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朝着辉星从地图上辨认出的方向走去。
那方向和昨晚阿莉莎眼中那两人撤离的方位大致吻合——从底部一路向上,穿过一条条被巨物踩碎的走廊,翻过一道道塌陷的阶梯,有时贴着倾斜的墙壁侧身挪步,有时手脚并用地爬过被巨石半掩的门洞。
空气越来越冷,风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贴着石壁无声地流动,偶尔带起几片从穹顶上剥落的石屑,打在脸上,冰凉,细碎,像雪。
阿莉莎走在最前面。维拉被她背在背上,裹着那件金黄色的窗帘,白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下来,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维拉的手环着她的脖子,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勒疼她——但阿莉莎能感觉到那截独臂在微微发抖。
刚醒来的身体还没恢复,加上这么久没吃东西,维拉连自己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辉星跟在最后。
阿莉莎回头看过她好几次。每一次回头,辉星都低着头,目光垂在地面上。
就像打了败仗的、被押回营地的士兵的一样。脚步拖沓,膝盖抬得很低,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出来。
那双平时总是亮着的淡红色眼睛此刻暗淡无光,焦点散在脚下某块石砖的裂纹上,散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阿莉莎放慢脚步,侧过身,让自己的肩膀和辉星并排。
“辉星。”
辉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没力气了吗?要不要到我胸口上来?”阿莉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了两下,又多余地摸了摸,“还可以挤一挤。”
辉星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淡红色的眼睛从地面上移开,往左边偏了偏——偏到一半又停住了,停在半路,没有落到阿莉莎脸上。
“……都说了,是饿的。饿得没力气了。”
声音沙哑,不带起伏。和她平时说“没事”时一模一样。阿莉莎见过辉星饿的样子——她不会低头,不会拖沓脚步。她会把脊背挺得更直,像在用骨头和饥饿较劲。
阿莉莎没有追问。她只是作罢地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背后的维拉动了一下。她的嘴唇贴着阿莉莎的耳背,呼吸温热,压得极低,低到像在说悄悄话——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在这只有三个人的寂静中,她压着声音说悄悄话。
“阿莉莎……你说,辉星她……”
后半句没有说完。阿莉莎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压进围在脖子上的窗帘布料里。
她知道维拉在问什么,也知道辉星就在身后几步远,那距离近得能听到她们的脚步声,也近得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
维拉已经把脸埋进了阿莉莎的肩窝里,把呼吸压成一条极细的线,嘴唇几乎贴在皮肤上,声音从骨头传过去的,从皮肉里渗过去的,只有阿莉莎能听到。
“感觉不太对劲……是不是,是不是我……”维拉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风吹散,“是我醒得太晚了吗?她……不高兴了?”
阿莉莎偏过头,侧脸贴着维拉的额头。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特有的暖意,和风雪里被冻出来的凉意混在一起。阿莉莎用颧骨蹭了蹭她的额头。
“不是的。跟你没关系。她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刻意放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概在记录室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等她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的。”
“……嗯。”
维拉没再过问。但她的手还是环在阿莉莎脖子上,力道比刚才紧了一些。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拖沓,缓慢。
维拉从阿莉莎的肩膀上探出头,偏过去,越过阿莉莎的肩膀看身后的辉星。
“辉星大人……你,你累不累?要不然让阿莉莎歇一会儿,我下来走走?我觉得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腿也不怎么软了,刚,刚才只是睡太久有点麻——”她说着说着就真的想从阿莉莎背上撑起来。
阿莉莎手臂一收,把她按回去。
“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你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现在不太敢。”
“那就趴着。”
维拉把脸重新埋进阿莉莎的肩窝里。安静了几步。然后又抬起头。
“辉星大人,那个……我刚才听阿莉莎说,你们在空中藤蔓上差点掉下去,是真的吗?还有那只蜘蛛,有多大?比青石镇的教堂大吗?辉星大人救了我好多好多次,我都记着呢——就是,就是不好意思说。我嘴笨……”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辉星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往前走。
“……救你的不是我。是吊坠。”
“可阿莉莎说你为了背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腿都走伤了……”
“维拉。”辉星的语气忽然硬了一点点,截断了维拉的话。
走了大概六个小时。
台阶一次比一次矮,门洞一次比一次窄——虽然还是比她们的个头高出许多,但至少不再让人怀疑建造者是巨人了。
空间的方向感变得混乱,有些走廊虽然平坦,走起来却像在爬坡,膝盖和腰背的受力不对。
有些阶梯明明向下,脚底却感觉不到坡度,像踩在平地上,只有扶着墙壁时才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倾斜的。
然后她们在一处转角停下来。
右手边的墙不见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击穿了。
墙面碎裂成参差不齐的断面,石砖向外飞散,有些还挂在边缘,摇摇欲坠,有些已经落到了很远的下方。
断口边缘的砖石堆成几道不规则的斜坡,沿着断口往下延伸,消失在风雪里。
风雪。风从那个缺口中灌进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湿润冷意——外面的风。是她们刚穿越丛林、踏入这片冰封荒原时,第一口吸进肺里的那种空气。
辉星停下脚步,蹲在断口的边缘。碎石在她脚下簌簌滚落,往下坠——坠了很久。她眯起眼睛,迎着风雪往下看。
“……很高。”她说,“跳下去一定会摔成烂西红柿。”
阿莉莎把维拉从背上放下来,靠着身后的石砖坐好。然后自己走到断口边,探出半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风雪扑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绷直。她缩回来,甩了甩头,把脸上的雪沫子甩掉。
阿莉莎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下来,然后试着在体内凝聚魔力。
那团熟悉的、温热的、从胃部开始向外扩散的热意——往日只要一个念头就会涌到掌心。可此刻它缩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蜷起来,不肯动,也不肯出来。她咬了咬牙,又试了两次。
“……不行。魔力还有一点,但身体不听使唤。太饿了。”
辉星把地图放在地上。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走来的路上,她已经试过一次。
在某个转角,趁阿莉莎和维拉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把手按在自己小臂上,试图召唤那份力量。
红色的光在指尖闪过——极短,像火柴被擦亮又立刻熄灭。然后针刺般的疼痛贯穿了她的手掌,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肘弯。
她此刻再次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断口的边缘。
红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极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在灰白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
红光试图凝聚成形,在她的掌心和断口边缘之间拉伸出一根极细的线。线在空气里颤动着,一端生根在她掌心,一端努力向前延伸,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虫在试探这个世界的大小。
然后线断了,崩断时无声无息,只有碎成细末的红色光点簌簌落下,消散在风雪里。
她皱着眉,又试了一次。
“辉星。”
阿莉莎把手按在她的手上,把那只还残留着红色光点的手掌合拢在自己手心里。
“我说了,不行。”
“可是——”
“你上次用这份力量的时候,身体还没好透。”阿莉莎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手指收紧了,扣住辉星的手背,“你每一次用,都要缓好久才能缓过来。现在不是紧急情况——我们有时间。”
“维拉还没恢复,你也饿得站不太稳,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你也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阿莉莎截断她的话,语速比平时快,“所以你更不能乱来。上次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你躺在地上吐血的样子——”
她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吞得生硬,像吞一块没有嚼碎的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辉星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辉星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在风雪里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风从断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淡红的,深紫的,缠成一团,分不开。
就在这个僵持的关口,一道光从她们背后的石砖地面上亮起来。
强光。金白色的,灼热的,一瞬间把整截破碎的走廊照得通明。
墙壁上的裂纹,地面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薄灰,辉星睫毛上挂着的雪沫子,阿莉莎鼻梁上那道还没愈合的细长划痕——全部被照得纤毫毕现。
两个人同时回头。
维拉靠在墙边,右手向前伸着,指尖对准远处的另一处残破城墙。光从她的手心里涌出来——先是光球,小小的一颗,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快速旋转,像一颗缩小的太阳。
然后光球拉长了,向一侧拉伸,拉伸成一条笔直的线。光束从她掌心迸射而出,擦过断口边缘的碎石,击中了她们来时的一堵内墙。
那堵墙开始崩塌。石砖从墙面上剥落,先是一块两块,然后是整片整片地被光束的余波掀起,向遗迹深处轰去。
碎裂的石砖像炮弹一样砸穿了后方的第二堵墙,紧接着是第三堵、第四堵——墙体接连垮塌,碎石在走廊深处堆成一片废墟。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遗迹里反复回荡,过了很久才终于停下。
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干净的、锋利的。像雷暴过后,空气里残存的那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光收回。很干脆。不像力量耗尽时的暗淡,更像是被人从源头掐断了——维拉放下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缠绕在她周身的金色光丝像被风吹散的余烬,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她抬起头,看着阿莉莎和辉星投来的那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担忧的目光,缩了一下脖子。
“呃……能、能下去吗?”
“……维拉。”辉星先动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诶?”维拉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没有啊。就是,就是感觉魔力有点……怎么形容呢,就是——”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极淡的金色光点,像沾了一层发光的粉末。
而掌心那个印记开始翻涌,从深色慢慢变成淡紫色,“.....印记?奇怪,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印记......”维拉细声说道。
她的关注点从印记上移开。
“过剩?就是感觉,好像使不完的力气。很奇怪。”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明明肚子很饿,腿也很酸,但是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冒泡。”
阿莉莎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翻开她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左眼,右眼,又翻开左眼再看了一次。她把双手插在维拉的腋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维拉踉跄了一下,差点扑进她怀里。阿莉莎把她扶稳,开始从头到脚地检查——双手,手指,指甲缝,指缝之间的皮肤,手腕内侧,手臂内侧,肘弯,上臂。
然后是脖子,喉结两侧,锁骨上窝,后颈。然后是嘴——她捏住维拉的下巴,往她嘴里看。牙齿,牙龈,舌苔,上颚。
然后是双脚——她把维拉按着坐回地上,蹲下来,把那双裹着破布的脚抬起来。冻伤的痕迹还在——脚趾边缘泛着暗紫色,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但不算严重。
除了双脚和双手的冻伤之外,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阿莉莎把维拉的脚放回地上,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维拉的脸。
“……话说,维拉。你那个魔力气体,比之前更旺了。”
她顿了顿。
“而且眼睛……在发光。”
辉星凑过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脸几乎贴到维拉的脸上。维拉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磕上墙壁,无处可退。
辉星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维拉的瞳孔——淡金色的,和平时一样。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没有更亮,没有发光,没有一丝异常。
“……看不出来。”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阿莉莎和辉星同时开口。
维拉在两个人的逼视下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蜷起来,独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很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气氛,但她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低着头,偶尔抬一下眼睛,像一只被带进陌生环境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的小动物。
二人没有再问。
辉星从身后抽出长剑级别的匕首,转身走回断口边缘。蹲下来,把那些还挂在断口边缘的、摇摇欲坠的碎石一块一块清理掉。
刀尖插入石缝,用力一撬——石块脱落,坠下去,听不到石块落地的声响。她清理完最后一块,又沿着断口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松动的砖块会在受力时脱落,才走回来。
把背包里那几根用窗帘布料编成的绳索全部倒出来,一根一根摊在地上。短的,长的,粗的,细的——有些是撕窗帘时剩下的边角料,有些是在神殿里捡到的藤蔓。
她把它们按长短排开,目光在每一根绳索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开始连接。每一处接头都打双结,打好后用力拽几下测试牢固度。最后做成一根主绳,长度刚好。
“阿莉莎。你来。”
辉星蹲下身,将地上那些用窗帘布料和藤蔓纤维编成的绳索一根根拾起,在掌心捋顺。绳索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先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张力,然后单膝跪在阿莉莎身侧,将绳子穿过她的大腿根部,绕过外侧,再回到内侧,在腿根处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
打好后,拇指探入绳结与皮肤之间的缝隙试了试——容得下一根手指,既不会松脱,也不会勒进肉里。另一侧同样。
绳索贴着阿莉莎的皮肤,绕过腰胯,在髋骨上方交叉,穿过胸口,绕过肩膀,在后背处收紧。每一处交叉点都打了双结,打好后拽几下确认牢固。
阿莉莎垂着眼睛,看着辉星的指尖在自己身上快速穿行。辉星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从不犹豫——每一个结的位置、每一段绳索的走向,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预先排演过很多遍,手指只是在执行命令。
“维拉,过来。”
维拉被阿莉莎拉到胸口。辉星将绳索绕过她的后背,贴着肩胛骨,穿过腋下,在阿莉莎的胸前与主绳汇合。
然后是腰,大腿——和刚才同样的绑法,只是这一次,维拉的每一处束缚都和阿莉莎的连在一起。
最后,辉星贴着维拉的后背挤进来,把最后一根索扣收紧,双手穿过绳索的间隙,环住阿莉莎的腰。胸口贴着维拉的后背,能感觉到维拉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形状,和她皮肤底下透出的温度。
阿莉莎把下巴搁在维拉头顶,越过那层白金色的发丝,看着辉星的眼睛。辉星的睫毛垂着,没有抬起来。
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每一次呼吸都搅动着同一团冷空气。没有人说话。只有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缠在一起。
“好了。该你了。”
辉星往后退了退,在绳索允许的范围里留出空隙。阿莉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结,又看了看辉星身上还空着的部分,伸手接过维拉手里剩下的绳索。
她的动作没有辉星那么利落——有些生疏,每打一个结都要回想一下辉星是怎么打的。但她打得很用力,每一个结都勒到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辉星没有催她,只是在某个结打得太紧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背。阿莉莎松了松,重新打。
“好了。”
三人移动到破口边缘。断面参差,边缘还残留着几块摇摇欲坠的石砖。风从缺口里灌进来——不是之前在走廊里那种呜咽的细流,是真正的、来自数百步高空之上的狂风。
强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粒,劈头盖脸地砸在她们脸上,阿莉莎本能地侧过头,让风雪打在耳朵上而不是眼眶里。
维拉的头发被吹得向后绷成一条直线,窗帘布料在风里噼啪作响,像一面被撕扯的旗。
阿莉莎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趾已经悬在断口边缘,碎石从脚底簌簌滚落,坠下去,坠进下方翻涌的灰白风雪里,很久很久没有回声。
胃猛地收紧了。膝盖发软,手心出汗,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她把脚缩回来。从高处往下看的恐惧让她整个人都僵住,肌肉绷紧,手指攥紧了辉星的袖口。
“确定要这样吗!?我觉得太危险了——维拉的那个能力还有很多未知数!”她朝辉星喊道,强风把她自己的声音刮回脸上,听起来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喊话。
辉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断口边缘停了一会儿——下方翻涌的灰白云层,深不见底的空洞,风雪裹挟着冰粒从她脸颊边划过。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维拉身上。
维拉正低着头,独臂环住自己的肩膀,白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没有其他办法了。再找其他路估计根本出不去。我们只能相信维拉了。”她的声音沙哑。
维拉缓缓抬起头。强风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抬起右手,从阿莉莎和辉星之间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光——先是掌心处亮起两个极小的光点,米粒大小。
光点开始旋转。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它们开始膨胀——从米粒变成葡萄,从葡萄变成鸡蛋。维拉的呼吸变得急促,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右手从指尖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
风在她身侧被推开。雪粒在距离她皮肤寸许的地方被弹开,绕开她的身体,从两侧滑走。一道极淡的扭曲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光球还在膨胀。它们飞离维拉的掌心,悬浮在三人两侧——每侧一颗,拳头大小,表面不断地变化着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壳而出。光球时而被压成椭圆,时而恢复成球体,时而边缘刺出几根弯曲的光刺,时而又收回来。
“……维拉!你的手在流血!”辉星发出声音。
维拉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紧盯着那两颗光球,眼泪从眼角滑落,被风卷走。右手掌心处,那些之前只是微微渗血的细密裂纹正在扩大——血像汗珠一样从皮肤底下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下去,滴进脚下的碎石里。
“跳——!!!”
维拉大喊。在她声音炸开的瞬间,阿莉莎看见她瞳孔里的淡金色猛地炸开,淹没眼白,淹没虹膜,整只眼睛变成两颗燃烧的金色火球。
三人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住,脚底悬空了。风还在耳边呼啸,但撞到她们身上时已经变得柔软——像从刀锋变成了一双手。
三人跳下。
风声像某种古老的低语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阿莉莎睁开眼睛。三人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包裹着,像一个透明的茧。风穿过光膜时变得极其缓慢,一丝一丝地从她脸侧滑过去,吹在皮肤上是凉的。
雪粒悬浮在光膜外围,静静地飘着,不再砸下来,不再刺痛她的脸。阿莉莎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维拉的头发里。她还在发抖,很轻微,每一次发抖都牵动绳索,传到阿莉莎身上。
“维拉。”她对着那层头发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泪水从眼角滑落,被光膜内的微风卷走,散成细小的水珠,融进光里。
她低下头,透过光膜往下看。那两颗光球悬浮在光膜两侧,正朝下方喷出两根笔直的光束——比她见过的任何魔法都更亮、更密的强光光束。光束击穿下方的风雪,击穿云层,砸在地面上。
地面在接触光束的瞬间被融化了——冰雪变成水,水变成蒸汽,岩石在被光束持续照射的地方发出刺眼的白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声从地面传来,像一只巨兽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呼吸。
眼泪从维拉的眼角不断滑落,每一滴都在离开脸颊的瞬间被风卷走,飞向后方。她的喉咙在动——无声的、痛苦的哽咽。
辉星的脸贴在维拉背后——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皱成一个她很少见过的深度。
她的一只手,从绳索的间隙里穿过去,贴在维拉的胸口。
治愈魔法,辉星不太会用的那种。每一次使用都需要把魔力压制到极低的频率,不能有攻击性,不能有杀意,只有纯粹的、想要愈合什么的念头。
辉星的手在发抖。她咬着牙,把那团淡红色的光持续输进维拉的胸口。
就在这时,光膜旁边不远处有什么东西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阿莉莎的目光被它吸了过去。一个建筑——不,是建筑群。巨大得超出了她所有关于“城市”的认知。
建筑群向远方无限铺展。通体漆黑的建筑,墙壁上几乎看不到窗户,只在极高处偶尔有几道细长的开口,像眯起来的眼睛。
造型奇特——大部分是长条形的,笔直的线条从地面拔起,在高处突然收束成尖锐的顶部,无数这样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黑色的刀锋森林。
雪落在它们顶上,积不住,从建筑边缘滑落,坠入街道之间的暗影里。那些街道也是漆黑的。没有光,没有火,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阿莉莎转过头,望向另一侧。山脉——她认出了那座山。她们来时远远望见的那道白色屏障,连绵不绝的冰山,此刻正沉默地矗立在城市的另一边。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那片建筑群。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那些建筑的棱角开始模糊起来。
不是被云雾遮住的——距离没有变,光线没有变,风雪也还是之前的风雪。
是建筑本身正在变得透明。它们黑色的外墙变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边缘开始晕开,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越来越像一层贴在天空上的薄纱。
它们开始消失了。
安静的、无声的消失。先是那些最高的尖顶,它们像被风吹散的余烬一样,从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整座城市像一张被点燃的纸,火焰无声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只留下灰白的天空和大片被雪覆盖的空地。
阿莉莎看着这一切,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父亲睡前故事里的一句话。那是关于伊辛·汉萨的传说里最末尾的一句。
“……漆黑的国度,消失在仇恨的**中。”
光开始变弱了。那两颗光球还在,但光束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笔直而密集,开始闪烁。阿莉莎感觉到下落的速度在发生变化——脚下那层光膜开始轻微地晃动,像一艘即将靠岸的船。
地面越来越近。光膜破裂了。
淡金色的光点向上飘散,融进风里,融进雪粒之间,像是从未存在过。
三人从最后几步的高度摔下去。
阿莉莎本能地蜷起身体,抱着维拉,让肩膀先着地。后背砸在石头和泥土上,冲击力沿着脊椎传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闷钝的痛。
粗糙的沙砾和碎石硌进肩胛骨,她咬紧牙关。没有湿冷渗进来——身下的地面是干燥的、温热的,像一个刚熄灭不久的火堆被铲平后留下的余温。
风还在吹,但那风已经不是刚才在破口处灌进来的凛冽寒风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没有刀子一样的刺痛感。
阿莉莎先抽出短剑,将绳索一截一截地割开,然后将怀里的维拉放平在泥地上。割到最后一根时手指已经用力不当,好几次没能切开。辉星从松脱的绳索里滑出来,倒在她腿边,蜷缩着,没有声音。
她把辉星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住辉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快速按压她的胸口、腹部、肩膀、手臂、大腿——没有湿漉漉的触感,没有血渗出来。
“……辉星!身体怎么样?”声音发抖。
辉星的脸颊贴着她的锁骨,阿莉莎能感觉到她的睫毛轻轻扫过自己的皮肤。辉星的呼吸很浅,很慢,但很平稳。
“没……没有。只是治愈魔法而已,不至于……”
阿莉莎托着辉星的后脑勺,轻轻将她放平在地面上。
维拉右手手背盖在额头上,手指微微蜷曲,白金色的长发散在泥土上,呼吸平稳。
有泪痕,从眼角开始,沿着太阳穴的方向流进了发际,沾湿了几缕贴着额头的碎发,干了半截,留下两道淡淡的痕迹。
右手上被魔法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不算严重,血迹已经半凝固了。
阿莉莎目光停留在维拉的胸口。金色。那团魔力气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旺,像被点燃的火炬,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稳定而明亮地燃烧着。
望向辉星。辉星的魔力变得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再回头望向维拉——维拉的魔力依旧旺盛,一弱一强,对比鲜明得刺眼。
“……维拉。维拉!醒醒,维拉!”
她昏睡着。和之前一样。在睡和醒之间悬着一根极细的线——偶尔能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眼睑微微颤动,像是想用力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在眼皮底下动了动,嘴角抽动一下。
“……手……”
“……腿……”
“……胸……心脏……”
“……皮肤……都没问题。哈呼——”
阿莉莎的手从维拉身上滑落,整个人瘫倒在旁边的泥地上,后背贴着被光芒烤干的泥土,热量透过布料渗进脊椎。她望着头顶的天空——湛蓝的天空,是她认知里的天空。
风雪停得比她预想的更彻底。之前那些从不远处倾泻而下的暴雪不见了,呼啸的风声消失了,只剩下山间偶尔吹来的微风,把她脸上沾着的碎发轻轻拂起来。
远处的山脊上,云正在变薄,从厚重的灰白变成轻盈的银白,露出一线澄澈的蓝。
泥土还保留着残余的温度,被光束直接命中过的位置,有几块石头至今还是通红的,边缘微微发着暗光。
阿莉莎把短剑捡回来。蹲在地上,用剑尖插进一块通红石头的底部,轻轻一挑,石头翻了个身,滚到旁边那堆还没被码起来的石块上面。
一块一块地把那些散落在周围的通红石块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半圆的矮墙,堆在三人身侧。
把辉星和维拉一个一个地挪到怀里。辉星轻得像一把干柴,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心,肋骨在皮肤底下清晰可数。维拉很烫。身体散发着稳定的热意,隔着几层布料也能感觉到。
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分别靠在自己左右两边的胸口上。
泥土的温热透过衣服渗进后背。辉星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然后慢慢闭上,呼吸变得更平稳,更绵长。
“睡吧……睡吧。现在是安全的。有我在。”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自己的嘴巴听的,说话时的气流轻轻吹动她淡红色的发丝。辉星往她怀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阿莉莎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听着自己的心跳。远处的山脊上,云还在消散,露出一大片澄澈的蓝。
他们睡了大概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辉星是被光晃醒的。一道窄窄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隔着闭合的眼睑,把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她在半梦半醒间皱起眉,偏头想躲开,但光追着她的脸移动了一点点,又落回原位。
反复几次之后,意识开始从沉睡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先是指尖触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泥土,混着细碎的石砾;然后是后背贴着的温度,温热的,均匀起伏的,阿莉莎的胸口。
她睁开眼睛。
天空上挂着一颗太阳。熟悉的太阳。唯一的太阳。没有那颗小的暗黄色伴星,没有那些破碎的、倒悬的浮空山脉,只有一片从淡蓝过渡到苍白的、再普通不过的天空。
那颗太阳正缓慢地朝西边滑去,颜色已经开始从正午的炽白向午后偏暖的橙黄过渡。她盯着它看了几息,等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垂下目光。
“……大概,下午两点。”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从阿莉莎怀里轻轻挣出来。阿莉莎的手环在她后背上,在睡梦中也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松开,辉星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不想吵醒她。然后站到旁边,开始活动身体。
先是转动脖颈,往左转到底,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往右转到底,同样的声音。然后是肩膀——双手交叉握在身前,往前推到极限,再举过头顶,往后拉到极限。肩膀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接下来依次按顺序进行拉伸:手腕、腰胯、膝盖、脚踝。每活动一个关节都很慢,很仔细,像在给生锈的铰链上油。
拉伸完毕之后,她才真正抬起头,望向周围。
冰原。一望无际的冰原。雪还在下。极细的雪,不像之前那样暴烈地横着刮,而是近乎垂直地、悠悠地飘落。
无数细小的白点从灰白的天空中筛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如果忽略寒冷,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是一个巨大的圆。
以她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延展开去,半径大概将近五十步。
圆形的边缘极其清晰,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圆规在这片冰原上画了一道线。
线以内,石头上还残留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表面发黑,有些地方泛着暗红色的铁锈色,像是刚从锻炉里夹出来就扔在雪地上冷却了。
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裂成了两半,断口处还带着被热量炸开的放射状裂纹。但此刻它们已经凉透了,触手冰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积雪正在缓慢地覆上它们——边缘先被白色侵蚀,向中心蔓延,再过几个小时,大概就会完全被雪埋住。
圆以外,是被踩踏过无数次的、坚实的冰雪地面,夹杂着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粗粝的砂砾。左右两侧是连绵的山脉顶部,被积雪覆盖,线条柔和,像是被磨钝了的刀刃。
“……冻伤了吗。”
辉星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层裹在脚上的东西已经不成形了——破布,藤蔓纤维,窗帘布料的残片,用绳索胡乱捆了几道。
好几处线头已经崩断,布片翘起边缘,脚趾从最大的那个破洞里露出来。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它们还能动,只是动起来的时候疼得厉害。
冻伤。不算严重——皮肤泛着暗紫,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边缘发白,但没有大面积的水泡,也没有发黑。
如果是正常行军,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阿莉莎。维拉。”
她蹲下来,先检查维拉的脚。维拉蜷缩在阿莉莎身侧,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安宁。
辉星解开她脚上缠着的破布,托起她的脚踝仔细看了看——脚趾边缘有冻伤的痕迹,但比她自己的要轻,皮肤只是泛红,没有裂口。
她把破布重新裹好,系紧。维拉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脚往回缩了缩。
她转向阿莉莎。
阿莉莎侧躺着,一只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刚才被她掰开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回来,搭在维拉的肩膀上。
她的脸颊上有冻伤的痕迹,从颧骨蔓延到耳廓,皮肤泛着不均匀的暗红,边缘处有些细小的水泡。
耳朵也是——耳廓边缘冻得发紫,耳垂上有一个水泡,鼓鼓的,在光线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辉星皱了皱眉。阿莉莎的冻伤比她自己和维拉都要重一些。
“醒醒。”她拍了拍阿莉莎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阿莉莎,快醒醒。今天晚上不能呆在这里。”
“……呃……辉星?”
阿莉莎睁开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把焦点对在辉星脸上。
“来,我们得赶路了。今天内必须到达山脚下。”辉星边说边蹲下去,开始解阿莉莎脚踝上松脱的布条。
她托起阿莉莎的脚,那只脚在她掌心里冰凉,脚趾边缘同样是冻伤的暗紫色。
阿莉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脚,是看维拉。她伸手摸了摸维拉的额头——温热的,和之前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道被冻出来的裂纹,边缘泛白。她把那只手收回去。
“维拉……醒醒,维拉。”
辉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在用一只手托着维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脸颊。
维拉没有醒。
或者说,她不愿意醒。
“……嗯……不……困……”
声音含混,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维拉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噘着,把脸往旁边一扭,躲开了辉星的手。
“呃……困……”
辉星又拍了拍她的脸。维拉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阿莉莎的大腿侧边,独臂抬起来,像赶苍蝇一样挥了一下,然后搭在阿莉莎腿上不动了。
阿莉莎和辉星对视了一眼。辉星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抿着,眉毛微微挑起,是一种介于“想笑”和“无语”之间的、极其罕见的柔软。
“维拉。”阿莉莎低下头,嘴唇贴着维拉的耳廓,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起来啦。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和辉星去山脚下吃好吃的了。”
维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好吃的?”
她的声音还是含混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身体已经本能地试图坐起来了。
阿莉莎伸出手,把她拉起来。维拉坐在地上,用独臂揉着眼睛,白金色的长发乱成一团,翘在头顶,又塌在后脑勺上。
“有什么好吃的……呃,好冷。”
她打了个哆嗦,独臂抱住自己的肩膀。
阿莉莎把身上那件窗帘布料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站起来,开始整理辉星脚上松脱的绳索。
做完这一切,后退了几步,仔细地观察周围。
左右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山脉。白色,从近处到远处,从脚下的碎石到天边的山脊线,全部是那种被雪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泛着微弱蓝光的纯白。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她们三人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这条白色走廊的正中央,前后各大约一百步就是山脊的边缘。
她们踩着的,是一截相对平坦的山脉顶部的豁口。
冰和岩石是这里最主要的景物。冰覆盖在岩石上,岩石在冰层下露出灰褐色的边缘。
天空比刚下来那会更昏暗了些。太阳已经从正中的位置往西偏了,照在雪面上反光不在那么刺眼。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前方。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不大,但很稳定,刮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的气味。
不是冰雪的味道。是干燥的泥土和植物在太阳下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微发甜的气息。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停。先是走路,然后是快步走路,然后是小跑。
脚底踩在碎石和冰壳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膝盖在发软,脚踝在抗议,冻伤的脚趾每踩一步都传来一阵钝痛。
跑到山脉的另一侧。爬到靠近山顶边缘处的一块石头上。
脚底踩在石面,石面粗糙,被风蚀出无数细密的小孔。她在巨石顶端站定,往远处望去。
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一大片平坦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平原,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远最远的山丘附近。
黄绿色的麦田。大片大片的麦田,被人为划分成规则的方块,每一块之间隔着深色的小路。
棕黄色的泥地。新翻过的土地,颜色比周围的更暗,在初春不算强烈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深绿色的森林,一小片一小片地散落在平原上,彼此并不相连。
是初春的颜色。是她认知里的、正常世界应该有的颜色。
不是那片死寂的巨树森林的深色,不是浮空岛上病态的妖艳紫蓝,不是神殿里灰白到令人窒息的那种白,也不是某只蜘蛛腿上让人反胃的暗褐。
是活的。是有人在耕种的、有季节在更替的土地。
远处几座相连的被削平的山丘上,建着一座城镇。看着像废弃的城堡,外围的城墙上有几处塌陷,最高的那座塔楼缺了一个角。
但烟囱在冒烟。几道细细的白烟,从城堡内的低矮房屋间升起来,在微风里倾斜,散开,融进初春淡蓝的天空里。
麦田上有移动的小光点在缓慢地移动,沿着田垄,来来回回。耕作的农人。
她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工具耕种,但她认识那个光点的变化——弯腰,直起,再弯腰。
她看见了光。银色的光点,在城镇外围的空地上,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她眯起眼睛,让那双能看到魔力轮廓的眼睛聚焦。
但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只能看见那些银色的光点在移动,列队前进,在初春的田野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闪烁的轨迹。
“……那是,士兵?”
“我们到了。”辉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大概只差一步的距离,“衡铸王国最南边的。一座,美丽的城镇。”
一只手掌落在阿莉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阿莉莎没有回头。她的脸还是朝着那片平原,朝着那些麦田,朝着那座冒着炊烟的城镇。
“……嗯。我们到了。”
她的声音在抖。
“嗯呃。我们到了。”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开始抖,慢慢地,幅度越来越大。
辉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阿莉莎的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只手指尖的薄茧擦过发丝,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终于找回家的猫。
“走吧。”
她们回到原地。维拉坐在那个浅圆坑的正中央,独臂环着膝盖,正在极力抵抗下午的寒意。
白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她们回来,她抬起手,朝她们挥了挥。
“怎,怎么样?能,能看到什么吗?”
“城镇。有人。有烟。”阿莉莎蹲下来,把背包背到肩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维拉,“上来。到山下就好了。”
三人往山下走去。
辉星走在最前面,阿莉莎跟在几步之后。一根绳索系在两人腰间,绷得不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被风吹得猛然一扯,又缓缓垂回去。
维拉被捆在阿莉莎背上,处于睡着与冻醒之间的夹缝里,神志模糊,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抱怨,含糊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
寒冷和饿意像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剐着骨头。不是刺痛,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麻木,仿佛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别的东西。
下坡比上坡更难——冻硬的雪壳表面滑得像涂了油,踩上去先要试探着把脚尖楔进雪里,等吃住了力才敢挪下一步,膝盖在每一次试探时都发出轻微的颤。
裸露的石头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雪壳里,表面覆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脚底踩上去会滑。
滑倒一次,需要花掉走几十步的力气才能重新站起来。行进慢得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辉星停下了。
“休息。”
声音沙哑,被风撕扯得只剩下半个音节。她坐在雪地里,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上面,头低垂着,喘着粗气。
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幅度越来越小。每一次呼气都凝成一团白雾,白雾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小——像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慢慢熄灭。
阿莉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维拉从背上卸到腿边。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力气说话。
阿莉莎回头望了望来路。
视野里还能看见之前走过的那截山顶豁口——目测不到三箭里。三个小时。她算了一下,三个小时走了不到三箭里的下坡路。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前方。山脚下的平原还很远,大概还有十多箭里的距离。十多箭里。按现在这个速度,天黑之前绝对走不到。
绝望就是这时候涌上来的。不汹涌,也不暴烈。它只是慢慢地、安静地漫上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也浇灭了——连“噗”的一声都没有。
辉星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腿的布料,攥紧,松开,又攥紧。阿莉莎没有埋。
她只是抱着维拉,缓慢地转动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雪,石,雪,石,远处的山脊,灰色的天。扫完一圈,又扫一圈。
这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用目光证明自己还活着。
本应该一直叫喊的肚皮,此刻安静下来了。
这是很危险的信号。身体已经连闹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安静的风雪里,传来了一丝不属于风的声音。
金属碰撞声。闷钝的,短促的,像两块铁撞在一起。然后是叫喊声。人声。
远得听不清字,但那音调是人的——是人的喉咙在用力收缩时发出的声音,带着某种原始的、不靠语言也能辨认的情绪。
阿莉莎猛地抓住辉星的肩膀,指甲隔着衣物掐进去。
“辉星。”
没有回应。辉星的脸还埋在膝盖里。
“辉星!”
辉星慢慢抬起头。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失焦了片刻,像刚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然后她听到了。
又一声金属碰撞,比刚才更清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拧紧了发条,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
阿莉莎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右侧。不远。大概几百步之外。
她的眼睛穿透风雪,穿透起伏的雪丘和裸露的岩石,看见了魔力气体——很多人形的魔力光团在跃动。
密密麻麻的,有的在急速移动,有的在缓慢后退。银色的,绿色的,暗灰色的,纠缠在一起,分离,又撞到一起。
声音越来越清晰。注意力被锁定之后,耳朵自己变得敏锐了。
喊杀声从风雪的缝隙里被剥离出来,金属碰撞声一记一记地敲在耳膜上,还有另一种声音——湿润的,沉闷的,像把水泼在烧红的石头上发出的嘶嘶声。
血液喷溅的声音。温热的液体落在冰冷的雪面上,在一瞬间融化一小片雪。
“就在不远处。”阿莉莎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辉星的耳朵,“大概四百步。从他们身边穿过的——我居然之前没看到,也没听到。”
一阵冷汗顺着辉星的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淌进衣领里。穿过。
她们从离一队武装人员不到四百步的地方穿过,而她们毫不知情,像三只瞎了眼的兔子从狼腿旁边溜过去——不是侥幸,是纯粹的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可靠的盟友。
短暂的确认之后,两个人站起来。把维拉重新固定在阿莉莎背上,系紧绳索,阿莉莎弯腰时维拉的额头磕在她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维拉咕哝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然后她们半蹲着,朝声音的方向缓慢地跑过去。
压低重心、每一步都先试探后落脚的移动,脊背弓着,手随时按在武器上。
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一样地跳,每一次跳动都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喊杀声里能分辨出词语了——有圣辉族语,短促有力的,一声叠一声,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也有衡铸族语,语速更快,音节更密,在风中听起来像某种急促的咒语。
金属碰撞声震得耳膜发颤。血液喷溅声混着雪水融化的声音,越来越湿,越来越腥。
她们在一处被巨石抬高的雪丘后面停下来。巨石表面覆着冰壳,边缘参差,挡在面前刚好遮住身体。
辉星先从巨石边缘探出半张脸,呼吸压到最轻,睫毛几乎蹭到了冰壳上的霜。
雪丘对面有两具尸体。
身穿铠甲,甲面上只有极少量的装饰纹样,肩甲边缘有一圈暗银色的镶边。单手长剑掉落在身侧,剑身上还沾着未凝固的血,在冷空气里冒着极淡的热气。
死因是贯穿伤——胸甲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击穿,裂口参差,边缘向外翻卷,从裂口里能看见底下碎裂的肋骨,惨白的骨茬戳在暗红色的肌肉里。
不是刀剑造成的。是被某种更粗、更钝的东西,比如骑枪,或者别的什么。
辉星的目光在裂口上停了一秒,随后移开。
不远处,靠近喊杀声最密集的地方,躺着一匹角兽。
像马,比马更壮硕,四肢粗短,蹄子分叉,蹄底覆着一层厚厚的角质垫——是更适合山地的品种。
它头上长着四对角,两两对称,角的尖端被锯平过,套着金属环,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黯淡的天光下隐隐发亮。
背上驮着两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勒得紧紧的,皮革搭扣上结着一层薄霜。
但它已经死了。
角兽侧躺在雪地里,四肢僵硬地伸着,蹄子上凝着一层半透明的冰壳。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它的喉咙一直延伸到前胸,皮毛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惨惨的气管。
血早已流干了,在它身下的雪地里洇开一大片暗褐色的冰,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边缘被风吹得参差不齐。
它的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辉星的目光落在那匹角兽身上,又移向那两个背包。
快速匍匐过去,然后开始翻背包。
动作很快,几乎是机械的——拉开搭扣,把手伸进去,摸到什么抓什么。食物。干肉。一袋水。
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衣服里,随后从背包的侧面口袋里摸出三块魔力石,拳头大小,表面粗糙,泛着暗淡的银光,握在手里微微发暖。
就在她直起腰的瞬间,视线越过角兽僵硬的脊背,落在了前方。
她看见了战场。
两拨人。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本能地攥紧了刀柄。
一拨骑着铁毛狼——真正的座狼,肩高及人胸,獠牙从吻部两侧支出来,黄白色的牙尖上挂着涎水,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汽。
身上披着深灰色的鳞甲,甲片之间嵌着暗红色的皮衬,随着座狼的呼吸一开一合。
骑在狼背上的人穿着同色的甲胄,身形高大,肩宽体厚,头盔上竖着几根染成黑色的翎羽,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圣辉帝国的军队。
装备精良得不像是边境巡逻队——那是正规军,可能是前锋侦察,也可能是更糟的什么。
另一拨人。她的后背瞬间炸开一层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颈。
另一拨人身穿黑色羽甲——鸦卫。
全身通黑,甲片从肩胛覆到膝侧,几乎没有空隙。
武器杂乱:钉锤、链枷、包铁长棍,大多是钝器,在冷空气里泛着暗沉沉的铁光。
十几个人围成一个方阵,角兽在最外围,犄角朝外,庞大的身躯首尾相衔,勉强圈出一道血肉的壁垒。但大多数鸦卫没有角兽——那些坐骑已经倒在圈外,腹部被撕开,内脏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还在冒热气的痕迹。
活着的人把长柄武器架在角兽的脊背上,矛尖和戟刃对准外面的座狼。每一次座狼扑近,就有人从圈内吼着号子把武器捅出去。
圈外还在拼杀的人只剩几个。身形比圈内的明显高大一圈,甲胄更厚,肩甲上嵌着几道暗银色的镶边。
其中一个刚把链锤抡满一圈砸在狼头上,骑枪就从侧面刺过来了——圣辉帝国的军人端平骑枪,枪尖撞进他的胸甲。
金属塌下去,凹陷处先是泛白,裂开,然后血从裂缝里喷出来,溅在骑枪的木柄上,顺着纹路往下淌。角兽还没转过身,座狼的上下颚已经咬住了它的脖颈——撕开。
毛皮和肌肉被扯成两截,热气从断裂的气管里呼出来,很快就散了。剩下两个外围的鸦卫没有多看,压低身体从角兽尸体的间隙里退回圈内。方阵又往里缩了一圈,最外层的人把长柄武器重新架好。
辉星趴在死掉的那匹角兽后面,下巴贴着冰壳。风从战场方向灌过来,裹着血的腥气、座狼喉咙里的低吼、金属撞上金属的脆响。
本能的声音在后脑勺里敲得很响——离开这里。马上。
那些帝国军人的甲胄上没有边防巡逻队的标记,那是正规的骑兵,装备好得出奇。死亡就隔着一层雪丘,隔着那匹角兽还温热的尸体。
可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盯着那些鸦卫的黑色羽甲,盯着方阵里那一圈越来越小的防御线,盯着一个受伤的鸦卫用肩膀顶住同伴滑下来的身体,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绑腿。
这是衡铸王国的禁卫。本应站在王城大殿里、站在国王身后的那些人。
阿莉莎搜完两具尸体。
她压低重心挪过去,挪到角兽尸体旁边,肩膀抵着冰凉的皮毛,透过角兽僵硬的脊背望出去。战场在她那双深紫色瞳孔里被拆成无数团跃动的魔力气体——银白的,暗绿的,灰蓝的,纠缠翻涌,像一口煮沸的锅。
“这是战场。”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而且是单方面的屠杀。”
“鸦卫被伏击了。”辉星没有回头,目光还钉在方阵上,“看队形,不是来巡视边界的,也不是来打仗的。行军阵没拉开,辎重没卸——是走到一半被人从侧翼冲散的。”
“鸦卫?”阿莉莎顿了一下,“衡铸王国的禁卫军?不可能。他们应该在王城才对。”
“嗯。我也觉得奇怪。”辉星把下巴从冰壳上抬起来,侧脸压出几道冻红的印子,“禁卫保护的是王室,是国王。出现在这里,问题就很清楚了——要么王城出事,要么军队出事。不管哪个,对王国都不是好消息。”
阿莉莎没接话。她盯着那群缩成一团的鸦卫,盯着那些架在角兽脊背上的长柄武器,手伸进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香肠。烟熏血肠,外皮黑褐色,冻得邦硬。
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先是冰凉的肠衣在齿尖裂开,然后是肥瘦相间的肉糜——烟熏的咸味先炸开,接着泛起淡淡的血腥气,油脂在舌面上化开。嚼到最后还有一点碎软骨,咯嘣一声,在腮帮子里弹了一下。
她把剩下半截塞进辉星嘴里。
“嗯——烟熏血肠。”辉星含混地应了一声,嚼几下咽下去,“尸体里找到的?”
“就一根。”阿莉莎舔了舔指尖上的油脂,“你那边?”
“挺多的。”辉星把一块烟熏腊肉从衣服里抽出来,深红色的肉丝在冷空气里硬得像柴。她用牙撕成几缕,塞进阿莉莎嘴里,又撕一缕,轻轻塞进维拉合着的嘴唇之间,“肉干,水,还有魔力石。”
阿莉莎嚼着腊肉,腮帮子鼓出一块。咸得发苦,烟熏味重得呛嗓子——她用力咽下去,喉管被粗纤维刮了一下。“唔——好硬。”
“有的吃不错了。”
维拉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睁眼,喉咙里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哼声。咀嚼,咽下去。眼皮撑开一条缝,淡金色的瞳孔往香味飘来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又合上了。
“圣辉帝国的军队怎么会在这里——”阿莉莎把最后一口腊肉咽下去,“难道——”
“契灵王国沦陷了。或者圣辉帝国疯了,同时朝三个国家开战。”辉星接过话头。
“虽然不想这么说——”她把另一块肉干掰成两半,在掌心里磕了磕,碎渣簌簌落在雪面上,“但契灵沦陷的可能性更大。”
阿莉莎没出声。牙齿咬着一小截肉干的边缘,没嚼。
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从青石镇那一夜起就知道了。她用力嚼了一下,肉干的碎渣硌在牙缝里,咸味混着唾沫吞下去。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视野边缘,在那片沸腾的魔力气体里,有几团不一样的光——不亮,很弱,既不膨胀也不收缩,只是稳定地移动。她凝神望过去。
圣辉帝国那边站着几个人。没穿甲胄,没戴头盔,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口袋和皮囊,腰带上别着瓶瓶罐罐,符文在瓶身上一闪一闪。
和鸦卫那边同样没穿铠甲的那几个探子几乎一致——是常年在遗迹里钻来钻去的人才会有的装束。
“辉星,看那边。”阿莉莎用下巴指了指方向,“没穿铠甲的那些人。”
辉星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盯了几息。没错。和记忆中的一样。赏金公会里最常见的那种人——腰带上挂满装备,皮带上缝着符文布条,背包鼓得几乎要裂开,瓶罐碰撞的细碎声响在风里隐约可闻。全是针对魔法陷阱的东西。
“……难道都是来探索遗迹的?”辉星的语气少见地发飘,“什么遗迹能引来圣辉帝国正规军和衡铸禁卫同时下场——”
“也有可能就是来挖汉萨坟头的。”阿莉莎把最后一小截肉干从嘴角塞进去,嚼了几下,“毕竟之前那些建筑——我们还在里面睡了一晚。”
“确实。”辉星慢慢点了一下头,“之前从来没记载过伊辛·汉萨的坟墓真正出现过。只有传说,只有那座山。如果最近有什么条件触发了——雪崩,地震,魔力潮汐——那个古代遗迹突然从山体里露了出来——”
她停了一下。
“历史上有很多类似的事。比如荆棘王国的一座遗迹睡了几千年,然后某一天,门就开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阿莉莎舔了舔手指,“离开,还是——”
“离开。”辉星没有犹豫,“现在走,也许还能勉强消失在他们魔法师的探测边缘。”
话音还没落稳,围成圈的鸦卫突然炸开了。
冲杀。所有还站着的人同时往外捅出武器——钉锤砸在狼头上,长矛从角兽的脊背上刺出去,最前排的几个鸦卫直接从角兽尸体上翻过去,整个人扑进座狼和骑枪之间。
吼声从圈中心炸开,一层叠一层,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全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还是围杀,现在是混战。金属撞金属的脆响密得像砸铁,座狼的嚎叫和人的嘶喊搅在一起,雪尘被几十双脚和爪子扬起来,灰白一片,连人影都看不清。
辉星和阿莉莎同时趴下去,脸颊贴住冰壳。心脏擂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雪地冰凉的温度从颧骨渗进来,压不住后脑勺里狂跳的脉搏。阿莉莎慢慢抬起头,从角兽尸体边缘望出去。
刚才那个圈已经不在了。
圈内现在只剩几个人——两个赏金公会的探子,背包被撕开,装备散了一地;两个鸦卫,其中一个半跪着,一手按在身侧,手指缝里往外涌着暗红色的东西,从甲片的缝隙淌下去,在膝盖边积了一小滩。
他腰侧的甲胄上有一个被骑枪捅穿的洞,洞口参差不齐,边缘的金属翻卷进去,嵌在伤口里。身上的黑色羽甲比其他鸦卫多了几道暗银镶边,肩甲上的纹样也不同——是他们的队长。
其余鸦卫还在外围死战。
他们散开了,两个一组,三个一团,用长柄武器把座狼往远离半跪那人的方向引。有人倒下,立刻就有人补上去——不是要打赢,是在拖时间。给他们的队长拖出哪怕多几息的时间。
阿莉莎盯着那个半跪的身影,盯着他手底下还在往外涌的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呐,辉星。角兽比马快吗?”
“嗯?”辉星偏过头,眉毛拧起来,“问这个干嘛——确实比马快,耐力也好,但只在这种冷的地方管用,普通的山地环境跑不过马。你该不会想——”
“抢一两匹过来。”阿莉莎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疯狂的事,“我们今天就能离开这座山了。”
辉星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巴张了一半,看着阿莉莎的脸——没在开玩笑。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正亮着一种她熟悉的光。
“疯了。这怎么可能,我们现在——”
“有三颗魔力石。”阿莉莎说,“而且这种事,以前干过。”
辉星没接话。目光从阿莉莎脸上移开,落在那三颗放在背包底层的小小石头上。
品级很高,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魔力在纹路间流动,微微发暖。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什么。
几年前的夏天。一次例行外出寻找物资。
撞上了一支帝国侦察小队——人数不多,但装备齐全,营地里八匹马拴在桩子上。阿莉莎策划了整个行动:从什么方向摸进去,谁负责解缰绳,谁负责望风,撤退路线选哪条。
辉星还记得自己蹲在草丛里心跳如鼓的感觉,记得缰绳解到一半时马打了个响鼻,吓得她差点把绳子扔了。但她们牵走了全部八匹马。
那些马后来因为缺饲料和看护不当,陆续病死了大半,但剩下的几匹让青石镇的大家在那个冬天多吃上了几顿肉。
现在不是牵走八匹马。
现在是在帝国正规军的眼皮底下——骑着座狼、端着骑枪、浑身杀意的正规军——抢走两匹角兽。不是偷,是抢。是从两个正在互相砍杀的人嘴里,把他们咬着的金牙撬出来。
“风险太大了。”辉星的声音低下去,“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鸦卫撑不了多久。”阿莉莎用下巴指了指战场,“你看,又倒了两个。”
辉星看过去。一个鸦卫正从角兽背上滑下来,胸前的甲片被獠牙啃穿,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一下就不动了。
另一个被骑枪钉在雪地里,手里的钉锤还握着,但手指已经在松开。半跪着的队长试图站起来,撑了一下又跌回去,旁边两个探子手忙脚乱地撕背包里的绷带,表情已经在说:来不及了。
“等他们全死光,”阿莉莎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座狼的嗅觉,和他们魔法师的探测,我们跑不掉,目前是因为混战,他们还没能注意到,但很快这场屠杀就会结束。”
辉星没说话。目光在战场和阿莉莎之间来回切了一次,又落在那几颗魔力石上。鸦卫那边又传来一声惨叫,很短,被座狼喉咙里的低吼吞掉了大半。时间不是在流逝,是在被一刀一刀地切掉。
“啧。该死。”辉星咂嘴。
她把背包里的窗帘布料抽出来,短剑划开,裂帛声压到最低。切成几块大的,先蒙在自己脸上和头发,在脑后系紧,只露出眼睛。又切一块,蒙在维拉头上。
维拉在半梦半醒间哼了一声,下巴往布料里缩了缩。阿莉莎接过自己的那块蒙上。
她抽出之前从卡汗族尸体上捡来的匕首。刃口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银,握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掌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黏糊糊的。
半蹲。
辉星把一颗魔力石贴到额头上。冰凉的,石头表面的纹路硌着眉心。
一股魔力从皮肤渗进去。
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小股水流,缓慢地、艰难地顺着干裂的纹路往前爬。
身体从内部开始松动:冻僵的脚趾先是发麻,然后针刺般的疼,知觉缓慢恢复,
能感觉到袜子里那些细碎的砂砾正硌着脚底;膝盖不再发出抗议的咔嗒声;握匕首的手指重新听使唤了,指节能弯到正常的角度;伤口的疼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还在,但变的更远。
辉星手里的那颗魔力石破碎,变成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渣子,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低头看了看手心,没说话,拿起第二颗,贴在额头上。
再次破碎。
碎得更快——石头几乎是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裂开,魔力从内部被抽干,纹路里的光一闪而灭,连残留的暖意都没剩下。
阿莉莎看着那些碎渣从她指间滑下去,落进雪地里。两颗。品质很高的魔力石,一颗就够普通人在野外撑半天的消耗,被辉星一口气吸干。
阿莉莎看着辉星的侧脸,看着她额角上还沾着的一小粒石屑。她第一次见到辉星的魔力消耗量如此之大。
“……怎么了。”辉星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阿莉莎把自己那颗贴在额头上。
辉星将魔力注入那柄长剑级匕首,刀身泛起极细微的震颤。“对了,以防万一——昨天看到的那两位强人,在不在那边?”
阿莉莎勒紧后背的绳索,反复确认维拉腿部的固定是否牢靠。她头也不抬:“颜色大致相近的倒是有,但轮廓和烈度完全比不了。天差地别。”
“狼群里似乎有很强的魔力波动。”辉星双手握持匕首,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强者有两个。一个受了伤,就是鸦卫那个队长。”阿莉莎抽出另一把匕首,在掌心掂了掂,递过去,“另一个藏在狼群里——不过和我们有些差距。不恋战的话,突围不成问题。这个给你,短剑我更顺手。”
辉星接过匕首,重新分配魔力。
魔力从二人周身迸发。刚注入体内的力量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合,便向外逸散——先从躯体延伸至四肢,再从四肢蔓延到武器与脚底。
辉星手中那双匕首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震颤。阿莉莎的星铁石短剑则泛起一层暗沉的红光。
辉星回头望了一眼阿莉莎——魔力稳稳贴着皮肤与武器,几乎看不到扭曲和震动的痕迹。
“计划呢?从哪杀入?夺哪匹角兽?”
“从狼群后方。从它们身下迂回过去。”辉星压低重心,声音收紧,“不恋战,尽量不暴露自己。利用雪尘。能不下杀手就不下。”
她顿了一下。
“最后,瞄准靠近鸦卫队长的那两匹角兽。其中一匹的骑手受了伤——正好趁势踢下来。”
二人点头。动作同步的瞬间,两侧的魔法师几乎同时转过头来——魔力波动的感知像一根无形的线,拽动了每个人的神经。
喊叫还未出口,两道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加速魔法配合土元素魔法,脚底炸开一片雪尘。混着碎冰、泥土和血的密集颗粒,被魔力的震荡搅成一道滚动的烟幕。二人借着加速的势头与土石震颤的反推,从狼群侧后方穿入。
辉星的速度明显偏慢,但那可怕的脚力硬生生弥合了差距。每一次蹬地都在冻硬的雪壳上留下一个深坑,碎冰向身后飞溅,整个人像一柄被投掷出去的钝刀——不讲技巧,只讲力道。
魔法师的叫喊声撕开空气。帝国军开始散开阵型,鸦卫则向中心收缩。几个会风元素魔法的人抬起手,试图吹散雪尘——但风向刚起,阿莉莎的刀锋已贴上了第一个人的咽喉。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那些能驱散烟幕的人。
短暂分开。
辉星冲到了靠近帝国军中心的位置。那里蹲着一匹座狼,背上驮着魔法师,狼的肩高几乎与她头顶齐平。
辉星猛地起跳,身体在半空中拧转,双匕首附着火元素剑波——两道橙红色的弧光从刃尖拉出,在雪尘中划出灼热的尾迹。
魔法师勉强反应过来,土魔法催出几根石柱挡在身前。他从狼背上滚落,摔进雪地里,狼狈但完整。
但那匹座狼就没这么走运了——旋转的刃光从肩胛切入,顺着脊柱一路劈到后腿,整个躯干裂成两半。
血雾在高温下炸开,瞬间蒸腾成一片猩红的云,混进翻滚的雪尘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冰。
只要制造混乱即可。没能解决魔法师,计划出现了偏差,但勉强还在轨道上。
远处,阿莉莎已经了结了另一侧的目标,正在狼群之间极速穿梭。身影在雪尘中一闪一现,快得不像是在跑——像一颗被连续击打的石子,在水面上弹跳。
就在这时,狼群侧翼突然爆出一声低吼。一股强烈的魔力波动震荡开来,带着某种压迫性的重量,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
阿莉莎借势跃上一块突出的巨岩上。她站在高处,有意识地让身形暴露在风与雪的间隙中——在吸引那道波动的源头。
那是强者。同样的帝国军甲胄,同样的制式装束,但胯下的坐骑比周围的座狼大了整整一圈。头狼。一双野兽的眼睛从厚重的皮毛下死死攫住她,喉咙深处滚着低沉的吼声。
辉星的魔力轨迹还在狼群中穿梭腾挪。而骑着头狼的人,早在阿莉莎跃上岩石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她。
疼痛席卷全身。
加速魔法与跳跃魔法的副作用正在阿莉莎每一束肌肉里反复撕扯——从大腿到腰背,从腰背到肩胛,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勒进去,再慢慢往外抽。但比起疼痛,眼前的头狼更加棘手。
那个强人举起了手中的斧子。斧刃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然后他调转斧刃的方向——指向了鸦卫。
“全部压过去!”
不是优先保护自身。不是先稳住阵脚。是先把收益最低的那块硬骨头啃下来。所有帝国军几乎在同一刻调整了攻击方向,朝鸦卫的防御圈发起总攻。
头狼低吼。那强人的目光重新锁回阿莉莎身上。
辉星在混乱中加速。双腿的负荷已经到了临界,但她还在提速,蹬地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两柄匕首长剑握在手中,那种熟悉的、冰凉的刺痛正从掌心向上蔓延——维兰迪尔的力量。很痛。但好用。也确实救过她很多次。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抢下角兽,立刻撤离。
阿莉莎还在和头狼对峙。
头狼发动了攻击。
在那庞大的身躯扑出的前一瞬,狼背上的强人冲着阿莉莎高喊:“血魔!请死于我的利刃之下!”
血魔。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直直刺进后脑勺。阿莉莎的瞳孔猛地收缩。冷汗从额角沁出来,顺着蒙面的布料洇开。
他知道。他知道血术。他认出了她的脸,哪怕用布料蒙住了脸。
也就是说——帝国方面已经记录了洛林镇的一切。她这个人,这张脸,已经被登记在案,已经成为目标。
那这个强人是谁?是之前那个魔剑士吗?
阿莉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透过那双灼烧般疼痛的眼睛,锁定狼背上那团魔力。轮廓不对。烈度太高。不是那个人。
这个更强。
杀意也更浓。
侧身,躲开座狼的扑咬。利爪从巨岩表面刮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火花在雪尘中一闪而灭。
阿莉莎借着转身的势头遁入雪尘深处。头狼紧追不舍,獠牙在烟幕中咬合了几次,每次都差一个身位。
那强人勒住缰绳,斧子横在身前,一边控制坐骑,一边还在用简明的手势指挥部队,手上的指挥手串发着微弱的白光。
熔断魔法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用。每次攻击后都需要冷却——在雪尘中暴露冷却时的剑身就等于暴露自己的位置。
那头狼就是看见发光的短剑才锁定她的。阿莉莎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泛着暗红微光的剑身,又抬头望向辉星那边。
辉星已经靠近了角兽。但出了意外。
狼群正在收拢。那个包围圈越来越小,像一只手正在慢慢攥成拳头。鸦卫的魔法师正靠在队长身侧,胸口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呼吸短促而吃力。
辉星在找之前那个帝国军魔法师——那家伙似乎很擅长逃命,刚才还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一转眼就消失在翻滚的雪尘里。
不解决魔法师,就算抢到角兽,也甩不掉追踪。阿莉莎还在和头狼对峙。所有环节都在告急。
辉星即将撤下其中一个鸦卫的瞬间,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矮精灵。很年轻,还是个男孩。是那批探子里的一个。他正蹲在队长身侧,双手攥着止血绷带,往胸甲那个参差的破口里塞,指节上全是半凝固的血。手很稳,但肩膀在抖。
鸦卫侧翼的防线破了。
一个帝国军的骑枪手从缺口处突入,骑枪端平,枪尖对准那少年的后背。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少年的目光抬起来。隔着翻滚的雪尘,他看见了正在烟幕中遁形的辉星。
那双眼睛。在绝境里亮起来的、带着哀求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
辉星明明可以撤下那个鸦卫,翻身钻到角兽腹下,刀柄捅进去,让角兽吃痛狂奔冲散包围圈,带着她们离开这片该死的战场。明明可以。
可那双眼睛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在提醒她——她还是个人。她还能救人。她不是什么维兰迪尔。
那眼神,和当年被困在麦田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辉星在心底给自己编了一个谎:帝国军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抢了角兽也未必冲得出去。不如直接杀出去。
这谎编得很勉强——但它的后半句,确实是事实。预想的和实际的,从来不会完全吻合。
身体比谎言动得更快。辉星压低身形,几步逼近那匹座狼的腹下,双刃同时切入。刃尖穿透皮毛,穿透肌肉,沿着肋骨的方向横拉。
狼的内脏从腹腔里倾泻而出,滚烫的血和半消化的胃内容物哗啦一声浇在队长和少年的脸上。座狼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轰然倒地,四肢还在蹬踹。
滚落的骑枪手拔出长剑。辉星已遁入雪尘。
连续的腾挪,连续的加速,连续的方向变换。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锁定。身体里那层刚堆起来的魔力已经在见底——每一次加速都能感觉到魔力在经脉里断流,然后被意志硬生生拽出来,再断流,再拽。
必须速战速决。
连续砍倒数名帝国军人之后,辉星察觉到了变化——帝国分队的进攻节奏在放缓。那些披甲的士兵不再压上来,而是边战边退,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士气正在从密集的阵型缝隙里向外泄露。
鸦卫的防御圈只剩六个人还在坚守。断臂的,断腿的,还有一个用长枪抵住身体才勉强站立。没有一个人坐下。没有一个人转过身。
他们都感知到了辉星。隔着翻滚的雪尘,隔着蒙面的布料,隔着战场上混成一团的魔力轨迹——他们知道有人在帮他们。看不清脸,不知来历,那份意图却比刀锋更清晰。
一个人正在试图拯救他们的命。
时间被拉得很慢。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
一种没有言语的默契在厮杀中悄然成形:辉星迂回穿插,鸦卫充当缓存的盾。每一次辉星从他们身侧掠过,都会有人主动侧跨一步,用残破的肩甲挡住可能追来的剑锋。没有人下令,没有人问“你是谁”。
帝国军的损失已越过某个临界点。
后排士兵开始与队长发生争执——声音压得极低,但肢体语言骗不了人:矛尖不再对准前方,而是垂向地面;肩膀不再向前顶,而是向后缩。就在这个间隙,辉星靠近鸦卫的防线,做了一件极其简短的事。
她把一柄匕首递进了一个鸦卫手里。
那鸦卫的武器刚刚断裂,正握着半截矛杆。接过匕首时,护手处还残留着辉星掌心的温度。没有言语,没有停留。辉星撤下其中一人,翻身骑上一匹角兽,用刀柄拍打兽臀。
角兽低下头,将一只受伤的座狼从侧面撞开——角尖刺入狼的肩胛,座狼惨嚎着侧翻出去。角兽四蹄发力,从被撕开的缺口中冲了出去,朝阿莉莎的方向疾驰。
鸦卫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位忽然出现的人是某个前来增援的强者——某个隐藏身份的高阶军官,或许是传闻中那几个从不露面的影卫。
可辉星的行为不对劲,最后的结果也不对劲。冲出去。方向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条撤退路线。
困惑在他们之间传递了几息,然后被新的战吼打断。来不及想了。
几分钟前。
阿莉莎盯着远处那团正在移动的魔力。辉星的魔力——正在变淡。从深红褪成淡红,再从淡红一点点透明下去,像被不断稀释的血水,随时会散尽在翻滚的雪尘里。
她将目光收回来,解除短剑上附着的熔断魔法。
剑身从灼亮的暗红退回到冰冷的银白,最后一缕热气被风卷走。随后她抬起眼,望向对面那匹头狼。
狼背上,那个强人正死死攫住她的眼睛。
阿莉莎后颈骤然一紧。不对。她一直在高速移动,雪尘的浓度足以让大多数魔法师失去目标锁定。不应该被发现。不可能被发现。
可那双眼睛——穿过烟幕,穿过混乱,穿过所有她精心维持的掩护——正稳稳地、毫不偏移地盯着她。
连续的几次追击之后,阿莉莎转守为攻。
不再躲藏。
魔力从掌心灌入短剑,层层叠加,越过了她从未尝试过的刻度。她在尝试破裂魔法。没有人教过她,也未曾主动学过。
浮空世界的幻影里也见过一次,那些碎裂的、像玻璃被砸穿的空间扭曲。没有别的选项了。对大型生物有效的魔法,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其他术式风险太高,魔力消耗太大,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住。
强人冲杀过来。斧刃抡满一圈,附着破裂魔法,朝她劈落。空气在斧刃的轨迹上被撕开,裂纹状的扭曲从刃面蔓延开来。
阿莉莎侧身腾挪。魔法擦着肩膀劈空,砸进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几道剑波围绕着斧身疯狂旋转,像被囚禁的飓风——类似风元素魔法,但更暴烈,更不讲规矩。
她深深记下这一击。
风元素注入短剑。
第二击紧追而至。又是破裂魔法——但这一次是两层。头狼的利爪先至,紧随其后的是斧刃,爪缝里还嵌着之前从巨岩上刮下的石屑。
阿莉莎再次躲闪。身体横移的瞬间,右腿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旧伤。加速魔法留下的旧伤,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沿着裤管内侧往下淌。
不能再躲了。下一次闪避之后,必须全力挥出一击。让座狼吃痛,哪怕只争取几息的混乱,也许就能找到撤离的窗口。
剑身开始环绕气流。
透明的、不规则的扭曲在剑刃周围浮现,像是几块被打碎的玻璃悬停在空气中,边缘参差,彼此折射出模糊的光。
没错。正是破裂魔法的前兆,阿莉莎心中暗喜到。
石刺从地面刺出。
阿莉莎动用土元素魔法,几根粗粝的石笋破开冻硬的雪壳,挡在她与座狼之间。座狼的利爪原本是对准她招呼的——见石刺升起,不得不收爪变向,一爪拍在石笋侧面,碎石飞溅,石刺被削掉半截。
狼背上的强人像是没看见石刺一般,猛地拉起缰绳,迫使座狼调整重心。
阿莉莎借势挥出一击,短剑切在座狼后腿上。
预想中的破裂没有出现。只有一道风元素剑波从刃尖甩出,打在皮毛上。
“该死!”
加速魔法再次启动。
阿莉莎从原地撤离,脚底蹬地的力道已经不如之前,每一步都在损耗右腿仅剩的支撑力。强人没有追击。
他改换姿态,双手握紧斧柄,开始用剑波远程压制——他大概猜到了。
阿莉莎的身体已到极限。
他也开始害怕阿莉莎近身。座狼的右后腿被那一剑切得很深,肌肉层翻卷开来,血沿着黑色的狼毛往下淌。座狼没有和预想中的一样变得混乱,而是趴低身躯发出低吼。
强人低头看了一眼狼的伤口,再抬起头时,魔力轮廓剧烈地膨胀了一圈。愤怒。或者其他更不安的东西。
阿莉莎根据刚才的失败重新调整附魔方式。这一次,剑刃四周的破碎扭曲更加明显——不规则的透明裂纹从剑身向外辐射,空气在那些裂纹周围微微颤抖,像被压弯的冰层即将炸裂。
强人的剑波已经袭来。几道交叠的刃风割开雪尘,呈扇形包抄。
攻击封死了所有横向闪避的空间。加速魔法已经撑到了极限,右腿的伤势让她根本迈不出腾挪的步子。只能硬挡。
短剑挥出。破裂魔法——这一次,是对的。
剑刃撞上第一道剑波的瞬间,撞击点的空间像玻璃一样炸开。透明的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剑波撕碎成无数细小的气流碎片,簌簌消散在空气里。
剑身没有被弹开,而是将阻挡在前的空间连同剑波一起斩碎。
连续几轮格挡之后,吃力感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星铁石短剑已经变得滚烫,掌心隔着缠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在持续攀升。再来几下,剑身会有断裂的风险。
加速魔法和跳跃魔法都无法再用。右腿的伤势已经不允许任何蹬地动作。强人抓准了这个节点——座狼再次扑来,斧刃同时劈落,两道致命弧线在半空中交叠成一个无法躲避的夹角。
阿莉莎翻滚后勉强撑起身体,又摔了一跤。这一摔刚好让她避开了利爪,但避不过紧随而至的斧刃重击。
就在这时,视野的左半边突然亮起一道强光。
白光。炽烈的、金白色的光,从后背的方向射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擦过去的。
奇怪的是——不烫。不像被光束擦过,更像被一双手轻轻捧住了脸。剧烈的温暖,和一种毫无来由的、铺天盖地的幸福。
维拉不知何时醒了。
右手抬得笔直,掌心里悬着一颗压缩到极点的光球,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自旋。光球炸开的瞬间,一道笔直的光束从阿莉莎左脸侧边擦过,贴着耳廓,穿过雪尘,穿过战场上的血腥与叫喊——先穿过座狼的右胸腔,再穿过骑在狼背上那强人的右手。
座狼的右胸出现一个对穿的洞。
能从那洞口看见强人握着斧子的右手——手腕以上,小臂中段,断面光滑得像镜面。骨头的截面是淡黄色的,骨髓还没流出来,就被光束的余温封住了。
然后是斧子,连着断手一起,从半空中砸落,砸进雪地里。斧刃上的破裂魔法在最后一丝惯性中碎裂成几道无力的光弧。
最后是喷溅的血,慢了一拍才追上这一切——从动脉里涌出来,在半空中蒸成雾,又在冷风里凝成细密的暗红色冰粒,簌簌落下。
周遭的雪尘被光束的余波瞬间蒸发。以光束为中心,一大片空气被强行清空。剧烈的血腥味和那股毫无来由的幸福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的、诡异的反差——身体在发抖,胸口却在发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那道光如同第二个太阳,在白皑皑的雪山上炸开,将积雪融出一个还在冒热气的大坑。
整个战场静止了几息——帝国军,鸦卫,座狼,角兽,全部凝固在原地,动作悬在半空,声音卡在喉咙里。
冲出包围圈的角兽被那道光芒震慑在原地。本能从深处唤醒,某种更古老的恐惧。它四蹄钉在雪地里,肌肉绷紧,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空气本身似乎在改变流向——风不再往原来的方向吹,细微的元素粒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维拉的方向缓慢聚拢。
温度在变。头顶的云层被光束贯穿处向四周驱赶,露出一圈干净的、近乎透明的蓝天。
座狼吃痛,踉跄着撞向不远处的巨岩上。肩胛骨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它嚎叫着,爪子反复刨抓冻硬的泥土,石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槽。
强人被惯力甩到一边,摔在雪地里,断臂处还在往外涌血。他用左手捂住伤口,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抬起头,死死盯着维拉伸出的那只手。
不解。困惑。恐惧。
神技的故事每个人都听过——在睡前,在布道时,在那些被反复讲述的传奇里。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那种亲眼所见的震撼正在一点一点瓦解他们对世界和魔法的理解。
虽说维拉的力量未必是神技,但如果神技真的存在,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辉星最先打破僵局。
她强行扯动缰绳,用刀柄猛拍角兽的脖颈,逼迫它从那种呆滞中挣脱出来。角兽甩了甩头,喷出一口粗重的白汽,重新开始狂奔。
蹄下的积雪被踩得四下飞溅。辉星压低身体,左手向外伸出,朝阿莉莎的方向疾驰。
阿莉莎抓住那只手。辉星发力一拽,连同维拉一起拖上角兽的后背。角兽没有减速,四蹄在雪地里刨出一道弧形的轨迹,朝远离战场的方向狂奔。
跑出一段距离后,阿莉莎回头望了一眼。
帝国军正在溃退。那些披甲的士兵不再维持阵型,三三两两地撤向山脊线,座狼的尾巴垂下去,骑枪的尖端不再对准任何方向。
鸦卫也朝另一侧撤离,只剩几个还能走动的人在拖拽伤员。
她的目光继续往回收——然后看见了。
两道视线,两团魔力气体的轮廓,正从溃散的两端分别朝这边望。
一个是那断臂的强人,右手只剩一个还在渗血的光滑半圆,他被几个士兵架着,身体向后倾斜,头却固执地扭过来。
另一个是鸦卫的队长,胸口的窟窿还塞着止血绷带,由那个矮精灵少年和另一个探子搀扶着,也在看向这边。
两团魔力都变得很微弱,摇摇欲坠,但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