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光束(下)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9/4 16:22:33 字数:14108

辉星走在最前面,阿莉莎跟在几步之后。一根绳索系在两人腰间,绷得不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被风吹得猛然一扯,又缓缓垂回去。

维拉被捆在阿莉莎背上,处于睡着与冻醒之间的夹缝里,神志模糊,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抱怨,含糊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

寒冷和饿意像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剐着骨头。不是刺痛,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麻木,仿佛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别的东西。

下坡比上坡更难——冻硬的雪壳表面滑得像涂了油,踩上去先要试探着把脚尖楔进雪里,等吃住了力才敢挪下一步,膝盖在每一次试探时都发出轻微的颤。

裸露的石头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雪壳里,表面覆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脚底踩上去会滑。

滑倒一次,需要花掉走几十步的力气才能重新站起来。行进慢得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辉星停下了。

“休息。”

声音沙哑,被风撕扯得只剩下半个音节。她坐在雪地里,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上面,头低垂着,喘着粗气。

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幅度越来越小。每一次呼气都凝成一团白雾,白雾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小——像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慢慢熄灭。

阿莉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维拉从背上卸到腿边。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力气说话。

阿莉莎回头望了望来路。

视野里还能看见之前走过的那截山顶豁口——目测不到三箭里。三个小时。她算了一下,三个小时走了不到三箭里的下坡路。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前方。山脚下的平原还很远,大概还有十多箭里的距离。十多箭里。按现在这个速度,天黑之前绝对走不到。

绝望就是这时候涌上来的。不汹涌,也不暴烈。它只是慢慢地、安静地漫上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也浇灭了——连“噗”的一声都没有。

辉星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腿的布料,攥紧,松开,又攥紧。阿莉莎没有埋。

她只是抱着维拉,缓慢地转动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雪,石,雪,石,远处的山脊,灰色的天。扫完一圈,又扫一圈。

这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用目光证明自己还活着。

本应该一直叫喊的肚皮,此刻安静下来了。

这是很危险的信号。身体已经连闹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安静的风雪里,传来了一丝不属于风的声音。

金属碰撞声。闷钝的,短促的,像两块铁撞在一起。然后是叫喊声。人声。

远得听不清字,但那音调是人的——是人的喉咙在用力收缩时发出的声音,带着某种原始的、不靠语言也能辨认的情绪。

阿莉莎猛地抓住辉星的肩膀,指甲隔着衣物掐进去。

“辉星。”

没有回应。辉星的脸还埋在膝盖里。

“辉星!”

辉星慢慢抬起头。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失焦了片刻,像刚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然后她听到了。

又一声金属碰撞,比刚才更清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拧紧了发条,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

阿莉莎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右侧。不远。大概几百步之外。

她的眼睛穿透风雪,穿透起伏的雪丘和裸露的岩石,看见了魔力气体——很多人形的魔力光团在跃动。

密密麻麻的,有的在急速移动,有的在缓慢后退。银色的,绿色的,暗灰色的,纠缠在一起,分离,又撞到一起。

声音越来越清晰。注意力被锁定之后,耳朵自己变得敏锐了。

喊杀声从风雪的缝隙里被剥离出来,金属碰撞声一记一记地敲在耳膜上,还有另一种声音——湿润的,沉闷的,像把水泼在烧红的石头上发出的嘶嘶声。

血液喷溅的声音。温热的液体落在冰冷的雪面上,在一瞬间融化一小片雪。

“就在不远处。”阿莉莎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辉星的耳朵,“大概四百步。从他们身边穿过的——我居然之前没看到,也没听到。”

一阵冷汗顺着辉星的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淌进衣领里。穿过。

她们从离一队武装人员不到四百步的地方穿过,而她们毫不知情,像三只瞎了眼的兔子从狼腿旁边溜过去——不是侥幸,是纯粹的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可靠的盟友。

短暂的确认之后,两个人站起来。把维拉重新固定在阿莉莎背上,系紧绳索,阿莉莎弯腰时维拉的额头磕在她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维拉咕哝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然后她们半蹲着,朝声音的方向缓慢地跑过去。

压低重心、每一步都先试探后落脚的移动,脊背弓着,手随时按在武器上。

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一样地跳,每一次跳动都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喊杀声里能分辨出词语了——有圣辉族语,短促有力的,一声叠一声,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也有衡铸族语,语速更快,音节更密,在风中听起来像某种急促的咒语。

金属碰撞声震得耳膜发颤。血液喷溅声混着雪水融化的声音,越来越湿,越来越腥。

她们在一处被巨石抬高的雪丘后面停下来。巨石表面覆着冰壳,边缘参差,挡在面前刚好遮住身体。

辉星先从巨石边缘探出半张脸,呼吸压到最轻,睫毛几乎蹭到了冰壳上的霜。

雪丘对面有两具尸体。

身穿铠甲,甲面上只有极少量的装饰纹样,肩甲边缘有一圈暗银色的镶边。单手长剑掉落在身侧,剑身上还沾着未凝固的血,在冷空气里冒着极淡的热气。

死因是贯穿伤——胸甲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击穿,裂口参差,边缘向外翻卷,从裂口里能看见底下碎裂的肋骨,惨白的骨茬戳在暗红色的肌肉里。

不是刀剑造成的。是被某种更粗、更钝的东西,比如骑枪,或者别的什么。

辉星的目光在裂口上停了一秒,随后移开。

不远处,靠近喊杀声最密集的地方,躺着一匹角兽。

像马,比马更壮硕,四肢粗短,蹄子分叉,蹄底覆着一层厚厚的角质垫——是更适合山地的品种。

它头上长着四对角,两两对称,角的尖端被锯平过,套着金属环,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黯淡的天光下隐隐发亮。

背上驮着两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勒得紧紧的,皮革搭扣上结着一层薄霜。

但它已经死了。

角兽侧躺在雪地里,四肢僵硬地伸着,蹄子上凝着一层半透明的冰壳。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它的喉咙一直延伸到前胸,皮毛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惨惨的气管。

血早已流干了,在它身下的雪地里洇开一大片暗褐色的冰,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边缘被风吹得参差不齐。

它的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辉星的目光落在那匹角兽身上,又移向那两个背包。

快速匍匐过去,然后开始翻背包。

动作很快,几乎是机械的——拉开搭扣,把手伸进去,摸到什么抓什么。食物。干肉。一袋水。

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衣服里,随后从背包的侧面口袋里摸出三块魔力石,拳头大小,表面粗糙,泛着暗淡的银光,握在手里微微发暖。

就在她直起腰的瞬间,视线越过角兽僵硬的脊背,落在了前方。

她看见了战场。

两拨人。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本能地攥紧了刀柄。

一拨骑着铁毛狼——真正的座狼,肩高及人胸,獠牙从吻部两侧支出来,黄白色的牙尖上挂着涎水,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汽。

身上披着深灰色的鳞甲,甲片之间嵌着暗红色的皮衬,随着座狼的呼吸一开一合。

骑在狼背上的人穿着同色的甲胄,身形高大,肩宽体厚,头盔上竖着几根染成黑色的翎羽,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圣辉帝国的军队。

装备精良得不像是边境巡逻队——那是正规军,可能是前锋侦察,也可能是更糟的什么。

另一拨人。她的后背瞬间炸开一层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颈。

另一拨人身穿黑色羽甲——鸦卫。

全身通黑,甲片从肩胛覆到膝侧,几乎没有空隙。

武器杂乱:钉锤、链枷、包铁长棍,大多是钝器,在冷空气里泛着暗沉沉的铁光。

十几个人围成一个方阵,角兽在最外围,犄角朝外,庞大的身躯首尾相衔,勉强圈出一道血肉的壁垒。但大多数鸦卫没有角兽——那些坐骑已经倒在圈外,腹部被撕开,内脏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还在冒热气的痕迹。

活着的人把长柄武器架在角兽的脊背上,矛尖和戟刃对准外面的座狼。每一次座狼扑近,就有人从圈内吼着号子把武器捅出去。

圈外还在拼杀的人只剩几个。身形比圈内的明显高大一圈,甲胄更厚,肩甲上嵌着几道暗银色的镶边。

其中一个刚把链锤抡满一圈砸在狼头上,骑枪就从侧面刺过来了——圣辉帝国的军人端平骑枪,枪尖撞进他的胸甲。

金属塌下去,凹陷处先是泛白,裂开,然后血从裂缝里喷出来,溅在骑枪的木柄上,顺着纹路往下淌。角兽还没转过身,座狼的上下颚已经咬住了它的脖颈——撕开。

毛皮和肌肉被扯成两截,热气从断裂的气管里呼出来,很快就散了。剩下两个外围的鸦卫没有多看,压低身体从角兽尸体的间隙里退回圈内。方阵又往里缩了一圈,最外层的人把长柄武器重新架好。

辉星趴在死掉的那匹角兽后面,下巴贴着冰壳。风从战场方向灌过来,裹着血的腥气、座狼喉咙里的低吼、金属撞上金属的脆响。

本能的声音在后脑勺里敲得很响——离开这里。马上。

那些帝国军人的甲胄上没有边防巡逻队的标记,那是正规的骑兵,装备好得出奇。死亡就隔着一层雪丘,隔着那匹角兽还温热的尸体。

可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盯着那些鸦卫的黑色羽甲,盯着方阵里那一圈越来越小的防御线,盯着一个受伤的鸦卫用肩膀顶住同伴滑下来的身体,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绑腿。

这是衡铸王国的禁卫。本应站在王城大殿里、站在国王身后的那些人。

阿莉莎搜完两具尸体。

她压低重心挪过去,挪到角兽尸体旁边,肩膀抵着冰凉的皮毛,透过角兽僵硬的脊背望出去。战场在她那双深紫色瞳孔里被拆成无数团跃动的魔力气体——银白的,暗绿的,灰蓝的,纠缠翻涌,像一口煮沸的锅。

“这是战场。”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而且是单方面的屠杀。”

“鸦卫被伏击了。”辉星没有回头,目光还钉在方阵上,“看队形,不是来巡视边界的,也不是来打仗的。行军阵没拉开,辎重没卸——是走到一半被人从侧翼冲散的。”

“鸦卫?”阿莉莎顿了一下,“衡铸王国的禁卫军?不可能。他们应该在王城才对。”

“嗯。我也觉得奇怪。”辉星把下巴从冰壳上抬起来,侧脸压出几道冻红的印子,“禁卫保护的是王室,是国王。出现在这里,问题就很清楚了——要么王城出事,要么军队出事。不管哪个,对王国都不是好消息。”

阿莉莎没接话。她盯着那群缩成一团的鸦卫,盯着那些架在角兽脊背上的长柄武器,手伸进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香肠。烟熏血肠,外皮黑褐色,冻得邦硬。

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先是冰凉的肠衣在齿尖裂开,然后是肥瘦相间的肉糜——烟熏的咸味先炸开,接着泛起淡淡的血腥气,油脂在舌面上化开。嚼到最后还有一点碎软骨,咯嘣一声,在腮帮子里弹了一下。

她把剩下半截塞进辉星嘴里。

“嗯——烟熏血肠。”辉星含混地应了一声,嚼几下咽下去,“尸体里找到的?”

“就一根。”阿莉莎舔了舔指尖上的油脂,“你那边?”

“挺多的。”辉星把一块烟熏腊肉从衣服里抽出来,深红色的肉丝在冷空气里硬得像柴。她用牙撕成几缕,塞进阿莉莎嘴里,又撕一缕,轻轻塞进维拉合着的嘴唇之间,“肉干,水,还有魔力石。”

阿莉莎嚼着腊肉,腮帮子鼓出一块。咸得发苦,烟熏味重得呛嗓子——她用力咽下去,喉管被粗纤维刮了一下。“唔——好硬。”

“有的吃不错了。”

维拉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睁眼,喉咙里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哼声。咀嚼,咽下去。眼皮撑开一条缝,淡金色的瞳孔往香味飘来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又合上了。

“圣辉帝国的军队怎么会在这里——”阿莉莎把最后一口腊肉咽下去,“难道——”

“契灵王国沦陷了。或者圣辉帝国疯了,同时朝三个国家开战。”辉星接过话头。

“虽然不想这么说——”她把另一块肉干掰成两半,在掌心里磕了磕,碎渣簌簌落在雪面上,“但契灵沦陷的可能性更大。”

阿莉莎没出声。牙齿咬着一小截肉干的边缘,没嚼。

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从青石镇那一夜起就知道了。她用力嚼了一下,肉干的碎渣硌在牙缝里,咸味混着唾沫吞下去。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视野边缘,在那片沸腾的魔力气体里,有几团不一样的光——不亮,很弱,既不膨胀也不收缩,只是稳定地移动。她凝神望过去。

圣辉帝国那边站着几个人。没穿甲胄,没戴头盔,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口袋和皮囊,腰带上别着瓶瓶罐罐,符文在瓶身上一闪一闪。

和鸦卫那边同样没穿铠甲的那几个探子几乎一致——是常年在遗迹里钻来钻去的人才会有的装束。

“辉星,看那边。”阿莉莎用下巴指了指方向,“没穿铠甲的那些人。”

辉星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盯了几息。没错。和记忆中的一样。赏金公会里最常见的那种人——腰带上挂满装备,皮带上缝着符文布条,背包鼓得几乎要裂开,瓶罐碰撞的细碎声响在风里隐约可闻。全是针对魔法陷阱的东西。

“……难道都是来探索遗迹的?”辉星的语气少见地发飘,“什么遗迹能引来圣辉帝国正规军和衡铸禁卫同时下场——”

“也有可能就是来挖汉萨坟头的。”阿莉莎把最后一小截肉干从嘴角塞进去,嚼了几下,“毕竟之前那些建筑——我们还在里面睡了一晚。”

“确实。”辉星慢慢点了一下头,“之前从来没记载过伊辛·汉萨的坟墓真正出现过。只有传说,只有那座山。如果最近有什么条件触发了——雪崩,地震,魔力潮汐——那个古代遗迹突然从山体里露了出来——”

她停了一下。

“历史上有很多类似的事。比如荆棘王国的一座遗迹睡了几千年,然后某一天,门就开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阿莉莎舔了舔手指,“离开,还是——”

“离开。”辉星没有犹豫,“现在走,也许还能勉强消失在他们魔法师的探测边缘。”

话音还没落稳,围成圈的鸦卫突然炸开了。

冲杀。所有还站着的人同时往外捅出武器——钉锤砸在狼头上,长矛从角兽的脊背上刺出去,最前排的几个鸦卫直接从角兽尸体上翻过去,整个人扑进座狼和骑枪之间。

吼声从圈中心炸开,一层叠一层,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全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还是围杀,现在是混战。金属撞金属的脆响密得像砸铁,座狼的嚎叫和人的嘶喊搅在一起,雪尘被几十双脚和爪子扬起来,灰白一片,连人影都看不清。

辉星和阿莉莎同时趴下去,脸颊贴住冰壳。心脏擂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雪地冰凉的温度从颧骨渗进来,压不住后脑勺里狂跳的脉搏。阿莉莎慢慢抬起头,从角兽尸体边缘望出去。

刚才那个圈已经不在了。

圈内现在只剩几个人——两个赏金公会的探子,背包被撕开,装备散了一地;两个鸦卫,其中一个半跪着,一手按在身侧,手指缝里往外涌着暗红色的东西,从甲片的缝隙淌下去,在膝盖边积了一小滩。

他腰侧的甲胄上有一个被骑枪捅穿的洞,洞口参差不齐,边缘的金属翻卷进去,嵌在伤口里。身上的黑色羽甲比其他鸦卫多了几道暗银镶边,肩甲上的纹样也不同——是他们的队长。

其余鸦卫还在外围死战。

他们散开了,两个一组,三个一团,用长柄武器把座狼往远离半跪那人的方向引。有人倒下,立刻就有人补上去——不是要打赢,是在拖时间。给他们的队长拖出哪怕多几息的时间。

阿莉莎盯着那个半跪的身影,盯着他手底下还在往外涌的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呐,辉星。角兽比马快吗?”

“嗯?”辉星偏过头,眉毛拧起来,“问这个干嘛——确实比马快,耐力也好,但只在这种冷的地方管用,普通的山地环境跑不过马。你该不会想——”

“抢一两匹过来。”阿莉莎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疯狂的事,“我们今天就能离开这座山了。”

辉星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巴张了一半,看着阿莉莎的脸——没在开玩笑。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正亮着一种她熟悉的光。

“疯了。这怎么可能,我们现在——”

“有三颗魔力石。”阿莉莎说,“而且这种事,以前干过。”

辉星没接话。目光从阿莉莎脸上移开,落在那三颗放在背包底层的小小石头上。

品级很高,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魔力在纹路间流动,微微发暖。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什么。

几年前的夏天。一次例行外出寻找物资。

撞上了一支帝国侦察小队——人数不多,但装备齐全,营地里八匹马拴在桩子上。阿莉莎策划了整个行动:从什么方向摸进去,谁负责解缰绳,谁负责望风,撤退路线选哪条。

辉星还记得自己蹲在草丛里心跳如鼓的感觉,记得缰绳解到一半时马打了个响鼻,吓得她差点把绳子扔了。但她们牵走了全部八匹马。

那些马后来因为缺饲料和看护不当,陆续病死了大半,但剩下的几匹让青石镇的大家在那个冬天多吃上了几顿肉。

现在不是牵走八匹马。

现在是在帝国正规军的眼皮底下——骑着座狼、端着骑枪、浑身杀意的正规军——抢走两匹角兽。不是偷,是抢。是从两个正在互相砍杀的人嘴里,把他们咬着的金牙撬出来。

“风险太大了。”辉星的声音低下去,“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鸦卫撑不了多久。”阿莉莎用下巴指了指战场,“你看,又倒了两个。”

辉星看过去。一个鸦卫正从角兽背上滑下来,胸前的甲片被獠牙啃穿,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一下就不动了。

另一个被骑枪钉在雪地里,手里的钉锤还握着,但手指已经在松开。半跪着的队长试图站起来,撑了一下又跌回去,旁边两个探子手忙脚乱地撕背包里的绷带,表情已经在说:来不及了。

“等他们全死光,”阿莉莎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座狼的嗅觉,和他们魔法师的探测,我们跑不掉,目前是因为混战,他们还没能注意到,但很快这场屠杀就会结束。”

辉星没说话。目光在战场和阿莉莎之间来回切了一次,又落在那几颗魔力石上。鸦卫那边又传来一声惨叫,很短,被座狼喉咙里的低吼吞掉了大半。时间不是在流逝,是在被一刀一刀地切掉。

“啧。该死。”辉星咂嘴。

她把背包里的窗帘布料抽出来,短剑划开,裂帛声压到最低。切成几块大的,先蒙在自己脸上和头发,在脑后系紧,只露出眼睛。又切一块,蒙在维拉头上。

维拉在半梦半醒间哼了一声,下巴往布料里缩了缩。阿莉莎接过自己的那块蒙上。

她抽出之前从卡汗族尸体上捡来的匕首。刃口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银,握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掌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黏糊糊的。

半蹲。

辉星把一颗魔力石贴到额头上。冰凉的,石头表面的纹路硌着眉心。

一股魔力从皮肤渗进去。

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小股水流,缓慢地、艰难地顺着干裂的纹路往前爬。

身体从内部开始松动:冻僵的脚趾先是发麻,然后针刺般的疼,知觉缓慢恢复,

能感觉到袜子里那些细碎的砂砾正硌着脚底;膝盖不再发出抗议的咔嗒声;握匕首的手指重新听使唤了,指节能弯到正常的角度;伤口的疼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还在,但变的更远。

辉星手里的那颗魔力石破碎,变成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渣子,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低头看了看手心,没说话,拿起第二颗,贴在额头上。

再次破碎。

碎得更快——石头几乎是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裂开,魔力从内部被抽干,纹路里的光一闪而灭,连残留的暖意都没剩下。

阿莉莎看着那些碎渣从她指间滑下去,落进雪地里。两颗。品质很高的魔力石,一颗就够普通人在野外撑半天的消耗,被辉星一口气吸干。

阿莉莎看着辉星的侧脸,看着她额角上还沾着的一小粒石屑。她第一次见到辉星的魔力消耗量如此之大。

“……怎么了。”辉星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阿莉莎把自己那颗贴在额头上。

辉星将魔力注入那柄长剑级匕首,刀身泛起极细微的震颤。“对了,以防万一——昨天看到的那两位强人,在不在那边?”

阿莉莎勒紧后背的绳索,反复确认维拉腿部的固定是否牢靠。她头也不抬:“颜色大致相近的倒是有,但轮廓和烈度完全比不了。天差地别。”

“狼群里似乎有很强的魔力波动。”辉星双手握持匕首,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强者有两个。一个受了伤,就是鸦卫那个队长。”阿莉莎抽出另一把匕首,在掌心掂了掂,递过去,“另一个藏在狼群里——不过和我们有些差距。不恋战的话,突围不成问题。这个给你,短剑我更顺手。”

辉星接过匕首,重新分配魔力。

魔力从二人周身迸发。刚注入体内的力量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合,便向外逸散——先从躯体延伸至四肢,再从四肢蔓延到武器与脚底。

辉星手中那双匕首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震颤。阿莉莎的星铁石短剑则泛起一层暗沉的红光。

辉星回头望了一眼阿莉莎——魔力稳稳贴着皮肤与武器,几乎看不到扭曲和震动的痕迹。

“计划呢?从哪杀入?夺哪匹角兽?”

“从狼群后方。从它们身下迂回过去。”辉星压低重心,声音收紧,“不恋战,尽量不暴露自己。利用雪尘。能不下杀手就不下。”

她顿了一下。

“最后,瞄准靠近鸦卫队长的那两匹角兽。其中一匹的骑手受了伤——正好趁势踢下来。”

二人点头。动作同步的瞬间,两侧的魔法师几乎同时转过头来——魔力波动的感知像一根无形的线,拽动了每个人的神经。

喊叫还未出口,两道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加速魔法配合土元素魔法,脚底炸开一片雪尘。混着碎冰、泥土和血的密集颗粒,被魔力的震荡搅成一道滚动的烟幕。二人借着加速的势头与土石震颤的反推,从狼群侧后方穿入。

辉星的速度明显偏慢,但那可怕的脚力硬生生弥合了差距。每一次蹬地都在冻硬的雪壳上留下一个深坑,碎冰向身后飞溅,整个人像一柄被投掷出去的钝刀——不讲技巧,只讲力道。

魔法师的叫喊声撕开空气。帝国军开始散开阵型,鸦卫则向中心收缩。几个会风元素魔法的人抬起手,试图吹散雪尘——但风向刚起,阿莉莎的刀锋已贴上了第一个人的咽喉。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那些能驱散烟幕的人。

短暂分开。

辉星冲到了靠近帝国军中心的位置。那里蹲着一匹座狼,背上驮着魔法师,狼的肩高几乎与她头顶齐平。

辉星猛地起跳,身体在半空中拧转,双匕首附着火元素剑波——两道橙红色的弧光从刃尖拉出,在雪尘中划出灼热的尾迹。

魔法师勉强反应过来,土魔法催出几根石柱挡在身前。他从狼背上滚落,摔进雪地里,狼狈但完整。

但那匹座狼就没这么走运了——旋转的刃光从肩胛切入,顺着脊柱一路劈到后腿,整个躯干裂成两半。

血雾在高温下炸开,瞬间蒸腾成一片猩红的云,混进翻滚的雪尘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冰。

只要制造混乱即可。没能解决魔法师,计划出现了偏差,但勉强还在轨道上。

远处,阿莉莎已经了结了另一侧的目标,正在狼群之间极速穿梭。身影在雪尘中一闪一现,快得不像是在跑——像一颗被连续击打的石子,在水面上弹跳。

就在这时,狼群侧翼突然爆出一声低吼。一股强烈的魔力波动震荡开来,带着某种压迫性的重量,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

阿莉莎借势跃上一块突出的巨岩上。她站在高处,有意识地让身形暴露在风与雪的间隙中——在吸引那道波动的源头。

那是强者。同样的帝国军甲胄,同样的制式装束,但胯下的坐骑比周围的座狼大了整整一圈。头狼。一双野兽的眼睛从厚重的皮毛下死死攫住她,喉咙深处滚着低沉的吼声。

辉星的魔力轨迹还在狼群中穿梭腾挪。而骑着头狼的人,早在阿莉莎跃上岩石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她。

疼痛席卷全身。

加速魔法与跳跃魔法的副作用正在阿莉莎每一束肌肉里反复撕扯——从大腿到腰背,从腰背到肩胛,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勒进去,再慢慢往外抽。但比起疼痛,眼前的头狼更加棘手。

那个强人举起了手中的斧子。斧刃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然后他调转斧刃的方向——指向了鸦卫。

“全部压过去!”

不是优先保护自身。不是先稳住阵脚。是先把收益最低的那块硬骨头啃下来。所有帝国军几乎在同一刻调整了攻击方向,朝鸦卫的防御圈发起总攻。

头狼低吼。那强人的目光重新锁回阿莉莎身上。

辉星在混乱中加速。双腿的负荷已经到了临界,但她还在提速,蹬地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两柄匕首长剑握在手中,那种熟悉的、冰凉的刺痛正从掌心向上蔓延——维兰迪尔的力量。很痛。但好用。也确实救过她很多次。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抢下角兽,立刻撤离。

阿莉莎还在和头狼对峙。

头狼发动了攻击。

在那庞大的身躯扑出的前一瞬,狼背上的强人冲着阿莉莎高喊:“血魔!请死于我的利刃之下!”

血魔。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直直刺进后脑勺。阿莉莎的瞳孔猛地收缩。冷汗从额角沁出来,顺着蒙面的布料洇开。

他知道。他知道血术。他认出了她的脸,哪怕用布料蒙住了脸。

也就是说——帝国方面已经记录了洛林镇的一切。她这个人,这张脸,已经被登记在案,已经成为目标。

那这个强人是谁?是之前那个魔剑士吗?

阿莉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透过那双灼烧般疼痛的眼睛,锁定狼背上那团魔力。轮廓不对。烈度太高。不是那个人。

这个更强。

杀意也更浓。

侧身,躲开座狼的扑咬。利爪从巨岩表面刮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火花在雪尘中一闪而灭。

阿莉莎借着转身的势头遁入雪尘深处。头狼紧追不舍,獠牙在烟幕中咬合了几次,每次都差一个身位。

那强人勒住缰绳,斧子横在身前,一边控制坐骑,一边还在用简明的手势指挥部队,手上的指挥手串发着微弱的白光。

熔断魔法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用。每次攻击后都需要冷却——在雪尘中暴露冷却时的剑身就等于暴露自己的位置。

那头狼就是看见发光的短剑才锁定她的。阿莉莎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泛着暗红微光的剑身,又抬头望向辉星那边。

辉星已经靠近了角兽。但出了意外。

狼群正在收拢。那个包围圈越来越小,像一只手正在慢慢攥成拳头。鸦卫的魔法师正靠在队长身侧,胸口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呼吸短促而吃力。

辉星在找之前那个帝国军魔法师——那家伙似乎很擅长逃命,刚才还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一转眼就消失在翻滚的雪尘里。

不解决魔法师,就算抢到角兽,也甩不掉追踪。阿莉莎还在和头狼对峙。所有环节都在告急。

辉星即将撤下其中一个鸦卫的瞬间,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矮精灵。很年轻,还是个男孩。是那批探子里的一个。他正蹲在队长身侧,双手攥着止血绷带,往胸甲那个参差的破口里塞,指节上全是半凝固的血。手很稳,但肩膀在抖。

鸦卫侧翼的防线破了。

一个帝国军的骑枪手从缺口处突入,骑枪端平,枪尖对准那少年的后背。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少年的目光抬起来。隔着翻滚的雪尘,他看见了正在烟幕中遁形的辉星。

那双眼睛。在绝境里亮起来的、带着哀求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

辉星明明可以撤下那个鸦卫,翻身钻到角兽腹下,刀柄捅进去,让角兽吃痛狂奔冲散包围圈,带着她们离开这片该死的战场。明明可以。

可那双眼睛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在提醒她——她还是个人。她还能救人。她不是什么维兰迪尔。

那眼神,和当年被困在麦田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辉星在心底给自己编了一个谎:帝国军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抢了角兽也未必冲得出去。不如直接杀出去。

这谎编得很勉强——但它的后半句,确实是事实。预想的和实际的,从来不会完全吻合。

身体比谎言动得更快。辉星压低身形,几步逼近那匹座狼的腹下,双刃同时切入。刃尖穿透皮毛,穿透肌肉,沿着肋骨的方向横拉。

狼的内脏从腹腔里倾泻而出,滚烫的血和半消化的胃内容物哗啦一声浇在队长和少年的脸上。座狼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轰然倒地,四肢还在蹬踹。

滚落的骑枪手拔出长剑。辉星已遁入雪尘。

连续的腾挪,连续的加速,连续的方向变换。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锁定。身体里那层刚堆起来的魔力已经在见底——每一次加速都能感觉到魔力在经脉里断流,然后被意志硬生生拽出来,再断流,再拽。

必须速战速决。

连续砍倒数名帝国军人之后,辉星察觉到了变化——帝国分队的进攻节奏在放缓。那些披甲的士兵不再压上来,而是边战边退,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士气正在从密集的阵型缝隙里向外泄露。

鸦卫的防御圈只剩六个人还在坚守。断臂的,断腿的,还有一个用长枪抵住身体才勉强站立。没有一个人坐下。没有一个人转过身。

他们都感知到了辉星。隔着翻滚的雪尘,隔着蒙面的布料,隔着战场上混成一团的魔力轨迹——他们知道有人在帮他们。看不清脸,不知来历,那份意图却比刀锋更清晰。

一个人正在试图拯救他们的命。

时间被拉得很慢。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

一种没有言语的默契在厮杀中悄然成形:辉星迂回穿插,鸦卫充当缓存的盾。每一次辉星从他们身侧掠过,都会有人主动侧跨一步,用残破的肩甲挡住可能追来的剑锋。没有人下令,没有人问“你是谁”。

帝国军的损失已越过某个临界点。

后排士兵开始与队长发生争执——声音压得极低,但肢体语言骗不了人:矛尖不再对准前方,而是垂向地面;肩膀不再向前顶,而是向后缩。就在这个间隙,辉星靠近鸦卫的防线,做了一件极其简短的事。

她把一柄匕首递进了一个鸦卫手里。

那鸦卫的武器刚刚断裂,正握着半截矛杆。接过匕首时,护手处还残留着辉星掌心的温度。没有言语,没有停留。辉星撤下其中一人,翻身骑上一匹角兽,用刀柄拍打兽臀。

角兽低下头,将一只受伤的座狼从侧面撞开——角尖刺入狼的肩胛,座狼惨嚎着侧翻出去。角兽四蹄发力,从被撕开的缺口中冲了出去,朝阿莉莎的方向疾驰。

鸦卫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位忽然出现的人是某个前来增援的强者——某个隐藏身份的高阶军官,或许是传闻中那几个从不露面的影卫。

可辉星的行为不对劲,最后的结果也不对劲。冲出去。方向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条撤退路线。

困惑在他们之间传递了几息,然后被新的战吼打断。来不及想了。

几分钟前。

阿莉莎盯着远处那团正在移动的魔力。辉星的魔力——正在变淡。从深红褪成淡红,再从淡红一点点透明下去,像被不断稀释的血水,随时会散尽在翻滚的雪尘里。

她将目光收回来,解除短剑上附着的熔断魔法。

剑身从灼亮的暗红退回到冰冷的银白,最后一缕热气被风卷走。随后她抬起眼,望向对面那匹头狼。

狼背上,那个强人正死死攫住她的眼睛。

阿莉莎后颈骤然一紧。不对。她一直在高速移动,雪尘的浓度足以让大多数魔法师失去目标锁定。不应该被发现。不可能被发现。

可那双眼睛——穿过烟幕,穿过混乱,穿过所有她精心维持的掩护——正稳稳地、毫不偏移地盯着她。

连续的几次追击之后,阿莉莎转守为攻。

不再躲藏。

魔力从掌心灌入短剑,层层叠加,越过了她从未尝试过的刻度。她在尝试破裂魔法。没有人教过她,也未曾主动学过。

浮空世界的幻影里也见过一次,那些碎裂的、像玻璃被砸穿的空间扭曲。没有别的选项了。对大型生物有效的魔法,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其他术式风险太高,魔力消耗太大,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住。

强人冲杀过来。斧刃抡满一圈,附着破裂魔法,朝她劈落。空气在斧刃的轨迹上被撕开,裂纹状的扭曲从刃面蔓延开来。

阿莉莎侧身腾挪。魔法擦着肩膀劈空,砸进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几道剑波围绕着斧身疯狂旋转,像被囚禁的飓风——类似风元素魔法,但更暴烈,更不讲规矩。

她深深记下这一击。

风元素注入短剑。

第二击紧追而至。又是破裂魔法——但这一次是两层。头狼的利爪先至,紧随其后的是斧刃,爪缝里还嵌着之前从巨岩上刮下的石屑。

阿莉莎再次躲闪。身体横移的瞬间,右腿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旧伤。加速魔法留下的旧伤,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沿着裤管内侧往下淌。

不能再躲了。下一次闪避之后,必须全力挥出一击。让座狼吃痛,哪怕只争取几息的混乱,也许就能找到撤离的窗口。

剑身开始环绕气流。

透明的、不规则的扭曲在剑刃周围浮现,像是几块被打碎的玻璃悬停在空气中,边缘参差,彼此折射出模糊的光。

没错。正是破裂魔法的前兆,阿莉莎心中暗喜到。

石刺从地面刺出。

阿莉莎动用土元素魔法,几根粗粝的石笋破开冻硬的雪壳,挡在她与座狼之间。座狼的利爪原本是对准她招呼的——见石刺升起,不得不收爪变向,一爪拍在石笋侧面,碎石飞溅,石刺被削掉半截。

狼背上的强人像是没看见石刺一般,猛地拉起缰绳,迫使座狼调整重心。

阿莉莎借势挥出一击,短剑切在座狼后腿上。

预想中的破裂没有出现。只有一道风元素剑波从刃尖甩出,打在皮毛上。

“该死!”

加速魔法再次启动。

阿莉莎从原地撤离,脚底蹬地的力道已经不如之前,每一步都在损耗右腿仅剩的支撑力。强人没有追击。

他改换姿态,双手握紧斧柄,开始用剑波远程压制——他大概猜到了。

阿莉莎的身体已到极限。

他也开始害怕阿莉莎近身。座狼的右后腿被那一剑切得很深,肌肉层翻卷开来,血沿着黑色的狼毛往下淌。座狼没有和预想中的一样变得混乱,而是趴低身躯发出低吼。

强人低头看了一眼狼的伤口,再抬起头时,魔力轮廓剧烈地膨胀了一圈。愤怒。或者其他更不安的东西。

阿莉莎根据刚才的失败重新调整附魔方式。这一次,剑刃四周的破碎扭曲更加明显——不规则的透明裂纹从剑身向外辐射,空气在那些裂纹周围微微颤抖,像被压弯的冰层即将炸裂。

强人的剑波已经袭来。几道交叠的刃风割开雪尘,呈扇形包抄。

攻击封死了所有横向闪避的空间。加速魔法已经撑到了极限,右腿的伤势让她根本迈不出腾挪的步子。只能硬挡。

短剑挥出。破裂魔法——这一次,是对的。

剑刃撞上第一道剑波的瞬间,撞击点的空间像玻璃一样炸开。透明的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剑波撕碎成无数细小的气流碎片,簌簌消散在空气里。

剑身没有被弹开,而是将阻挡在前的空间连同剑波一起斩碎。

连续几轮格挡之后,吃力感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星铁石短剑已经变得滚烫,掌心隔着缠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在持续攀升。再来几下,剑身会有断裂的风险。

加速魔法和跳跃魔法都无法再用。右腿的伤势已经不允许任何蹬地动作。强人抓准了这个节点——座狼再次扑来,斧刃同时劈落,两道致命弧线在半空中交叠成一个无法躲避的夹角。

阿莉莎翻滚后勉强撑起身体,又摔了一跤。这一摔刚好让她避开了利爪,但避不过紧随而至的斧刃重击。

就在这时,视野的左半边突然亮起一道强光。

白光。炽烈的、金白色的光,从后背的方向射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擦过去的。

奇怪的是——不烫。不像被光束擦过,更像被一双手轻轻捧住了脸。剧烈的温暖,和一种毫无来由的、铺天盖地的幸福。

维拉不知何时醒了。

右手抬得笔直,掌心里悬着一颗压缩到极点的光球,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自旋。光球炸开的瞬间,一道笔直的光束从阿莉莎左脸侧边擦过,贴着耳廓,穿过雪尘,穿过战场上的血腥与叫喊——先穿过座狼的右胸腔,再穿过骑在狼背上那强人的右手。

座狼的右胸出现一个对穿的洞。

能从那洞口看见强人握着斧子的右手——手腕以上,小臂中段,断面光滑得像镜面。骨头的截面是淡黄色的,骨髓还没流出来,就被光束的余温封住了。

然后是斧子,连着断手一起,从半空中砸落,砸进雪地里。斧刃上的破裂魔法在最后一丝惯性中碎裂成几道无力的光弧。

最后是喷溅的血,慢了一拍才追上这一切——从动脉里涌出来,在半空中蒸成雾,又在冷风里凝成细密的暗红色冰粒,簌簌落下。

周遭的雪尘被光束的余波瞬间蒸发。以光束为中心,一大片空气被强行清空。剧烈的血腥味和那股毫无来由的幸福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的、诡异的反差——身体在发抖,胸口却在发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那道光如同第二个太阳,在白皑皑的雪山上炸开,将积雪融出一个还在冒热气的大坑。

整个战场静止了几息——帝国军,鸦卫,座狼,角兽,全部凝固在原地,动作悬在半空,声音卡在喉咙里。

冲出包围圈的角兽被那道光芒震慑在原地。本能从深处唤醒,某种更古老的恐惧。它四蹄钉在雪地里,肌肉绷紧,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空气本身似乎在改变流向——风不再往原来的方向吹,细微的元素粒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维拉的方向缓慢聚拢。

温度在变。头顶的云层被光束贯穿处向四周驱赶,露出一圈干净的、近乎透明的蓝天。

座狼吃痛,踉跄着撞向不远处的巨岩上。肩胛骨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它嚎叫着,爪子反复刨抓冻硬的泥土,石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槽。

强人被惯力甩到一边,摔在雪地里,断臂处还在往外涌血。他用左手捂住伤口,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抬起头,死死盯着维拉伸出的那只手。

不解。困惑。恐惧。

神技的故事每个人都听过——在睡前,在布道时,在那些被反复讲述的传奇里。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那种亲眼所见的震撼正在一点一点瓦解他们对世界和魔法的理解。

虽说维拉的力量未必是神技,但如果神技真的存在,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辉星最先打破僵局。

她强行扯动缰绳,用刀柄猛拍角兽的脖颈,逼迫它从那种呆滞中挣脱出来。角兽甩了甩头,喷出一口粗重的白汽,重新开始狂奔。

蹄下的积雪被踩得四下飞溅。辉星压低身体,左手向外伸出,朝阿莉莎的方向疾驰。

阿莉莎抓住那只手。辉星发力一拽,连同维拉一起拖上角兽的后背。角兽没有减速,四蹄在雪地里刨出一道弧形的轨迹,朝远离战场的方向狂奔。

跑出一段距离后,阿莉莎回头望了一眼。

帝国军正在溃退。那些披甲的士兵不再维持阵型,三三两两地撤向山脊线,座狼的尾巴垂下去,骑枪的尖端不再对准任何方向。

鸦卫也朝另一侧撤离,只剩几个还能走动的人在拖拽伤员。

她的目光继续往回收——然后看见了。

两道视线,两团魔力气体的轮廓,正从溃散的两端分别朝这边望。

一个是那断臂的强人,右手只剩一个还在渗血的光滑半圆,他被几个士兵架着,身体向后倾斜,头却固执地扭过来。

另一个是鸦卫的队长,胸口的窟窿还塞着止血绷带,由那个矮精灵少年和另一个探子搀扶着,也在看向这边。

两团魔力都变得很微弱,摇摇欲坠,但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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