直视一秒就会流泪、两秒就会灼伤眼睛的白。可她却无法移开视线。红光消失了,那些龙头也消失了,只剩下几条在空中抽搐的肠道,还在不停往外喷着污血。

然后——一道白色流星从火山口冲天而起,直直刺向天空,刺向那个破开的黑暗裂口。在接近裂口的一刹那,它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蓄力。

随即猛然折转,朝着下方的怪物俯冲而去。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道白光贯穿了怪物的身躯,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怪物的身体轰然炸开,污血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它倒了,那个由无数腐尸堆砌而成的巨物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白光在怪物前方停住,化作一个漂浮在半空的光点。它回过头,看向她。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它的脸,只能辨认出一个发光的轮廓。那个轮廓周围散发的,正是那种如太阳般刺目的白光——比之前更盛,更烈,像一颗熊熊燃烧的孤星。

它在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可她听不见。然后光芒稍稍褪去,是她,那位少女。

声音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跑——!快跑——!别让那只怪物碰到你——!”

维拉转身就跑。不需要少女说她也会跑。这种事——这种级别的战斗——已经彻底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怪物,光柱,贯穿天地的轰击,还有那个比怪物更令人战栗的少女。少女根本不需要她。她连那种东西都能杀死,自己算什么?一个连左手都没有的残废,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带着这些念头,她拼命往回跑,跑回最初的方向。“最开始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她不确定,但先跑再说。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是某种巨大的物体撕裂空气、猛烈挥动的声音。她猛地回头——那只怪物竟然又站起来了。

它的躯干正在以一种狂暴的速度重组,雷霆在缠绕的肠道间炸裂,空间随之扭曲,一颗颗龙头重新昂起。

整个过程快到匪夷所思。

它挥舞着翅膀——那对布满哭泣人脸的翅膀——朝着少女狠戾地拍去。少女用骑枪格挡,但还是被击飞出去,像一道流星,从维拉的头顶急速划过,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轰!”从她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刚才陨石砸落时一模一样。维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了视线。

那些龙头——怪物的那七八颗龙头——全部转向了她。每一颗都在凝视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东西:饥饿。像濒死的野兽看见了最后的食物。

她转身,朝着少女坠落的方向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拼命在身边凝聚光球。一个,两个,三个——越多越好。

她不知道它们能起什么作用,但它们是光。也许光能挡住它,也许光能救她一命。

身后开始传来沉重而急骤的脚步声。

狂奔,拼尽全力的狂奔。

双脚在花海中不顾一切地跨越,每一步落下,都有柔韧的根茎在脚底温顺地塌陷,像铺了层层叠叠的绒毯。也许只是运气好,也许下一步就会踩到尖锐的碎石,或被粗壮的根茎绊倒,但此刻根本来不及细想——身后那沉重的闷响越来越近。

那声音早已不是单纯的“脚步声”,而是地面被撕裂的轰鸣,混杂着血肉摩擦的粘稠声响,还有某种她不愿去辨认的、类似婴儿哭泣的尖啸。

前方,那个被少女砸出的大坑越来越清晰,坑口翻起的泥土像凝固的黑色浪涛。它在变大——这意味着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

毕竟身后有那种东西,那是哪怕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看到后也会拼了命爬起来逃窜的东西。

她猛地回头。那几颗龙头正同时张开嘴,空气在它们的喉咙深处扭曲、压缩,发出那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空间撕裂声。

红光再次亮起。来不及思考,身边的光球已本能地朝身后涌去。它们像听到号令的士兵,瞬间在她背后筑起一道移动的屏障。

她转头继续狂奔,双腿开始发烫,那是加速魔法的前兆,可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驾驭它。

她只是个村姑,一个奴隶兵,一个在战场上只配缩在别人身后发抖的废物——如果是阿莉莎,她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像闪电划过脑海。她看见了阿莉莎,在记忆里。青石镇外的那次危机,毒龙向她们扑来之时——压低身体,前倾,双手摊开当作平衡翼——可她只有一只手。

强行使用这个姿势肯定会摔倒,在现在这个速度下摔倒,等于把自己送进那张嘴里。

就在这时,左半身传来异样的触感。那些光球正附着上去——编织出一条半透明的手臂形状,光的、流动的假肢,它在帮她平衡身体。

这是不是她的本意已不重要,也许只是求生本能催生的幻觉,但它们确实在行动,而且帮到了她。

来不及多想,身后的空气蒸发声已逼近到能灼伤后背的程度,前方的视野正被映成一片通红。那是死亡逼近的前兆。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眼泪从眼角飞散——那种“来不及了”的绝望。她还有很多话没对辉星说,很多事没来得及和阿莉莎做。母亲的脸她已经快记不清了,艾德倒下时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她至今不敢仔细回想。莉莉被锁在房间里伸出来的那只小手——

随着红光越来越刺目,脑海中开始跑起走马灯。一瞬间的事,却漫长得像过了千年。

母亲在灶台边哼歌的背影,艾德五岁时追在身后喊“姐姐等等我”的童音,莉莉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她的名字。

阿莉莎帮她擦背时指尖的温度,辉星沉默地把她那份干粮塞进她手里时别过脸去的神情。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然后——预想中的红光没有到来。身后迸发出的是另一种颜色,灿烂夺目的金色。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把她的影子狠狠投在前方的花海上,拉成一条剧烈颤抖的长线。几乎在同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重重拍在她身上——不,不是拍,是撞。

她艰难地回头,看见一面巨大的半透明金色护盾,和刚才在幽暗世界里召出的那面一模一样。

光球变化而成的,巨大到足以遮蔽整片天空的护盾。但这一次,护盾不是从她面前升起的,而是从她身后。

那些本该汇聚到背后的光球没有逃,它们选择了留在原地,筑起这面墙,替她挡住那道足以蒸发一切的红光。

身体后方不知何时延伸出数十条粗细不一的光柱,像蜿蜒的树根,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护盾背面,把她和它紧紧连在一起。每一次冲击传来,那些光柱就剧烈颤抖,像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红光被完全屏蔽了。护盾的底端像巨大的犁铲深深铲入地面,将脚下的泥土向两侧粗暴地推开,推动这面盾牌的正是那道红光本身。她被惯性死死压在护盾中央,肋骨几乎要被碾碎。很痛,非常痛,但比被蒸发好太多了。

持续了十几秒后,红光终于消散。护盾向前倾倒,就在即将把她盖住的瞬间,它分解了——像被打散的蒲公英,重新化作无数光球,飘飘荡荡地落在她周围。

她从三层楼高的地方重重摔落,脸朝下砸进泥土里,留下一个完整的人形印记。泥土混着草屑灌进嘴里,苦涩的植物汁液在舌尖炸开。

但她还活着。

她爬起来,继续狂奔。

眼见没能杀死她,那只怪物移动得更快了。它在改变形态——她听见了那种声音,骨骼被强行拆散又重新组合的脆响,血肉被撕开又挤压回去的粘稠声响。

它身上那些肠道里爬出了新的肢体,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爬出”。类似昆虫的节肢,带着锋利的倒刺,从原本柔软的管状物内部硬生生撑破表皮,血淋淋地伸展开来。

几颗龙头被重新吞回肠道内,随即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骨骼碎裂声,血液从肠道缝隙里汩汩喷涌而出。

她只回头瞥了一眼。“哈……哈……呃啊……”她说不出话,只能跑。胃在剧烈翻搅,皮肤泛起一阵阵针刺般的麻木——那不是寒冷,也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彻底拒绝接受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她的意识在尖叫“不要看”,可眼睛已经看见了。它变得更像一个纯粹的怪物了。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世界的亵渎,是对“活着”这件事的全盘否定。看着它,会觉得呼吸都是一种错误,心跳都是一种罪过。

她艰难地挪动发麻的双腿,朝着少女的落点拼命爬去。

少女刚才做的事简直是神迹,将如此庞大的怪物一斩两半。那道贯穿天地的白光炸裂时,她甚至产生了想要跪下的冲动。

少女比那只怪物更可怖,本能在抗拒,在尖叫着让她远离她,每向她爬一步,腿都在剧烈发抖,膝盖好几次软下去,磕在尖锐的碎石上。可理智告诉她:她能救她。哪怕要死,她也更愿意死在少女手中,而不是被那堆腐肉——

不,不能想,不能再往下想了。

可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那只怪物打起来?而且,她好像在保护她。

爬上土坑顶部时,维拉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怪物已经彻底改变了形态。原本在泥土里拖曳的肠道被高高吊起,支撑起身体的,是那四条虫腿——不,现在变成了六条。

几条尾巴蜕变成蝎子般的毒刺,末端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两个曾连接龙头的大肠变成了虫类的巨型节肢,前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倒钩。

它有了头,一个类似蜘蛛的狰狞头颅,四只巨螯正上下开合,每一次闭合都发出金属猛烈摩擦的锐响,螯的根部连着某种半透明的囊状物,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

这一次它移动得更快了。从身体两侧的肠道里又伸出两只巨大的虫嘴——真正的嘴,不是之前的龙头——开始疯狂啃食原本用于支撑的翅膀。

它们像嚼甘蔗一样,一口一口,把那些曾经布满哭泣人脸的翅膀嚼碎、吞咽。暗红色的液体从身体各处淋漓流淌,黏稠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维拉的脸扭曲到了极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险些从坑边滑落。勉强稳住心神,用早已不听使唤的双腿和仅剩的右手发力,纵身跳进大坑。

坑里烟雾弥漫,灰尘蔽目,什么都看不清。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烧焦的肉块焦臭,呛得人几乎窒息。

但她会发光,和那些光球一样。她沿着坑壁快速移动,眼睛被烟熏得泪流不止,只能眯着,拼命捕捉每一丝可能的光亮。

找到了。少女在大坑正中央。

靠近时维拉才看清她的姿势——身穿甲胄,左手紧握那杆奇异的骑枪,半截身体倒插在泥土里。

那姿势诡异极了,像被人从高空狠狠掷下,头朝下栽进地里,只剩后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双腿以一个极不体面的角度高高翘起。若在平时,这个姿势或许会让维拉失声笑出来,但现在不行,现在没有任何余裕去想这些。

她立刻检查少女的状况。从光芒的亮度来看,少女应该没事——那种白色光焰稳定地包裹着她,像一层永不熄灭的圣火。

可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插在土里,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维拉脑海。她用力想把少女拔出来,一只手,拽着她的腿,用尽浑身的力气往后拖。

泥土松动了一点,又死死卡住,再拉,再卡住。不管怎么用力,少女就是纹丝不动地卡在那里。

怪物的声音越来越近。哭泣声,歇斯底里的哭泣声。那种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耳膜。尖啸声响彻整片花海。

最后一次,用尽毕生的力气——拔出来了。她抱着少女向后翻滚,两个人摔作一团。顾不上疼痛,她扑到少女身边,拼命摇晃她。

“醒醒!快醒醒!救救我!你可以杀死它的对吧?求你了,快醒醒!”她嘶喊着,用单臂发疯似的甩动少女的身体。少女没有醒,和刚才一样,沉沉地睡着。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关键时候你偏偏睡着了!”她开始用右手捶打少女的脸,一下,两下,三下,像刚才那样,拼尽全力想把她唤醒。

怪物的巨大头颅已经出现在坑口上方,它太大了,大到整个坑口都被彻底遮住,光线像被一刀剪断的布匹,瞬间陷入暗影。

骤然降临的阴暗让她僵了一瞬,但她的手没有停,继续捶打,继续嘶喊。那只怪物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巨虫在冷漠地端详被困在木盒里的人类。

她没注意到的是,这一次她的右手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没有那层抗拒的光,没有那道“无法触碰”的无形屏障,她的指节直接触及少女的皮肤。凉的,软的,带着某种像宝石般细腻光滑的质感。她在少女脸上留下了多处伤口,淤青从颧骨蔓延到眼角。

随着她右手不停的捶打,那道红光再次亮起,从那只巨虫的头颅深处射出,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亮到她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骨骼的阴影。

它想用同样的方式杀死她们——不,应该是杀死她。那位少女应该不会有事吧,刚才的红光也没能伤到她,那层白光总能护住她。

想到这里,维拉停下了手。手掌还搭在少女脸上,但不再用力。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即将降临的红光,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母亲,艾德,莉莉,阿莉莎,辉星,她——

就在闭眼之前仍能看见那道红光的时候——白光。一道透过眼角直刺灵魂的白光,从前方亮起,从她的手底下,从少女的身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位少女正看着她。少女的眼睛是金色的,仿佛能熔化一切的金,像太阳般的炽热。

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但那一层金色太亮了,亮到维拉不敢直视。少女的身体上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呵……”笑声从少女喉间溢出,“嘻……嘻嘻……”

那笑容扩散到维拉的脸上。不,是她在笑,她也在笑。她得救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阵诡异的空间扭曲感再度袭来。和刚才在幽暗世界里经历的那种一模一样——不是眩晕,不是坠落,而是被某种力量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下一秒,她出现在了别的地方。花海,和刚才一样无边无际的花海。她的姿势没有变,仍维持着跪坐的姿态,右手还僵直地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动作。

花丛高高束起,茎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天空湛蓝,没有怪物,没有红光,没有那个巨坑。她慢慢起身,茫然四顾。难道是……梦?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远处便传来剧烈的轰鸣,很远,非常远,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声闷雷。她回头望去——是红光,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红光,像一簇微弱的烛火在极远极远的天际线上明灭。

它升起,落下,再升起,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从脚底传来的轻微震动。是同一个世界,和刚才一样的世界。

一阵诧异之后,她开始在周围的花丛中疯狂寻找。刚踏出两步就看到了她,躺着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侧卧在花丛间,身体微微蜷缩,周围的花茎被她压开,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

闭着眼睛,和刚才一样。但这一次维拉知道她没有睡——她身上的光芒不减反增,那层白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像一盏被调到极限的灯,周围的每一片花瓣都被照得透亮,边缘泛着淡淡的金。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呃,确、确实受伤了。”她急忙上前,视线落在少女脸上。

那些伤是她弄的,淤青,破皮,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全都是为了唤醒她,她用尽全力留下的痕迹。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她能碰到少女的脸了,没有抗拒,没有那层无形的屏障,她的手指直接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她将手放在少女脸上。

“没事。”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猛地往后跳开。少女很困,非常困,眼皮不停打架,身体微微晃动,像随时会再次倒下去。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勉强睁开着,看向她。少女艰难地想要起身,维拉见状慢慢靠近,将她搀扶起来。

“维拉,我要占用一下你的灵魂。”少女说。

“你、你、你认识我?”维拉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恐惧让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你、您、您到底是谁?灵魂……什么灵魂……”

少女说出了她的名字,这比任何事都让她惊骇。在幽暗世界里,在少女倒插在泥土里不省人事时,在那些光球围绕她旋转时,她从未告诉过她她是谁,她甚至没有机会开口。

少女只是看着她,然后——没有回答。她垂着头,久久没有动作。维拉立刻摇晃她。“喂!醒醒!现在还不能睡……”

“呃唔!”少女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普通的困倦,更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疲惫,每一声呻吟都带着颤抖,每一声都像在用最后一点残力强撑着。

“维拉……吊坠……给我吊坠……我们必须……解决掉那只……怪物……”

吊坠?什么吊坠?是刚才那个吗,在幽暗世界里一闪而过、随即消失的那个?可它早就——维拉思索着,视线无意中落在自己胸口,然后她愣住了。“诶?”

吊坠,就在她脖子上。那根细长的银链,那枚形状奇特的吊坠——和阿莉莎的一模一样,却又并不完全相同。

花纹更幽深,光泽更内敛,像是经历了比那个更久远得多的岁月。“为什么……它会……”她抚摸着吊坠,冰凉的,明明是金属,却像刚从深井里捞起来那般沁着寒意。

她再次摇晃少女。“所以,要怎么办?吊坠,然后呢?”她把吊坠递给她。少女艰难地抬起右手接过,指尖触碰吊坠的瞬间,她的手在剧烈发抖——仿佛在承受着无法承载的万钧之重。

吊坠离开维拉的一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包围。是困意,是疲惫。铺天盖地的困意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

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身体像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下去,倒进花丛里。少女的光芒骤然变得更加刺目,闪得她睁不开眼。

那光不再是温暖而庇护性的,而是灼热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像太阳终于挣破了一切束缚,开始不计后果地燃烧自己。

“困……别来烦我……”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可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的,飘渺,模糊,几乎辨认不出是自己的。

她在说什么?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那只怪物还在——远处?可她为什么会在远处?带着这些纷乱的困惑和铺天盖地的困意,她沉沉睡去。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少女举起吊坠时,那吊坠上流转的、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维拉沉睡之后的事,她不会知道。

少女右手用力握紧吊坠。淡蓝色的光芒从指缝间迸射而出——不是吊坠原有的颜色,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蓝,像万米之下的深海,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穹顶。

她左手轻轻一挥,维拉周身的花草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疯长。那些原本只及腰际的花茎在几次呼吸间便窜升至一人多高,弯曲,交织,缠绕,迅速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数息之后,维拉消失在花草构筑的庇护所深处。

少女望着她沉眠的方向,停顿了一息。“啊……哈——”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凝而不散。

“嗯!”她的声音变了,困倦如潮水般褪去,虚弱被扫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锐利、更坚硬的东西。“好久没有这么精神过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红光明灭的方向。“抱歉了,维拉。现在必须让你先睡一会儿。有些事情,现在的你还解决不了。”她握紧掌中的吊坠,吊坠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像一颗心脏在蓬勃跳动。“先暂时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她微微屈膝。地面在她脚下轰然炸裂,她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拔地而起,朝着那头正狂奔袭来的怪物破空飞去。

身后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像一道划破天际的灼热伤口。光芒,如同太阳般的光芒,在支离破碎的湛蓝天穹下飞翔。

她飞过的轨迹上,留下无数耀眼的光粒,像星辰坠毁时拖曳的尾焰。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唤醒了——那些被战斗蹂躏过的土地开始重新闪耀,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艳丽,破碎的天空与毁坏的场景正缓缓复原。

远处,洁白如雪的云从地平线上升起,像被无声召唤而来。

“真是意想不到……太快了,这不正常。”她在空中倏然顿了一瞬,目光锁向那头不断扭曲的巨物,“应该只是碎片而已,为什么连灵体也……”少女陷入深邃的思忖,直到逼近目标。

那颗闪耀的流星骤然改变航道,以决绝的姿态径直撞向那头狂奔的野兽。那只怪物——它还在找维拉,即使被一再重创,即使已失去目标,它仍被某种烙印在本质深处的本能驱使着,朝那个方向执拗地移动。

少女将骑枪抵在前方,光芒再次暴涨,将她完全裹入其中。空气被划破的尖啸越来越锐利,越来越刺耳,最终化作撕裂天地的轰鸣。如同真正的陨星,她砸落在怪物的正上方。

一瞬之间,空爆。以怪物为中心,大范围内的空气被挤压炸开,温度陡升,整片区域被热浪狂暴地侵蚀。

范围内的一切开始蒸发——花海在蒸发,泥土在蒸发,连同那只怪物一起,被那道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光彻底吞噬。

少女的骑枪深深钉入坑道之中。她周身是正在飞速消散的焦炭状血肉,脚下是一个直径数百步的琉璃化巨坑,坑底光滑如镜,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瞬间冷却的泥土所凝成的玻璃状结晶。

少女拔出戟,冷眼望向那团勉强还算完整的怪物残片。仅仅数秒,那团血肉开始疯狂汇集——扭曲,拉扯,撕裂,骨骼破碎的脆响从内部密集传来,血液如倒流的溪流般逆行回源头。

原本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怪物,转瞬之间便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血肉之球。像一个子宫。怪物在肉球内部不断蠕动,不断生长。

“啧,还没死透吗。”少女轻嗤一声,“那家伙也真是够执着的……”她将右手的骑枪抵向前方,左手伸向维拉沉眠的方向,五指用力握紧,随即像抛掷什么无形的东西般猛然甩向身后。

与此同时,右手的魔力开始疯狂暴涨,汇聚于枪身之上。骑枪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到再也看不清轮廓。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面前的肉球应声破裂。先是伸出一只脚,然后是一只扭曲的手。新生的怪物从那座血肉子宫中滑落,摔在泥土上——人形,人的腿,人的躯干。

但从腹部延伸到心脏的位置,却洞开着一个巨大的缺口,透过缺口可以清晰看到,肺叶与心脏之间爬满了蠕动的大肠,像某种畸形扭曲的循环系统。

数十颗龙头从腹腔内延伸出来,连接龙头的,是类似虫类节肢的诡异结构。

尾部是一个巨大的、类似蜘蛛的尾突,尾突两侧竟连接着两只真正的龙翼——不再是之前那些布满人脸的畸形器官,而是货真价实的龙类巨翼。

多条尾巴从下体狰狞探出,末端嵌着蜘蛛的毒牙,泛着幽暗的荧光。最上方,一根粗壮的脐带连接着那个已坍塌成半身残骸的原龙子宫。

少女看着那半身原龙的残影,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卡萨芒斯吗……难怪,那道红光原来源自你。不过真是讽刺,传说中的原龙,竟然沦落成如此肮脏的模样。”略带嘲讽的声音在空气中冷冷回荡。

那半身原龙狰狞地鼓动四只翅膀,露出森森獠牙,如山峦般的人形怪物矗立在少女面前。然后,它开始咆哮。

声音从身体的每一处孔窍同时迸发,每一道声浪都能撕裂生灵的魂魄,咆哮响彻整个花海世界,震得空气都在瑟瑟发抖。

怪物率先发起攻击。它将所有龙头对准那位少女,誓要将她彻底湮灭。

龙头的口中开始凝聚大量色彩斑斓的魔法光芒——猩红、幽紫、湛蓝、炽金,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足以焚城断岳的毁灭性力量。

它们汇聚于一点,白光骤现。一道毁天灭地的巨大光束轰然喷出,直扑少女。光束所过之处,花草被瞬间蒸发,泥土被狠狠掀开,留下一道宽逾百步、绵延至视野尽头的焦枯轨迹。

少女跃至半空,堪堪避过那道致死光束。她在空中拧身,将手中骑枪猛地掷出——目标直指那半身原龙。

原龙察觉到她的意图,侧身勉强避过,骑枪擦着它的身躯掠过,留下一道熊熊燃烧的深邃创口。它立刻驱动一颗龙头闪电般袭去,一口咬住少女,随即狠狠甩向地面。

大地被砸出更深的陷坑。怪物迅捷地将左手那柄从肢体中长出的巨剑刺向坑洞,巨大的剑身尽没入地底。紧接着剑身急速升温,轰然爆燃——它以剑为媒介,将毁天灭地的魔力灌入大地深处。

迎接它的,是接连不断的斩击。一道流星般的身影从地底冲天而起,斩断巨剑,一路向上,斩断怪物的上臂,直贯它的颅顶。

意识到不妙的原龙正欲发动那道红色闪光,却已来不及。少女双手紧握两柄由光凝聚的长剑,交叉斩落那颗连接脐带的龙头。

龙头带着嘴巴上凝聚到一半的红光飞向远方,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怪物立刻振动翅膀跳离原地,用另一颗龙头将少女狠狠击飞。双方同时落地。

怪物的肉体再次疯狂靠拢愈合,被斩断的龙头转瞬恢复如初,立刻重新发动光束轰击。

少女径直撞向光束,以牺牲双剑为代价,将那毁灭性的光芒硬生生弹开。就在怪物攻击的间隙,她已突入它的脚下,双手凝聚起不断膨胀的光球——一道巨型金色光束从怪物底部轰然贯穿,整个上半身瞬间消失。怪物再次倒下。

可同样的,那些血肉再次聚集、融合、愈合。这一次愈合得更快,快到少女还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便被愈合到一半的怪物触角狠狠打飞。

少女在空中翻身,双手生成两根光柱插向地面,划出长长的焦痕以减速,随即右手一挥,将那根光柱如雷霆般掷向怪物。

光柱在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闪电。怪物没有坐以待毙——它的速度远不及少女,但生命力却顽强得令人绝望。

它立刻将所有龙头与双手转化为一面巨型的甲壳。光柱触及甲壳的瞬间,甲壳表面被直接融化。怪物被持续向后推去,尾部骤然生出多只巨大的虫腿,压低重心,用那些虫腿死死撑住地面,将庞大的身躯仰躺下去,把那道骇人的光柱向上弹开。

紧接着,下体的触手迅速融合汇聚,变形成一门巨大的、如同生物炮塔般的恐怖器官。头尾完全对调了——原本人形的怪物,转瞬间变成了兽形的攻城兵器。

炮塔立刻汇聚魔力,向少女狂轰滥炸。即将近身的少女被迫后撤,用光柱连连格挡。第二发袭来,第三发,第四发——怪物死死压制着少女的每一次突进。

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中,它恢复了一丝残存的理智。它终于想起了那位少女是谁,也慢慢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它知道,绝不能让那位少女近身。本能疯狂地嘶吼着——那位少女,能真正威胁到它的存在。

随着炮管的魔力攻击不断增强、不断变大,怪物的躯体也渐渐向着纯粹的炮塔演变。四足和蜘蛛腿深深插入大地,血肉慢慢硬化,最终化为某种半生物半机械的可怖存在。

而远处的少女,被死死压在持续攻击形成的大坑之内。她双手紧握光柱,死死抵在前方。那些足以焚尽万物的神迹般的轰击,对她而言不过是压制而已。

她每向前移动一次,都会被更猛烈的炮火轰回原地。但那足以焚烧一切的光束打在她身上,却像雨水一样被轻轻弹开。

白光乍现。怪物迅速向后褪去,身躯急速转变为虎形,腹部的龙头移动至头部,龙头口中猛然伸出多把由光凝聚的长剑,全部狠狠刺入泥土——刚才的少女消失了,从原地骤然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怪物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哪里——在地下。长剑刺入地底的刹那,少女同时破土而出,斩断那些长剑,斩断那些龙头,直冲天际。她将光柱瞄准怪物的身躯。

迅速复原的怪物正欲后跃,可身体后方的复眼捕捉到了——那柄飞来的骑枪。

缠绕着无数飞舞的花瓣,枪首泛着骇人的、焚尽万物的白光。连怪物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戟便贯穿了它的身体。

贯穿的瞬间,躯体开始被急速电溃解、蒸腾。可少女不依不饶,光柱从她手中飞出,将怪物死死钉在那片被轰击硬化的焦土上。

光柱迸发出覆盖数百步的白色闪电,闪电不断交织,最终化作无数雷电锁链。锁链的末端变成与光柱同质的楔钉,深深钉入远处的泥土,另一端则死死锁在怪物的残躯上。

落地后的少女,右手向后虚握。那柄飞出的骑枪被骤然疯长的高大花海温柔地托起,精准地送回她的掌中。少女将骑枪抵向前方,一道刺目的闪光——她冲入了怪物的体内。

惨叫。怪物发出了如同万千孩童齐声嘶嚎般的惨叫,响彻整个世界。那是不肯接受湮灭的声音,是彻底绝望的哀嚎。

紧接着是哭声——诡异扭曲的哭声,从它不断复原又被不断蒸发的身躯中喷涌而出。几百张脸,几千张脸,几万张脸,各个种族的扭曲面孔从它身体的每一寸表面浮现,一起发出惨叫,一起发出哭喊。

少女在怪物体内,握紧了吊坠。

“拜托了。”

以吊坠与少女为原点——光芒开始吞噬一切。如同整个世界被点燃的瞬间,光球不断扩大,不断增长,缓缓地将整只怪物吞没。

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炽烈,最终吞没了整个花海世界。天空被撕裂,泥土被湮灭,花海在无声的狂欢中化为光尘,一切都被温柔而彻底地摧毁了。最后,世界里只剩下一颗孤独燃烧的太阳。光球内部的怪物,彻底消失。

空间扭曲的嗡鸣渐渐平息,膨胀到极致的光球缓缓停了下来。

“哼。”少女凝视着光球内部被吊坠撕开的虚空裂隙,“永远也别想从墓里出来。那道封印会永远陪着你的,卡萨芒斯。”

空洞缓缓闭合,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惨叫。然后,万籁俱寂。

原本喧嚣的花海世界彻底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片被发光水晶填满的异空间。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静静悬浮的、如同陨石般的发光晶簇,在虚无中缓缓自转。

少女左手轻轻一挥,远处一枚长条水晶应召飞来,悬停在她面前。水晶内部,是维拉。沉睡的维拉,蜷缩着,白金色的长发如水藻般散开,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远离一切苦难的安恬。

“抱歉,索拉……不,维拉。”少女用手轻抚那光滑的水晶表面,指尖划过晶壁时漾开一圈圈微光,“你现在还不能出来。最起码,现在的你还不能触碰我。不过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在你的心中,在你的灵魂深处。”

水晶内部,维拉微微睁开眼睛。她隔着那层薄薄的晶壁望向那位少女,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可声音传不过来,隔着这层水晶,隔着两个世界。

少女看着她努力想要说话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些困惑、那些渴望问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只是低下头。

“抱歉。这一次的记忆,我需要拿走一些。可能会比较残忍,但这些……还不能让你知道。我需要保证你的灵魂足够纯洁……”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歉。”

左手轻轻拂过,维拉的眼睛缓缓闭上,再次沉入最深的梦境。像被封印了一般,她蜷缩在水晶里,安静得如同尚未出生的婴儿。

少女带着包裹维拉的水晶,移动到光球的中心。做完这一切后,她低头审视右手中的吊坠。

“艾提亚,”她喃喃自语,“是你吗?原本应该陷入永眠的你,也开始苏醒了吗?你的计划我看不懂,但最起码……你应该销毁我的灵体才对。”

吊坠沉默着,但在它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流动,很微弱,却确实存在着。

“有你在,我放心。”少女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虚空,“阿莉莎今后还要经历很多,我需要你的指引……”

回应她呼唤的,是远处浮现的一抹幽幽紫光。那是一片静谧湖泊边的枯树,有人正坐在枯枝之上,望着某片不可见的天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沉默的轮廓,和那双映着整片星河的紫色眼睛。

“那么,碎片该往哪里去?”少女问。

“很快了。”远处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又清晰得如同耳语,“他就在远方的树林里,在少女的痛苦哀嚎里。他会以痛苦为原点,降临这个世界……我需要你,去帮帮他。”

少女沉默了片刻。“那么……辉星呢?她是你的计划吗?”

“辉星……”远处的声音停顿了,仿佛在斟酌某个无法定义的变数,“她是意外。我不清楚她的走向……她本是命运之外的人。”

少女不再说话。她轻轻地,用指节敲了一下水晶。

“唔——!”

维拉猛地睁开眼睛。

“啊……呃?”什么?有什么?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可最后,那个噩梦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恐惧将她吓醒,而是被某种温柔的……温柔的什么?

奇怪,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下意识地伸了伸右手,总觉得那里应该很疼才对,可现在看着,什么伤痕也没有。

她昏昏沉沉地左右望去——是一间大厅,看着很华丽,但像是很久很久没人来过。

穹顶极高,墙上挂着腐烂褪色的挂毯,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斜斜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而温暖的光影。她在哪?

“维拉!你醒了!”大厅远处传来熟悉到令人鼻酸的声音。是阿莉莎。她正朝这边跑来,头发有些乱,衣服上沾着灰尘,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阿……莉莎……”维拉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裹在一张薄薄的被子里,身体像生了锈一样僵硬,有些麻木,有些使不上力。她挣扎着从被窝里往外爬,阿莉莎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她稳稳扶住。

“嘿嘿,发生了好多事情呢。不过一下子讲不清楚,你先坐好,我慢慢跟你说……”阿莉莎开始讲述,讲她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讲维拉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讲她们眼下的处境。

维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那些地名、人名和种种曲折的经历像散落的碎片,一时拼凑不全。她连忙抓住阿莉莎的袖子追问,“辉星大,大人呢?辉星在哪?”

话音刚落,辉星就出现了。她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维拉。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俯下身,轻轻地,将她抱住。

维拉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地,把脸深深埋进辉星的肩窝里。

窗外,阳光正好。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安静地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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