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挂着两个太阳,温度却格外宜人,不冷不热,带着春日般的暖意。植被也异常翠绿茂盛——刚离开山坡时只有低矮的杂草,越往树林深处走,地面的植物就越发密集。
大多是从未见过的品种,不过少数果树和书里记载的相差无几。
辉星爬上一棵还算粗壮的果树,摘下几颗果实。
“这些能吃吗?不会又是什么长泄果之类的吧——”
阿莉莎在树下仰着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讨打的调侃。
“我待会就拿你试毒。”
说完,辉星摘下两颗朝树干方向扔下去,自己则带着两颗果实跳下。
果实酷似血橙,剥开皮,果香和汁液的颜色都对得上。可这果实也太大了,足有她的头颅那么大。
她把果皮贴在肚皮上,又把汁液抹在小臂内侧。黏糊糊的,但勉强能分辨是否有毒。
“血橙……”阿莉莎捧起那两颗砸在泥土上的巨大果实,眼神有些飘远,“父亲说过,他刚抵达神陨州时,荆棘王国赏过他几个。他说血橙非常昂贵——可我觉得也就那样吧,看着和甜睡柚没什么区别。”
“正常来说血橙只有拳头大小。”辉星把果皮贴得更紧些,“可能是其他品种,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青石镇可没有教人分辨植物的书籍。”
青石镇确实没什么类似的藏书。除了教人生存的和魔法研究的,其余的全拿去当柴烧了。
没有柴火的时候,就靠那一本本厚实的书撑过来的。现在回想起那晚围坐在篝火旁烧书的场景,辉星心中依旧如同刀绞。
那些书太珍贵了……如果契灵国真的覆灭,它们也许是契灵族文化最后的留存之一。可人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文明也好,人性也好——这场战争亦是如此。
“要不我吃吃看吧。”阿莉莎凑过来,盯着辉星手里的果实,“我看到的魔力轮廓好像没什么问题。”
“嗯?果实里有魔力?那就更不能吃了,从来没听说过。”
“有啦,不过很少,要很仔细才能看到。”
她说得认真,辉星也就勉强信了。毕竟有些东西她看不到,也看不懂。
阿莉莎把那两颗果实抱在怀里,那副护食的样子让辉星又好气又好笑——可确实很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又碰上那场变故,大部分物资都丢了。沿途倒是看见不少野果,可大半叫不出名字,不敢碰。好不容易找到一种眼熟的,也只能先摘来试试了。
“要是我中招了,你可要背我走。”阿莉莎眨眨眼。
“那我直接把你扔在这里,带着维拉跑掉。”
“才不会呢——你会背我的,我知道。”
她那副笃定的语气让辉星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
两个小时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高大的树木渐渐不再稠密,视野前方缓慢过渡为一片低矮杂乱的灌丛。再往前,一条数百步宽的草地沟壑赫然横亘,像是大地被什么利器撕开的旧伤口。沟壑对面是——
巨树。
真正意义上的巨树。几百步高,几十步宽,一整排像卫兵般列开,貌似绵延数百里,左右看不到尽头。
“好大……”阿莉莎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叹,“这就是刚才看到的树林吗?远处看只是一片绿色。而且,魔力气体……很浓厚。”
阿莉莎用双手揉了揉眼睛,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她不断尝试绕过那片魔力气体去看清事物。
“所以呢?要不要进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物资,但更可能是危险。”辉星转向阿莉莎,想听听她的意见。
“嗯……”阿莉莎先看看那片树林,又抬头望天,“我觉得大概率还是些不认识的东西。但进去的收益比风险大——而且我们只剩两袋水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竹筒。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脚下这块地,估计也是浮空岛屿。”
“浮空岛吗?嗯……也可能是某种虚幻迷宫。”辉星想起在赏金工会指南里读到过的内容,“它会吸引佣兵进入,然后把人传送到密闭空间。那个空间会模拟真实世界,等人死后吸收灵魂——和食虫草一样。”
可说完她就摇了摇头。
“不对。书上说这种迷宫最多也就一两箭里宽。可我们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连边都没摸到。如果这真是虚幻迷宫——”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缓缓飘过的云朵,又看了看那两颗悬在天上的太阳。
“没有谁的魔法能支撑这么大的空间,哪怕是古代遗迹中的浓厚魔力也不可能。除非是——”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除非是神迹。可如果连神迹都做不到,那这片空间根本不可能存在。我们眼前的这一切,从道理上就说不通。”
阿莉莎听完,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那瓶装满龙血的竹筒。
“你认为是吊坠把我们传送了?”辉星问。
“嗯。如果是虚幻迷宫,这个世界未免太真实了,也太大了。”
她说得对。用虚幻迷宫解释很牵强,可用吊坠解释也同样牵强——那东西从来没展现过把人传送到另一个世界的力量。辉星心想到。
可阿莉莎能感觉到它。
“它还在发光吗?”
阿莉莎把竹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嗯,还在亮,而且……好像在震动。很微弱。”
“完全搞不懂这东西。”辉星叹气,“之前差点害死你,然后又救了你,现在又把我们传送到了奇怪的地方。弥雅留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嗯。但它确实救了我们。”阿莉莎把竹筒重新挂好,“刚才那场暴雪,我觉得是危险——吊坠把我们带走了。只是传送到了不认识的地方。感觉它有自己的意志。”
“风雪确实异常,但也不能保证和吊坠有关。”
“所以还是别用它了,省得又惹麻烦。”
上次引来了原龙,但愿这次不会有什么大麻烦。辉星在心里默念。
“我的建议是进去看看。”阿莉莎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去了可能危险,不去更危险。”
辉星看着她的侧脸,原本犹豫的心也定了下来。
“那就走吧。”
她们踏入草地。辉星在前,阿莉莎在后,两人拉开距离,用绳索绑在一起。边走边往地上扔枯树枝,尽量提前触发可能的陷阱。
这片草地实在突兀——把树林和巨树群整齐地隔开,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草地中央时,幻影又出现了。这次只有十几个士兵,铠甲比山坡上看到的简陋些,手持长矛。像是两拨人,但装束差不多,一边人多,一边人少。
人少的那边发起了冲锋。
辉星和阿莉莎本能地绕开——虽说伤不到她们,但本能还是让她们很膈应。杀声震天,说的话完全听不懂。听着很古老,有明显的卷舌音,发音复杂。
“要是能听懂就好了。”辉星低声说,“这样也许能套出些情报。”
她走在前面,不想看他们厮杀。从小到大这类事见得太多太多,哪怕是金属碰撞声都会让她感到难受。
加快脚步的辉星,听到身后的踩踏声少了一个。
她回头,阿莉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
“该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辉星就看见了最不想看的画面。人少的一方只剩一个,被五个人用长矛钉在草地上。痛苦的哀嚎和谩骂刺得她耳膜发颤。然后,其中一个士兵拔出匕首,剖开了那个必死之人的身体。
他们在玩弄他。羞辱他。
哀嚎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其余人的笑声。
阿莉莎捂住嘴,捂住胃。
“没事吧?”
“嗯……没事。”
辉星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把她从那些画面里拽出来。阿莉莎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
走出去很远后回头——那位倒下士兵的位置,泥土上有银白色的东西反光,像是头盔,又像断剑。不管是什么,那里一定埋着那个被羞辱至死的人。
辉星刚转过头,声音又响起来。再回头,幻影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他们在重复杀戮。
也许这个世界的人死后会困在这里,永远重复着死亡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让辉星感到一阵寒意。
“别看了。”阿莉莎握了握她的手。
“……嗯。”
靠近巨树阴影时,草地上散落着几片巨大的枯叶,有辉星两倍长,很薄很轻。抬头望去,树冠高得望不见顶,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刚掉下来的大概也不会特别重——但被砸到一定会很疼。
辉星拉着阿莉莎想快些走过去,却没拉动。
“怎么了?”
阿莉莎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边有东西过来了。很大,像是岛屿。”
辉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碎裂的岛屿和白云。
正要反驳时——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那是一座倒立的城镇,庞大得遮住了两颗太阳。光线暗下来,像是日食。
房屋的尖角切开云层,巨大的云团推着它缓缓移动。城镇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雕像——长着四只翅膀的人形,双臂张开,姿态优雅而神圣。
可因为是倒立的,那拥抱天空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坠落。
“穹翼族……”阿莉莎喃喃道。
她们就这么站着,仰头看着那座倒立的城堡从头顶飘过。直到它消失在远方,阳光重新洒下来,她们才回过神来。
“如果这也是虚幻迷宫的背景板……那就太夸张了。”阿莉莎的声音里还带着震撼。
辉星无法反驳。这些空岛是移动的——虚幻迷宫做不到改变天空环境。
“而且,头顶那些山脉好像也移动了。”阿莉莎指着天空,“你看,往南边偏了一点。”
辉星仔细看了看——确实,移动了不止一点。只是太慢,慢到让人以为它们是固定的。
“所以说……它们在远离我们?”
“不。我感觉它们在围绕脚下这块大陆旋转。包括那两颗太阳应该也不是真的。”阿莉莎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我可以看到,除了那些孤岛和太阳,再往后的地方没有任何魔力轮廓。之前我能在天空看到一层魔力的薄膜,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辉星消化着这些信息,但脑内的知识完全不够用。阿莉莎也没再说话,她们沉默着走进巨树森林。
进入森林后,光线骤暗。巨树与巨树挨得极近,每棵的根系都均匀分开,只在地上留出两步宽的缝隙。对她们来说足够宽敞了——但对巨树来说,那两步是彼此最后的尊重。
树冠几乎完全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星星一样闪烁。昏暗,阴沉,寂静。
像亡者的世界。
“呐,阿莉莎。”辉星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你来时有看到什么动物吗?蜘蛛、蚂蚁之类的?”
阿莉莎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眯起眼睛。
“没有。现在视野里也没看到任何一个动物的魔力轮廓……你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嗯。植物这么茂密,果实也不少,不应该没有动物。难道都埋在土里?”
“要不挖开看看?没准能找到蚯蚓,还能钓个鱼——不过前提得先找到河。”
她说着就拔出短剑,这一次没施加魔法,怕烧焦了挖出来的东西。
“我去远处看看,顺便找找食物。”
“注意安全,别离开我的视野。”
“我又不是你的私有物品,管这么宽干嘛……”
辉星假装生气地走开,躲到一棵巨树后面。
但愿阿莉莎不要看到吧。
她开始凝聚魔力。想变出一把短刀,可这一次比之前困难得多。第一感觉是疼,非常疼。她咬着牙,勉强幻化出半透明的刀柄——然后失败了。指甲缝渗出鲜血。擦干净后,她无奈地抽出背包里的骨刀。
那是蜥蜴人送的礼物,本想在衡铸国换些物资的。
辉星走出来时,阿莉莎正在远处挖土,眼角时不时往这边瞟。
她在阿莉莎面前蹲下,用不顺手的那把刀开始挖。
“怎么?不用你的那种力量了?”
“不关你的事。”
辉星挖土的力道加重了些。
“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阿莉莎的声音里带着笑,“要是哪天累死了,我可是会跑到地狱把你带回来的——到时候打屁股,啪啪响的那种。”
辉星挖土的手更快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阿莉莎说的画面。
好丢人。
“结果什么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坑,“泥土很干净,很干燥,连植物腐化的痕迹都没有。”
这些沙石一样的泥土辉星从没见过,像是亿万年前就是这样了,毫无生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两人同时绷紧身体。
“呼……是树叶。”阿莉莎松了口气,往那边走去,“还挺绿的。”
“危险——”
阿莉莎已经在嚼了。
“啊嗯……呸!”她脸皱成一团,“好苦!”
“你有毛病吧!万一有毒呢!”辉星冲过去,捏着她的脸查看,“还好不是腐蚀性的……也不像有毒。”
阿莉莎吐着舌头,接过水袋漱了漱口。辉星瞪了她一眼,她冲辉星嘿嘿笑。
就这么半摸索半玩笑地又走了两小时。
咕噜声此起彼伏。维拉的肚子也在叫,只是她睡着,叫得很小声。大声的是辉星和阿莉莎。
饥饿感咬得胃发疼。阿莉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背包里那两颗血橙抱在胸前了,盯着它们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狐狸。
辉星翻了翻背包:两颗血橙,几块发光浆果面包,几片肉干,一点粗粮饼干。三个人省着吃,也就撑两天——还是一餐的量。
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饿了饿了饿了——”
“闭嘴。”
“可是真的很饿嘛——”
辉星一把夺过阿莉莎怀里的两颗血橙,加快脚步。阿莉莎立刻追上来抢。看着她那副样子,辉星终于放弃了抵抗。
先试试毒吧。
她摘下贴在肚皮上的橙皮,放进嘴里嚼了嚼。肚皮没反应,手腕也没麻。口感和味道都和橙子差不多,但有一点很在意——太甜了,甜得拉嗓子。按道理应该等明天再试,但已经贴了这么久……
她掰开一颗果实,里面挤满了葡萄似的细密果粒。拈出一粒,正要往嘴里送,被阿莉莎一把抢走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就吐出来。
“你干嘛!”
“我替你试嘛,要是有毒你再救我。”
辉星气得差点把她拎起来,最后又无力地放下。
“要是拉肚子我可不理你!我带着维拉跑开,让你一个人拉到天昏地暗!”
“不会啦。”阿莉莎又吐了吐舌头,“就是甜得发齁——没有麻,没有辣,不疼。”
“真的?”
“真的。”
辉星剖开果实,掰出一粒在手里拧爆。汁液像血一样红,却很稀。手指晃动时有点黏。尝了一点——除了甜,没有别的。
“好像是血橙。我先吃一片,等三十分钟,你随时准备——”
话没说完,阿莉莎又要来抢。辉星早有准备,闪到一边把果实全藏好。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给了阿莉莎。
都没事。
浪费了两小时,但换来了高甜度的食物,也算值了。
“原地休息吧。”辉星把剩下的果实分好,“你也歇歇。我试试看能不能给维拉喂点东西。”
她说完就掰开一个,把里面的颗粒状果肉一颗颗剥出来,放在干净的叶子上。
“你在干嘛?”
“给维拉留的。她醒来要吃。”
阿莉莎则是比辉星更随意。她一把扣下大片果肉塞进嘴里,然后——吐出来?吐到其中一个水袋里。
“你……你在干嘛?”
“给维拉挤果汁啊。她好像魔力有点弱了。”
“为什么不用手挤?看着好恶心……都看到口水流进去了……我们可是两天没刷牙了啊……”
阿莉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挤很累嘛,果皮太厚了,又滑……”,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把水袋口凑近维拉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倾斜。果汁沿着维拉的嘴角溢出来,淌过下巴,沾湿了裹着她身体的布料。
辉星看着她笨拙地擦拭,一遍又一遍。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阿莉莎的性格从小就很随意,痛苦和悲伤在她的脑海里总是待不长久。
她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烦恼,把精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这点让辉星很是羡慕。在青石镇的时候,就属弥雅和阿莉莎看着最放松,仿佛烦恼从来没有降临到她们身上似的。
可辉星知道,她们是最痛苦的。
正因为一直痛苦,才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本就破碎的心灵,因为一次次的伤害,才会抛弃掉能够容纳悲伤的位置。
“唉……从青石镇一路过来,经历了这么多不寻常的事。像是命运一步一步把我们推向不属于我们的地方。”辉星盯着手里的果皮,声音越来越低,“我们真的能活着见到他们吗?能守住弥雅托付的东西吗?我有些迷茫……阿莉莎,我们该怎么办?”
“傻瓜,想那么多干嘛。”
阿莉莎把手里沾满果汁的水袋放下,走过来,拍拍辉星的肩膀,又摸摸她的头。
“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找到答案的。哪怕那份答案再渺茫,只要对得起自己的灵魂,对得起别人的灵魂——就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虽然很不公平,但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呀。”
“可是!”辉星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牺牲了自己,牺牲了我们,换来的也许是好的……但我们呢?我们该怎么办?当作柴火跳进篝火,给别人取暖吗?那我们的温暖呢?我们就只配被烧掉吗?”
她吸了吸鼻子。
“我想逃。带着你们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阿莉莎没说话。
然后她抱住辉星。
很用力。用力到辉星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
“不会的。”阿莉莎的声音闷在辉星肩窝里,“我们不会离开的。我保证。”
她的声音很沉,沉得让辉星几乎要信了。
“等找到青石镇的大家和愈泉之抚……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去冒险。”
可辉星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丝犹豫。
她们都清楚,她们的责任里有启动愈泉之抚,有保护契灵王国,有那些沉得喘不过气的东西。她们迟早要回到战场上。迟早要见到阿莉莎的父亲——那个在战场上拼杀的外族人。
辉星把阿莉莎轻轻推开,把一大把果肉塞进嘴里。甜得发齁,甜得喉咙发紧。
阿莉莎站在原地,像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把辉星从这片泥沼里拉出来。最后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回到维拉身边去了。
进食不过二十来分钟。
辉星抬头看着那些几乎不透光的树冠,左右环顾。
“走之前确定一下位置吧。环境都一样,容易迷路。”
“那怎么确定?又没做标记。难道你要爬上去?几百步呢。”
“对。”
辉星拿起骨刀和阿莉莎的短剑,往最近的一棵巨树上插。短剑没进去,骨刀的尖却碎了。
回头——阿莉莎正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跳上去?像之前那样。”
辉星没回答。或者说,她不想回答。
“啧……这树真硬。”
她把魔力注入骨刀,刀刃泛起黄光——火焰魔法,她少数还算擅长的。插进去,不一会就灭了。
回头。阿莉莎还在看。
她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最后一次,骨刀断了。
那是蜥蜴人送的礼物,是她们在衡铸国换第一桶金的本钱。
“唉……你那红光力量罢工了吧。”阿莉莎走过来,“换我来吧,我可不想同时背着两个人走可能的几百里。”
辉星不甘心,还想再试。可看到阿莉莎短剑上那稳定的红黄光芒时,她放弃了。熔断魔法确实比火焰魔法更适合干这个。
单论强度和持续性来看,阿莉莎可以说是完全碾压她。也许阿莉莎是她见过最有魔法天赋的人了。
阿莉莎接过只剩半截刀身的骨刀,刃口亮起同样的光。骨刀不适合用这么强的魔法,但眼下也没别的了。
一下,两下,三下。
阿莉莎很快就爬到了树顶,踩在巨大的树叶上,一晃一晃的。辉星在下面张开双手,心提到嗓子眼。
“好了没!赶快下来!别乱晃!”
“还没!我在看方向——前面好像有别的什么,魔力气体不太一样!”
阿莉莎在那片叶子上蹦了两下,光从晃动的缝隙里一明一暗。
辉星几乎要喊破嗓子让她下来时,阿莉莎终于开始往下滑——用短剑插在树干上当刹车的那种滑法。树干被她留下一道燃烧的划痕,好在烧了一会儿就灭了。她把只剩刀柄的骨刀扔在地上。
“你!叫你——”
阿莉莎刚落地的瞬间,辉星一把揪住她的脸。
“啊!疼疼疼!对不起!下次不敢了!”
辉星拧着她的脸,阿莉莎的眼泪都被挤出来了,但还是笑嘻嘻的。辉星松开手,阿莉莎揉着脸,脸上那两道红印子像被人捏过的面团。
“前面有地形。还看到一个岛屿,很不一样。”阿莉莎一边揉脸一边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一样?”
“好像被巨大的藤蔓困住了,上面还有瀑布往下流。”
瀑布。水。有瀑布就有河,有河就可能有鱼。
“具体怎么个困法?”
“嗯……底部有什么东西锁住了它。只看到类似植物的魔力轮廓从底部伸到岛上。如果是困住了还好——如果不是,它可能很快就飘走了。得快点。”
“那就往那边走。”
辉星蹲下身,把地上她们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果皮扔到远处,脚印用树枝扫平。树干上那道燃烧的痕迹弄不掉,但至少别留下太多。
阿莉莎把维拉绑好,这一次动作熟练了很多。她看辉星忙前忙后,忽然说:
“辉星。”
“嗯?”
“刚才说的那些……会实现的。”
辉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块果皮扔进远处的草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了。”
阿莉莎跟上来,维拉在她背上安静地睡着。两个人的影子被从树缝漏下来的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一会,阿莉莎的脚步越来越慢。
辉星回头时,阿莉莎正低着头,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累了?”
“没……”阿莉莎摇头,声音却软绵绵的,“就是好热。”
辉星折返回去,伸手探她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一股异样的灼热就传了过来——不是发烧的那种干热,更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热气。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很热,热得没力气。”
辉星皱起眉,又摸了摸阿莉莎背上维拉的手。更烫。
不对劲。
她迅速解开绑带,把维拉放下来检查。白光从维拉身上透出来,比之前亮了不少。
阿莉莎凑过来,眯着眼看,“魔力气体没有异常……好烫!”
她伸手想碰维拉,指尖刚接触到皮肤就缩了回去,甩着手喊疼。
“别乱碰。”辉星拉开她,用布料垫着手重新把维拉包好,“你还能走吗?”
“能。”阿莉莎点头,但脚步明显发虚。
辉星把维拉背到自己身上,拉起阿莉莎的手往前走。阿莉莎的手心全是汗,热得发烫,但没有起水泡——维拉身上的光似乎只会让人感到灼热,并不会真的烫伤人。
“先找到水源再说。”
辉星强忍着那阵穿透皮肉的灼热,将维拉移到胸前,解开部分布料仔细检查。口腔,眼睛,呼吸,心跳——全都正常。维拉依旧平稳地睡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阿莉莎……”辉星朝前方开路的阿莉莎喊道。
“嗯……没问题。”阿莉莎回头望了一眼。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一路上辉星反复让阿莉莎检查维拉的魔力,生怕情况恶化。好在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异常。
辉星重新把维拉绑好,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段,刚才被热浪折磨得脚步发虚的阿莉莎,倒先恢复了元气。她不急不慢地解开辉星背上的绳子,把维拉挪到自己身上。
辉星想反抗,但身体已经被那阵热浪折腾得使不上劲了。
“不要慌……我们轮流背。”阿莉莎抛下一句话,走到前面去了。
辉星望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叶,仔细察看。亮度在变低——这是事实。从光斑的方向推测,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天就黑了。
她把判断告诉阿莉莎。阿莉莎抬头看了一眼。
“太阳移动了。”阿莉莎说,“从刚才树上看到的位置来看,我们稍微往右偏一点。”
她改变路径,向右偏移。辉星跟在她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小时,也可能两三个小时。
在这片巨树森林里,时间感开始变得混乱。头顶那些勉强透下来的光斑是她们唯一能判断时间的参照,可此刻它们正在变暗。
本能告诉辉星,不能在这片树林里过夜。
她加快脚步,走到阿莉莎身旁,牵起她的手。阿莉莎低着头,没说什么。
就在辉星加快脚步不久,阿莉莎突然停下来。
辉星回头望去,阿莉莎正用那双在黑暗中泛着紫光的眼睛盯着侧前方。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好像是其他植物……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辉星解开阿莉莎背上的绳子,把维拉系到自己身上,又把短剑递给阿莉莎。两人蹲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短剑没有施加魔法,维拉的脸也被辉星用布料尽量遮住。
直到一棵巨大的竹子出现在眼前。
辉星起初还以为是某种建筑,靠近后从质感上才断定——是竹子。巨树和巨竹在这里交错生长。和她们身体一样粗的主干上长满了分叉,把那些勉强能通过的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是缠云竹。”阿莉莎的声音带着惊讶,“没想到居然是缠云竹……它的魔力轮廓是这样的吗?不可思议,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到……”
“缠云竹?这个你认识?”
“嗯……父亲当年在遥远的东方大陆记录过一种植物。巨大得不可思议,高耸得能切开云朵。”
“所以有危险吗?有什么用处?”辉星发出疑问,希望阿莉莎的知识能帮到她们。
“危险倒是没有。用处的话……”阿莉莎顿了顿,“倒是没什么用处,而且还挡了我们的路。”
“哎……我就知道。”辉星叹了口气,“刚才看到的魔力气体就是它发出的吧?所以怎么过去?直接开路,还是稳妥点绕开?”
“左右都是望不到头的类似气体,想绕过去估计要花点时间。”
“那就直接开路吧。我们的资源由不得我们任性。”
阿莉莎将魔力注入短剑,刃口被加热到赤红,然后是金黄。落下的斩击前,她嘀咕了一句。
“但愿不会有什么毛毛虫、蜘蛛之类的东西出现吧。”
“呃……毛毛虫,蜘蛛。”辉星双手握紧,提了提背上的绳子,“我讨厌这些。”
阿莉莎切开的入口很窄,只够一个人勉强进去。那些被斩断的分叉断面焦黑,但没有烧起来。
辉星摸了摸刃口——很湿润,但挤不出水。她又用力搓了搓,把沾湿的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
阿莉莎在前面不停地挥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刀刃切开那些纠缠的竹枝,像切开奶酪一样干脆。竹子密集得像成千上万条毒蛇交缠在一起,哪怕根系已经被切断,还是被其他分叉死死撑着。
走了几分钟,前方又出现另一棵巨大的竹子。
“要不直接在竹子上劈个口子穿过去?”辉星提议,“不然可能会一直绕路。”
阿莉莎回头点了点头,把短剑重重砸进竹壁。
效果不理想。
“太硬了,刺不进去。而且……好像很厚。”
她手脚并用,把嵌在竹壁里的短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内侧,然后向左砍去。笔直的通道被迫拐了个弯。
“呐,阿莉莎。”辉星叫她。
“嗯?”
“你刚才说,你父亲去过遥远的东方大陆是吧?那个大陆很远吗?”
“嗯,非常非常远。是独立于神陨州的另一个世界。”
“哦……另一个世界吗?要穿越大洋?”
“嗯,要的。”阿莉莎的声音在挥砍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听他说,当年来神陨州的时候失败了十多次。多数都是遇到飓风和巨浪……最后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在海上漂了几个月才到的。”
“哇……真的假的?正常人早就放弃了吧?而且你父亲为什么执意要来神陨州呢?”
“是啊,我母亲也经常说他脑子不正常。”阿莉莎笑了一下,很轻,“具体为什么要来……我也不清楚。他有很多秘密,只有我母亲知道。而我母亲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她挥剑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些。然后突然放慢了速度。不是累了,是那种——有话想说又不知怎么开口的犹豫。
“怎么了?”
阿莉莎没有回头。
“父亲当年……来神陨州之前,好像见过什么人。我母亲提过一次,说他来这里的理由‘很蠢’。但具体是什么,她到死都没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不会痛的事。但辉星听出来了——那种被留下的、永远得不到答案的无力感。
“也许是因为你。”辉星说。
阿莉莎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什么意思?”
“也许他来神陨州,就是为了遇见你母亲。也许就是为了……有你。”
话说完,辉星自己都觉得有点傻。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安慰人的漂亮话。
但阿莉莎没有笑。
她看着辉星,看了很久。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湖水,映着天上那些看不见的星星。
“……也许吧。”她低声说。
然后转过身,继续开路。
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那么着急找到。有些问题,也许本身就是答案。
背上的维拉动了一下,很轻。辉星侧过头,她还睡着,眉头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辉星往上托了托她,把遮住她脸的布料拨开一些。她的呼吸很平稳,脸颊贴在辉星肩窝里,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还好,至少她没事。
前面的阿莉莎放慢了脚步。
“累了就换我。”
“不用。”
辉星的回答简短得像条件反射。阿莉莎没再坚持,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竹林的缝隙变得越来越稀疏,两侧的竹枝像无数条手臂伸过来,刮过辉星的肩膀,刮过维拉身上裹着的布料。
四周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只在头顶的竹叶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不像自然的风声,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沙——”都隔很久,久到辉星以为它停了,它才又响起。
阿莉莎停下来。
“怎么了?”
“太安静了。”
阿莉莎眯起眼睛,紫色的微光从她的瞳孔深处透出来,在昏暗的竹林里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她左右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看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辉星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她不怕看到什么,她怕的是明明有什么,她却看不到。
“继续走吧。”辉星说,“天快黑了。”
阿莉莎转身继续开路。短剑切开竹枝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每一次斩击都像在敲一面没有回音的鼓。
然后辉星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处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感觉。那感觉太熟悉了——每次那股力量要失控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醒了,用它还没睁开的眼睛,透过她的皮肤,在看外面的世界。
她停下脚步。
那感觉在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左边。很慢,很重,每一步都隔着很久。
但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每一步都会让地面产生极其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传到她脚底的时候,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辉星?”
阿莉莎回头看她。
“嘘。”
辉星竖起一根手指,侧过头。那个声音——如果那能叫声音的话——在空气里振动着。很低,低到几乎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压力,直接压在她的耳膜上。
沙——沙——沙——
某种东西在移动。它的腿抬起来,悬在半空,然后落下。抬起来,悬着,落下。每一步都慢得像在思考要不要踩下去。
“有东西。”辉星压低声音,“很轻……从那边来的。”
她朝左侧偏了偏头。阿莉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魔力气体呢?”
“没有。只有竹子。”
她们加快了脚步。快到竹枝打在脸上都顾不上躲。阿莉莎在前面开路,短剑切开的断面还冒着烟,那些烟气在空气里扭曲着,像垂死挣扎的蛇。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沙——沙——沙——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响。辉星能感觉到它的腿抬起来时带起的气流,能感觉到它落下去时地面的震动。那震动传到她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在那里炸开一小片冰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抖。不是害怕——是那血脉在兴奋。它在告诉她:来了,来了,那个东西来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
“辉星——”
阿莉莎的声音突然断了。
辉星抬头——头顶的光没了。什么东西遮住了那最后一点从竹缝里漏下来的光。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整片竹林的上方都被它盖住,连那些几百步高的竹子都够不到它的肚子。
阿莉莎站在原地,仰着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辉星也看见了。
那不是墙。
是一条腿。暗褐色的,长满了细密绒毛的腿。那些绒毛每一根都有手掌那么长,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无数只正在翕动的嘴唇。
腿的关节处嵌着几把剑——有些只剩半截,有些还完整,剑柄朝外,像被人用力钉进去的钉子。最大的一把插在关节最深处。
那条腿在往下落。
很慢。慢到辉星能看清每一根绒毛从空气中划过的轨迹。慢到她能看见那些嵌在甲壳里的剑在微微颤动,像在发抖。
“阿莉莎——!”
辉星扑过去。左手护着维拉,右手抓住阿莉莎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侧面甩。阿莉莎被推出去,摔进一片竹子中间,竹枝打在她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轰——!
那条腿砸在辉星刚才站着的地方。
地面炸开。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火药,把泥土、碎石、竹根全部掀到天上。辉星被气浪推出去。
想要解开捆绑维拉的绳索,可已经来不及了。侧身撞在那些竹枝上,竹枝弯成弓形,又弹回来。
维拉在她背后撞得闷哼了一声,辉星借助缓冲,艰难地解开绳索将她死死抱住,用身体护住她的头。
落地的瞬间,辉星看见了那团东西。
它在她右手前面——不,是她的右手在它前面。她的手朝前伸着,手掌前方,有一团正在蠕动的暗红色。那东西没有形状,像一团被人随手揉捏的面团,又像一滩正在沸腾的血。
它的边缘不断地变形,一会儿扩开,一会儿收缩,像心脏在跳动,又像快要熄灭的火在风里挣扎。
每一次收缩,都能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嘶嘶声,也不是噼啪声。是那种金属被慢慢压扁的声音,混着骨头断裂的脆响,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传上来。
那团东西很模糊。模糊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像一段正在被遗忘的记忆。它的边缘总是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热气看过去的东西。可就是这团模糊的、不成形的东西,挡住了那条腿。
那条腿离辉星的脸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看见甲壳上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每一条裂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那些绒毛在空气里晃动,有几根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能闻到那上面的味道——腐烂的甜腥味,像是死了很久的动物在太阳下暴晒后的气味。
她的手指在抖。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也在抖。它的边缘不断有碎片剥落,像烧尽的纸灰,飘散在空气里就消失了。
每一次碎片剥落,她的手就疼一下。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她的骨髓。
那条腿抬起来了。
很慢。慢到辉星能看清每一根绒毛从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它抬起来,往前挪了几步距离。
竹子没了。不是倒了,是没了。那些比人还粗的竹子,在被魔力掠过的瞬间变成粉末。不是烧成灰——烧成灰至少还有烟。它们是直接变成粉末,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粉末,飘在空气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辉星的视野突然开阔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竹林,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空地。裸露的泥土,白色的粉末,和被削平的竹桩。
一条几百步宽的通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一直延伸到那条从天空垂下来的巨大藤蔓下面。
那只蜘蛛站在通道的尽头。
辉星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它太大了。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它,大到她的脑子拒绝去理解它的尺寸。
它的八条腿插在地里,像八根撑天的柱子。它的身体像一座山丘,背上插满了刀剑——大的像攻城弩,小的像匕首,密密麻麻,像某种畸形的毛发。
那些刀剑没有任何魔力波动,辉星一点都感觉不到,就如同普通的铁片一般。它们只是插在那里,像被遗忘了很久的墓碑。
它在移动。
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把一条腿抬起来,悬在半空,停很久,才落下。落地的瞬间,地面会震动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
它沿着那条它自己踩出来的通道走,朝着她们来时的方向,朝着那片巨树森林。
它没有看她们。
它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那几条离她们只有十几步的腿,只是它走路时不小心踩近了。对它来说,她们大概连灰尘都不算。
她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辉星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腿,和那上面的绒毛,和那些嵌在甲壳里的剑。
阿莉莎先动了。她走到辉星身边,蹲下来,看着那条通道尽头正在远去的巨大身影。
“那些剑……”她的声音沙哑,“好大。”
辉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蜘蛛背上有几把剑大得离谱,像是给巨人用的。有一把插在它背脊最突出的地方,剑柄朝天,上面缠着某种已经褪色的布条。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投降的旗。
“我想拔一把下来。”
辉星敲了一下她的头。
“啊!疼!”
“你拔得动?”
阿莉莎揉着头,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虚,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蜘蛛走远了。它巨大的身体在巨树之间缓慢移动,那些几十步高的树只到它的肚子。
它沿着她们来时的路走。辉星这才意识到——它走的那条通道,和她们来时的路,是重叠的。
“它在跟着我们的气味走吗?”阿莉莎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知道。”
辉星看着那条通道。泥土裸露着,竹子的粉末还飘在空气里,像一层永远不会落地的雪。通道的尽头,那只蜘蛛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巨树的阴影里。
然后,疼痛袭来。
突然炸开的。从胃部开始,像有人把一柄烧红的刀插进辉星的肚子里,然后用力搅。她捂住胃,弯下腰。
那疼痛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肩膀,爬到后脑勺。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她的骨骼内侧。
“辉星?”
阿莉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辉星蹲下身,想告诉她没事,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看看!”阿莉莎扑过来,手按在辉星肚子上,“哪里疼?这里?”
她的手很烫。可那种烫不是温暖,是刺激。她碰到辉星的地方,疼痛就会加剧,像她的手指是烙铁。
“别碰……”辉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阿莉莎收回手,跪在辉星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那表情辉星见过——在青石镇,有个孩子被流失轰烂的碎片划破肚子,肠子流出来,阿莉莎就站在旁边,也是这个表情。
辉星躺下来。蜷缩着,把膝盖收到胸口。这个姿势能让疼痛减轻一点——让疼痛变得均匀一些,不那么尖锐。她的手还捂着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辉星,你别吓我……”
阿莉莎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悬在辉星身体上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没事。”辉星说。可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连她自己都不信。
“阿莉莎……帮我……”
她不知道她要阿莉莎帮她什么。帮她止疼?帮她把它按回去?还是只是帮她……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躺在这里?
阿莉莎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辉星抱起来,抱得很紧,让辉星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她的手按在辉星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没事的。”她说。
疼痛还在继续,疼痛还在蔓延,从胃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辉星蜷缩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阿莉莎的衣服上有竹子的气味,有汗味,有那种她身上特有的、让辉星安心的味道。
辉星咬住嘴唇。不想叫出来。不想让阿莉莎更担心。
可阿莉莎还是感觉到了。她抱得更紧了,紧到辉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夕阳从通道的尽头照进来。两颗太阳挂在天上,一大一小,一红一黄。它们的光穿过那些还在飘散的白色粉末,变成无数道细小的光束,照在裸露的泥土上,照在被削平的竹桩上,照在她们身上。
光线在变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疼痛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不情愿地,从它侵占过的地方撤离。那些触手缩回去,缩回胃部,缩回那个它们醒来的地方,重新睡下。
辉星松开咬着嘴唇的牙齿,尝到血的味道。
“好点了吗?”阿莉莎的声音。
“嗯。”
辉星没有动。靠在阿莉莎肩膀上,听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已经慢下来了,变得平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辉星。”
“嗯?”
“那只蜘蛛……是从那个岛上来的吗?”
阿莉莎看着通道的尽头。那条从天空垂下来的巨大藤蔓,在夕阳里变成一条金色的绳索,从云层里落下来,连接着远处那座悬浮的岛屿。岛屿被藤蔓缠着,像一只被网住的鸟。
“应该是。”辉星说。
“它要去哪里?”
“不知道。”
太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把整片空地染成锈的颜色。那些白色粉末在空气里飘着,被光照得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只剩一个太阳了。”阿莉莎说。
辉星抬起头。天边,那颗小的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剩那颗大的,红得像快要熄灭的火。
维拉在辉星身后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辉星侧过头,她还睡着,躺在那个被蜘蛛踩出来的大坑边缘上,眉头却舒展开了,呼吸平稳。
“走吧。”阿莉莎终于松开手,站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辉星伸出手。
辉星握住她的手,站起来,随后将维拉抱起。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了。维拉在她怀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阿莉莎一把夺过维拉,将她揽进怀里。手指在她身上快速游走——肩膀、后背、肋骨、四肢。呼吸平稳,骨骼完整,皮肤没有破口。没有受伤。
她只是睡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着。
辉星想把维拉夺回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哪怕只是挪动一步,都会从脚底窜起一阵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卡住,像生了锈的铰链。
她回头看向刚才被甩出去的背包——它被几根断裂的竹枝捅穿了,其中一个水袋瘪下去,食物散落在泥里,沾满了土和碎屑。
“很好。”辉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自己都嫌恶心的讽刺味,“又失去了一批物资。还是最重要的水和食物。”
阿莉莎没接话。她把维拉往肩上提了提,走到那堆残骸旁边,蹲下来。水袋破了两个洞,她举到嘴边,把残留在皮革纹理里的水一点一点舔干净。
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另一个水袋递给辉星时,只剩内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连润湿嘴唇都勉强。
她从泥里捡起几块还算完整的肉片和面包,在衣服上蹭了蹭。
“食物还能吃。反正都弄脏了,现在就吃吧。”
辉星把两片沾着泥沙的肉片塞进面包里,用手拍了拍,塞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沙子在齿间碎裂的声音顺着骨头传进耳朵,刺得牙根发酸。她停下来,把嘴里那些勉强还能分辨的细小沙粒吐在手心,然后继续嚼。
“我讨厌蜘蛛。”
阿莉莎回过头,嘴里塞着那团被泥水泡软的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居然有蜘蛛,”她含含糊糊地说,“那会不会有别的动物?没准都和那只蜘蛛一样大呢。待会儿会不会出现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她在拿辉星寻开心。
“那不是生物。”辉星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砂纸,“哪有蜘蛛会长成那样的。那根本就不是该存在的东西。”
她顿了顿,想起那只蜘蛛从她头顶跨过时,甲壳上那些嵌着的剑、那些腐烂的气味、那些让竹林瞬间化为粉末的诡异力量。
“你能看到它身上的魔力吗?”
阿莉莎摇头。她把短剑从远处的竹子上拔出来,走回来时,眉头皱得很紧。
“看不清。完全看不清。”她的声音低下去,“这还是第一次。之前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哪怕是石头,都会有魔力气体在上面。可那只蜘蛛——还有它身上那些刀剑——什么都没有。和我的短剑一样。”
“你的短剑是星铁石做的。”辉星说。
“不一样。”阿莉莎摇头,把短剑插回腰间,“星铁石给我的感觉是‘空’。可那只蜘蛛是‘死’。像……像死尸一样。什么都没有,连‘空’都没有。”
死尸。
辉星咀嚼着这个词,胃里翻了一下。刚才从它脚下经过时,那股腐烂的甜腥味还留在鼻腔里。不是普通尸体腐烂的味道——是那种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像烧焦的糖一样的气味。
阿莉莎削了一根细竹枝递给辉星。很简陋,表面还挂着毛刺,但勉强能当拐杖。辉星接过来,右手搂住阿莉莎的脖子,把一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先不管这些。”阿莉莎说,“能活着就好。”
“嗯。”
她们走到那条被蜘蛛踩出来的道路边缘。
几百步宽。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左边是那条从天空垂下来的巨大藤蔓,右边是已经变成模糊轮廓的蜘蛛背影。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色粉末,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道路两侧的竹子被切得整整齐齐。那些正好处在边缘的巨竹,只剩一半还矗立着,断面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舔过。变成她们脚下的这些粉末。
“还好没被那种东西碰到。”辉星说。
“嗯。”阿莉莎蹲下来,抓了一把粉末在手里搓,“不过有点像破裂魔法。”
她把掌心摊开。那些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粒的切面都平整得不像话。
“你看,魔力还有残留。”
辉星抓了一把,放在眼前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管它是什么。”她把粉末甩掉,撑着竹竿站起来,右腿还在抖,“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水源和食物。”
阿莉莎没说话。她走过来,把辉星的右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扶着辉星的腰。
维拉在她背上睡着,呼吸很轻。
那火红的太阳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它落得极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不让它走。
等它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的时候,天空的颜色才开始变化——从红黄变成深红,再从深红变成一种很淡的蓝。那蓝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它就那样亮着,把头顶那些云朵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那些云,和那些已经飘到天空另一边的山脉和岛屿。它们沉默地浮在那里,像一群搁浅的巨鲸。
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辉星腿上的麻木感开始褪去。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然后是整条腿。那种感觉像是有很多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痒得难受,但这是好事。身体正在还给她。
阿莉莎停下来。她走到路边,砍下一根手掌粗的竹枝。
“我做个担架吧,”她说,“拖着你走快些。”
“不要。”
辉星扔掉手里的竹杖,走到她前面去。左腿还是疼,但她咬着牙,假装没事。
阿莉莎没强求。只是把那根粗竹杖扔了,另砍了几根细些的,用绳子捆成一面简易的椅子。
两头钻了孔,绳子穿过去,挂在肩膀上。维拉被挪到那张椅子上,脑袋歪向一侧,白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啊晃的。
辉星走过去,用布料把维拉脖颈两侧塞满,又在兜帽里塞了几层。
远处那条绿色的丝线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粗。起初只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然后变成一条带子,再然后变成一堵墙,最后——她们站在它面前了。
藤蔓。
它从地面上长出来,笔直地插进云层里。穿过去——云层被它捅出一个洞,洞口边缘翻卷着,像被撕开的棉花。藤蔓的顶端消失在更上方的黑暗里,那里有一座岛屿的轮廓,沉甸甸地压在云层上面。
藤蔓的表面爬满了别的植物。巨竹、巨树、蕨类,还有一些辉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好几朵花大得像一间屋子,花瓣是粉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辉星看着那朵花,心想如果它合上花瓣,大概能把她们三个人都装进去。
“简直就是一个生态森林。”辉星说。
“整个森林竖起来了。”
“真是够大的了。”
“所以……上不去吧?”辉星的声音很虚,自己都听出来了。
阿莉莎仰着头,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先找找附近吧。”她终于开口了,“比如那些根系附近。”
那些根系从藤蔓底部蔓延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地面。粗的像房子,细的也比辉星整个人还粗。
它们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把巨石挤开,把地面拱起一道道隆起的脊。辉星踩在一根突出的根须上,脚下的触感不是木头的坚硬,反而有些柔软,像踩在活物的皮肤上。
越靠近藤蔓,植物就越稀疏。那些巨竹在距离根系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就停下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最边缘的几棵歪斜着,像在鞠躬。
地面上有很多坑,大小差不多,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个坑直接贯穿了巨石,边缘光滑。
是那只蜘蛛。它的脚印还留在泥土里,很深,像有人用巨大的勺子一下一下挖出来的。辉星蹲下来盯着那些坑看了一会儿,胃又翻了一下。
“饿了。”阿莉莎说。
“嗯。”
“渴了。”
“嗯。”
她的声音里带着抱怨,陈述事实的抱怨。她们的水袋已经空了,食物也只剩几块沾了泥的面包干,硬得能把牙崩掉。
二人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还在变亮——淡蓝色的,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有人往墨水里滴了一滴清水。云朵被那种蓝色照亮,边缘镶着一圈银白,柔软得像刚弹好的棉花。
然后辉星感觉到脸上凉了一下。
抬头。水雾从高处飘下来,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却是凉的。不是错觉——空气里确实有水分,潮湿的、带着某种植物清甜气味的水分。她张开嘴,舌尖触到一丝凉意。
她们几乎同时朝那个方向跑去。
藤蔓的后侧方,一道瀑布从云层里的岛屿边缘倾泻下来。
太远了,看不清水流的形状,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带子,从高处垂落,被风吹散,变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洒在她们前方的巨石上。那些石头被水雾长年累月地浸润,表面长出一层薄薄的苔藓,绿得发亮。
水珠打在石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石缝往下淌。辉星站在那里,听着水声——水珠打在石头上、溅开、再落下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她把背包扔在地上,仰起头,张开嘴。水珠落在她脸上、头发上、嘴唇上。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阿莉莎把维拉从竹椅上解下来,抱到一块被水雾打湿的石头旁边,让她靠在那里。水珠打在维拉脸上,她的睫毛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要醒,又没有醒。
阿莉莎用双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她甩了甩头,水珠从发梢飞出去,在淡蓝色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水珠打在身上,衣服湿了大半,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那种凉不是冷,是舒服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凉。
“洗澡吧。”辉星说。
阿莉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那只没漏水的袋子摆好位置。
辉星把维拉抱过来,解开她的衣服。
她的身体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均匀的温热,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那些白光已经退了,只剩下偶尔从指尖、从断臂的残端闪过的一丝极细的光丝,像闪电,又像血管。
阿莉莎用兽皮蘸了水,拧干,递给辉星。辉星接过来,从维拉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维拉的脸上那些疤痕在湿气的浸润下变得柔软,颜色也淡了些。擦到脖子的时候,维拉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维拉?”辉星停下来。
没有回应。她只是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辉星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一些破碎的音节,像梦呓,又像在喊谁的名字。呼吸拂在耳廓上,温热的,带着她身体里那种奇异的暖意。
“做噩梦了。”阿莉莎蹲在旁边,声音很轻。
辉星把手放在维拉的额头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去。维拉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阿莉莎匆匆擦洗过后,在地势较高处寻到一处石缝,刚好容得下三人。
石缝比想象中宽敞。
地面铺着一层细碎沙石,微凉,却不硌人。辉星把兽皮铺在最里侧,扶维拉靠墙躺下,又用背包和余下的布料,将她两侧垫稳固定。
石壁的凉意透过衣衫,一点一点渗进后背,可她已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了。
“你睡吧。”阿莉莎说。她在石缝口坐下,背倚石壁,面前摊着那点残存的物资。
食物只剩几块沾了泥的面包干和几片压碎的肉干。暖石还有几颗,握在手里凉凉的,已经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辉星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已经漫上来了。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困。
她靠着石壁,闭上眼睛。意识断掉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阿莉莎的手。阿莉莎的手指在空气中动着,像在抓着什么——一根看不见的线,或者绳子。
辉星应该是睡着了。
梦里,阿莉莎变成了那只蜘蛛。
她的脸还在,还是那张辉星熟悉的脸,但脖子以下全是蜘蛛的身体。
暗褐色的甲壳,长满绒毛的腿,背上插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剑。她就蹲在那片被碾碎的竹林里,八条腿有规律地动着,在纺线。那些丝线从她腹部抽出来,绕在腿间,被她细细地搓着,越搓越细,越搓越长。
辉星站在她面前,只有蚂蚁那么大。仰着头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她只是低着头,专心地纺她的线。
那些丝线在空气里飘着,一端消失在天上,一端垂到地面,缠在那些被削平的竹桩上。辉星想走近一点,脚却动不了。低头一看,脚下也有丝线,细细的,透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脚踝。
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很快。石缝外面还是那片淡蓝色的天光,和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辉星坐起来。阿莉莎和维拉还在睡,呼吸平稳。石缝口,那堆物资被重新整理过:水袋叠好放在一边,布料集中在一个小包里,暖石单独摆成一排。
她对睡眠的掌控一向精准,从不会提前醒来,也从不会睡过头。可眼前的景象告诉她——确实是醒得太早了。
“难道是太累了……那梦也是奇怪。”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又躺了回去。浪费精力的事,她可不想做。
阿莉莎还在睡,呼吸绵长。辉星往她身边靠了靠,把她圈进怀里。阿莉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在这片陌生的寒冷里显得格外真实。辉星闭上眼睛,很快又坠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里全是饥饿。
四周一片惨白,像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的旧布。远处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边围坐着巨大的椅子。辉星就站在其中一把椅子的后面,仰着头才能看见椅背的顶端。
双腿发力,跳上了那个不可能的高度——先是椅子,再是桌子。连续两次跳跃竟让她感到一丝丝……快感?奇怪。风从耳边掠过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要飞起来了。
向前望去,那只大蜘蛛端坐在对面。
它充满礼仪,四条蜘蛛腿各握着一副餐具,其余的腿规规矩矩地缩在身侧,脖颈上系着餐布。而脖颈之上,是阿莉莎的头。她看着辉星,眼神平静,嘴角带着那种辉星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肉卷,比桌子还宽,两端从桌沿垂下去,几乎要拖到地上。外皮烤得金黄,冒着热气,肉汁从切口处慢慢渗出来。
她开始用餐了。刀刃切入肉卷,一片一片地切开,动作优雅得不像她。香气飘过来,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辉星走上前,伸手扯下一块巨大的肉粒,像抱着一块巨石。
一口一口地嚼。慢慢地。
味道让辉星想起了弥雅做的肉卷。
“唔!哈呼……呃?”
“醒了?”
“阿莉莎……?”辉星迷迷糊糊地应声,嘴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味道,“还没天亮?奇怪。”
她是被饥饿惊醒的——或者说,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石缝口处,阿莉莎坐在那里。她背对着辉星,望着外面。远处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和辉星睡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连那颗暗黄色太阳的位置都似乎没有移动过。
“嗯,还没天亮。”阿莉莎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回过头来,“我醒了一个小时左右了,但天空一直没变化……我猜,这个世界的昼夜可能不同步。”
“不同步?有可能。”辉星揉着眼睛坐起来,四肢还是有些发软,但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身体告诉我睡了很久,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走到阿莉莎身边坐下。石面被阿莉莎的体温捂得微暖,坐上去比刚才躺着的地方还舒服些。
“你肚子一直在叫,”阿莉莎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嫌弃,“吵死人了。我是被你的肚子叫醒的。”
“有那么严重吗……”辉星摸了摸空瘪的胃,确实瘪得厉害,“不过确实做了个吃饱饭的梦。”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阿莉莎的脸颊。阿莉莎的脸很小,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阿莉莎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辉星。
“好梦?”阿莉莎问。
“嗯。”辉星停了一下,“你呢?”
“没做梦。”阿莉莎的声音闷在辉星掌心里,“不过确实很饿——得找点吃的了。”
辉星放下手,起身去抱维拉。维拉还在睡,呼吸平稳,脸颊贴着石壁,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辉星刚把她从石壁边挪开,阿莉莎已经抢在前面,把背椅和绳索都夺了过去,动作快得不像饿了很久的人。
“走了。”阿莉莎把维拉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有水了,关键是找到吃的,然后想想怎么出去。”
“嗯。”
辉星把残存的行李收拾好。两个瘪了大半的背包挂在肩上,轻得让人心慌。
比起之前前后挂满的狼狈样,现在确实轻松了不少——但这份轻松是因为她们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离开前,辉星回头把洞穴里的痕迹一一抹平,踩实的脚印用竹竿扫开,暖石留下的温度等它自己散去。
踏出洞穴的一瞬间,湿润的寒意裹了上来。身后那个被她们体温捂暖的石缝消失在雾气里——虽然算不上多舒服,但这几天里,那已经是最好的觉了。
走了很久。找了很久。
苔藓地带、藤蔓根系、巨石缝隙……她们翻遍了每一个可能藏着食物的地方。可什么都没有。水和植物倒是不少,果实却一颗也找不到了。
那些苔藓看着肥厚,辉星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吐出来——苦得发涩,还带着一股土腥味。
阿莉莎看了她一眼,没有学她。她只是把维拉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们绕到了藤蔓的背面。
饥饿感像钝刀一样磨着辉星的神经,每迈一步都觉得腿里灌了铅。
视野边缘开始发暗,胃里翻搅的动静大到她觉得阿莉莎一定被吵到了。这种感觉让她想起青石镇最难熬的那个冬天——援助物资突然中断,全镇饿了十几天。那时候她还能咬着牙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更小的孩子,现在却连自己都站不太稳了。
正被这些念头缠绕的时候,前方飘来一阵淡蓝色的雾气。
起初只是几缕,从石缝间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很快就把前方的路整个吞没了。
“起雾了。”辉星停下脚步,“阿莉莎,拿绳子。”
“嗯。”
阿莉莎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她们从背包底层翻出那根用布料搓成的绳子,在各自腰上系紧。
重新踏入那片荒芜。
咔嚓。噗通。呲呲。
“啊——!唔!”
踩碎什么的声音和阿莉莎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紧,像被人从另一端狠狠拽了一把。辉星整个人往前踉跄,脚下的石面滑得站不住。
她本能地趴下,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石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双腿死死蹬着地面,指甲扣进石缝里,拼命想把那股拉力卸掉。
“阿莉莎!”
好在卡在了一块突起的石棱上。辉星咬着牙,一寸一寸把阿莉莎往回拽。绳子在掌心勒出火辣辣的疼,但她不敢松手。
雾气里终于浮现出阿莉莎的轮廓——先是肩膀,然后是脸,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眼睛瞪得很大。
“怎么了?受伤了没?”
“没、没有……”阿莉莎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好像踩到悬崖边了……脚下一空……”
悬崖?
辉星趴在地上,用石子和右腿往前探。阿莉莎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地面陡然断裂。切口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削平。碎石从边缘滚下去,很久很久都没有传来回声。
她们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一块巨石的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深渊。
“阿莉莎,能看见什么吗?”
“看不见。”阿莉莎的声音发紧,辉星听见她在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雾里有魔力气体,很浓。视野和能力都被挡住了……要不先休息一下?雾好像越来越大了。”
“好。”
她们慢慢靠拢。维拉被放在辉星身旁的石面上,辉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温的,呼吸平稳。阿莉莎在辉星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可隔着这层浓雾,连阿莉莎的脸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什么都看不见……”阿莉莎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说话,“但愿这雾没毒。现在分不清东南西北,乱走只会更危险。”
“嗯。”
辉星盯着眼前的灰白。能见度越来越低,低到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看不清轮廓。只有腰间的绳子提醒着她们还在彼此身边。阿莉莎的右手一直攥着绳结,辉星能感觉到那一端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她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偶尔互相靠近一点,肩膀碰一下肩膀,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雾好像淡了。”辉星说。
“嗯。”
辉星抬起头。雾气确实在变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吸走。然后她看见了光——一种很柔和的、从地平线升起来的紫蓝色。
“不对……那是……岛屿?”
阿莉莎站起来,解开了腰间的绳索。她动作很轻,绳子从辉星腰侧滑走的时候,辉星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阿莉莎绕到她身后,脚步声在石面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辉星顺着她的方向抬头望去——雾气散去的地方露出一片稀疏的竹林,竹干比之前见的纤细许多,没之前那么骇人。竹缝间透出熟悉的轮廓,是那个巨型藤蔓,从背面看过去,比正面瘦削不少。
“竹林?”辉星喃喃道,“怎么走了这么远……”
“阿莉莎,我们走偏了。应该绕着藤蔓走的——阿莉莎?”
阿莉莎没有回答。
辉星回头。阿莉莎已经走到了刚才险些摔落的地方,站在那块巨石的边缘,整个人被那道紫蓝色的光照亮。
雾气在她身侧散开,光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镀了一层熔化的金属。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辉星的脚边。
“阿……莉莎……”
辉星抱起维拉,快步走过去。脚下的石面有些滑,不知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阿莉莎身边时,她伸手碰了碰阿莉莎的手——凉的。阿莉莎下意识地用同样的动作回应她,手握紧她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一瞬间,所有能组织语言的能力都被抽空了。
群山之间,一眼望不到头的世界里,到处都是碎裂的山脉和破碎的巨石。它们无序地漂浮着,在很远的地方缓缓转动。
有些倒悬着,山峰朝下,像随时要坠落;有些倾斜成不可能的角度,被看不见的力量托住。蓝色的天光从浮空岛的缝隙间穿过,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弧线。
辉星低下头。
脚下是深渊。和天空一样的颜色,深不见底。那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浮空岛屿,此刻都在脚下很远的地方。左右望去,同样的光景延伸到视野尽头,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对岸。
整片大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
“刚才滑倒的地方……不是悬崖,也不是台阶。”
她坐了下来,坐在断裂的石面边缘。
“这是大陆的尽头。”
辉星深吸一口气,又一口。胸口还是闷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眼前的一切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能解释的——没有一种理论能描述站在世界边缘的感觉。
那些浮空的岛屿和山脉确实在旋转,只是慢到让人以为它们是静止的。之前头顶那块最大的山脉已经移到了她们正下方,此刻正从脚底很远的地方缓缓滑过。
她们就这么呆呆看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深渊底下涌上来的寒意,穿过衣服的缝隙,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辉星。”阿莉莎先开口了,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坐下吧。该吃早餐了。”
“早餐?”
辉星转过头。阿莉莎坐在了那世界的边缘,双腿在那里晃动着,用手拍拍身边的石面,示意辉星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树叶包裹的东西——辉星认出那是阿莉莎一路上都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个小叶包。
拆开来,几十颗干瘪的血橙果实挤在一起。果皮皱成一团,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但居然没有破。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辉星蹲下来,把维拉靠着后面放好,喉咙有些发紧,“不留给维拉了吗?”
“没办法。”阿莉莎把果实分了一半塞进辉星手里,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正事,“再不吃真要饿死了。等到了城镇,再赔给她就是了。她不会计较这些的。”
辉星在她旁边坐下。果实已经干得发硬,果皮韧得撕不开,她用指甲戳了个小口,把汁水挤进嘴里。甜味还在,只是淡了很多,更多的是一种发酵过的酸。
她们就这么一人一颗地分着吃。偶尔伸手摸摸维拉的脸,确认她的体温正常。
紫蓝色的天光从浮空岛的缝隙间漫下来,穿过那些漂浮的碎石,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有人把一整盒暗色的宝石撒在了地上,幽深又安静。
辉星往阿莉莎身边靠了靠。阿莉莎把最后一颗果实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辉星。
“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阿莉莎说。
“嗯……该怎么办呢?”
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起。远处,那些浮空岛还在缓缓旋转,按照它们自己的节奏,按照这个世界存在以来就一直遵循的规律。
辉星低下头,把果实放进嘴里。
很酸。很甜。
她们坐了很久。
久到那紫蓝色的天光从头顶移到脚底,又仿佛从深渊底部重新漫上来,分不清过去了多久。久到阿莉莎开始认真地说,也许她们回不去了。
“那也得想办法。”辉星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面上磨过。她盯着深渊里那些缓缓旋转的浮空岛,目光却没有焦点,“不能死在这里。”
阿莉莎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颗果实的核吐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扔进了脚下的虚空。核落下去,没有回声。
“吊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也许可以再用一次。”
“不行。”
辉星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她转过头,用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阿莉莎,心里那份近乎固执的谨慎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是保险。实在不行的时候再考虑。”
阿莉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辉星知道她在怕什么——上次吊坠爆发,引来了原龙。这一次,谁知道会招来什么。
沉默又漫了上来。
阿莉莎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根从云层里垂下来的藤蔓上。
“爬上去。”她说。
“什么?”
“那根藤蔓。爬到顶上的岛屿。”阿莉莎的声音变得笃定了一些,“有河。有河就更有可能有认识的动植物。也许能找到吃的,也许能找到路。”
辉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藤蔓在紫蓝色的天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植被——巨大的蕨类、纠缠的藤条,还有一些从远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果实垂挂在那些植物的边缘,有的像拳头,有的像人头,颜色驳杂,但确实有很多。
“可以作为支撑点。”阿莉莎继续说,“一路都有落脚的地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辉星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果实,看着那些从藤蔓表面伸展出来的、像楼梯一样交错的细小枝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瘪的胃。
饥饿感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钝钝的、让人浑身发软的虚。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身体正在放弃。
“好。”她说。
阿莉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们从藤蔓的背面开始攀爬。
底部比预想的要软。藤蔓的表皮像是被水泡过的老树皮,指甲能掐出印子,但不滑。
那些裂开的缝隙——有些是自然生长的纹路,有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重新愈合的疤痕——足够把手指和脚尖塞进去。
攀爬起来并不算太难,只是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确认吃得住力,才敢把身体的重量移过去。
从根部到第一片绿色植被,花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是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子从藤蔓表面横着伸出去,像一面撑开的伞。叶面宽得能并排躺下两个人,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孢子囊,摸上去像粗糙的绒布。
辉星站在叶面上,喘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撕身上的布料。
“你干嘛?”阿莉莎回头。
“做绳子。不然上不去。”
辉星把外套脱下来,用短剑沿着缝线拆开,再把布片拧成一股一股。阿莉莎愣了一秒,然后也开始脱。蜥蜴人给的兽皮衣物厚实但粗糙,拆起来费劲,但胜在韧性好。
她们只留下遮住隐私部位的那几块,其余的全部变成了布条。阿莉莎又从藤蔓表面剥离了几根细小的藤条——那是一种她们不认识的植物,表皮带着淡金色的光泽,韧得惊人。
“这根好长。”
阿莉莎抽出一根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头顶、消失在蕨类叶片后面的细藤蔓,握在手里拽了拽。藤蔓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没有断。
“我看看能拉到多长。”
她开始往上爬,沿着那根细藤蔓的方向,穿过几片蕨叶,绕开一团纠缠的气根。藤蔓还在延伸,笔直地朝上,像一根被绷紧的线。
辉星在下面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阿莉莎?”
没有回应。
辉星正准备往上爬的时候,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藤蔓断裂的脆响——不是那根细藤蔓,是别的什么。阿莉莎从一片蕨叶后面滑下来,手里攥着那根淡金色的藤条,脸色发白。
“好长。”她说,声音有点飘,“我松手让它落下去,数了大概二十秒才到底。”
二十秒。
辉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喉咙发紧。
“所以这根藤蔓到底有多高?”
“不知道。”阿莉莎把藤条缠在手臂上,开始和那些布条编在一起,“但至少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
她们把所有能用的材料都编成了一根绳子。布条和兽皮做前沿,淡金色的藤曼做主绳,每隔一段打一个结,方便抓握。
阿莉莎把绳子的两端分别绑在自己大腿根部和腰间,打了两个死结,又让辉星帮忙检查了一遍。绳子的中间段留出一截,末端系着短剑。
“我先上。”她说。
辉星没有争。她的体力不如阿莉莎——这是事实,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逞强。
阿莉莎仰起头,目光在头顶的植被间快速移动,像是在脑子里画一条路线。几秒后,她右手握住短剑,将魔力注入掌心。剑身亮起暗红色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短剑往上一甩。
短剑带着绳子飞向头顶——那根阿莉莎早就选好的、从蕨类植物分叉处垂下来的粗壮根茎。剑刃在根茎上绕了两圈,卡进一道天然的缝隙里。
阿莉莎用力拽了拽。
根茎纹丝不动。
“可以了。”
她开始爬。
攀爬起来比辉星想象的要容易。藤蔓表面有很多增生出来的细小分叉,有些只有手指粗,有些却宽得像楼梯。
阿莉莎踩着那些天然的台阶,一只手抓着绳子的上端,一只手扣进藤蔓的裂纹里,一步一步往上挪。
维拉被辉星绑在胸前。她还睡着,呼吸平稳,身体温热。辉星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用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遮住她的脸,免得她被落下来的碎屑迷了眼。
半小时后,阿莉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到了——第一个点——”
辉星抬头。
眩晕感就涌了上来。不是恐高——她从来不怕高。是那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让人眼前发黑的虚。耳鸣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盖过了所有声音。她扶住藤蔓,闭上眼,等了几秒。
魔力使用过量。而且饿的。
她咬住嘴唇,把那阵眩晕压下去。然后抓住阿莉莎从上面放下来的绳子,绑在自己腰间和双腿处,又把维拉往胸口拢了拢。
“拉。”
阿莉莎在上面发力。辉星手脚并用,踩着那些细小的藤蔓分叉,一步一步往上。绳子勒进肩膀,疼,但还能忍。
天空还是黑夜。
那颗暗黄色的太阳始终没有出现。辉星已经分不清时间了。她只知道往上爬,一根藤蔓接一根藤蔓,一个落脚点接一个落脚点。
维拉在她胸口沉沉地睡着,呼吸拂在她锁骨上,温热的,是她唯一还能感觉到的温度。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
当她终于翻上那片巨大的蕨类叶面时,整个人直接瘫了下去。
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壁虎。叶面在她身下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从藤蔓深处传来吱吱呀呀的木头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正在呻吟的东西。
她侧过头,往下看了一眼。
原先的起点——那片第一片蕨类植物——已经变得只有手掌大小。藤蔓垂直地垂下去,消失在紫蓝色的雾气里。再远处,她看到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线从视野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穿过巨树森林,穿过竹林,穿过那些破碎的浮空岛投下的阴影。宽度惊人,边界整齐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
是那只蜘蛛留下的痕迹。
“阿莉莎。”
“嗯。”
“那条路……是我们来时的路。”
阿莉莎没有往下看。她蹲在叶面边缘,正在检查辉星的脚踝和膝盖。手指按得很用力,每一处关节都捏了一遍。
“骨头没事。”她说,“肌肉有点拉伤,不严重。”
她站起来,朝叶面边缘走去。
“别走远。”辉星的声音有气无力。
阿莉莎已经跳了。她落在相邻的另一株植物上——那东西看起来像蘑菇,又像灵芝,边缘垂挂着几十颗拳头大小的果实,橙红色的,在紫蓝色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别吃——”
来不及了。
阿莉莎已经摘下一颗,大大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脸皱成一团。
“好苦!又苦又涩——还有股尿骚味!”
辉星想笑,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用水漱口。”
阿莉莎从腰间解下水袋,灌了一大口,咕噜咕噜地漱了漱,吐到藤蔓下方。然后又灌了一口,这次咽了下去。
“水也不多了。”她晃了晃水袋,声音闷闷的。
她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摘了几颗形状不一样的果实,掰开闻了闻,没敢再吃。最后只扯了几把看起来还嫩的蕨类嫩芽,用布料包好,跳了回来。
“这个应该能吃。书上说蕨类嫩芽焯水后可以吃——虽然没水焯,但生吃应该也不会死。”
她把嫩芽递给辉星,自己又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涩。但比刚才那个好。”
辉星接过嫩芽,咬了一口。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她皱着眉咽了下去。
聊胜于无。
她们坐在叶面上,慢慢地嚼着那些苦涩的嫩芽。维拉躺在中间,被布条固定在几根粗壮的叶脉之间,像一只被包裹起来的茧。
风从藤蔓的缝隙里穿过,把那些垂挂的果实吹得轻轻碰撞,发出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阿莉莎腰间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很轻。很细微。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跳动。
“又亮了。”阿莉莎的声音发紧。
辉星凑过去,盯着竹筒看了几秒。
“再观察一下。也许是这里的环境影响了它。先别动。”
阿莉莎把手收回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竹筒。辉星知道她在想什么——在炮塔里的那次,暴风雪中,吊坠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空间扭曲,她们被带到了这里。
如果再来一次,会被带到哪里?
辉星不敢想。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
然后,天亮了。
第一颗太阳从远处的山峰后面升起——那是她们路程起点的后方,那座她们没有选择的、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山脉。
火红的光从山脊线漫过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最后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
那些浮空岛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熔化的金色,缓慢地旋转着,像巨大的、沉默的钟表。
“还好没往那边走。”阿莉莎说,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不然就要翻山越岭了。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辉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山峰,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山脊线往下漫,像有人在缓慢地揭开一床巨大的被子。
“走吧。”
阿莉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她把短剑重新系回绳子末端,仰起头,寻找下一个支点。
这一次的目标是一棵树。
那棵树从藤蔓表面斜着长出来,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脸。叶子细碎,呈针状,远远看去像一棵松树——但松树不会长在藤蔓上,也不会歪成那个角度。
阿莉莎把短剑甩上去。剑刃在树枝上绕了两圈,卡进一处分叉。
她拽了拽。
树枝晃了一下,但没有断。
她开始爬。这一次更快,腿部的力量在休息后恢复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十几分钟后,她坐在那棵歪扭的树上,朝下面喊了一声。
辉星深吸一口气。
她把维拉往胸口拢了拢,固定好绳子,开始往上爬。
肌肉在抗议。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酸胀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有好几次,她想要动用体内的那份力量——那种暗红色的、能让她一跃千里的东西。可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狠狠地拧了一下。
力量出现了一瞬间。
像一根被点燃又立刻掐灭的火柴。
然后消失了。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指终于够到了那根树枝。
阿莉莎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去。
辉星趴在树枝上,像死了一样。树枝在她身下晃,每一下晃动都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她不敢翻身,只能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侧躺着,把维拉从胸口解下来,递给阿莉莎。
阿莉莎用绳子和旁边的树杈做了一个简易的吊床,把维拉放进去。吊床晃了晃,很稳。
“休息。”阿莉莎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她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连她都感觉到了虚脱。
辉星趴在那根歪扭的树枝上,脸贴着粗糙的树皮,闻着树脂和腐朽木头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也许只是闭了一会儿眼。
阿莉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再去附近看看。”
“别去。”辉星的声音沙哑,“太危险了。”
但阿莉莎已经站起来了。她踩着藤蔓表面的那些植被——小的蕨类,大的阔叶,还有一些像苔藓一样铺在地面上的东西——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她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植物吞没,只有偶尔晃动的枝叶表明她还在这里。
辉星没有跟上去。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趴着,看着头顶。
那里还有几百步,也许几千步。从地面上看的时候,她不觉得这藤蔓有多高。可爬到这里再抬头,那些从藤蔓表面生长出来的、层层叠叠的植被,像一座倒悬的森林,压在她头顶。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暗。
腿有点软。
她闭了闭眼。
“要是自己是女巫就好了。”她喃喃道,“骑着飞毯……或者飞猫。飞扫帚也行。”
“飞猫是什么东西。”阿莉莎的声音从远处的叶片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见过会飞的猫?”
“没见过。所以想骑。”
“那飞扫帚呢?你想夹着扫帚飞?不硌得慌?”
“总比爬强。”
枝叶晃动了一下,阿莉莎从一片巨大的叶子后面探出头来。她手里又攥了几根淡金色的细藤蔓,脸上有几道被叶片划出的红痕。
“这边什么都没有。”她说,“全是没见过的果子。看着就不像能吃的。”
她把那些藤蔓扔在地上,在辉星旁边坐下来。
竹筒又震了一下。
辉星撑起身子,凑过去看。那震动比刚才更响亮了,频率也更快了,像一颗正在加速的心脏。
“它又在动了。”阿莉莎低头盯着它。
“是不是我们太累了?”辉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神经绷太紧,产生错觉了?”
阿莉莎没有反驳。她把手覆在竹筒上,感受着那阵从内部传来的、有规律的震动。
“也许吧。”她松开手,“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竹筒安静了下来。
又休息了一阵,她们重新开始攀爬。
越往上,风越大。
那瀑布——从顶部岛屿边缘倾泻下来的水带——被大风吹散,变成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她们左侧斜着扫过来。
藤蔓表面变得湿滑,那些原本能踩稳的细小分叉现在像抹了油一样。阿莉莎已经上到了下一个支点,正用手把水珠从眼前擦掉,等脚踩实了才敢往下看。
辉星还在下面,正踩着阿莉莎刚才踩过的分叉往上跟。维拉湿透了,白金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还在睡。辉星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把维拉脸上的水拨开,免得呛到。
就在这时,风突然变大了。
从侧面猛地撞过来的一股气流,像一记无形的拳头。辉星正踩在一根只有手指粗的藤蔓分叉上,双手抓着另一根,身体半悬空。风撞过来的瞬间,她的身体被甩向一侧——手指从湿滑的藤蔓上脱开,整个人荡了出去。
“辉星——!”
阿莉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绳子的另一端还绑在阿莉莎身上,辉星能感觉到那股拉力——阿莉莎在拼命把她往回拽。可风速太快了,辉星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上一棵从藤蔓侧面长出来的巨树。
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辉星听见自己的闷哼。疼痛还没传到大脑,她已经下意识地抓紧了那棵树的树枝。指甲扣进树皮里,手指疼得像要断了。
她拼命喘气,努力把脸从树干上抬起来,朝头顶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光。
从阿莉莎所在的那片区域——大约头顶上方几十步的地方——骤然炸开的光芒。
那光从阿莉莎腰间的竹筒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朝四周倾泻。所过之处,那些淡金色的细藤蔓齐刷刷地断裂,断口整齐,像被无形的刀扫过。
然后,那光芒扫过了巨藤本身。
粗壮的藤蔓表皮裂开了,裂纹从光芒的中心向外辐射,整根巨藤都在颤抖,发出低沉的、像是从深处传来的呻吟。
光芒还在扩大。十步,二十步,五十步。它变成了一颗悬浮在空中的白色太阳,把整个紫蓝色的天空照得像正午。阿莉莎的身影在那光芒的中心变得模糊,只剩一个蜷缩的、紧紧抓着绳子的剪影。
然后绳子断了。绑在阿莉莎身上的主绳被那光芒从内部切断。辉星看见阿莉莎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辉星想喊她的名字。
但她的脑袋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那颗被树干撞过的头,此刻像被人从里面凿开了一个洞。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快要失去意识了。
维拉还绑在她胸口,沉甸甸的,温热的。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黑暗彻底吞没她的前一秒,一道光穿透了她的眼皮。是刚才那道光芒——它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她眼眶发疼。她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看见阿莉莎朝她跳了下来。
没有绳子,没有翅膀。阿莉莎只是朝她跳了下来。
风把阿莉莎的头发吹得像一面倒悬的旗。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死死地盯着辉星。那双黑暗中、带着星辰光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她在加速。重力拉着她,让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辉星砸下来。几十步的距离在眨眼间缩短,她的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越来越大。
光芒追着她。那团白色太阳在她身后收缩、变形,光芒的边缘扫过巨藤,扫过那些断裂的枝杈,扫过她们头顶那片倒悬的森林。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一阵剧烈的颠簸从四面八方涌来——空间本身在扭曲。上下左右全部颠倒,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辉星抱紧维拉,闭上了眼睛。
在视野彻底变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阿莉莎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阿莉莎在喊什么。
她听不见。
只有那片光,还残留在她闭上的眼皮后面,像一道永远烧进去的烙印。
视野彻底变暗。
声音消失了。
风消失了。
坠落的感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