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挂着两个太阳,温度却格外宜人,不冷不热,带着春日般的暖意。植被也异常翠绿茂盛——刚离开山坡时只有低矮的杂草,越往树林深处走,地面的植物就越发密集。
大多是从未见过的品种,不过少数果树和书里记载的相差无几。
辉星爬上一棵还算粗壮的果树,摘下几颗果实。
“这些能吃吗?不会又是什么长泄果之类的吧——”
阿莉莎在树下仰着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讨打的调侃。
“我待会就拿你试毒。”
说完,辉星摘下两颗朝树干方向扔下去,自己则带着两颗果实跳下。
果实酷似血橙,剥开皮,果香和汁液的颜色都对得上。可这果实也太大了,足有她的头颅那么大。
她把果皮贴在肚皮上,又把汁液抹在小臂内侧。黏糊糊的,但勉强能分辨是否有毒。
“血橙……”阿莉莎捧起那两颗砸在泥土上的巨大果实,眼神有些飘远,“父亲说过,他刚抵达神陨州时,荆棘王国赏过他几个。他说血橙非常昂贵——可我觉得也就那样吧,看着和甜睡柚没什么区别。”
“正常来说血橙只有拳头大小。”辉星把果皮贴得更紧些,“可能是其他品种,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青石镇可没有教人分辨植物的书籍。”
青石镇确实没什么类似的藏书。除了教人生存的和魔法研究的,其余的全拿去当柴烧了。
没有柴火的时候,就靠那一本本厚实的书撑过来的。现在回想起那晚围坐在篝火旁烧书的场景,辉星心中依旧如同刀绞。
那些书太珍贵了……如果契灵国真的覆灭,它们也许是契灵族文化最后的留存之一。可人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文明也好,人性也好——这场战争亦是如此。
“要不我吃吃看吧。”阿莉莎凑过来,盯着辉星手里的果实,“我看到的魔力轮廓好像没什么问题。”
“嗯?果实里有魔力?那就更不能吃了,从来没听说过。”
“有啦,不过很少,要很仔细才能看到。”
她说得认真,辉星也就勉强信了。毕竟有些东西她看不到,也看不懂。
阿莉莎把那两颗果实抱在怀里,那副护食的样子让辉星又好气又好笑——可确实很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又碰上那场变故,大部分物资都丢了。沿途倒是看见不少野果,可大半叫不出名字,不敢碰。好不容易找到一种眼熟的,也只能先摘来试试了。
“要是我中招了,你可要背我走。”阿莉莎眨眨眼。
“那我直接把你扔在这里,带着维拉跑掉。”
“才不会呢——你会背我的,我知道。”
她那副笃定的语气让辉星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
两个小时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高大的树木渐渐不再稠密,视野前方缓慢过渡为一片低矮杂乱的灌丛。再往前,一条数百步宽的草地沟壑赫然横亘,像是大地被什么利器撕开的旧伤口。沟壑对面是——
巨树。
真正意义上的巨树。几百步高,几十步宽,一整排像卫兵般列开,貌似绵延数百里,左右看不到尽头。
“好大……”阿莉莎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叹,“这就是刚才看到的树林吗?远处看只是一片绿色。而且,魔力气体……很浓厚。”
阿莉莎用双手揉了揉眼睛,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她不断尝试绕过那片魔力气体去看清事物。
“所以呢?要不要进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物资,但更可能是危险。”辉星转向阿莉莎,想听听她的意见。
“嗯……”阿莉莎先看看那片树林,又抬头望天,“我觉得大概率还是些不认识的东西。但进去的收益比风险大——而且我们只剩两袋水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竹筒。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脚下这块地,估计也是浮空岛屿。”
“浮空岛吗?嗯……也可能是某种虚幻迷宫。”辉星想起在赏金工会指南里读到过的内容,“它会吸引佣兵进入,然后把人传送到密闭空间。那个空间会模拟真实世界,等人死后吸收灵魂——和食虫草一样。”
可说完她就摇了摇头。
“不对。书上说这种迷宫最多也就一两箭里宽。可我们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连边都没摸到。如果这真是虚幻迷宫——”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缓缓飘过的云朵,又看了看那两颗悬在天上的太阳。
“没有谁的魔法能支撑这么大的空间,哪怕是古代遗迹中的浓厚魔力也不可能。除非是——”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除非是神迹。可如果连神迹都做不到,那这片空间根本不可能存在。我们眼前的这一切,从道理上就说不通。”
阿莉莎听完,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那瓶装满龙血的竹筒。
“你认为是吊坠把我们传送了?”辉星问。
“嗯。如果是虚幻迷宫,这个世界未免太真实了,也太大了。”
她说得对。用虚幻迷宫解释很牵强,可用吊坠解释也同样牵强——那东西从来没展现过把人传送到另一个世界的力量。辉星心想到。
可阿莉莎能感觉到它。
“它还在发光吗?”
阿莉莎把竹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嗯,还在亮,而且……好像在震动。很微弱。”
“完全搞不懂这东西。”辉星叹气,“之前差点害死你,然后又救了你,现在又把我们传送到了奇怪的地方。弥雅留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嗯。但它确实救了我们。”阿莉莎把竹筒重新挂好,“刚才那场暴雪,我觉得是危险——吊坠把我们带走了。只是传送到了不认识的地方。感觉它有自己的意志。”
“风雪确实异常,但也不能保证和吊坠有关。”
“所以还是别用它了,省得又惹麻烦。”
上次引来了原龙,但愿这次不会有什么大麻烦。辉星在心里默念。
“我的建议是进去看看。”阿莉莎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去了可能危险,不去更危险。”
辉星看着她的侧脸,原本犹豫的心也定了下来。
“那就走吧。”
她们踏入草地。辉星在前,阿莉莎在后,两人拉开距离,用绳索绑在一起。边走边往地上扔枯树枝,尽量提前触发可能的陷阱。
这片草地实在突兀——把树林和巨树群整齐地隔开,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草地中央时,幻影又出现了。这次只有十几个士兵,铠甲比山坡上看到的简陋些,手持长矛。像是两拨人,但装束差不多,一边人多,一边人少。
人少的那边发起了冲锋。
辉星和阿莉莎本能地绕开——虽说伤不到她们,但本能还是让她们很膈应。杀声震天,说的话完全听不懂。听着很古老,有明显的卷舌音,发音复杂。
“要是能听懂就好了。”辉星低声说,“这样也许能套出些情报。”
她走在前面,不想看他们厮杀。从小到大这类事见得太多太多,哪怕是金属碰撞声都会让她感到难受。
加快脚步的辉星,听到身后的踩踏声少了一个。
她回头,阿莉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
“该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辉星就看见了最不想看的画面。人少的一方只剩一个,被五个人用长矛钉在草地上。痛苦的哀嚎和谩骂刺得她耳膜发颤。然后,其中一个士兵拔出匕首,剖开了那个必死之人的身体。
他们在玩弄他。羞辱他。
哀嚎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其余人的笑声。
阿莉莎捂住嘴,捂住胃。
“没事吧?”
“嗯……没事。”
辉星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把她从那些画面里拽出来。阿莉莎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
走出去很远后回头——那位倒下士兵的位置,泥土上有银白色的东西反光,像是头盔,又像断剑。不管是什么,那里一定埋着那个被羞辱至死的人。
辉星刚转过头,声音又响起来。再回头,幻影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他们在重复杀戮。
也许这个世界的人死后会困在这里,永远重复着死亡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让辉星感到一阵寒意。
“别看了。”阿莉莎握了握她的手。
“……嗯。”
靠近巨树阴影时,草地上散落着几片巨大的枯叶,有辉星两倍长,很薄很轻。抬头望去,树冠高得望不见顶,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刚掉下来的大概也不会特别重——但被砸到一定会很疼。
辉星拉着阿莉莎想快些走过去,却没拉动。
“怎么了?”
阿莉莎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边有东西过来了。很大,像是岛屿。”
辉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碎裂的岛屿和白云。
正要反驳时——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那是一座倒立的城镇,庞大得遮住了两颗太阳。光线暗下来,像是日食。
房屋的尖角切开云层,巨大的云团推着它缓缓移动。城镇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雕像——长着四只翅膀的人形,双臂张开,姿态优雅而神圣。
可因为是倒立的,那拥抱天空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坠落。
“穹翼族……”阿莉莎喃喃道。
她们就这么站着,仰头看着那座倒立的城堡从头顶飘过。直到它消失在远方,阳光重新洒下来,她们才回过神来。
“如果这也是虚幻迷宫的背景板……那就太夸张了。”阿莉莎的声音里还带着震撼。
辉星无法反驳。这些空岛是移动的——虚幻迷宫做不到改变天空环境。
“而且,头顶那些山脉好像也移动了。”阿莉莎指着天空,“你看,往南边偏了一点。”
辉星仔细看了看——确实,移动了不止一点。只是太慢,慢到让人以为它们是固定的。
“所以说……它们在远离我们?”
“不。我感觉它们在围绕脚下这块大陆旋转。包括那两颗太阳应该也不是真的。”阿莉莎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我可以看到,除了那些孤岛和太阳,再往后的地方没有任何魔力轮廓。之前我能在天空看到一层魔力的薄膜,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辉星消化着这些信息,但脑内的知识完全不够用。阿莉莎也没再说话,她们沉默着走进巨树森林。
进入森林后,光线骤暗。巨树与巨树挨得极近,每棵的根系都均匀分开,只在地上留出两步宽的缝隙。对她们来说足够宽敞了——但对巨树来说,那两步是彼此最后的尊重。
树冠几乎完全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星星一样闪烁。昏暗,阴沉,寂静。
像亡者的世界。
“呐,阿莉莎。”辉星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你来时有看到什么动物吗?蜘蛛、蚂蚁之类的?”
阿莉莎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眯起眼睛。
“没有。现在视野里也没看到任何一个动物的魔力轮廓……你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嗯。植物这么茂密,果实也不少,不应该没有动物。难道都埋在土里?”
“要不挖开看看?没准能找到蚯蚓,还能钓个鱼——不过前提得先找到河。”
她说着就拔出短剑,这一次没施加魔法,怕烧焦了挖出来的东西。
“我去远处看看,顺便找找食物。”
“注意安全,别离开我的视野。”
“我又不是你的私有物品,管这么宽干嘛……”
辉星假装生气地走开,躲到一棵巨树后面。
但愿阿莉莎不要看到吧。
她开始凝聚魔力。想变出一把短刀,可这一次比之前困难得多。第一感觉是疼,非常疼。她咬着牙,勉强幻化出半透明的刀柄——然后失败了。指甲缝渗出鲜血。擦干净后,她无奈地抽出背包里的骨刀。
那是蜥蜴人送的礼物,本想在衡铸国换些物资的。
辉星走出来时,阿莉莎正在远处挖土,眼角时不时往这边瞟。
她在阿莉莎面前蹲下,用不顺手的那把刀开始挖。
“怎么?不用你的那种力量了?”
“不关你的事。”
辉星挖土的力道加重了些。
“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阿莉莎的声音里带着笑,“要是哪天累死了,我可是会跑到地狱把你带回来的——到时候打屁股,啪啪响的那种。”
辉星挖土的手更快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阿莉莎说的画面。
好丢人。
“结果什么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坑,“泥土很干净,很干燥,连植物腐化的痕迹都没有。”
这些沙石一样的泥土辉星从没见过,像是亿万年前就是这样了,毫无生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两人同时绷紧身体。
“呼……是树叶。”阿莉莎松了口气,往那边走去,“还挺绿的。”
“危险——”
阿莉莎已经在嚼了。
“啊嗯……呸!”她脸皱成一团,“好苦!”
“你有毛病吧!万一有毒呢!”辉星冲过去,捏着她的脸查看,“还好不是腐蚀性的……也不像有毒。”
阿莉莎吐着舌头,接过水袋漱了漱口。辉星瞪了她一眼,她冲辉星嘿嘿笑。
就这么半摸索半玩笑地又走了两小时。
咕噜声此起彼伏。维拉的肚子也在叫,只是她睡着,叫得很小声。大声的是辉星和阿莉莎。
饥饿感咬得胃发疼。阿莉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背包里那两颗血橙抱在胸前了,盯着它们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狐狸。
辉星翻了翻背包:两颗血橙,几块发光浆果面包,几片肉干,一点粗粮饼干。三个人省着吃,也就撑两天——还是一餐的量。
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饿了饿了饿了——”
“闭嘴。”
“可是真的很饿嘛——”
辉星一把夺过阿莉莎怀里的两颗血橙,加快脚步。阿莉莎立刻追上来抢。看着她那副样子,辉星终于放弃了抵抗。
先试试毒吧。
她摘下贴在肚皮上的橙皮,放进嘴里嚼了嚼。肚皮没反应,手腕也没麻。口感和味道都和橙子差不多,但有一点很在意——太甜了,甜得拉嗓子。按道理应该等明天再试,但已经贴了这么久……
她掰开一颗果实,里面挤满了葡萄似的细密果粒。拈出一粒,正要往嘴里送,被阿莉莎一把抢走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就吐出来。
“你干嘛!”
“我替你试嘛,要是有毒你再救我。”
辉星气得差点把她拎起来,最后又无力地放下。
“要是拉肚子我可不理你!我带着维拉跑开,让你一个人拉到天昏地暗!”
“不会啦。”阿莉莎又吐了吐舌头,“就是甜得发齁——没有麻,没有辣,不疼。”
“真的?”
“真的。”
辉星剖开果实,掰出一粒在手里拧爆。汁液像血一样红,却很稀。手指晃动时有点黏。尝了一点——除了甜,没有别的。
“好像是血橙。我先吃一片,等三十分钟,你随时准备——”
话没说完,阿莉莎又要来抢。辉星早有准备,闪到一边把果实全藏好。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给了阿莉莎。
都没事。
浪费了两小时,但换来了高甜度的食物,也算值了。
“原地休息吧。”辉星把剩下的果实分好,“你也歇歇。我试试看能不能给维拉喂点东西。”
她说完就掰开一个,把里面的颗粒状果肉一颗颗剥出来,放在干净的叶子上。
“你在干嘛?”
“给维拉留的。她醒来要吃。”
阿莉莎则是比辉星更随意。她一把扣下大片果肉塞进嘴里,然后——吐出来?吐到其中一个水袋里。
“你……你在干嘛?”
“给维拉挤果汁啊。她好像魔力有点弱了。”
“为什么不用手挤?看着好恶心……都看到口水流进去了……我们可是两天没刷牙了啊……”
阿莉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挤很累嘛,果皮太厚了,又滑……”,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把水袋口凑近维拉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倾斜。果汁沿着维拉的嘴角溢出来,淌过下巴,沾湿了裹着她身体的布料。
辉星看着她笨拙地擦拭,一遍又一遍。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阿莉莎的性格从小就很随意,痛苦和悲伤在她的脑海里总是待不长久。
她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烦恼,把精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这点让辉星很是羡慕。在青石镇的时候,就属弥雅和阿莉莎看着最放松,仿佛烦恼从来没有降临到她们身上似的。
可辉星知道,她们是最痛苦的。
正因为一直痛苦,才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本就破碎的心灵,因为一次次的伤害,才会抛弃掉能够容纳悲伤的位置。
“唉……从青石镇一路过来,经历了这么多不寻常的事。像是命运一步一步把我们推向不属于我们的地方。”辉星盯着手里的果皮,声音越来越低,“我们真的能活着见到他们吗?能守住弥雅托付的东西吗?我有些迷茫……阿莉莎,我们该怎么办?”
“傻瓜,想那么多干嘛。”
阿莉莎把手里沾满果汁的水袋放下,走过来,拍拍辉星的肩膀,又摸摸她的头。
“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找到答案的。哪怕那份答案再渺茫,只要对得起自己的灵魂,对得起别人的灵魂——就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虽然很不公平,但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呀。”
“可是!”辉星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牺牲了自己,牺牲了我们,换来的也许是好的……但我们呢?我们该怎么办?当作柴火跳进篝火,给别人取暖吗?那我们的温暖呢?我们就只配被烧掉吗?”
她吸了吸鼻子。
“我想逃。带着你们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阿莉莎没说话。
然后她抱住辉星。
很用力。用力到辉星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
“不会的。”阿莉莎的声音闷在辉星肩窝里,“我们不会离开的。我保证。”
她的声音很沉,沉得让辉星几乎要信了。
“等找到青石镇的大家和愈泉之抚……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去冒险。”
可辉星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丝犹豫。
她们都清楚,她们的责任里有启动愈泉之抚,有保护契灵王国,有那些沉得喘不过气的东西。她们迟早要回到战场上。迟早要见到阿莉莎的父亲——那个在战场上拼杀的外族人。
辉星把阿莉莎轻轻推开,把一大把果肉塞进嘴里。甜得发齁,甜得喉咙发紧。
阿莉莎站在原地,像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把辉星从这片泥沼里拉出来。最后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回到维拉身边去了。
进食不过二十来分钟。
辉星抬头看着那些几乎不透光的树冠,左右环顾。
“走之前确定一下位置吧。环境都一样,容易迷路。”
“那怎么确定?又没做标记。难道你要爬上去?几百步呢。”
“对。”
辉星拿起骨刀和阿莉莎的短剑,往最近的一棵巨树上插。短剑没进去,骨刀的尖却碎了。
回头——阿莉莎正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跳上去?像之前那样。”
辉星没回答。或者说,她不想回答。
“啧……这树真硬。”
她把魔力注入骨刀,刀刃泛起黄光——火焰魔法,她少数还算擅长的。插进去,不一会就灭了。
回头。阿莉莎还在看。
她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最后一次,骨刀断了。
那是蜥蜴人送的礼物,是她们在衡铸国换第一桶金的本钱。
“唉……你那红光力量罢工了吧。”阿莉莎走过来,“换我来吧,我可不想同时背着两个人走可能的几百里。”
辉星不甘心,还想再试。可看到阿莉莎短剑上那稳定的红黄光芒时,她放弃了。熔断魔法确实比火焰魔法更适合干这个。
单论强度和持续性来看,阿莉莎可以说是完全碾压她。也许阿莉莎是她见过最有魔法天赋的人了。
阿莉莎接过只剩半截刀身的骨刀,刃口亮起同样的光。骨刀不适合用这么强的魔法,但眼下也没别的了。
一下,两下,三下。
阿莉莎很快就爬到了树顶,踩在巨大的树叶上,一晃一晃的。辉星在下面张开双手,心提到嗓子眼。
“好了没!赶快下来!别乱晃!”
“还没!我在看方向——前面好像有别的什么,魔力气体不太一样!”
阿莉莎在那片叶子上蹦了两下,光从晃动的缝隙里一明一暗。
辉星几乎要喊破嗓子让她下来时,阿莉莎终于开始往下滑——用短剑插在树干上当刹车的那种滑法。树干被她留下一道燃烧的划痕,好在烧了一会儿就灭了。她把只剩刀柄的骨刀扔在地上。
“你!叫你——”
阿莉莎刚落地的瞬间,辉星一把揪住她的脸。
“啊!疼疼疼!对不起!下次不敢了!”
辉星拧着她的脸,阿莉莎的眼泪都被挤出来了,但还是笑嘻嘻的。辉星松开手,阿莉莎揉着脸,脸上那两道红印子像被人捏过的面团。
“前面有地形。还看到一个岛屿,很不一样。”阿莉莎一边揉脸一边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一样?”
“好像被巨大的藤蔓困住了,上面还有瀑布往下流。”
瀑布。水。有瀑布就有河,有河就可能有鱼。
“具体怎么个困法?”
“嗯……底部有什么东西锁住了它。只看到类似植物的魔力轮廓从底部伸到岛上。如果是困住了还好——如果不是,它可能很快就飘走了。得快点。”
“那就往那边走。”
辉星蹲下身,把地上她们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果皮扔到远处,脚印用树枝扫平。树干上那道燃烧的痕迹弄不掉,但至少别留下太多。
阿莉莎把维拉绑好,这一次动作熟练了很多。她看辉星忙前忙后,忽然说:
“辉星。”
“嗯?”
“刚才说的那些……会实现的。”
辉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块果皮扔进远处的草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了。”
阿莉莎跟上来,维拉在她背上安静地睡着。两个人的影子被从树缝漏下来的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一会,阿莉莎的脚步越来越慢。
辉星回头时,阿莉莎正低着头,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累了?”
“没……”阿莉莎摇头,声音却软绵绵的,“就是好热。”
辉星折返回去,伸手探她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一股异样的灼热就传了过来——不是发烧的那种干热,更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热气。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很热,热得没力气。”
辉星皱起眉,又摸了摸阿莉莎背上维拉的手。更烫。
不对劲。
她迅速解开绑带,把维拉放下来检查。白光从维拉身上透出来,比之前亮了不少。
阿莉莎凑过来,眯着眼看,“魔力气体没有异常……好烫!”
她伸手想碰维拉,指尖刚接触到皮肤就缩了回去,甩着手喊疼。
“别乱碰。”辉星拉开她,用布料垫着手重新把维拉包好,“你还能走吗?”
“能。”阿莉莎点头,但脚步明显发虚。
辉星把维拉背到自己身上,拉起阿莉莎的手往前走。阿莉莎的手心全是汗,热得发烫,但没有起水泡——维拉身上的光似乎只会让人感到灼热,并不会真的烫伤人。
“先找到水源再说。”
辉星强忍着那阵穿透皮肉的灼热,将维拉移到胸前,解开部分布料仔细检查。口腔,眼睛,呼吸,心跳——全都正常。维拉依旧平稳地睡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阿莉莎……”辉星朝前方开路的阿莉莎喊道。
“嗯……没问题。”阿莉莎回头望了一眼。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一路上辉星反复让阿莉莎检查维拉的魔力,生怕情况恶化。好在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异常。
辉星重新把维拉绑好,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段,刚才被热浪折磨得脚步发虚的阿莉莎,倒先恢复了元气。她不急不慢地解开辉星背上的绳子,把维拉挪到自己身上。
辉星想反抗,但身体已经被那阵热浪折腾得使不上劲了。
“不要慌……我们轮流背。”阿莉莎抛下一句话,走到前面去了。
辉星望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叶,仔细察看。亮度在变低——这是事实。从光斑的方向推测,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天就黑了。
她把判断告诉阿莉莎。阿莉莎抬头看了一眼。
“太阳移动了。”阿莉莎说,“从刚才树上看到的位置来看,我们稍微往右偏一点。”
她改变路径,向右偏移。辉星跟在她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小时,也可能两三个小时。
在这片巨树森林里,时间感开始变得混乱。头顶那些勉强透下来的光斑是她们唯一能判断时间的参照,可此刻它们正在变暗。
本能告诉辉星,不能在这片树林里过夜。
她加快脚步,走到阿莉莎身旁,牵起她的手。阿莉莎低着头,没说什么。
就在辉星加快脚步不久,阿莉莎突然停下来。
辉星回头望去,阿莉莎正用那双在黑暗中泛着紫光的眼睛盯着侧前方。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好像是其他植物……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辉星解开阿莉莎背上的绳子,把维拉系到自己身上,又把短剑递给阿莉莎。两人蹲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短剑没有施加魔法,维拉的脸也被辉星用布料尽量遮住。
直到一棵巨大的竹子出现在眼前。
辉星起初还以为是某种建筑,靠近后从质感上才断定——是竹子。巨树和巨竹在这里交错生长。和她们身体一样粗的主干上长满了分叉,把那些勉强能通过的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是缠云竹。”阿莉莎的声音带着惊讶,“没想到居然是缠云竹……它的魔力轮廓是这样的吗?不可思议,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到……”
“缠云竹?这个你认识?”
“嗯……父亲当年在遥远的东方大陆记录过一种植物。巨大得不可思议,高耸得能切开云朵。”
“所以有危险吗?有什么用处?”辉星发出疑问,希望阿莉莎的知识能帮到她们。
“危险倒是没有。用处的话……”阿莉莎顿了顿,“倒是没什么用处,而且还挡了我们的路。”
“哎……我就知道。”辉星叹了口气,“刚才看到的魔力气体就是它发出的吧?所以怎么过去?直接开路,还是稳妥点绕开?”
“左右都是望不到头的类似气体,想绕过去估计要花点时间。”
“那就直接开路吧。我们的资源由不得我们任性。”
阿莉莎将魔力注入短剑,刃口被加热到赤红,然后是金黄。落下的斩击前,她嘀咕了一句。
“但愿不会有什么毛毛虫、蜘蛛之类的东西出现吧。”
“呃……毛毛虫,蜘蛛。”辉星双手握紧,提了提背上的绳子,“我讨厌这些。”
阿莉莎切开的入口很窄,只够一个人勉强进去。那些被斩断的分叉断面焦黑,但没有烧起来。
辉星摸了摸刃口——很湿润,但挤不出水。她又用力搓了搓,把沾湿的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
阿莉莎在前面不停地挥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刀刃切开那些纠缠的竹枝,像切开奶酪一样干脆。竹子密集得像成千上万条毒蛇交缠在一起,哪怕根系已经被切断,还是被其他分叉死死撑着。
走了几分钟,前方又出现另一棵巨大的竹子。
“要不直接在竹子上劈个口子穿过去?”辉星提议,“不然可能会一直绕路。”
阿莉莎回头点了点头,把短剑重重砸进竹壁。
效果不理想。
“太硬了,刺不进去。而且……好像很厚。”
她手脚并用,把嵌在竹壁里的短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内侧,然后向左砍去。笔直的通道被迫拐了个弯。
“呐,阿莉莎。”辉星叫她。
“嗯?”
“你刚才说,你父亲去过遥远的东方大陆是吧?那个大陆很远吗?”
“嗯,非常非常远。是独立于神陨州的另一个世界。”
“哦……另一个世界吗?要穿越大洋?”
“嗯,要的。”阿莉莎的声音在挥砍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听他说,当年来神陨州的时候失败了十多次。多数都是遇到飓风和巨浪……最后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在海上漂了几个月才到的。”
“哇……真的假的?正常人早就放弃了吧?而且你父亲为什么执意要来神陨州呢?”
“是啊,我母亲也经常说他脑子不正常。”阿莉莎笑了一下,很轻,“具体为什么要来……我也不清楚。他有很多秘密,只有我母亲知道。而我母亲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她挥剑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些。然后突然放慢了速度。不是累了,是那种——有话想说又不知怎么开口的犹豫。
“怎么了?”
阿莉莎没有回头。
“父亲当年……来神陨州之前,好像见过什么人。我母亲提过一次,说他来这里的理由‘很蠢’。但具体是什么,她到死都没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不会痛的事。但辉星听出来了——那种被留下的、永远得不到答案的无力感。
“也许是因为你。”辉星说。
阿莉莎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什么意思?”
“也许他来神陨州,就是为了遇见你母亲。也许就是为了……有你。”
话说完,辉星自己都觉得有点傻。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安慰人的漂亮话。
但阿莉莎没有笑。
她看着辉星,看了很久。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湖水,映着天上那些看不见的星星。
“……也许吧。”她低声说。
然后转过身,继续开路。
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那么着急找到。有些问题,也许本身就是答案。
背上的维拉动了一下,很轻。辉星侧过头,她还睡着,眉头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辉星往上托了托她,把遮住她脸的布料拨开一些。她的呼吸很平稳,脸颊贴在辉星肩窝里,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还好,至少她没事。
前面的阿莉莎放慢了脚步。
“累了就换我。”
“不用。”
辉星的回答简短得像条件反射。阿莉莎没再坚持,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竹林的缝隙变得越来越稀疏,两侧的竹枝像无数条手臂伸过来,刮过辉星的肩膀,刮过维拉身上裹着的布料。
四周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只在头顶的竹叶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不像自然的风声,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沙——”都隔很久,久到辉星以为它停了,它才又响起。
阿莉莎停下来。
“怎么了?”
“太安静了。”
阿莉莎眯起眼睛,紫色的微光从她的瞳孔深处透出来,在昏暗的竹林里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她左右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看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辉星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她不怕看到什么,她怕的是明明有什么,她却看不到。
“继续走吧。”辉星说,“天快黑了。”
阿莉莎转身继续开路。短剑切开竹枝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每一次斩击都像在敲一面没有回音的鼓。
然后辉星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处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感觉。那感觉太熟悉了——每次那股力量要失控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醒了,用它还没睁开的眼睛,透过她的皮肤,在看外面的世界。
她停下脚步。
那感觉在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左边。很慢,很重,每一步都隔着很久。
但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每一步都会让地面产生极其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传到她脚底的时候,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辉星?”
阿莉莎回头看她。
“嘘。”
辉星竖起一根手指,侧过头。那个声音——如果那能叫声音的话——在空气里振动着。很低,低到几乎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压力,直接压在她的耳膜上。
沙——沙——沙——
某种东西在移动。它的腿抬起来,悬在半空,然后落下。抬起来,悬着,落下。每一步都慢得像在思考要不要踩下去。
“有东西。”辉星压低声音,“很轻……从那边来的。”
她朝左侧偏了偏头。阿莉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魔力气体呢?”
“没有。只有竹子。”
她们加快了脚步。快到竹枝打在脸上都顾不上躲。阿莉莎在前面开路,短剑切开的断面还冒着烟,那些烟气在空气里扭曲着,像垂死挣扎的蛇。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沙——沙——沙——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响。辉星能感觉到它的腿抬起来时带起的气流,能感觉到它落下去时地面的震动。那震动传到她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在那里炸开一小片冰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抖。不是害怕——是那血脉在兴奋。它在告诉她:来了,来了,那个东西来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
“辉星——”
阿莉莎的声音突然断了。
辉星抬头——头顶的光没了。什么东西遮住了那最后一点从竹缝里漏下来的光。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整片竹林的上方都被它盖住,连那些几百步高的竹子都够不到它的肚子。
阿莉莎站在原地,仰着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辉星也看见了。
那不是墙。
是一条腿。暗褐色的,长满了细密绒毛的腿。那些绒毛每一根都有手掌那么长,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无数只正在翕动的嘴唇。
腿的关节处嵌着几把剑——有些只剩半截,有些还完整,剑柄朝外,像被人用力钉进去的钉子。最大的一把插在关节最深处。
那条腿在往下落。
很慢。慢到辉星能看清每一根绒毛从空气中划过的轨迹。慢到她能看见那些嵌在甲壳里的剑在微微颤动,像在发抖。
“阿莉莎——!”
辉星扑过去。左手护着维拉,右手抓住阿莉莎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侧面甩。阿莉莎被推出去,摔进一片竹子中间,竹枝打在她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轰——!
那条腿砸在辉星刚才站着的地方。
地面炸开。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火药,把泥土、碎石、竹根全部掀到天上。辉星被气浪推出去。
想要解开捆绑维拉的绳索,可已经来不及了。侧身撞在那些竹枝上,竹枝弯成弓形,又弹回来。
维拉在她背后撞得闷哼了一声,辉星借助缓冲,艰难地解开绳索将她死死抱住,用身体护住她的头。
落地的瞬间,辉星看见了那团东西。
它在她右手前面——不,是她的右手在它前面。她的手朝前伸着,手掌前方,有一团正在蠕动的暗红色。那东西没有形状,像一团被人随手揉捏的面团,又像一滩正在沸腾的血。
它的边缘不断地变形,一会儿扩开,一会儿收缩,像心脏在跳动,又像快要熄灭的火在风里挣扎。
每一次收缩,都能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嘶嘶声,也不是噼啪声。是那种金属被慢慢压扁的声音,混着骨头断裂的脆响,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传上来。
那团东西很模糊。模糊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像一段正在被遗忘的记忆。它的边缘总是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热气看过去的东西。可就是这团模糊的、不成形的东西,挡住了那条腿。
那条腿离辉星的脸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看见甲壳上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每一条裂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那些绒毛在空气里晃动,有几根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能闻到那上面的味道——腐烂的甜腥味,像是死了很久的动物在太阳下暴晒后的气味。
她的手指在抖。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也在抖。它的边缘不断有碎片剥落,像烧尽的纸灰,飘散在空气里就消失了。
每一次碎片剥落,她的手就疼一下。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她的骨髓。
那条腿抬起来了。
很慢。慢到辉星能看清每一根绒毛从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它抬起来,往前挪了几步距离。
竹子没了。不是倒了,是没了。那些比人还粗的竹子,在被魔力掠过的瞬间变成粉末。不是烧成灰——烧成灰至少还有烟。它们是直接变成粉末,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粉末,飘在空气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辉星的视野突然开阔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竹林,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空地。裸露的泥土,白色的粉末,和被削平的竹桩。
一条几百步宽的通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一直延伸到那条从天空垂下来的巨大藤蔓下面。
那只蜘蛛站在通道的尽头。
辉星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它太大了。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它,大到她的脑子拒绝去理解它的尺寸。
它的八条腿插在地里,像八根撑天的柱子。它的身体像一座山丘,背上插满了刀剑——大的像攻城弩,小的像匕首,密密麻麻,像某种畸形的毛发。
那些刀剑没有任何魔力波动,辉星一点都感觉不到,就如同普通的铁片一般。它们只是插在那里,像被遗忘了很久的墓碑。
它在移动。
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把一条腿抬起来,悬在半空,停很久,才落下。落地的瞬间,地面会震动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
它沿着那条它自己踩出来的通道走,朝着她们来时的方向,朝着那片巨树森林。
它没有看她们。
它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那几条离她们只有十几步的腿,只是它走路时不小心踩近了。对它来说,她们大概连灰尘都不算。
她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辉星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腿,和那上面的绒毛,和那些嵌在甲壳里的剑。
阿莉莎先动了。她走到辉星身边,蹲下来,看着那条通道尽头正在远去的巨大身影。
“那些剑……”她的声音沙哑,“好大。”
辉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蜘蛛背上有几把剑大得离谱,像是给巨人用的。有一把插在它背脊最突出的地方,剑柄朝天,上面缠着某种已经褪色的布条。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投降的旗。
“我想拔一把下来。”
辉星敲了一下她的头。
“啊!疼!”
“你拔得动?”
阿莉莎揉着头,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虚,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蜘蛛走远了。它巨大的身体在巨树之间缓慢移动,那些几十步高的树只到它的肚子。
它沿着她们来时的路走。辉星这才意识到——它走的那条通道,和她们来时的路,是重叠的。
“它在跟着我们的气味走吗?”阿莉莎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知道。”
辉星看着那条通道。泥土裸露着,竹子的粉末还飘在空气里,像一层永远不会落地的雪。通道的尽头,那只蜘蛛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巨树的阴影里。
然后,疼痛袭来。
突然炸开的。从胃部开始,像有人把一柄烧红的刀插进辉星的肚子里,然后用力搅。她捂住胃,弯下腰。
那疼痛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肩膀,爬到后脑勺。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她的骨骼内侧。
“辉星?”
阿莉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辉星蹲下身,想告诉她没事,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看看!”阿莉莎扑过来,手按在辉星肚子上,“哪里疼?这里?”
她的手很烫。可那种烫不是温暖,是刺激。她碰到辉星的地方,疼痛就会加剧,像她的手指是烙铁。
“别碰……”辉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阿莉莎收回手,跪在辉星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那表情辉星见过——在青石镇,有个孩子被流失轰烂的碎片划破肚子,肠子流出来,阿莉莎就站在旁边,也是这个表情。
辉星躺下来。蜷缩着,把膝盖收到胸口。这个姿势能让疼痛减轻一点——让疼痛变得均匀一些,不那么尖锐。她的手还捂着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辉星,你别吓我……”
阿莉莎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悬在辉星身体上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没事。”辉星说。可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连她自己都不信。
“阿莉莎……帮我……”
她不知道她要阿莉莎帮她什么。帮她止疼?帮她把它按回去?还是只是帮她……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躺在这里?
阿莉莎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辉星抱起来,抱得很紧,让辉星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她的手按在辉星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没事的。”她说。
疼痛还在继续,疼痛还在蔓延,从胃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辉星蜷缩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阿莉莎的衣服上有竹子的气味,有汗味,有那种她身上特有的、让辉星安心的味道。
辉星咬住嘴唇。不想叫出来。不想让阿莉莎更担心。
可阿莉莎还是感觉到了。她抱得更紧了,紧到辉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夕阳从通道的尽头照进来。两颗太阳挂在天上,一大一小,一红一黄。它们的光穿过那些还在飘散的白色粉末,变成无数道细小的光束,照在裸露的泥土上,照在被削平的竹桩上,照在她们身上。
光线在变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疼痛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不情愿地,从它侵占过的地方撤离。那些触手缩回去,缩回胃部,缩回那个它们醒来的地方,重新睡下。
辉星松开咬着嘴唇的牙齿,尝到血的味道。
“好点了吗?”阿莉莎的声音。
“嗯。”
辉星没有动。靠在阿莉莎肩膀上,听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已经慢下来了,变得平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辉星。”
“嗯?”
“那只蜘蛛……是从那个岛上来的吗?”
阿莉莎看着通道的尽头。那条从天空垂下来的巨大藤蔓,在夕阳里变成一条金色的绳索,从云层里落下来,连接着远处那座悬浮的岛屿。岛屿被藤蔓缠着,像一只被网住的鸟。
“应该是。”辉星说。
“它要去哪里?”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