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落脚点(下)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9/7 5:00:04 字数:14270

刺痛。光斑。哭声。窗外乌鸦振翅掠过。夕阳落在眼皮上,把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不知过了多久,阿莉莎睁开了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金色。

那团熟悉的魔力抚摸着她的脸,温热,均匀地起伏着。

她在维拉怀里,后脑勺贴着维拉柔软的胸口,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微微起伏。维拉靠着床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方,那件棉布衣裙上绣的小白花正被她鼻息拂得一颤一颤。

阿莉莎缓缓转过视线——辉星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肚皮那块,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抱得很紧,紧到阿莉莎每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她小臂上肌肉的微颤。

她眼角残留几道干涸的泪痕,头发乱成一团,几缕淡红色的发丝黏在嘴角,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飘动。

腿蜷着,膝盖向外打开,像一只趴在荷叶上的青蛙,两只脚丫搭在阿莉莎的小腿上。

睡着了。两个人都睡着了。三个人像夹肉卷一样挤在床上,腿缠在一起——维拉的腿伸直,阿莉莎的腿穿过她的腿间,辉星的腿又从阿莉莎的腿上横过去,谁也没有松开谁。

阿莉莎轻轻转动脖子,越过维拉的肩膀望向另一张床。卡穆尔醒着。他躺在床中央,被子蹬到脚边,那双还没学会聚焦的眼睛正望着她。

小小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一只脚丫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他想要拥抱,想要阿莉莎。

她微微仰头,看着维拉的脸。

维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方,牙齿细微地打颤——即使睡着了,那颤抖也没有停。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阿莉莎伸手摸了摸维拉的下颌,用指腹沿着一条旧伤的边缘轻轻蹭了蹭。维拉没有醒。

她凑近,用鼻尖蹭了蹭维拉的脸颊,然后张开嘴,对着维拉的右耳——耳廓边缘有一道被钝器击伤后留下的旧痕——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连带呼出的热气一起压在她耳后的皮肤上。

“呀——!”维拉猛地弹起来,单臂在空中乱挥,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床沿翻了下去,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床沿边探出头,表情从恐惧到震惊,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喜悦,那张脸上所有情绪在几秒之内走了个遍,“阿、阿莉莎!你醒了!眼、眼睛还疼吗?”

“……不是很疼了。”阿莉莎眨了几下眼睛,认真感受着眼眶深处残留的感觉,点了点头。

“太好了——”维拉的声音忽然卡住。

喜悦在脸上凝了一瞬,然后整张脸皱起来,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床单上。她跪在床边,把脸埋进床单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太好了……我、我……”

阿莉莎伸过手去,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是她的脸,最后用拇指把那一道道还在往下淌的泪一颗一颗擦掉。“好了好了,我没事了。可能就是……用眼过度?反正死不了就是了。”

话音刚落,肚皮上传来一阵钝痛。

是辉星的牙齿——她还趴在阿莉莎肚子上,准确无误地咬住了阿莉莎腹部的软肉,力道刚好能让人跳起来却又不会真的咬破。

阿莉莎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往上一挺,差点把辉星从床上颠下去。

“辉星!疼——快松口!”

辉星没有松。她又加了几分力道,牙关收紧,像在确认嘴里这块肉到底是不是活的。

然后她松开,下巴搁在阿莉莎肚子上,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冰冷,“刚才你去哪了。干了什么事。”

维拉的眼泪仿佛被这道声音瞬间蒸发,她本能地闭上嘴巴,慢慢把头缩回床沿以下。房间里没有风,可辉星身上散出的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热浪,无声地向四面八方压过去。

阿莉莎本能地绷直了腰。“呃……去市政厅,拿到了登记的牌子——好像是——然后回来的路上眼睛忽然就疼了。就、就这样。”

辉星没有说话。

她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更准,力道更刁钻,阿莉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是一口。连续几口。每一口都像在说:还没说完。还有。继续。

阿莉莎最终没能扛过辉星的牙口。

她把回来的路上看到的事一件一件吐了出来——马车上的鸦卫和血,市政厅里慌乱的人群,炮塔旁那个肥胖的贵族和他怀里的少女,拴着铁链的脖子,从窗口丢下来的污秽词语,撞到的路人,审视商品的目光,钟表店橱窗里的倒影。

她把那些肮脏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外掏,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平,平到像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呵呵呵。就这些。很可笑吧。”

“阿莉莎……”维拉从床沿下探出头。

她的右手亮着一团金色的光,微微发颤。

她把那只手举到阿莉莎眼前,光芒温顺地贴上阿莉莎的眼皮,温暖的,柔软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水。

疼痛从那团光触及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消褪,从太阳穴退到眉骨,从眉骨退到眼眶边缘,最后缩成极细的一丝,隐入颅骨深处。

辉星还趴在阿莉莎肚子上,两条腿仍然蜷成青蛙的姿势,但她收紧了双臂,把阿莉莎的腰箍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额头抵在阿莉莎的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抱歉。我没能保护好你。”

“辉星一直都很努力。这我都知道。从我们相遇时起,你就一直在保护我。”

阿莉莎把维拉的手从眼前移开,低头用脸颊蹭了蹭辉星蓬乱的头顶,“所以不是你的错。是我的心还不够坚强,没能做好承受这些的准备。”

“我们都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些。从青石镇被毁掉的那一刻起,原本保护我们的那道壳就碎了。自那以后,真正的世界才在我们面前展开。”

辉星顿了顿,声音从阿莉莎胸口抬起来,“今后只会更危险。可以的话,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单独行动了。”

维拉从床沿边抬起头,用同样的眼神望着阿莉莎。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没擦干的泪,但恳求是清楚的。她在恳求她答应。

阿莉莎缓缓闭上眼睛。

她伸出手,从维拉的头顶摸到脸颊,又从脸颊摸到耳后,手指穿过那些白金色的发丝,反复几下,像是在回答。然后她低下头,用同样的方式摸了摸辉星的脸。

辉星没有躲,只是抬起手,覆住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拢。

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某种更软的、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浮上来的光。两个人互相看着,手指与手指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温度,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收手。

然后维拉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介于咳嗽和尖叫之间的声音。

她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辉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覆在阿莉莎的手上,猛地松开,从阿莉莎身上翻下来,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阿莉莎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时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很轻的弧。

阿莉莎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另一张床边,把卡穆尔抱起。

婴儿在她臂弯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哼,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阿莉莎托着他的后脑勺,走到窗台前,望着远处正在下沉的夕阳。那轮橙红色的圆盘刚好落在城墙垛口上方,把整片天空染成从深紫到暗橙的渐变色。

一只乌鸦从炮塔方向飞过来,掠过窗外,翅膀在夕阳里剪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她开始哼。那调子从喉咙深处慢慢上浮,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埋下的种子里抽出一根纤细的藤。

“……卡~穆~尔,卡~穆~尔……群星为你闪耀,夕阳为你指引希望的道路……望未来如何,愿希望常伴你身……”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给她哼唱的歌谣。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首歌了,可此刻调子和词都还在嘴边,一个字都没有忘。

辉星从桌上拿起那个纸包,拆开来,肉卷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边缘有些发硬。

拍了拍上面沾的灰尘,捏着干净的那一角,趁维拉还在仰着头听阿莉莎唱歌——嘴微微张着,眼神还没从刚才的气氛里收回来——直接把肉卷塞进了她嘴里。

维拉发出一声被堵住的闷哼,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吧唧吧唧地开始嚼。

辉星把另一个肉卷递给阿莉莎。

阿莉莎接过,辉星正要低头去看卡穆尔——然后她的嘴里也被塞进了一截肉卷。阿莉莎的手法很准,时机比她还要刁钻。辉星咬着肉卷,愣了一秒,然后闷声嚼了起来。

辉星把卡穆尔的小手捏在指尖,轻轻摇了摇,又捏了捏他的脚丫。

辉星在他面前嚼了几口肉卷,故意把动作放得很夸张,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舌头伸出来,嘴唇吧嗒吧嗒地响,像一只正在进食的猫。

一小块肉碎从她舌尖滚落,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反手扔到嘴里。

卡穆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点点。

“我用了探测魔法。在你眼睛上。”辉星咽下嘴里的肉卷,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

“那这一次……应该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只不过是——乱动了一会儿。”辉星撇过头,把目光从阿莉莎脸上移开了半拍。

阿莉莎借着暮色望向辉星的脖颈。几道勒痕,从喉结两侧斜斜延伸下去,没入领口的布料里。

她轻轻撸起辉星的袖子——手臂上也有。深浅不一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用力箍过。

“……看来你也吃了不少苦头。抱、抱歉。”她把辉星的袖子重新放下,扭过头去。

辉星掰下一小块肉卷,塞进她嘴里。“你乱动得厉害。我用了一些暴力手段。希望你不要介意。”

听到“暴力手段”四个字,阿莉莎的身体某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痛——额头,脖颈,双臂。几个位置同时隐隐发酸,肌肉还记得被什么东西用力按住的感觉。

她嚼着肉卷,偏头看了辉星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辉星也用同样的表情回望她。

维拉把卡穆尔从阿莉莎臂弯里接过来,拿起床头柜上早已温好的奶瓶。穆尔闻到奶香,小嘴立刻张开,像一只从巢里仰起头的雏鸟。

“所以呢?”阿莉莎把最后一口肉卷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油脂,“是想让我去看医生吗?”

“没错。刚才陪店主去拿药的时候,她推荐了一个药店给我——专卖魔药剂的。”

“那我眼角那两道药水……有用?”

“……没用。最后还是靠维拉的光魔法才把你压下去的。”辉星顿了顿,把化妆镜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半圈,“那个药店的药剂师据说是一名学者,而且是专攻赐福研究一类的。没准能找到有用的信息,找到关于你眼睛的,哪怕是一小点也好。”

“毕竟就像是两颗炸弹。不知道下一次会什么时候发疯——是吧。”

“何止是炸弹。”辉星说了半句,忽然收住。

她没有把探测魔法中感受到的东西说出来。

那是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从阿莉莎的瞳孔深处向外无限延伸,没有底,没有壁,没有任何可以触碰的边缘。

她的探测波动投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不管把输出量加到多大,都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渊——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甩了甩头,把那股从脊椎爬上来的寒意抖掉。

“目前还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你的眼睛绝非普通的病症或赐福。从梦湖回来之后,你身上的那股力量就变得越来越奇怪,瞳孔的颜色也越来越深——这次也一样。”她把化妆镜举到阿莉莎面前。

“化妆镜——没想到辉星也会考虑化妆的事呢。”

辉星一巴掌拍在她后臀上,声音脆得维拉都替她疼了一下。阿莉莎吃痛站直,乖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店主的,借来放大探测魔法用的……看到了没。”

“……看到了。”

阿莉莎盯着镜面里那双眼睛。颜色确实比记忆中更深了。

原本的深紫色在瞳孔周围沉淀成了近乎墨黑的紫,虹膜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内部渗出来的。

星星点点,很微弱,但确实在那里,像有人在她的眼球深处撒了一把不会熄灭的碎星。“在发光……星星点点的。”

“所以现在你的问题很严重。完全搞不懂那双眼睛是什么——诅咒,魔法,还是赐福,什么都不知道。放任不管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辉星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分析式节奏。

阿莉莎看着辉星脸上的担忧,脑子里闪过一瞬危险的信号。

可奇怪的是,身体没有紧张,连一丝本能的恐惧都没有。她站在那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本能的认为这双眼睛没有危险。至少,对她自己没有。

“……也就是说,明天的计划是先去找那个学者。”

“嗯。明天先去找那个学者,中午回来确定方向。下午大概率去黑市附近走走——如果有赏金公会的话,应该在那里。”

“找到之后,后几天就观察一下那个地方的人流和规律。最后剩下的时间,勘探城镇的环境,做好随时撤离的路线。”

辉星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往下数,“再找找有没有商队愿意带我们去王城。”

“没错。就是这样。”她放下手,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这一次就是警示。如果……我是说如果,刚才你在大路上倒下了,以目前的治安来看,不出几分钟你就会被人掳走。”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啦,是我不好。”阿莉莎把双手放在辉星脸上,掌心贴着她的颧骨。

“你根本不知道——”辉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卡住。

她垂下眼睛,再抬起来时,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今后必要时期,不要离开房间。维拉在房间里待命,我和你一起行动。”

坐在床边的维拉抬起头,发出几声细细的、微弱的抗议。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看了看怀里的卡穆尔,嘴唇抿成一条线,轻轻点了点头。

体弱,断臂,还要照顾孩子,体内那股力量又极不稳定——她帮不上忙,这比什么都叫她难受。

阿莉莎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卡穆尔的脸。

卡穆尔刚喝完奶,嘴边还挂着一小滴白色的奶渍,被摸了之后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维拉把脸偏到一边,那截露出来的耳尖还是红的。

“那个店主,”阿莉莎转向辉星,“有看到我们的魔法吗?”

“为什么这样问?”辉星双手环胸,靠在窗框上。

“我看那位小姐也不像是普通人。从魔力来看——是练过的。”

“……她看到了一点。维拉施法的时候她正好回来送药,撞了个正着。然后我把她轰出去了。”辉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是吗。以后得小心点了。”阿莉莎把卡穆尔的小拳头从嘴里轻轻拿出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口水。

“……那你现在眼睛怎么样?”

“还有点疼。但已经在慢慢缓解。能感觉得到。”

“嗯,那就好,还有——记得洗澡。”

辉星的目光从阿莉莎脸上扫过。阿莉莎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渍,冻伤,污泥,一层叠着一层,全身上下称得上干净的,大概只剩那张被辉星擦过的脸了。

“要去买个怀表吗?”

“嗯,确实。明天去希露那儿看看吧。”辉星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从深橙褪成了灰蓝,“不过现在的话,大概还没到七点。”

“七点……我记得店主说是七点开始算非公用。”

“是八点。”辉星纠正道,语气平淡,“慢慢等吧。我检查一下装备,你去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走到窗台边,解开那三个新买的皮革背包。维拉从床边站起来,拿起热水壶。

“我、我去拿些碳,顺便烧个水。”

“我和你一起。”

辉星还没来得及叫住她们,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门板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卡穆尔。

婴儿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时不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哼,嘴唇嘬一下,又松开。

辉星走过去,弯下腰,把裹着他的毛毯重新系紧,指腹沿着襁褓边缘一寸一寸地探过去——有没有漏风的地方,有没有勒得太紧的褶子。

“……真是的。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好睡眠就好了。”

她直起腰,走到背包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倒出来,摊在床铺上。

布料、草药、野菜野果、几件换下来的旧衣服、魔力石、干粮——她一边清点一边分类,把重的东西归进自己的背包,把轻的塞进维拉的背包。手指碰到钱袋时顿了顿,解开系绳,将里面的硬币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五枚铜币。二十五枚银币。

她将钱袋重新系紧,放在背包最底层,用干粮压在上面。

“……看来需要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呢。”

她低声说给自己听。

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魔力开始涌动——从胸口出发,沿着经脉往双臂攀爬,还没有完全恢复,能感觉到血管里残留的酸涩和隐痛。

手臂四周的空气被微微扭曲,一层轻微的魔力波动从皮肤底下传到出来,把她掌心的纹路映得清晰分明。

闭上眼睛,让那股力量牵引意识。回忆。寻找。

那些古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双长剑——之前幻化过的那两把。她试着握住,手感不对,太沉,太长,挥舞时重心偏前,不合她的臂长。她在记忆里翻过这一页。

长矛——矛头碎裂着悬浮在虚空里,矛身的符文半明半灭。不行。太消耗魔力,以她现在的储量,连维持成形都勉强。

继续翻。一把匕首浮上来。

就是它了。

双手聚合,魔力从掌心聚集。

一道细微的亮光闪过,在指缝间一闪而逝。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手中。

刃身半透明,泛着暗红色的哑光。

形制和记忆里那些武器一样奇怪——刃口是细的,单刃,刀背略厚,刀柄没有护手,从刃根到柄尾一条直线贯通,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截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炭,温热,却不烫手。

转了转手腕,试了试重心,又换了个反握的姿势。

“……不错。”

她轻声说。

只要思考,只要需要,那冥王的力量就会体现在手上。以武器为主,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毫无理由,毫无头绪。要么为了保护,要么为了杀戮。

她讨厌这个力量。

可它实实在在救了她好多次。

她曾在蕾切尔的教导下查遍了所有能查到的典籍,翻遍了每一座能进入的图书馆——关于“维兰迪尔”这个名字,关于“冥王”这个称号,关于任何可能相关的记录。

可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连一个文字、一块残碑、一段口口相传的歌谣都没有剩下,像有人用一把比时间还大的刀,把所有痕迹从历史上整整齐齐地剜掉了。

她连续甩了几下头,将匕首分解。红光从掌心散去,落在空气里,像几颗被风吹灭的火星。

门开了。

阿莉莎和维拉回来了。维拉端着装满水的水壶,阿莉莎跟在后面——然后她停住了。那双正在缓慢恢复的深紫色眼睛看向辉星,瞳孔深处残余的星辰还在极微弱地闪烁。

她在看辉星的魔力。

“你的魔力消耗很大。”

“对。刚才重新用了一下。”

“还会疼吗?有没有流血?”

“喏,你自己看。”

辉星抬起双手,在阿莉莎面前晃了晃。手掌完好,指节没有裂口,指甲缝里也没有渗血的痕迹。

和之前那几次不一样——这一次,身体扛住了。阿莉莎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确认没有隐藏的伤口,才松开。

维拉蹲在角落里的火炉旁,用火钳夹起一块碳。加热石被敲击了几下,迸出几颗火星,落在碳块上,片刻后,橘红色的火焰从碳缝里钻出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炉的热度慢慢填满了整个房间。

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阿莉莎吃掉了一块干粮的四分之一,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辉星坐在床沿,借着火炉的光检查短剑的剑身——她把那块当作剑鞘的窗帘布料拆下来,剑刃在火光里泛着黑水晶独有的哑光,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刃线笔直如初。

维拉在照顾卡穆尔。

走廊和楼上开始变得吵闹,脚步声越来越多。

人开始多了起来。

偶尔能感应到楼上和隔壁有人使用魔法的波动——很弱,很急,断断续续,像是初学者在反复尝试同一个魔法却怎么也稳不住输出。

这让辉星和阿莉莎同时感到了一丝松懈。

“看来新手比较多。”

“嗯。毕竟是遗迹嘛——要是挖到好东西了,可能真的会一夜暴富的。”辉星把窗帘布料重新缠上剑身,在剑柄上打了个结,“但却引来了很多不要命的、没经验的。”

“……那我、我们也……”维拉探过头来,声音吞吞吐吐,“也要去那个遗迹吗?”

她的脸上带着忧愁,眼神里残留着中午在希露杂货店里听到那些话时的阴影。

“这个得看情况。”阿莉莎把短剑靠在床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毕竟眼下能快点拿到大钱的路子,就这一个了——我们得在最短的时间里凑出一笔钱来。有了钱,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很多很多。”

“而且,找到大家之后,如果有人受伤了,或者遇到其他棘手的问题,手里有钱也能快速解决很不必要的麻烦。”

维拉的担心没有消散。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不会带维拉去的。”辉星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平淡而坚定,“到时候我和阿莉莎去就可以了。你负责照顾卡穆尔。”

“……不,不好!”

维拉转过身,蹲到火炉旁。

嘴角弯成一种弧度——两个人都没有见过的弧度......她生气了。

辉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维拉把脸偏开了。

辉星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阿莉莎也愣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新鲜感。

她们第一次看到维拉这样。第一次看到她主动表达一个属于自己的、不是被恐惧逼出来的情绪。第一次看到她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而是一个会生闷气的、有脾气的、活生生的人。

“……要和我们一起?”辉星收回手,语气放得比平时更轻。

维拉不说话。

“那卡穆尔怎么办?得有人照顾他。而维拉很适合——比我们适合。”

“我、我有力量,我可以保护大家。我可以……我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炉火里碳块开裂的噼啪声盖过。

“那带着卡穆尔一起去?”阿莉莎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语气很平,平到近乎残忍,“带到危险的地方,然后受伤,然后痛苦,或者——”

她没有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

维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火炉旁,盯着炉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橘红色光团,肩膀微微弓着,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阿莉莎站起来,走到维拉身后,把手放在她头顶。这一次,维拉没有躲。

“维拉。我们不认为你是累赘,我们只是想保护你。我们当然知道你能保护我们——你那力量,我们也见证过。”

她顿了顿,手掌从维拉头顶滑到后脑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白金色的发丝,“但那力量并不稳定,每一次的使用都带着不确定性,上次也好,上上次也好,你每一次使用都可能带着潜在的风险,可能是身体,也可能是灵魂,在找到规律和原理前,我们要尽量控制那力量的使用,明白吗?”

维拉把脸从炉火那边转了回来,侧过头,用那只露出来的淡金色眼睛望了阿莉莎一眼。眼眶里有水光在转,她点了点头——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好了。”阿莉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应该已经到八点了。我们下去吧,维拉。”

“诶?啊、嗯。”

阿莉莎牵起维拉的手,朝门口走去。

楼道里比傍晚时更暗了。墙上的灯只亮了一半,光线被狭窄的走廊压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带,铺在木地板上,踩上去时鞋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出房门时,阿莉莎停住了。

有一个人站在走廊转角处——戴着眼镜,侧着半张脸,正往里看。看到阿莉莎的瞬间,那人猛地缩回头,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声急促而混乱,紧接着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在楼梯扶手上,又是几声哐当哐当的磕碰声。

她摔倒了。

是店主。

阿莉莎朝房内的辉星使了个眼神。辉星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抽出短剑握在手里,背靠着门框。那层窗帘布料还缠在剑身上,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是布还是剑鞘。

阿莉莎拍了拍辉星的后背,朝楼下走去。

走到大堂时,那个店主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

帽子歪了,眼镜片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额角有一小块刚刚蹭破的红痕。右手搭在柜台上,指节上有几道擦伤,还没处理,渗出极细的血珠。

她低着头,在看那本书。

和傍晚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帽子压得很低,翻开的书页停在某个不知道是第几章的位置。可她额头上有汗,几颗汗珠从帽檐下缘渗出来,在魔力石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水光。书页久久没有翻动。

阿莉莎没有多看。她牵着维拉,推开后门。

往里走了一段距离,晚风迎面扑来。

后院不大。中间一个水池,水面泛着幽蓝色的光。水面平静,能一眼看到池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石砖之间的拼缝。

池边站着一棵老枫树,树干歪斜,根系隆出地面。

地面铺着石砖,被水汽和年月打磨得圆润光滑。左边是隔壁烤肉店的侧墙,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油脂的焦香混着炭火味从墙壁的缝隙里一丝一丝渗过来。

右边是一面素墙,没有装饰,只有几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正前方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比旅店更旧,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黑洞洞的,像几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四面围合——旅店,烤肉店,素墙,老楼。四道边围成一个圈,把头顶那片长方形的夜空框得严严实实。

阿莉莎牵着维拉穿过老楼底部的石拱门,下了几级台阶后。盥洗室到了。

中间一眼水井,井口被石砖抬高围住,四周砌起一圈水池。

水流从井口的边缘往外渗,沿着石砖的斜面往下淌,注入环绕水池的几道小水道。

水道分四个方向流去——前后两道通向暗渠,清澈见底,应该是饮用水和外面那个水池的水源;左右两道分别流向澡堂和厕所,水面上浮着几片从井口漂下来的苔藓碎屑。

几个人在左边的澡堂进进出出。

都是女性——有裹着浴巾出来的,有水珠还没擦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的,也有之前见过的那两个蛇人。她们的鳞片在浴室的水汽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条蜿蜒的水痕。

“居然是雌性吗?完全看不出来呀。”阿莉莎低声嘀咕了一句。

维拉她低着头,肩膀又微微弓了起来。周遭的人声和水声混杂在一起,把她的呼吸衬得格外细弱。

阿莉莎牵紧她的手,绕过水池,朝澡堂走去。

穿过外门,再穿过挂布遮挡的内门——澡堂不大,被几道矮墙隔成几个小间,没有门,只有半截布帘。水汽从各个隔间里涌出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层白蒙蒙的薄雾里。

石砖地面上淌着一层温热的水,踩上去能感觉到砖缝间青苔的滑腻。

阿莉莎挑了最靠里的隔间——一面是外墙,一面是矮墙,相对隐蔽。她把维拉按在矮水池边上坐下,转身将两个人的衣服迅速脱掉,叠好,放在另一侧墙上的铁架子上。

然后她抄起水池里的木水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对准维拉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阿、阿莉莎,先等等——!”

来不及说完。

冷水兜头浇下,从头顶灌到脚背,把她白金色的长发冲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脖子上、后背上。维拉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整个人从水池边上弹起来,独臂本能地环住胸口,牙齿已经开始打颤。

旁边隔间里有人笑出了声——被两个女孩之间这种毫无顾忌的打闹逗乐了。

阿莉莎没有停。

第二瓢,第三瓢,一瓢接一瓢地往维拉身上泼,直到那些干涸的血渍被泡软、化开,直到那些黏在皮肤上的污泥被冲成一道道浅灰色的水痕往下淌,直到维拉的尖叫声从高亢变成断断续续的笑声——她伸手去抢水瓢,抢不到,反被阿莉莎按住肩膀转了个身,冷水又浇在后背上,她往前一缩,整个人差点趴进水池里。

“坐好。”

“啊——哈哈哈,阿莉莎停下,冷!”

“大腿内侧还没洗干净——嚯呀!”

阿莉莎双手在她大腿上快速**,维拉笑得蜷成一团,独臂徒劳地挡在身前,水花溅了两个人满脸。

不久,洗无可洗的阿莉莎松开了手,开始搓洗自己的身体。

维拉缓过气来,一把抢过水瓢,用同样的方法还击——从脚趾开始,一路往上,指尖和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认认真真地,一寸都不肯漏掉。

阿莉莎只是坐着,看维拉努力擦拭自己的身体。

那只独臂在她身上笨拙地移动,力道忽轻忽重,洗到腰侧时不小心挠到了痒处,阿莉莎轻轻缩了一下。

原本泼水的人转了性子,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从泼洒变成轻洒,从轻洒变成轻擦。

偶尔两个人对视一下,又同时移开目光。偶尔互相抓一下对方的手,指尖碰在一起,停一瞬,又分开。维拉的脸颊和耳尖泛着微红,阿莉莎同样如此。

几十分钟后,两人穿好衣服走出澡堂。盥洗室里水汽还浮在半空,井口边缘的水流声细密而均匀。维拉停在水井前,盯着水池投射在水面上的倒影,神情有些茫然。

“怎么了,维拉?”

“水井。”

“水井?”

“啊,就是……”她眨了眨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目光收回来,“儿时在村子里,每天都要去打水。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

她顿了顿,独臂环住自己的腰。

“但,我体弱,根本抢不到一桶水。当时,整个村子的人都围着那一口水井勉强度日,有时甚至会大打出手。”

“每天都要为喝水发愁呢。”阿莉莎说。

她拽着维拉的手,牵着她走出盥洗室,离开那些记忆。

回到楼梯口时,阿莉莎拍了拍维拉的肩膀。“去叫辉星下来,我在这里等她洗完。”

“啊,嗯。”

维拉上楼后,阿莉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台的店主——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桌上残留着几团沾了药水的棉絮还没来得及收拾。帽子压得很低,身体弯在柜台后面,只能看见帽子的尖顶。

不久,辉星下来了。她把短剑裹得严严实实挂在腰侧,在楼梯口停了一步,目光先落在阿莉莎身上,又移向前台,然后朝后门走去。

阿莉莎就这么坐着。坐姿端正,双手时不时挠一下头,伸一下懒腰。那店主始终没有改变姿势。

几分钟后,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她将魔力注入双腿,让频率变得更高。

缓慢站起,一步一步朝前台走去。一下。两下。三下。脚底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声响。

她靠近了那顶帽子的尖端——店主没有反应,或者说,没有察觉到她的魔力扰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书。

阿莉莎踮起脚尖,身体前倾,把视野移到书页上。

是一本魔法书。

介绍魔法类型的,衡铸文字撰写。她读不太全,但从插图和符文上大体能分辨出来——翻开的两面分别写着:生火用的指尖火元素魔法,切割物体的基本风元素魔法,增加力气和耐力的圣魔法……

都是些简单的基础魔法,排序得很乱。印刷很糊,有些字迹也是歪的。

“……在学魔法吗?”

“啊——!你——呜呃啊!”

店主整个人往后弹去,椅子撞上身后的货架,然后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双脚朝天,长袍翻起来,露出里面贴着大腿绑成一排的飞刀,刀刃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把长袍压下去,翻身站起,抱起书本往旁边退了好几步,和阿莉莎隔开一段距离。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好、好吓人的!”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看你看得入神,不想打扰,就没发出声。”阿莉莎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不过你看的倒是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呢。”

“你、你看到了!?”

“啊,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秘密。”

店主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惊吓,又从惊吓变成懊悔。她把书本抱在胸前,视线在阿莉莎和地板之间来回弹跳。

“不、不是哟。我只是——温故而知新!就是……就是那个呃——学习一下没学过的基本魔法,对,就是这样。其实我很强的!”

她双手叉腰,挺起胸,摆出一副强者的姿态。那姿态落在阿莉莎眼里,毫无气势可言。

“呵呵呵……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小姐你是一位强者呢。难怪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阿莉莎看出来了——店主不止样貌像孩子,连性格也颇具孩童气质。那种容易被看穿的逞强,那种一戳就破的虚张声势,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原本的警惕。

但她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长袍底下那层稳定的魔力,流动的轨迹清晰而有条理,和少女完全不同的成色——与她此刻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格格不入。

“诶!?真、真的吗?我看着很强?”店主双眼放光,但身体仍然微微后仰,和阿莉莎保持着距离。也许是之前维拉的光魔法让她心有余悸。

“嗯,真的真的。刚见面那会儿就有这种感觉呢。”

“啊,当然——我在研究这本基本魔法,然后打算去研究个什么新魔法,搞个魔法研究之类的,大、大概。”话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其实我过来,是想和你说声谢谢。”阿莉莎伸出手,“谢谢你的帮忙。”

店主靠在窗户上,已经无路可退。她看看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看阿莉莎的脸,犹豫了几秒,伸出右手握住了。

“只、只是在做分内的事情罢了。毕、毕竟要是客人在我店里出了什么事,那就有点……小麻烦了,不是吗?”

阿莉莎心想,何止是小麻烦。要是在店里死了人,这家店往后的经营怕就够呛了。

“我叫阿莉莎·艾恩梓。可以的话,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我想和您这样的强者交个朋友。”

“诶!?这……好吧。我叫艾拉·特拉塞拉。”

阿莉莎顺势靠在柜台边,没有退回沙发那边的意思。艾拉把书合上,手指还夹在刚才读的那一页里。

“艾拉小姐平时就一个人看店吗?”

“嗯,嗯。父亲在隔壁开烤肉店,妹妹在集市那边打铁。所以这边就是我一个人看着。”艾拉说着,推了推眼镜,“反正旅店也没什么大事,每天就是登记、收钱、打扫。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己支配。”

妹妹在集市那边打铁?这让阿莉莎心中感到一丝困惑,也许她要比自己想的要更加年长一些。

“自己支配——所以用来学魔法?”

艾拉的脸又红了。“不、不是学。是研究。研究。”

“好好好,研究。”阿莉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艾拉研究出什么新魔法了吗?”

艾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

“……还没有。不过我迟早会的。”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那是一种在说真心话时才会有的稳,“等我研究出来了,就能帮到父亲和妹妹,也不用整天待在这个柜台后面了。”

阿莉莎看着她。那顶不合比例的大帽子,那副自制的厚眼镜,那件领口袖口都收得极紧的长袍——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艾拉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也许不只是因为洁癖。

“不过,晚上一个人看店,不觉得危险吗?”

“有什么危险的,我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艾拉的眉头拧起来,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她讨厌被人当成小孩。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阿莉莎欠了欠身,“不过就算是成年人,晚上一个女孩子也——”

“不要叫我女孩子。”

艾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她抬起眼睛,隔着那副厚镜片,阿莉莎看见那双翠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刺痛。

“我、我不喜欢被那样叫。”艾拉把目光移开,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发虚的调子,但比刚才低了一些,“请叫我名字就好。”

阿莉莎沉默了一瞬。

“……好。艾拉。”

艾拉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点点。她低下头,把书翻到另一页,但眼神没有落在字上。

阿莉莎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刚才那个发金光的法具——是我朋友用来治眼疾的。虽然谢谢你及时帮忙,还提供了药水,不过那个法具确实帮我缓解了不少。”

她把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发金光的法具”这几个字一出口,艾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阿莉莎看见了那个停顿,没有再往下说。够用了。

艾拉没有追问。她把书翻到另一页,又翻回来,最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瓶子,推到阿莉莎面前。

“这,这个。你拿去吧。”

“这是什么?”

“我,我自己配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治不了你的眼睛,但能缓解疲劳。”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比刚才那瓶有用一点点。就一点点。”

阿莉莎接过瓶子,晃了晃里面淡绿色的液体。“谢谢你,艾拉。这份人情我会记着的。”

“不、不用。只是给客人的附赠品而已。”艾拉把书重新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辉星洗完了,浑身湿漉漉地走进大堂——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毕竟没有浴巾,只好这么湿着出来。

“这是……”

“啊,辉星,快过来。我跟你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一位强者。”阿莉莎眨了眨眼。

辉星的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哦?强者……原来如此。难怪刚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很有气势。”

原本应付阿莉莎一个人就已经够呛的艾拉,现在又多了一个对手。她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脸上写满了“想跳进墙缝里躲起来”。

“我叫辉星。就叫辉星。”

“我、我叫艾拉·特拉塞拉。是、是本地人。”她用指节抓了抓脸颊。

辉星看着她的紧张,又看了看阿莉莎那副意犹未尽、显然还想再套点什么的架势,叹了口气。她伸手抓住阿莉莎的手腕,把她往楼梯方向拽。

“抱歉呀艾拉。我的阿莉莎交到新朋友时就这样——交流不分距离,有些烦人呢。请您不要介意。”

“啊,不、不用。我并没有生气。”艾拉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声音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就是……有些被阿莉莎小姐的热情烤、烤焦了。”

“呵呵,这样吗。那好,我现在就带走这烫人的木炭。”辉星朝她微微点头,“还有,谢谢您的帮助。这份人情我会铭记的。”

艾拉更紧张了。她抓住书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不、不用谢”。

最后离开前,艾拉从柜台后面追出来,把一个小瓶子塞进阿莉莎手里——和刚才那瓶一样的淡绿色药水。

“这个。备用的。”

阿莉莎接过去,很认真地收进衣袋里,点点头。没有拆穿它的无用,也没有推辞。

“真是一个好孩子呢。”

“她是成年人了了。”

回到三楼走廊,两个人压低声音交换了一句。

“诶?真的假的?是个成年人?”

“嗯。”

推开房门。

维拉坐在床沿边,手撑着脸,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床上躺着早已睡熟的卡穆尔,襁褓裹得整齐,嘴角挂着一小串干涸的口水印。辉星走过去,把维拉从床边抱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脱掉她身上那几件被洗澡水浸湿的外衣,把她放进另一张床的被子里。

“你也早点睡,阿莉莎。明天要早起。”

说完,她脱掉同样湿漉漉的衣服,搭在床尾的木架上,钻进了被子。

阿莉莎脱掉上衣,关了窗帘,躺在窗台上。窗帘缝间漏进一线夜空——天空恢复了寻常的颜色,暗淡中缀着星星点点,稀疏而冷冽。和她的眼睛一样。

她开始思考这几天的经历。从荒原到丛林,从雪山到遗迹,从森林到这座城镇。然后一个念头在反复的游离中渐渐凝固成形。

要买一块怀表。

她抬起右手,对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星光,仔细端详。

一道淡白色的光从指缝间穿过。在空中扭曲、蜿蜒,终点落在卡穆尔身上。

另外两道也慢慢显现——缠绕着她自己的身体,比卡穆尔那道更亮。终点是辉星和维拉,交错缠绕,和二人的睡姿一样混乱,密密麻麻,几乎挡住了那两团熟悉的魔力轮廓。

她抓起那三根光线,凑近眼前。

这是第四次了。

她根本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试着扯断——用尽全力,也只是拉升,再拉升,松开后弹回原样。

捏一捏,揉一揉,指尖穿过去,没有任何触感,但确确实实能看见,也能改变它的形状和位置。

从心脏处延伸出去,端头呈现一种模糊的、看不清楚的样貌,散发着光芒。伸手去摸,触到的是自己正常的胸口。闭上眼睛,它们和那些魔力的轮廓一样清晰可见。

也许梦湖中看到的那个人影真的对自己做了什么。也许只是这双眼睛的副作用。也许是某个遗迹的赐福。但不管是什么,现在都做不了什么,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眼下只能闭嘴。找到大伙以后再说了。

闭上眼睛,打算就此睡去。

可闭上和睁开之间的界限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闭上眼之后,世界反而更清楚了——窗外飞虫振翅的频率,隔壁房间有人在梦中翻身,走廊尽头那盏魔力石灯忽明忽暗的闪烁。

躺了很久。

在现实与意识的缝隙间缓慢漂流,数着秒数,数到不再记得数到哪里。呼吸渐渐平稳,但眼睑却始终没有完全沉下。

直到三道光在黑暗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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