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个多月前。
原龙袭击青石镇的那一夜,黎明将至未至的时刻。
空旷的宫殿大厅被临时改造成了会议室。长桌横在王座前方,桌上摊满了来自各个防区的紧急报告和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
一个男人坐在长桌对面,双眼布满血丝,正盯着同一份报告反复地看——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十几次了,从天黑到现在,一刻也不曾合眼。
北线只剩最后一座孤城还在坚挺,那是衡铸王国支援路线上仅存的支点。东线正在一步一步往后溃退,按目前的态势,不出三个月,帝国的骑兵就会兵临王城之下。
各地都在闹饥荒,一些城镇为了撑下去,已经开始出现人相食的惨剧。
求救的信使从未断绝。单是今天,就又有两个满身尘土的战士跪在这座大厅外,声泪俱下地请求援兵。
但他再一次拒绝了。
并非绝情。他比任何人都想救他们。可王城的粮仓和兵营同样撑不过明年,这些仅剩的资源必须用在刀刃上——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眼睁睁看着先王托付给他的子民和国土被一寸一寸地碾碎。
只要让这个演化了将近千年的文明传承下去,哪怕牺牲大半,一切都可以让步。
心中的焦虑正在疯狂撞击理智的牢笼。今夜这种感觉格外强烈,一种随时会赴死的预感从后脑勺不断涌出,搅得他异常痛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感知扩散出去——几十个人,年轻气盛,正围在宫殿门外。领头的是他老朋友的儿子,昨天刚满成年。
这孩子和阿莉莎只差一天出生,但那股杀气却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重,像一头被放出笼的困兽。
他知道这孩子想要什么。
也知道这孩子要针对的是谁——坐在王座下方的那个人。契灵王国的摄政王,罗伦斯。
领头的少年一脚踹开大厅的正门。厚重的门扇猛然向内撞开,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其余人则在门开的瞬间遁形四散,隐入石柱后、穹顶阴影里,各自占据了预定的位置。
罗伦斯连眼皮都没抬。
他早在他们靠近之前就已经感知到了每一个人的位置——天花板上伏着两个,石柱后面蹲着六个,门口两侧各藏了三个,还有几个正在试图从侧廊迂回包抄。
典型的伏击阵型,执行得还算有模有样。只是领头的人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误:他应该让所有人一起冲上来,或者分出一半人去抢占武库。不过也许他们已经去了——否则外面早就该围满禁卫军才对。
无所谓了。罗伦斯收回感知,不再去想这些细节。他把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落在他老朋友托付给他的这个孩子身上。
“这次是第几次了?好像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少年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前两次的教训让你学到了什么?”罗伦斯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说说看吧,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少年猛地抬起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脯,拳头砸在胸甲上发出沉钝的回响,“我有能力做到!我有能力承担!”
震颤通过地板传到罗伦斯的脚底。他重新审视这个自己一直护在身后的年轻人,然后得出了和之前两次一模一样的结论。
“你还太年轻。很多事情你想不明白——就跟你父亲和我年轻时一样。”罗伦斯故意把语气放得轻佻,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所以我不怪你。如果你现在收手,也许我还能赦免你的死罪。”
他需要激怒他。这孩子的心境还不够稳,怒火能让他犯错。
“我和那个傻子不一样!”少年果然被点燃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到痛处的尖利,“别把我跟那家伙相提并论!那个傻子把整个国家扔给你——扔给你这个毫无人性的怪物!扔给你这个宁愿把千万条人命当成蝼蚁的畜生!”
很好。和预想的差不多。
罗伦斯在心底默默记下少年的反应,同时注意到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同僚们开始躁动了——魔力的波动变得不稳,有几个人明显在紧张。
他们大概没料到少年会这么容易就被激怒。计划外的变数,对伏击来说是致命的。
“我今天来,是来拯救这个王国的。”少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但他还在努力维持着姿态,“是来拯救年幼的国王的。如果你识相,就主动放弃这一切,让我来引领这个国家。否则——”
他没说完。
罗伦斯捕捉到了那一丝动摇。这孩子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和前两次一样,他大概又是被那几个年长些的年轻将领怂恿来的。那些人比他更想夺权,却没有勇气站在最前面,于是把他推出来当矛尖。
他还不会看人。得再给他些时间。
罗伦斯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暗处所有的魔力同时绷紧了。天花板上的人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石柱后面的弓手拉满了弦。他却只是不紧不慢地绕过桌子,一步一步朝少年走去。每走一步,就问一个问题。
“否则怎么样?把我杀了——然后呢?”
少年张了张嘴。
“武库你占领了吗?内城的平民疏散了吗?禁卫军是不是已经围住了六面城门?老一派的将领们都关押好了没有?”罗伦斯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在少年的胸口上。
“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之后,你有人事安排的计划吗?那些求援的城镇怎么处理?落难的难民怎么安置?关押的囚徒要不要复用以充兵员?城内的贵族怎么安抚?年幼的国王——凭什么信得过你?”
他一步一步逼近。少年一步一步后退。气势像被戳破的气囊,从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身上迅速流失。杀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怯懦;怯懦又变成了恐惧。
他怕罗伦斯。就像他怕他父亲一样。
最后,罗伦斯在他面前站定。少年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他想往后爬,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石砖上蹭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只想逃离这个空间。
罗伦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收回了自己外放的魔力威压。
压力骤然消失。少年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着气。他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记忆中那个让他恐惧的父亲,只是罗伦斯。
恐惧如潮水般退去,但决心也一并退去了。他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了。
但他的同僚们还有。
暗处传来一声急促的哨音——那是发起攻击的信号。几乎在同一瞬间,天花板上的两个人破空而下,剑锋直指罗伦斯的后脑。
罗伦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五指间炸开几道刺目的电弧。闪电沿着湿冷的空气向上攀爬,精准地击中其中一人的长剑。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电流贯穿,肌肉痉挛着摔向地面。他的同伴在半空中强行拧身,踩着他的身体借力弹向侧方,堪堪避开了紧随而至的第二道雷击。
石柱后面的将领们趁机列出法阵。几柄长剑同时插入地板,剑刃没入石砖的缝隙,他们开始咏唱咒文——但太慢了。没有事先画好的简易法阵做基础,整套流程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罗伦斯没有给他们完成的机会。
雷锁从他周身炸开,数道刺目的锁链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穿过石柱,绕过家具,精准地缠上那几个正在咏唱的人。
电弧在他们身上噼啪作响,有人惨叫着倒下,有人被电得浑身僵硬、直挺挺地撞在柱子上。
相邻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罗伦斯已经用雷瞬闪到他们身侧,手刀精准地切在后颈——一个,两个,三个,闷响连着闷响,几个人软倒在地。
剩下的人终于意识到,埋伏已经失败了。他们放弃了所有技巧,从藏身处一拥而上,试图以人数压倒这个连铠甲都没穿的中年男人。
但他们少了最关键的那个人。
那个少年——他们当中最强的人——还瘫坐在大厅地板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没有他,再多的人也只是乌合之众。
半小时后,大厅重新归于沉寂。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年轻的身影。有几个彻底昏厥过去,有几个疼得蜷成一团却站不起来,还有一两个拼尽全力伸出手,想要抓住罗伦斯的脚踝——一道闪电落下,那只手便再也没了动静。
罗伦斯踩着满地的碎石和血迹,重新走到少年面前。
他弯下腰,朝那个还闭着眼睛的孩子伸出手。
少年没有接。他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恶狠狠地剜了罗伦斯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屈辱,有怨恨——但已经没有了杀意。他低着头朝门外走去,嘴里不断重复着含混不清的咒骂,肩膀微微颤抖。
待命的侍女们从侧门涌入大厅,开始照料那些受伤的年轻人。回廊转角处,宫廷总管正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与罗伦斯短暂交汇,然后朝寝宫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去看看国王。没有多余的话,但罗伦斯读出了他眼神里另一层意思:先去安抚那个孩子。
罗伦斯跟在少年身后走出宫殿。
殿外,火把通明。禁卫军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广场——不只是内城守卫,连六面城墙的禁卫军队长都来了。他们的甲胄在火光里泛着冷冽的暗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伦斯身上。
罗伦斯环视一圈。
没有人说话。一个接一个地,那些队长低下了头。然后,像退潮一样,他们带着自己的人马向外散去,退回各自原本的哨位上。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口解释。
少年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幕。
“你居然能说服禁军。”
“是你做得太过分了。”
罗伦斯在他旁边坐下来。少年把脸埋进膝盖里,鼻翼一吸一吸的,肩膀微微抽动。他像是在抱怨——抱怨自己的无能,抱怨对手的强大,抱怨这该死的、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现实。
“那禁军统领呢?”罗伦斯问,“你杀了他?”
“……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膝盖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他默许了。”
罗伦斯沉默了一会儿。禁军统领是王国最老派的将领之一,从先王时代就一直掌管王城防务。他的默许意味着很多事情——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是吗。看来老一派的将领们,对我也有不满啊。”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正在逐渐散去的禁卫军火把,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疲惫,“毕竟这也没办法。我是外来者——对你们契灵族来说,我这个星族大概太过冷血了。”
“我们的生死由我们自己决定。”少年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轮不到你这个外族来插手。”
罗伦斯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火把的光影里显得棱角分明,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也许能行——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我有一个任务给你。”
少年没有抬头。
“天亮之后,你启程去衡铸王国,请求支援。要什么人你自己挑,一个小队就够了。到了那边,就说神器的启动有了新的进展,预计三个月内可以完成。”
少年终于抬起头,皱眉看着他,“可神器并没有进展。我们从未收到辉星的信件。”
“我知道。”罗伦斯的声音很平,“我要的不是援军。我要的是借口——能让王城内的平民借着‘护送’的名义,疏散到衡铸境内去。”
少年愣住了。他盯着罗伦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朝兵营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杀得了吗?”
少年噎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短的、算不上笑的笑声。他不再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了宫殿侧门的阴影里。
罗伦斯目送他离去。那孩子的背影让他想起他的老朋友——也想起了老约瑟夫。
“希望......那是王国的新生的希望,原神明祝福他,赐予他力量和勇气。”他低声念了一句自己都没察觉的祷词,然后站起来,朝寝宫走去。
穿过寝宫的长廊,一直走到最深处,一扇巨门挡住了去路。
门扉由整块黑铁锻打而成,表面錾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纹路在魔晶石吊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微的暗光——不是装饰,是封印。整座王城里最坚固的一道封印。
守在门两侧的护卫见到他来,躬身行礼。
罗伦斯挥了挥手。两名护卫心领神会,转身退到走廊转角处,背对大门,双手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这是规矩。这扇门后面的一切,他们既不能看,也不能听。
罗伦斯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细的魔力。他开始在门面上描绘符文——一套更古老的、源自神代遗迹的封印魔法。
每一个符号落下的位置都不能有毫厘偏差,注入魔力的频率也必须与符文的共振完全吻合。
最后一笔落下,巨大的门扇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门只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
罗伦斯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合上。
他站定,先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间与外面那座冰冷宫殿格格不入的房间。墙壁上覆满了淡粉色的绒布,从地板一直包到天花板,连棱角处都仔细收了口——这是为了防止住在里面的人不小心磕碰到自己。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极大的床,床头雕着繁复的花藤纹样,帷幔从四角的铜柱上垂下来,是极浅的月白色。
床后方有一道拱门,通往一座小型室内花园。这个时辰,花园上方的水晶天窗还没透进晨光,只有几盏长明水晶灯在花丛间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晕。
花丛深处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面上散落着几本书和一卷摊开的羊皮纸。
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异常。
罗伦斯打了个响指。这是他和小国王约定好的信号——周边安全,无外人进入。
几乎就在响指声落下的瞬间,花园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身穿素色简裙的少女从花丛间冲了出来,深紫色的短发在奔跑中扬起又落下,一双淡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罗伦斯先生!罗伦斯先生!”她边跑边喊,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有没有受伤?!我听到外面好大的声音——”
罗伦斯单膝跪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少女。她撞进他怀里的力道大得让他肩膀晃了一下。
“没有,陛下。我只是有点累了。”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哈呼——那就好!”少女鼓起腮帮子,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我就知道那家伙又在挑事!好讨厌!每次都来找罗伦斯先生的麻烦!下次我要好好教训他!”
她一边说,一边晃着双脚。赤裸的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在罗伦斯的胸侧,不疼,但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阿莉莎也是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他怀里,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踢着他的肋骨。
“十分抱歉,陛下。”他收回思绪,低下头,“打扰到您休息了。是在下考虑不周。”
“嗯——没有喔!”少女摇了摇头,深紫色的短发扫过罗伦斯的下巴,“是我自己没睡的!不怪罗伦斯先生——”
她猛地捂住嘴,眼珠转了转,声音低下去,“……啊,不小心说漏嘴了。嘿嘿。”
罗伦斯叹了口气。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阿莉莎每次偷吃点心被抓到时,也是这副模样。
“不可以哟,陛下。不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
少女的脸立刻皱成一团。“那就不长高了!我要永远当罗伦斯先生的少女!我不要长大!”
她用力踹了罗伦斯一脚——这次是真用了力气。然后她伸出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罗伦斯的身体猛地一软。耳朵是他的弱点,全王城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这个挂在他身上不肯松口的小国王。
“陛、陛下……”他的声音软绵绵的,连呵斥的底气都提不上来。
在花园里候着的女仆们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住了,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苦笑。她们已经很习惯了。每次摄政王来,陛下都会这样——先扑上去,然后咬耳朵。
但每次看到这个在外头让整个王城都战栗的男人被一个小女孩咬得直不起腰,她们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罗伦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少女从身上扯下来,轻轻放到花园长桌前的椅子上。少女还在赌气,双手抱在胸前,嘴唇噘得能挂住一把短剑,淡紫色的眼睛斜斜地瞪着他。
少女还年幼,却已经展现出了那种当权者毫不讲理的个性。
他摸了摸额头——果然摸到一把冷汗。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长桌将两个人隔开一小段距离,不长,但至少能让他有几息的喘息时间。
女仆们开始端茶倒水。她们也都不太像样——一个头发里还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餐具,发辫被扯得七歪八扭,上面用墨水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图案;另一个的围裙上沾着大片颜料,像是刚被打翻的调色盘正面击中;还有一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是上次被陛下绊倒后还没好利索的旧伤。
被折腾得最惨的那个女仆捧着茶壶走上前来,打算给罗伦斯倒茶。罗伦斯礼貌地接过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女仆正试图用手帕擦掉他耳朵上残留的口水,被他轻轻闪开,然后礼貌的接过女仆的手帕
茶刚入口——淡了,泡得太久了。但这已经是今天最不让他头疼的事了。
他刚喝完第一口,就看见桌子对面的椅子空了。
然后桌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罗伦斯放下茶杯,低头一看——他们的国王陛下正趴在桌子底下,手脚并用地朝他这边爬过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陛下!”他一把按住额角,“请从桌子底下出来!”
女仆们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如此!”
“太、太失礼了陛下!请从桌子底下出来!”
“被外人看见了可怎么办呀陛下——!”
少女充耳不闻。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理所当然地爬上罗伦斯的膝盖,在他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然后晃着腿,仰起头,朝罗伦斯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笑容分明在说:你拿我没办法。
“嗯?罗伦斯先生不说话吗?”她把头靠在他胸口,声音放得很甜,“是打算今天一整天都陪我玩吗?”
罗伦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在计划着下一次恶作剧的少女,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长着和阿莉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深紫色的短发,淡紫色的眼睛,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阿莉莎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会在母亲生病时端着水盆守在床边,会在他疲惫时悄悄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会在看到同龄孩子挨饿时把自己的口粮掰成两半分出去。阿莉莎的顽皮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
而怀里这个少女,是契灵王国最后一位王室血脉。先王临终前将国家托付给她时,她还不满六岁。
那之后的一切——战争、饥荒、死亡、政治、权谋——这些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了她头顶上。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做一个国王。先王去世得太突然,王城里的老臣们忙着争权夺利,而罗伦斯被推上摄政王的位置后,又忙于处理四面八方涌来的危机。
她就这样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遗忘了,独自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密室中长大。
所以她不问国事。不过问自己的子民。对窗外那个正在燃烧的国家毫无概念。她只知道如何恶作剧,如何用各种出格的行为来吸引她身边唯一还在乎她的人的注意。
也许她从来就不是当国王的料。但王城之内,除了她,已经没有第二个王室血脉了。
也许可以让阿莉莎来。阿莉莎身上同样流着王室的血——但她是混血,是星族与契灵人的混血。
那些老派贵族绝不会允许一个混血儿坐上王座。况且,先王临终前把国家托付给罗伦斯,这份委托本身就包含着另一层意思:保护好他最后一个孩子。不是让她成为伟大的君主,只是让她活着。
罗伦斯揉了揉眉心。这些问题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了,每一次转动都只是加深了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他垂头沉思的时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了上来。
是国王。她的后脑勺顶着他的下巴,整个人从他臂弯里冒出来,仰起头,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看着他。
“嗯?罗伦斯先生不说话吗?是在想怎么逃跑吗?不可以哟——今天是罗伦斯先生欠我的,上次说好了要多待一会儿的!结果你食言了!”
她把不知何时戴在头上的的王冠摘下来,像晃玩具一样在手里转着圈。王冠上的宝石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脸上,那张脸上只有孩童得到了心爱玩具时的满足。
“陛下!”一个女仆尖叫起来,“王、王冠不是玩具!”
“快放回去,求您了陛下,上次王冠被您藏起来我们找了整整两天——!”
“摄政王陛下,您劝劝陛下呀——!”
少女置若罔闻。她侧过身,把王冠举高,对准最近的一个女仆,眯起一只眼,像在瞄准。
“再啰嗦我就把它扔进花丛里哟。”
女仆们同时倒吸一口气。
罗伦斯终于开口了。“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让少女的动作顿了顿。她歪过头看他,眼里的顽劣收敛了一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就在这个空档,罗伦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的魔力。他轻轻按住了她的后颈——那个位置,恰到好处的力道与频率,可以让年幼的孩子安静地睡去。
少女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王冠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女仆飞扑接住。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还是强撑着想说什么。
在她完全合上眼睛之前,罗伦斯低下头,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陛下,今后十几天不能休息。您必须学习——学识字,学魔法,学剑术。”他停了一下,“还有,学礼仪。”
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然后彻底沉入了睡梦。那张睡着了的脸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大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女仆率先弯下腰去。
“谢谢您,摄政王陛下。”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眼眶微微发红。
另一个女仆紧跟着行礼,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她们陆陆续续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把刚才那份紧绷的氛围彻底冲散了。
“还好摄政王陛下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今天会被捉弄成什么样子——呜呼——”那个头发里还插着餐具的女仆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
“对对对!刚才吓死我了,陛下拿王冠瞄准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
“要是陛下真把王冠扔了,明天我们都要被拖到广场上公开处刑的!”
“还好摄政王陛下能管住陛下,以后您能不能每天都来?求您了!”
罗伦斯被她们围在中间,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他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各位不用担心。”他把怀里已经睡熟的少女递给最近的女仆,声音放得很平稳,“陛下不会让你们受难的。她只是……纯粹想恶作剧而已。我向你们保证。”
女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她们接过国王,轻手轻脚地把她移到床上,放下帷幔。花园里重新归于宁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就在这时,巨门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门缝处,一个身影侧身挤了进来。来人满头白发,胡须几乎要垂到腰际,背微微佝偻着,身穿一袭素白的长袍。
他进门后和罗伦斯一样,先仔细扫视了一圈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所有女仆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可疑的魔力波动残留。然后他才打了个响指,缓步朝花园走来。
罗伦斯站起身,微微欠身。在整个王城里,能让他欠身行礼的人,只有这一个。
来者是宫廷总管,兼前任王城大魔导师,阿尔德·韦斯特。
“摄政王陛下。”
阿尔德在罗伦斯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右手掌心贴住左胸——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廷礼节。
然后他不等罗伦斯回应,便径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手朝花园里的女仆们轻轻一挥。
女仆们心领神会,无声地退出了花园。最后一个离开的将通往卧室的帷幔拉上,把沉睡的少女隔绝在另一侧。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
“是你给陛下提的会面?”罗伦斯问。
“是的,摄政王陛下。”阿尔德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有些事情需要您和陛下一起探讨……不过看样子,现在只能由我和您先谈了。希望到时候您能转达给陛下。”
他看了一眼帷幔的方向。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色布料,能隐约看见少女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
“最近伤亡很严重。”罗伦斯开门见山,“东线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北线只剩最后一座孤城,随时可能断绝音讯。”
他把最核心的情报摊在桌面上,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在阿尔德面前,这些都没有必要。
阿尔德沉默了。他低着头,花白的长眉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水晶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面颊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这是死局。
“目前最要紧的,是尽快与邻国接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看看能不能把王国最后的火种转移到他们那边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安排康拉德启程了。”罗伦斯说,“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得到那位将死之王的信任。”
“康拉德?”阿尔德抬起眉毛,随即慢慢点了点头,“那孩子……还太年轻。不过也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磨一磨他的性子。”
他停顿了一下,重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又把它放了回去。这个夜晚,连茶都跟他过不去。
“您这次打算用什么方法说服那位将死之王?”
“能用的方法,只剩下神器了。”罗伦斯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那个始终不愿意主动保护这个王国的神器。不过青石镇那边倒是传来了一些积极的消息——辉星她们的努力似乎有了进展。只是距离完全启动,还差几个未知的必要条件。”
阿尔德把玩着茶杯的杯沿,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沉的声音说:“那么……等雷奥回来后,我们就着手准备吧。先从王城的平民开始疏散。可以走暗道,不过风险很高,最好派军队护送。”
罗伦斯点头。“贵族那边呢?你打算怎么解决?”
“有些棘手。”阿尔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以考虑假旗行动——把那些间接导致王国衰落的人集中处理掉。不过风险同样很高,需要仔细权衡各方的利益纠葛。”
“那就牺牲他们。”罗伦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无所谓。但必须一锅端。不能出现任何漏网之鱼。”
这句话说得平静如水,却让空气骤然冷了几分。阿尔德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知道罗伦斯是对的——至少在战略上是对的。那些蛀虫一样的贵族,在和平年代靠吸食民脂民膏养肥自己,在战争年代又靠着出卖情报和动摇军心来维持特权。清理他们是迟早的事。
可他的家族,也在那份名单上。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茶杯的杯沿。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花园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厚重的绒布墙壁吸走。他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白。我会着手安排的。”
罗伦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理解,歉意,以及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有些话,在这个位置上,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他又摸了摸额头。冷汗还在往外渗,指尖触到的地方一片冰凉。今夜的不安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事务上。
“对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陛下有没有再使用过那个力量?”
阿尔德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有。三次。五天内。”
“三次?”罗伦斯的眉头锁紧了。
“第一次是为了拿高处的东西。”阿尔德说,“短距离内的移动,没有造成什么损害。第二次是闹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朝帷幔的方向抬了抬手。一个一直守在帷幔外侧的女仆掀开布料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显然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让她自己给您看吧。”阿尔德说。
女仆走到罗伦斯面前,犹豫了一瞬,然后解开了左臂的袖口。绷带一圈一圈地被拆开,露出底下的伤口——不,那不像是伤口。那是缺失。
她左前臂上有一大块肌肉被凭空移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边缘参差,但切口又异常光滑。
绷带拆到最后几层时被黏稠的血液粘住了,她轻轻扯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罗伦斯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然后使用治愈魔法缓解了一下女仆的疼痛。
“这是陛下第一次伤害到别人。”阿尔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事发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一直说不是故意的。之后的几天里,她把自己关在花园里,谁也不肯见,也不肯吃东西。直到摄政王陛下下次来——”
“——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开始恶作剧了。”罗伦斯接着把话说完。
阿尔德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全是疲惫。
“不,不怪陛下的!”女仆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是、是我自己不小心——陛下不是故意的,她当时只是想推开我,不知道会……求您,摄政王陛下,请不要责罚陛下——”
罗伦斯抬手制止了她。他的声音放得很温和,温和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说“一锅端”的人。
“你放心。没有人会责罚她。”他顿了顿,“你回去好好养伤。这段时间不用当值了,我会让人给你送最好的愈合药。”
女仆的眼眶红了。她鞠了一躬,重新用绷带把手腕缠好,退出了花园。帷幔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很快又归于静止。
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三次呢?”罗伦斯问。
“第三次是在梦中。她制造出了一个短时间的引力异常区。花园里所有的东西——桌椅、书本、茶具——全部朝她漂浮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浑浊的老眼,直视着罗伦斯。
“非常类似古时候的某个禁忌术式。我在古籍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诸星环侍,万象归心’。那是神代时期,只有使徒才能使用的术法。”
罗伦斯沉默了许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这十几年里签过无数份处决令,释放过无数次致命的雷击,沾过的血早已数不清。
但它们此刻就安静地搁在桌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双普通的中年人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墨水的痕迹。
“……看来,有必要告诉陛下了。”
“您确定吗?”阿尔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强烈。老魔导师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还只是个孩子!过早让她接触这些真相——她的能力极有可能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失控!您知道后果的——”
“不,不会失控的。”罗伦斯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是一种更深的笃定。他看着阿尔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一直在逃避的结论。
“因为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天生的异常能力。这极大概率,是魔神碎片导致的觉醒。”
阿尔德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罗伦斯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如果第三次魔神降临的周期推算没有错,那么新的使徒必然会在这个时代出现。你我都读过那段记载——使徒的能力不是学习得来的,是从灵魂深处苏醒的。那不是魔法,那是神代时期的规则本身。”
阿尔德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想说也许不是,想说是他们判断错了,想说还有别的可能性。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罗伦斯是对的。
“怎么会这样……”他最终只挤出了这几个字,“如果先王知道的话,绝对不会把国家的重担交给她的。他宁可把王位传给旁系,也不会让一个……”
他没有说完。但罗伦斯明白他想说什么——也不会让一个魔神碎片的容器坐上王座。
“命运对我们并不公平。”罗伦斯说,“但它是先王最后的遗愿。那个孩子是她最后的血脉,这一点不会改变。”
“可您打算怎么办?”阿尔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您难道要告诉陛下——‘你是魔神的碎片,你体内沉睡着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你身边的人随时可能被你杀死’——这样的话,您觉得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承受吗?”
罗伦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沉默了许久。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石板上一样笃定。
“我打算带陛下出去。”
“出去?”
“走出这间密室。走出这座宫殿。去看看她的子民——去看看这场战争。”
阿尔德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您是否考虑过后果?让一个拥有魔神碎片能力的孩子去接触战场——去接触死亡和绝望——这可能会触发她体内力量的全面爆发!您这是在拿整个王城冒险!”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阿尔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也看到了,阿尔德。”罗伦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倦意。
“她缺乏同理心,缺乏理解,缺乏对他人、对这个国家的认同。和同龄人相比,她甚至连最基本的‘不忍’都需要努力才能学会。也许这是魔神碎片导致的——也许不是。但不管是哪一种,再不干预,我们就会亲手培养出一位暴君。一位拥有魔神力量的暴君。”
阿尔德双手掩住面孔,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个现实从自己的感官里全部挤出去一样。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朝堂上经历过三代君王的更替,在战场上面对过那些真正的怪物,在那些最黑暗的年代里从未退缩过——可此刻,他只想逃避。
罗伦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自己尊敬的老人,看着他被这个残酷的事实压弯的脊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苦涩。
阿尔德对国王的感情,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子对君主的忠诚。从先王时代起,他就是王室最亲近的顾问,亲眼看着这个少女从婴儿一点点长大。
他没有成家,没有子嗣,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先王的孩子们身上。
但正是这份感情,让他变得盲目。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失去她。就像失去她的母亲一样。”
阿尔德的身体猛地一震。
“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把她关在这里,一直在替她挡掉所有的风雨,她才永远不会长大。她不会永远是那个能在你怀里撒娇的孩子。总有一天,她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而那一天——你觉得还远吗?”
阿尔德的手从脸上滑落。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望着罗伦斯,望着这个比他年轻许多却比他更早看透一切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罗伦斯没有再逼他。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还有一件事——”阿尔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往下说。
巨门那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敲门。是有人用整个身体撞在门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仆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她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罗伦斯认出她——她是国王身边最亲近的侍女之一,用来监视罗伦斯的。
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礼节了。
“摄政王陛下——!”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外、外面——外面有——!”
罗伦斯抬手一道雷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从花园直接闪到了她面前。他没有碰她,但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稳稳地压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你慢慢说。”
女仆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有龙——龙群!”
罗伦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回头看了一眼帷幔的方向。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色布料,他看见床上的少女正艰难地从昏睡中抬起头来。
她的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用一种迷迷糊糊的、还带着困意的声音朝这边喊了一句什么。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他,这个眼神让他从昨天起就有的不安燃烧到了顶点。
然后他转过头,朝门外冲去。
他迅速组织对空防御。内城六门炮塔全部调转方向,炮口对准上空——但龙群已经越过了外城,直奔内城而来。
数量太多了。正面城墙上的守军抬头望去,视野所及之处,龙翼连成一片黑色的幕布,几乎看不到任何空隙。
这是围猎,不是冲锋。每一段垛口都被至少三到四头龙的火力覆盖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集中突破的薄弱点。
罗伦斯透过如同蝗虫般的龙群看去。在那些混乱的、躁动的魔力轮廓之间,有一团魔力稳定得反常——不是更高,不是更亮,而是精纯得不该出现在任何野生生物身上。
他眯起眼。那是一个人。全身金甲,站在龙群最密集的核心位置。周围的龙在盘旋、嘶吼、调整队形,但那人一动不动,像暴风雨中心一盏悬着的孤灯。
然后他转过头。隔着漫天龙翼,他的目光与罗伦斯的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像在看一件迟早会被搬开的障碍。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跌撞着冲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密封的报告。
罗伦斯拧开封泥,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青石镇疑似沦陷,信号源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