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光束(上)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8/27 4:06:25 字数:12955

三人朝着辉星从地图上辨认出的方向走去。

那方向和昨晚阿莉莎眼中那两人撤离的方位大致吻合——从底部一路向上,穿过一条条被巨物踩碎的走廊,翻过一道道塌陷的阶梯,有时贴着倾斜的墙壁侧身挪步,有时手脚并用地爬过被巨石半掩的门洞。

空气越来越冷,风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贴着石壁无声地流动,偶尔带起几片从穹顶上剥落的石屑,打在脸上,冰凉,细碎,像雪。

阿莉莎走在最前面。维拉被她背在背上,裹着那件金黄色的窗帘,白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下来,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维拉的手环着她的脖子,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勒疼她——但阿莉莎能感觉到那截独臂在微微发抖。

刚醒来的身体还没恢复,加上这么久没吃东西,维拉连自己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辉星跟在最后。

阿莉莎回头看过她好几次。每一次回头,辉星都低着头,目光垂在地面上。

就像打了败仗的、被押回营地的士兵的一样。脚步拖沓,膝盖抬得很低,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出来。

那双平时总是亮着的淡红色眼睛此刻暗淡无光,焦点散在脚下某块石砖的裂纹上,散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阿莉莎放慢脚步,侧过身,让自己的肩膀和辉星并排。

“辉星。”

辉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没力气了吗?要不要到我胸口上来?”阿莉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了两下,又多余地摸了摸,“还可以挤一挤。”

辉星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淡红色的眼睛从地面上移开,往左边偏了偏——偏到一半又停住了,停在半路,没有落到阿莉莎脸上。

“……都说了,是饿的。饿得没力气了。”

声音沙哑,不带起伏。和她平时说“没事”时一模一样。阿莉莎见过辉星饿的样子——她不会低头,不会拖沓脚步。她会把脊背挺得更直,像在用骨头和饥饿较劲。

阿莉莎没有追问。她只是作罢地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背后的维拉动了一下。她的嘴唇贴着阿莉莎的耳背,呼吸温热,压得极低,低到像在说悄悄话——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在这只有三个人的寂静中,她压着声音说悄悄话。

“阿莉莎……你说,辉星她……”

后半句没有说完。阿莉莎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压进围在脖子上的窗帘布料里。

她知道维拉在问什么,也知道辉星就在身后几步远,那距离近得能听到她们的脚步声,也近得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

维拉已经把脸埋进了阿莉莎的肩窝里,把呼吸压成一条极细的线,嘴唇几乎贴在皮肤上,声音从骨头传过去的,从皮肉里渗过去的,只有阿莉莎能听到。

“感觉不太对劲……是不是,是不是我……”维拉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风吹散,“是我醒得太晚了吗?她……不高兴了?”

阿莉莎偏过头,侧脸贴着维拉的额头。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特有的暖意,和风雪里被冻出来的凉意混在一起。阿莉莎用颧骨蹭了蹭她的额头。

“不是的。跟你没关系。她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刻意放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概在记录室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等她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的。”

“……嗯。”

维拉没再过问。但她的手还是环在阿莉莎脖子上,力道比刚才紧了一些。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拖沓,缓慢。

维拉从阿莉莎的肩膀上探出头,偏过去,越过阿莉莎的肩膀看身后的辉星。

“辉星大人……你,你累不累?要不然让阿莉莎歇一会儿,我下来走走?我觉得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腿也不怎么软了,刚,刚才只是睡太久有点麻——”她说着说着就真的想从阿莉莎背上撑起来。

阿莉莎手臂一收,把她按回去。

“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你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现在不太敢。”

“那就趴着。”

维拉把脸重新埋进阿莉莎的肩窝里。安静了几步。然后又抬起头。

“辉星大人,那个……我刚才听阿莉莎说,你们在空中藤蔓上差点掉下去,是真的吗?还有那只蜘蛛,有多大?比青石镇的教堂大吗?辉星大人救了我好多好多次,我都记着呢——就是,就是不好意思说。我嘴笨……”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辉星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往前走。

“……救你的不是我。是吊坠。”

“可阿莉莎说你为了背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腿都走伤了……”

“维拉。”辉星的语气忽然硬了一点点,截断了维拉的话。

走了大概六个小时。

台阶一次比一次矮,门洞一次比一次窄——虽然还是比她们的个头高出许多,但至少不再让人怀疑建造者是巨人了。

空间的方向感变得混乱,有些走廊虽然平坦,走起来却像在爬坡,膝盖和腰背的受力不对。

有些阶梯明明向下,脚底却感觉不到坡度,像踩在平地上,只有扶着墙壁时才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倾斜的。

然后她们在一处转角停下来。

右手边的墙不见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击穿了。

墙面碎裂成参差不齐的断面,石砖向外飞散,有些还挂在边缘,摇摇欲坠,有些已经落到了很远的下方。

断口边缘的砖石堆成几道不规则的斜坡,沿着断口往下延伸,消失在风雪里。

风雪。风从那个缺口中灌进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湿润冷意——外面的风。是她们刚穿越丛林、踏入这片冰封荒原时,第一口吸进肺里的那种空气。

辉星停下脚步,蹲在断口的边缘。碎石在她脚下簌簌滚落,往下坠——坠了很久。她眯起眼睛,迎着风雪往下看。

“……很高。”她说,“跳下去一定会摔成烂西红柿。”

阿莉莎把维拉从背上放下来,靠着身后的石砖坐好。然后自己走到断口边,探出半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风雪扑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绷直。她缩回来,甩了甩头,把脸上的雪沫子甩掉。

阿莉莎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下来,然后试着在体内凝聚魔力。

那团熟悉的、温热的、从胃部开始向外扩散的热意——往日只要一个念头就会涌到掌心。可此刻它缩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蜷起来,不肯动,也不肯出来。她咬了咬牙,又试了两次。

“……不行。魔力还有一点,但身体不听使唤。太饿了。”

辉星把地图放在地上。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走来的路上,她已经试过一次。

在某个转角,趁阿莉莎和维拉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把手按在自己小臂上,试图召唤那份力量。

红色的光在指尖闪过——极短,像火柴被擦亮又立刻熄灭。然后针刺般的疼痛贯穿了她的手掌,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肘弯。

她此刻再次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断口的边缘。

红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极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在灰白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

红光试图凝聚成形,在她的掌心和断口边缘之间拉伸出一根极细的线。线在空气里颤动着,一端生根在她掌心,一端努力向前延伸,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虫在试探这个世界的大小。

然后线断了,崩断时无声无息,只有碎成细末的红色光点簌簌落下,消散在风雪里。

她皱着眉,又试了一次。

“辉星。”

阿莉莎把手按在她的手上,把那只还残留着红色光点的手掌合拢在自己手心里。

“我说了,不行。”

“可是——”

“你上次用这份力量的时候,身体还没好透。”阿莉莎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手指收紧了,扣住辉星的手背,“你每一次用,都要缓好久才能缓过来。现在不是紧急情况——我们有时间。”

“维拉还没恢复,你也饿得站不太稳,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你也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阿莉莎截断她的话,语速比平时快,“所以你更不能乱来。上次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你躺在地上吐血的样子——”

她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吞得生硬,像吞一块没有嚼碎的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辉星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辉星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在风雪里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风从断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淡红的,深紫的,缠成一团,分不开。

就在这个僵持的关口,一道光从她们背后的石砖地面上亮起来。

强光。金白色的,灼热的,一瞬间把整截破碎的走廊照得通明。

墙壁上的裂纹,地面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薄灰,辉星睫毛上挂着的雪沫子,阿莉莎鼻梁上那道还没愈合的细长划痕——全部被照得纤毫毕现。

两个人同时回头。

维拉靠在墙边,右手向前伸着,指尖对准远处的另一处残破城墙。光从她的手心里涌出来——先是光球,小小的一颗,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快速旋转,像一颗缩小的太阳。

然后光球拉长了,向一侧拉伸,拉伸成一条笔直的线。光束从她掌心迸射而出,擦过断口边缘的碎石,击中了她们来时的一堵内墙。

那堵墙开始崩塌。石砖从墙面上剥落,先是一块两块,然后是整片整片地被光束的余波掀起,向遗迹深处轰去。

碎裂的石砖像炮弹一样砸穿了后方的第二堵墙,紧接着是第三堵、第四堵——墙体接连垮塌,碎石在走廊深处堆成一片废墟。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遗迹里反复回荡,过了很久才终于停下。

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干净的、锋利的。像雷暴过后,空气里残存的那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光收回。很干脆。不像力量耗尽时的暗淡,更像是被人从源头掐断了——维拉放下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缠绕在她周身的金色光丝像被风吹散的余烬,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她抬起头,看着阿莉莎和辉星投来的那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担忧的目光,缩了一下脖子。

“呃……能、能下去吗?”

“……维拉。”辉星先动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诶?”维拉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没有啊。就是,就是感觉魔力有点……怎么形容呢,就是——”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极淡的金色光点,像沾了一层发光的粉末。

而掌心那个印记开始翻涌,从深色慢慢变成淡紫色,“.....印记?奇怪,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印记......”维拉细声说道。

她的关注点从印记上移开。

“过剩?就是感觉,好像使不完的力气。很奇怪。”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明明肚子很饿,腿也很酸,但是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冒泡。”

阿莉莎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翻开她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左眼,右眼,又翻开左眼再看了一次。她把双手插在维拉的腋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维拉踉跄了一下,差点扑进她怀里。阿莉莎把她扶稳,开始从头到脚地检查——双手,手指,指甲缝,指缝之间的皮肤,手腕内侧,手臂内侧,肘弯,上臂。

然后是脖子,喉结两侧,锁骨上窝,后颈。然后是嘴——她捏住维拉的下巴,往她嘴里看。牙齿,牙龈,舌苔,上颚。

然后是双脚——她把维拉按着坐回地上,蹲下来,把那双裹着破布的脚抬起来。冻伤的痕迹还在——脚趾边缘泛着暗紫色,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但不算严重。

除了双脚和双手的冻伤之外,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阿莉莎把维拉的脚放回地上,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维拉的脸。

“……话说,维拉。你那个魔力气体,比之前更旺了。”

她顿了顿。

“而且眼睛……在发光。”

辉星凑过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脸几乎贴到维拉的脸上。维拉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磕上墙壁,无处可退。

辉星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维拉的瞳孔——淡金色的,和平时一样。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没有更亮,没有发光,没有一丝异常。

“……看不出来。”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阿莉莎和辉星同时开口。

维拉在两个人的逼视下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蜷起来,独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很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气氛,但她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低着头,偶尔抬一下眼睛,像一只被带进陌生环境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的小动物。

二人没有再问。

辉星从身后抽出长剑级别的匕首,转身走回断口边缘。蹲下来,把那些还挂在断口边缘的、摇摇欲坠的碎石一块一块清理掉。

刀尖插入石缝,用力一撬——石块脱落,坠下去,听不到石块落地的声响。她清理完最后一块,又沿着断口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松动的砖块会在受力时脱落,才走回来。

把背包里那几根用窗帘布料编成的绳索全部倒出来,一根一根摊在地上。短的,长的,粗的,细的——有些是撕窗帘时剩下的边角料,有些是在神殿里捡到的藤蔓。

她把它们按长短排开,目光在每一根绳索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开始连接。每一处接头都打双结,打好后用力拽几下测试牢固度。最后做成一根主绳,长度刚好。

“阿莉莎。你来。”

辉星蹲下身,将地上那些用窗帘布料和藤蔓纤维编成的绳索一根根拾起,在掌心捋顺。绳索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先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张力,然后单膝跪在阿莉莎身侧,将绳子穿过她的大腿根部,绕过外侧,再回到内侧,在腿根处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

打好后,拇指探入绳结与皮肤之间的缝隙试了试——容得下一根手指,既不会松脱,也不会勒进肉里。另一侧同样。

绳索贴着阿莉莎的皮肤,绕过腰胯,在髋骨上方交叉,穿过胸口,绕过肩膀,在后背处收紧。每一处交叉点都打了双结,打好后拽几下确认牢固。

阿莉莎垂着眼睛,看着辉星的指尖在自己身上快速穿行。辉星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从不犹豫——每一个结的位置、每一段绳索的走向,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预先排演过很多遍,手指只是在执行命令。

“维拉,过来。”

维拉被阿莉莎拉到胸口。辉星将绳索绕过她的后背,贴着肩胛骨,穿过腋下,在阿莉莎的胸前与主绳汇合。

然后是腰,大腿——和刚才同样的绑法,只是这一次,维拉的每一处束缚都和阿莉莎的连在一起。

最后,辉星贴着维拉的后背挤进来,把最后一根索扣收紧,双手穿过绳索的间隙,环住阿莉莎的腰。胸口贴着维拉的后背,能感觉到维拉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形状,和她皮肤底下透出的温度。

阿莉莎把下巴搁在维拉头顶,越过那层白金色的发丝,看着辉星的眼睛。辉星的睫毛垂着,没有抬起来。

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每一次呼吸都搅动着同一团冷空气。没有人说话。只有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缠在一起。

“好了。该你了。”

辉星往后退了退,在绳索允许的范围里留出空隙。阿莉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结,又看了看辉星身上还空着的部分,伸手接过维拉手里剩下的绳索。

她的动作没有辉星那么利落——有些生疏,每打一个结都要回想一下辉星是怎么打的。但她打得很用力,每一个结都勒到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辉星没有催她,只是在某个结打得太紧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背。阿莉莎松了松,重新打。

“好了。”

三人移动到破口边缘。断面参差,边缘还残留着几块摇摇欲坠的石砖。风从缺口里灌进来——不是之前在走廊里那种呜咽的细流,是真正的、来自数百步高空之上的狂风。

强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粒,劈头盖脸地砸在她们脸上,阿莉莎本能地侧过头,让风雪打在耳朵上而不是眼眶里。

维拉的头发被吹得向后绷成一条直线,窗帘布料在风里噼啪作响,像一面被撕扯的旗。

阿莉莎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趾已经悬在断口边缘,碎石从脚底簌簌滚落,坠下去,坠进下方翻涌的灰白风雪里,很久很久没有回声。

胃猛地收紧了。膝盖发软,手心出汗,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她把脚缩回来。从高处往下看的恐惧让她整个人都僵住,肌肉绷紧,手指攥紧了辉星的袖口。

“确定要这样吗!?我觉得太危险了——维拉的那个能力还有很多未知数!”她朝辉星喊道,强风把她自己的声音刮回脸上,听起来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喊话。

辉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断口边缘停了一会儿——下方翻涌的灰白云层,深不见底的空洞,风雪裹挟着冰粒从她脸颊边划过。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维拉身上。

维拉正低着头,独臂环住自己的肩膀,白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没有其他办法了。再找其他路估计根本出不去。我们只能相信维拉了。”她的声音沙哑。

维拉缓缓抬起头。强风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抬起右手,从阿莉莎和辉星之间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光——先是掌心处亮起两个极小的光点,米粒大小。

光点开始旋转。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它们开始膨胀——从米粒变成葡萄,从葡萄变成鸡蛋。维拉的呼吸变得急促,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右手从指尖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

风在她身侧被推开。雪粒在距离她皮肤寸许的地方被弹开,绕开她的身体,从两侧滑走。一道极淡的扭曲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光球还在膨胀。它们飞离维拉的掌心,悬浮在三人两侧——每侧一颗,拳头大小,表面不断地变化着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壳而出。光球时而被压成椭圆,时而恢复成球体,时而边缘刺出几根弯曲的光刺,时而又收回来。

“……维拉!你的手在流血!”辉星发出声音。

维拉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紧盯着那两颗光球,眼泪从眼角滑落,被风卷走。右手掌心处,那些之前只是微微渗血的细密裂纹正在扩大——血像汗珠一样从皮肤底下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下去,滴进脚下的碎石里。

“跳——!!!”

维拉大喊。在她声音炸开的瞬间,阿莉莎看见她瞳孔里的淡金色猛地炸开,淹没眼白,淹没虹膜,整只眼睛变成两颗燃烧的金色火球。

三人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住,脚底悬空了。风还在耳边呼啸,但撞到她们身上时已经变得柔软——像从刀锋变成了一双手。

三人跳下。

风声像某种古老的低语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阿莉莎睁开眼睛。三人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包裹着,像一个透明的茧。风穿过光膜时变得极其缓慢,一丝一丝地从她脸侧滑过去,吹在皮肤上是凉的。

雪粒悬浮在光膜外围,静静地飘着,不再砸下来,不再刺痛她的脸。阿莉莎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维拉的头发里。她还在发抖,很轻微,每一次发抖都牵动绳索,传到阿莉莎身上。

“维拉。”她对着那层头发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泪水从眼角滑落,被光膜内的微风卷走,散成细小的水珠,融进光里。

她低下头,透过光膜往下看。那两颗光球悬浮在光膜两侧,正朝下方喷出两根笔直的光束——比她见过的任何魔法都更亮、更密的强光光束。光束击穿下方的风雪,击穿云层,砸在地面上。

地面在接触光束的瞬间被融化了——冰雪变成水,水变成蒸汽,岩石在被光束持续照射的地方发出刺眼的白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声从地面传来,像一只巨兽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呼吸。

眼泪从维拉的眼角不断滑落,每一滴都在离开脸颊的瞬间被风卷走,飞向后方。她的喉咙在动——无声的、痛苦的哽咽。

辉星的脸贴在维拉背后——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皱成一个她很少见过的深度。

她的一只手,从绳索的间隙里穿过去,贴在维拉的胸口。

治愈魔法,辉星不太会用的那种。每一次使用都需要把魔力压制到极低的频率,不能有攻击性,不能有杀意,只有纯粹的、想要愈合什么的念头。

辉星的手在发抖。她咬着牙,把那团淡红色的光持续输进维拉的胸口。

就在这时,光膜旁边不远处有什么东西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阿莉莎的目光被它吸了过去。一个建筑——不,是建筑群。巨大得超出了她所有关于“城市”的认知。

建筑群向远方无限铺展。通体漆黑的建筑,墙壁上几乎看不到窗户,只在极高处偶尔有几道细长的开口,像眯起来的眼睛。

造型奇特——大部分是长条形的,笔直的线条从地面拔起,在高处突然收束成尖锐的顶部,无数这样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黑色的刀锋森林。

雪落在它们顶上,积不住,从建筑边缘滑落,坠入街道之间的暗影里。那些街道也是漆黑的。没有光,没有火,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阿莉莎转过头,望向另一侧。山脉——她认出了那座山。她们来时远远望见的那道白色屏障,连绵不绝的冰山,此刻正沉默地矗立在城市的另一边。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那片建筑群。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那些建筑的棱角开始模糊起来。

不是被云雾遮住的——距离没有变,光线没有变,风雪也还是之前的风雪。

是建筑本身正在变得透明。它们黑色的外墙变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边缘开始晕开,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越来越像一层贴在天空上的薄纱。

它们开始消失了。

安静的、无声的消失。先是那些最高的尖顶,它们像被风吹散的余烬一样,从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整座城市像一张被点燃的纸,火焰无声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只留下灰白的天空和大片被雪覆盖的空地。

阿莉莎看着这一切,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父亲睡前故事里的一句话。那是关于伊辛·汉萨的传说里最末尾的一句。

“……漆黑的国度,消失在仇恨的汪洋中。”

光开始变弱了。那两颗光球还在,但光束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笔直而密集,开始闪烁。阿莉莎感觉到下落的速度在发生变化——脚下那层光膜开始轻微地晃动,像一艘即将靠岸的船。

地面越来越近。光膜破裂了。

淡金色的光点向上飘散,融进风里,融进雪粒之间,像是从未存在过。

三人从最后几步的高度摔下去。

阿莉莎本能地蜷起身体,抱着维拉,让肩膀先着地。后背砸在石头和泥土上,冲击力沿着脊椎传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闷钝的痛。

粗糙的沙砾和碎石硌进肩胛骨,她咬紧牙关。没有湿冷渗进来——身下的地面是干燥的、温热的,像一个刚熄灭不久的火堆被铲平后留下的余温。

风还在吹,但那风已经不是刚才在破口处灌进来的凛冽寒风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没有刀子一样的刺痛感。

阿莉莎先抽出短剑,将绳索一截一截地割开,然后将怀里的维拉放平在泥地上。割到最后一根时手指已经用力不当,好几次没能切开。辉星从松脱的绳索里滑出来,倒在她腿边,蜷缩着,没有声音。

她把辉星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住辉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快速按压她的胸口、腹部、肩膀、手臂、大腿——没有湿漉漉的触感,没有血渗出来。

“……辉星!身体怎么样?”声音发抖。

辉星的脸颊贴着她的锁骨,阿莉莎能感觉到她的睫毛轻轻扫过自己的皮肤。辉星的呼吸很浅,很慢,但很平稳。

“没……没有。只是治愈魔法而已,不至于……”

阿莉莎托着辉星的后脑勺,轻轻将她放平在地面上。

维拉右手手背盖在额头上,手指微微蜷曲,白金色的长发散在泥土上,呼吸平稳。

有泪痕,从眼角开始,沿着太阳穴的方向流进了发际,沾湿了几缕贴着额头的碎发,干了半截,留下两道淡淡的痕迹。

右手上被魔法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不算严重,血迹已经半凝固了。

阿莉莎目光停留在维拉的胸口。金色。那团魔力气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旺,像被点燃的火炬,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稳定而明亮地燃烧着。

望向辉星。辉星的魔力变得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再回头望向维拉——维拉的魔力依旧旺盛,一弱一强,对比鲜明得刺眼。

“……维拉。维拉!醒醒,维拉!”

她昏睡着。和之前一样。在睡和醒之间悬着一根极细的线——偶尔能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眼睑微微颤动,像是想用力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在眼皮底下动了动,嘴角抽动一下。

“……手……”

“……腿……”

“……胸……心脏……”

“……皮肤……都没问题。哈呼——”

阿莉莎的手从维拉身上滑落,整个人瘫倒在旁边的泥地上,后背贴着被光芒烤干的泥土,热量透过布料渗进脊椎。她望着头顶的天空——湛蓝的天空,是她认知里的天空。

风雪停得比她预想的更彻底。之前那些从不远处倾泻而下的暴雪不见了,呼啸的风声消失了,只剩下山间偶尔吹来的微风,把她脸上沾着的碎发轻轻拂起来。

远处的山脊上,云正在变薄,从厚重的灰白变成轻盈的银白,露出一线澄澈的蓝。

泥土还保留着残余的温度,被光束直接命中过的位置,有几块石头至今还是通红的,边缘微微发着暗光。

阿莉莎把短剑捡回来。蹲在地上,用剑尖插进一块通红石头的底部,轻轻一挑,石头翻了个身,滚到旁边那堆还没被码起来的石块上面。

一块一块地把那些散落在周围的通红石块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半圆的矮墙,堆在三人身侧。

把辉星和维拉一个一个地挪到怀里。辉星轻得像一把干柴,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心,肋骨在皮肤底下清晰可数。维拉很烫。身体散发着稳定的热意,隔着几层布料也能感觉到。

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分别靠在自己左右两边的胸口上。

泥土的温热透过衣服渗进后背。辉星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然后慢慢闭上,呼吸变得更平稳,更绵长。

“睡吧……睡吧。现在是安全的。有我在。”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自己的嘴巴听的,说话时的气流轻轻吹动她淡红色的发丝。辉星往她怀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阿莉莎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听着自己的心跳。远处的山脊上,云还在消散,露出一大片澄澈的蓝。

他们睡了大概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辉星是被光晃醒的。一道窄窄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隔着闭合的眼睑,把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她在半梦半醒间皱起眉,偏头想躲开,但光追着她的脸移动了一点点,又落回原位。

反复几次之后,意识开始从沉睡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先是指尖触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泥土,混着细碎的石砾;然后是后背贴着的温度,温热的,均匀起伏的,阿莉莎的胸口。

她睁开眼睛。

天空上挂着一颗太阳。熟悉的太阳。唯一的太阳。没有那颗小的暗黄色伴星,没有那些破碎的、倒悬的浮空山脉,只有一片从淡蓝过渡到苍白的、再普通不过的天空。

那颗太阳正缓慢地朝西边滑去,颜色已经开始从正午的炽白向午后偏暖的橙黄过渡。她盯着它看了几息,等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垂下目光。

“……大概,下午两点。”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从阿莉莎怀里轻轻挣出来。阿莉莎的手环在她后背上,在睡梦中也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松开,辉星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不想吵醒她。然后站到旁边,开始活动身体。

先是转动脖颈,往左转到底,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往右转到底,同样的声音。然后是肩膀——双手交叉握在身前,往前推到极限,再举过头顶,往后拉到极限。肩膀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接下来依次按顺序进行拉伸:手腕、腰胯、膝盖、脚踝。每活动一个关节都很慢,很仔细,像在给生锈的铰链上油。

拉伸完毕之后,她才真正抬起头,望向周围。

冰原。一望无际的冰原。雪还在下。极细的雪,不像之前那样暴烈地横着刮,而是近乎垂直地、悠悠地飘落。

无数细小的白点从灰白的天空中筛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如果忽略寒冷,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是一个巨大的圆。

以她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延展开去,半径大概将近五十步。

圆形的边缘极其清晰,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圆规在这片冰原上画了一道线。

线以内,石头上还残留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表面发黑,有些地方泛着暗红色的铁锈色,像是刚从锻炉里夹出来就扔在雪地上冷却了。

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裂成了两半,断口处还带着被热量炸开的放射状裂纹。但此刻它们已经凉透了,触手冰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积雪正在缓慢地覆上它们——边缘先被白色侵蚀,向中心蔓延,再过几个小时,大概就会完全被雪埋住。

圆以外,是被踩踏过无数次的、坚实的冰雪地面,夹杂着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粗粝的砂砾。左右两侧是连绵的山脉顶部,被积雪覆盖,线条柔和,像是被磨钝了的刀刃。

“……冻伤了吗。”

辉星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层裹在脚上的东西已经不成形了——破布,藤蔓纤维,窗帘布料的残片,用绳索胡乱捆了几道。

好几处线头已经崩断,布片翘起边缘,脚趾从最大的那个破洞里露出来。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它们还能动,只是动起来的时候疼得厉害。

冻伤。不算严重——皮肤泛着暗紫,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边缘发白,但没有大面积的水泡,也没有发黑。

如果是正常行军,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阿莉莎。维拉。”

她蹲下来,先检查维拉的脚。维拉蜷缩在阿莉莎身侧,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安宁。

辉星解开她脚上缠着的破布,托起她的脚踝仔细看了看——脚趾边缘有冻伤的痕迹,但比她自己的要轻,皮肤只是泛红,没有裂口。

她把破布重新裹好,系紧。维拉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脚往回缩了缩。

她转向阿莉莎。

阿莉莎侧躺着,一只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刚才被她掰开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回来,搭在维拉的肩膀上。

她的脸颊上有冻伤的痕迹,从颧骨蔓延到耳廓,皮肤泛着不均匀的暗红,边缘处有些细小的水泡。

耳朵也是——耳廓边缘冻得发紫,耳垂上有一个水泡,鼓鼓的,在光线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辉星皱了皱眉。阿莉莎的冻伤比她自己和维拉都要重一些。

“醒醒。”她拍了拍阿莉莎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阿莉莎,快醒醒。今天晚上不能呆在这里。”

“……呃……辉星?”

阿莉莎睁开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把焦点对在辉星脸上。

“来,我们得赶路了。今天内必须到达山脚下。”辉星边说边蹲下去,开始解阿莉莎脚踝上松脱的布条。

她托起阿莉莎的脚,那只脚在她掌心里冰凉,脚趾边缘同样是冻伤的暗紫色。

阿莉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脚,是看维拉。她伸手摸了摸维拉的额头——温热的,和之前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道被冻出来的裂纹,边缘泛白。她把那只手收回去。

“维拉……醒醒,维拉。”

辉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在用一只手托着维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脸颊。

维拉没有醒。

或者说,她不愿意醒。

“……嗯……不……困……”

声音含混,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维拉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噘着,把脸往旁边一扭,躲开了辉星的手。

“呃……困……”

辉星又拍了拍她的脸。维拉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阿莉莎的大腿侧边,独臂抬起来,像赶苍蝇一样挥了一下,然后搭在阿莉莎腿上不动了。

阿莉莎和辉星对视了一眼。辉星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抿着,眉毛微微挑起,是一种介于“想笑”和“无语”之间的、极其罕见的柔软。

“维拉。”阿莉莎低下头,嘴唇贴着维拉的耳廓,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起来啦。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和辉星去山脚下吃好吃的了。”

维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好吃的?”

她的声音还是含混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身体已经本能地试图坐起来了。

阿莉莎伸出手,把她拉起来。维拉坐在地上,用独臂揉着眼睛,白金色的长发乱成一团,翘在头顶,又塌在后脑勺上。

“有什么好吃的……呃,好冷。”

她打了个哆嗦,独臂抱住自己的肩膀。

阿莉莎把身上那件窗帘布料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站起来,开始整理辉星脚上松脱的绳索。

做完这一切,后退了几步,仔细地观察周围。

左右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山脉。白色,从近处到远处,从脚下的碎石到天边的山脊线,全部是那种被雪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泛着微弱蓝光的纯白。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她们三人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这条白色走廊的正中央,前后各大约一百步就是山脊的边缘。

她们踩着的,是一截相对平坦的山脉顶部的豁口。

冰和岩石是这里最主要的景物。冰覆盖在岩石上,岩石在冰层下露出灰褐色的边缘。

天空比刚下来那会更昏暗了些。太阳已经从正中的位置往西偏了,照在雪面上反光不在那么刺眼。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前方。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不大,但很稳定,刮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的气味。

不是冰雪的味道。是干燥的泥土和植物在太阳下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微发甜的气息。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停。先是走路,然后是快步走路,然后是小跑。

脚底踩在碎石和冰壳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膝盖在发软,脚踝在抗议,冻伤的脚趾每踩一步都传来一阵钝痛。

跑到山脉的另一侧。爬到靠近山顶边缘处的一块石头上。

脚底踩在石面,石面粗糙,被风蚀出无数细密的小孔。她在巨石顶端站定,往远处望去。

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一大片平坦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平原,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远最远的山丘附近。

黄绿色的麦田。大片大片的麦田,被人为划分成规则的方块,每一块之间隔着深色的小路。

棕黄色的泥地。新翻过的土地,颜色比周围的更暗,在初春不算强烈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深绿色的森林,一小片一小片地散落在平原上,彼此并不相连。

是初春的颜色。是她认知里的、正常世界应该有的颜色。

不是那片死寂的巨树森林的深色,不是浮空岛上病态的妖艳紫蓝,不是神殿里灰白到令人窒息的那种白,也不是某只蜘蛛腿上让人反胃的暗褐。

是活的。是有人在耕种的、有季节在更替的土地。

远处几座相连的被削平的山丘上,建着一座城镇。看着像废弃的城堡,外围的城墙上有几处塌陷,最高的那座塔楼缺了一个角。

但烟囱在冒烟。几道细细的白烟,从城堡内的低矮房屋间升起来,在微风里倾斜,散开,融进初春淡蓝的天空里。

麦田上有移动的小光点在缓慢地移动,沿着田垄,来来回回。耕作的农人。

她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工具耕种,但她认识那个光点的变化——弯腰,直起,再弯腰。

她看见了光。银色的光点,在城镇外围的空地上,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她眯起眼睛,让那双能看到魔力轮廓的眼睛聚焦。

但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只能看见那些银色的光点在移动,列队前进,在初春的田野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闪烁的轨迹。

“……那是,士兵?”

“我们到了。”辉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大概只差一步的距离,“衡铸王国最南边的。一座,美丽的城镇。”

一只手掌落在阿莉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阿莉莎没有回头。她的脸还是朝着那片平原,朝着那些麦田,朝着那座冒着炊烟的城镇。

“……嗯。我们到了。”

她的声音在抖。

“嗯呃。我们到了。”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开始抖,慢慢地,幅度越来越大。

辉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阿莉莎的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只手指尖的薄茧擦过发丝,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终于找回家的猫。

“走吧。”

她们回到原地。维拉坐在那个浅圆坑的正中央,独臂环着膝盖,正在极力抵抗下午的寒意。

白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她们回来,她抬起手,朝她们挥了挥。

“怎,怎么样?能,能看到什么吗?”

“城镇。有人。有烟。”阿莉莎蹲下来,把背包背到肩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维拉,“上来。到山下就好了。”

三人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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