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莎……阿莉莎……阿莉莎!”
一团浓烈的、跃动着的红色魔力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将她包裹,紧接着,两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手臂从中探出,温柔而坚定地缠住了她。
那声音熟悉极了,一声接一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谁?
寻求答案的渴望牵引着意识,缓缓浮出黑暗,重新主导了身体。
“唔……辉……辉星?”阿莉莎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勉强撑开一道缝。
视野里,那团熟悉的、发着光的魔力正是辉星。此刻,辉星左手搭在她肩上,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右手则稳稳地抱着卡穆尔,嘴里还叼着奶瓶。
“这么好睡?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辉星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
“啊……抱歉。不过,确实是难得能睡这么沉。”阿莉莎的意识渐渐回笼。
“那就好。”辉星简短地应道,把奶瓶从嘴边拿开,“我先带维拉下去洗漱。你慢慢来,我在楼下等你。”
“嗯。”
阿莉莎偏过头,看见维拉还窝在一旁,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被子潮得发黏,在她身下皱成一团。阿莉莎抬起眼,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懂的眼神和辉星交流了一瞬。
啪!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阿莉莎脸上,打断了她飘散的思绪,连脸上那层细密的潮气都被震成了水雾。
“胡思乱想,该打!”辉星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的关切。
“……嘶,疼。”阿莉莎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黏腻,“这湿气也太重了。”
“嗯,被子和身上都黏糊糊的,好讨厌,好难受。”维拉在一旁小声附和,扯了扯自己潮乎乎的衣袖。
阿莉莎转过身。
窗户上凝结了厚厚一层水珠,正一颗颗地顺着玻璃往下淌,汇聚在她昨夜入睡的那个窗台上。
好在自己蜷缩的角落还是干燥的,甚至透着几分清晨的凉意。窗外泛着微蓝的光,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股被露水浸透的青草与泥土的清香。
“唔啊哈~我再睡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被这难得的舒适包裹,阿莉莎的困意又翻涌上来。
“五分钟。最多五分钟,我需要看到你下楼洗漱,听到了吗?”辉星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
阿莉莎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辉星便不再多言,利落地将同样湿漉漉的维拉从被子里捞出来,替她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阿莉莎闭着眼睛,感官却追随着那两团熟悉的魔力轮廓,从楼上移到楼下,又从楼下移往后院的盥洗室。最后,其中一团分开了——是维拉。她走回床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阿莉莎的脸颊。
“阿~莉~莎,醒醒,辉星在等你。”维拉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混着熟悉的声调,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神经,扰得她再也无法安眠。
阿莉莎无奈地抬手,轻轻捏住维拉柔软的嘴唇。“唔!?”维拉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她又顺势拍了拍维拉的脸颊,这才彻底睁开眼。“好了好了,我醒了,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阿莉莎坐起身,干脆地穿上衣服,走到楼下。
临走前,她俯身抱了抱躺在床上安睡的卡穆尔,又抬手摸了摸维拉的头。维拉脸颊微红,用力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狗,让人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下楼后,阿莉莎看见辉星正靠在前台,和店主艾拉说着什么。
“……你要买武器?这个……或许可以去我妹妹那儿看看。她的铺子就在集市最前头,靠近内城城墙根的地方。”艾拉推了推那副自制的厚眼镜,认真地说道。
“好,那我今天就去拜访她。”辉星点头。
“不过她最近特别忙,光是锻造一些短剑的订单,估计也要排到七八天之后了。”
“生意这么兴隆?看来是预约都排满了。”
“是啊。最近镇上的人一下多了起来,我都有好些日子没见她回家了……”艾拉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想念。
这时,阿莉莎走上前去。
“醒了,大美人儿~”辉星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
“早上好。”阿莉莎冲两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后院的盥洗室走去。
刚踏进盥洗室,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就扑面而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兽人正被好几个女人从对面那栋楼的二楼楼梯口轰下来,狼狈不堪。
“哎呀!不是啊,各位小姐,我真的没有偷窥!我只是碰巧住在楼上,不小心看到了而已!”那虎形人连连摆手,试图解释。
“就是偷窥!我看你趴在那里好久了,还拿着个法具放在眼睛上,那肯定是放大用的!”一个女人尖声驳斥。
“对!把他扭送到治安官那儿去!”
“让他光着屁股在广场上挨鞭子!”
女人们七嘴八舌,义愤填膺,拳脚毫不留情地往那兽人身上招呼,打得他抱头鼠窜,连连后退。
辉星听到动静,推开后门进来查看,敏捷地侧身,与那个踉跄后退的壮硕兽人擦肩而过。她快步走到正愣在原地的阿莉莎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阿莉莎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场闹剧,有些哭笑不得,“就是……唉,算了。”她摆了摆手,朝里走去。
十几分钟后,阿莉莎洗漱完毕,走出旅店。
辉星正站在门口不远处,望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难得地发着呆。马车来来往往,行人开始填满视线所及的每一处空地。店铺和民居纷纷敞开大门,空气里混杂着交谈声、歌声,甚至还有……慷慨激昂的传教声。
“那人的声音可真洪亮。”阿莉莎走到辉星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辉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个站在路边水井井沿上的身影。“……是个修士,很年轻。”
那年轻的修士正双脚微分,稳稳立在井口,高亢而投入地歌颂着希望之神的功绩。
“嗯,不过是个半吊子。”阿莉莎也看了过去,随即摇了摇头,“好多地方都说错了,我这个外行人都能听出来他讲得很吃力。”
“大概是近几年才入教的吧。”辉星淡淡地接了一句。
修士用古鳞渊语的一个分支,讲述着希望之神那些耳熟能详的传说——形形色色、如何救助各个种族的故事。
这些故事,大多数人从小就听过了。
因此,并没有人驻足聆听,大家都在为一天的生计而忙碌,和辉星与阿莉莎一样。甚至,当几个路过的鳞渊人听到时,还朝着那修士发出了一阵充满鄙夷的嗤笑。
“你不去纠正他一下吗?我的辉星修女长大人。”阿莉莎忽然促狭地看向辉星。
“……呵,可笑至极。”辉星没有履行她本职的义务,反而偏过头,和那些鳞渊人一样,发出一声低低的嘲笑。但那笑容,却像是在嘲讽她自己。
“咦!?辉星你!?”阿莉莎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定格为一丝担忧。辉星竟然对自己所信仰的神祇流露出不屑,甚至是嘲讽。
“你,你生病了吗?让我摸摸。”阿莉莎伸出手,一只手贴上辉星的额头,另一只手贴着自己的。
“我没病。”辉星握住她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顺势牵着她,转身朝内城的另一边走去。“走吧。先去找艾拉的妹妹,听说是这冷钢镇里最有名的铁匠,铺子就在集市靠近内城的那一头。”
“没准还能靠艾拉的面子,讨点折扣,搞一套布面甲什么的。”阿莉莎跟上她的脚步。
“那得看我们包里的钱够不够了。”提到钱,阿莉莎忽然想起了维拉。“你给维拉备好钱了吗?”
“刚才跟艾拉的父亲交代过了。中午的时候,他会送些烤肉和汤菜上楼,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似乎很信任艾拉。”
“嗯。虽然你说她体内的魔力很稳定,不像普通人,但她给我的感觉没有恶意。而且从魔力输出量上看,她也和普通人无异。”辉星顿了顿,“或许是某种天赋吧。”
“可能吧,这世上不也总有些天赋极高,却从小远离魔法的人吗。”
两人边走边聊,话题从几天前那片荒原,到蜥蜴人阴暗的居所,从雪山上的暴风雪,到那棵差点让她们摔死的巨大藤蔓。最后,当她们聊到卡穆尔时,辉星停下了脚步。
到了。一家铁匠铺前。
铺子门口人满为患。许多披甲带刀的人或坐或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倚着树干,都在耐心等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铺子里的两个人身上——一个满头白发却肌肉壮硕、精神矍铄的老人,和一个美丽的、浑身充满力量的女人。
那女人看着很年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上衣,露出线条分明的腹部和有力的双臂。
她浑身是汗,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随意地束成高高的马尾,几缕发丝黏在额角。她的眼睛和艾拉一样,是翠绿色的。
老人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女人则双手握紧铁锤,用力砸下。她双臂上的魔力如脉搏般跳动,连握着锤柄的双手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力量的扰动而微微扭曲。
“哇!辉星你看那个女人的身材!简直就像人类女性的巅峰。”阿莉莎在远处站定,啧啧称奇。
“确实。”辉星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肌肉和身材的比例恰到好处,五官和神态也近乎完美。”
两人站在远处观望,和大多数人一样。只不过,围观的人群中,男性要更多一些。
“确定是这家铁匠铺吗?”阿莉莎问。
“肯定是了。这周边就听到这一家敲敲打打的声音,没理由在别处。”辉星肯定道。
“……可艾拉说的是……她妹妹?”阿莉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难道就是前面那位?”
“阿莉莎,虽然我非常非常想反驳你,但这恐怕就是事实。”辉星叹了口气。
“真的假的,姐妹俩差距如此巨大,难道是重组家庭?”阿莉莎忍不住小声吐槽。
“差不多吧,因该……”辉星的目光扫过铺子里面,“先别管这个。你看看铺子里还有没有现成的武器存货?”
阿莉莎运转魔力,双眼穿透熙攘的人群望了进去。片刻后,她摇了摇头。“看不到,人太多了,魔力的干扰太强。”
“那大概是卖完了。我们去别家看看吧。”
“不试着预定一下吗?”
“……你看这铁匠铺的人气,估计排到天黑也轮不到我们。还是先走吧。”辉星当机立断,拉着阿莉莎转身,汇入市集的人流。
“现在去哪里?”
“之前说的药剂店。”
辉星的声音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
她牵着阿莉莎的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确认阿莉莎还跟在身后。
“往哪边走?”
“朝集市的反方向,一直走到希露那儿,然后拐弯,绕着外城墙走半圈。到了对面靠近城墙的地方就是了。”
说话声被人潮挤成了断断续续的高喊。
越往集市中心走,人流就越稠密,最后在中心地带汇成了一片真正的潮水——前胸贴着后背,篮子撞着篮子,一个卖鱼的小贩推着板车从斜刺里穿过来,车轴碾过石板缝,泥水溅了阿莉莎一裤脚。
几个半大的孩子从腿缝间钻过去,手里攥着刚偷来的果子,身后追来一阵叫骂。
人流裹挟着她们,好几次把牵着的手冲得差点脱开,辉星便攥得更紧了些,指甲几乎掐进阿莉莎的手背。
好在越过了那片最拥挤的地段,往希露店铺的方向走,人群便开始变稀了。
也许是身边不再那么拥挤的缘故,两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注意力从前方行进的道路,渐渐飘到了路边那些叫卖的摊贩身上。
有个老太太蹲在巷口卖草编的蚱蜢,手指翻飞,一根草叶在她掌心里三折两绕就变成了一只振翅的虫。有个年轻人站在木箱上吆喝,说自己的魔药能让人三天不睡觉,旁边立刻有人怼他“上次喝了你的药,睡了整整三天”。
阿莉莎的目光掠过这些摊位,最终停在了一个卖瓶瓶罐罐的摊子前。
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造型奇特、颜色各异的碗和瓶。有钴蓝色的,有朱红色的,有从深紫渐变到月白的,还有一只淡绿色的。
那只淡绿色的瓶子就立在桌子一角,通体泛着一种极温润的光泽,像是把初春第一茬嫩芽的颜色封进了釉面里。阿莉莎的目光一落上去就移不开了。
走过去,双手捧起来,对着光慢慢转了一圈。
辉星跟过来,先看了看她手里的瓶子,又扫了一眼桌上其他的器物。
“你手里那个是瓷器,而且品相很高。”
“瓷器?”阿莉莎把瓶子翻过来看底部,表面光滑得能照出指纹,“某种稀有材质做的?”
“算是吧......主要是稀有。瓷器大部分都来自遥远的东方大陆,经过漫长的海路一程一程运过来,损耗很大。能完好到达这边的,一般只出现在王宫里。”
“哟——小姐你很识货嘛。”
一个声音从桌子后面慢悠悠地飘起来。
阿莉莎这才注意到摊主一直坐在那里——仰靠在椅背上,身上搭着一条毛毯,刚才大概在睡觉。
毛毯滑落下来,露出里面一身剪裁考究的长袍,料子是丝绸一类的织物,边缘镶着金色的丝边。在这种尘土飞扬的集市里,穿成这样显得有些扎眼。
“这个确实是瓷器哟。”他伸了个懒腰,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唱歌似的,“是从王宫里带出来的,王子大人亲自赏赐给我的,很贵重的。”
辉星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这人说话的方式很奇特,每个句尾都往上飘,配上那身过于讲究的衣服和那双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可疑。
“不会是卖假货的吧。”
“哟——小姐,这可不是一个好玩笑哟。再怎么夸张的卖假货,也不至于把王族挂在嘴边吧?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既然是王子赏赐的,怎么拿来卖了?而且还是在边境。”阿莉莎的目光还黏在那只淡绿色的瓷瓶上,手指沿着瓶口那一圈极细的金边轻轻摩挲。
“呀——小姐,买卖不问出处,生意才能兴隆嘛。这个可是我的商业机密,不可以随便讲的。”他把毛毯重新披上肩头,裹了裹,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调补了一句,“非要说的话……就是我和某位王子颇有交情吧。”
辉星双手环胸,食指在肘弯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是市井商贩。让我猜猜——是哪个贵族的富家子弟,把钱用完了,跑到边境来变卖私人物品筹钱的吧?”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拍。他扭过头去,目光在墙根和桌腿之间弹了一圈才重新弹回来,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僵了那么一点点。
“呀——哈哈哈,小姐你真爱开玩笑。这怎么会呢……哈哈哈。”
阿莉莎还在端详那只瓷瓶,完全没有参与这场交锋的意思。辉星盯着那人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就不闲聊了。说说看,这件瓷器卖多少?”
“欧!小姐好眼光!”摊主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双手撑住桌面,“我所售商品里面就这件最好看了。当然,价格嘛——也是有点小贵的。就算你五枚卡杜斯银币吧。这个价格,算是交朋友了。”
五枚银币。
阿莉莎把瓷瓶轻轻放下。动作很轻,轻到瓶底接触桌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转身就走,沿着原本的路线,头也不回。
辉星跟上去,牵起她的手。身后传来摊主拔高的嗓音,在集市的嘈杂里时断时续。
“诶——小姐?小姐!四枚银币,就四枚!不能再低了……那就三枚,三枚总可以了吧,小姐——!”
阿莉莎时不时回头望去,而那只淡绿色的瓷瓶被重新埋没在满桌的瓶罐之间,渐渐看不到了。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希露的杂货店出现在巷子尽头。
门口那片花草围成的小角落还和昨天一样,几株香草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绿。门口挂着的木牌轻轻晃了一下,上面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
“要进去看看吗?”
“要买的都买了。不过进去吧,和希露搞好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辉星伸手去抓门把手,一拉,没拉动。她低头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紧闭的窗户——窗户被布料从里面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两个人面面相觑。
辉星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响声,从二楼的某个角落一路滚到门口,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一声闷闷的“哎呀”。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板往后拉开一道缝,从缝里探出半张脸。
是希露。
头发蓬松地炸着,几缕碎发被烧焦了,卷曲着黏在额角。
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黑灰,衣服上有好几处灼烧的痕迹——袖子边缘焦了,领口下方有个还在冒烟的小洞,露出底下细嫩的皮肤。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诶?!辉星、阿莉莎——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看看你。不过……貌似你在忙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啊!欢迎欢迎,先进来吧。说是忙——其实也算不上……吧?”她挠了挠脸颊,那动作把脸上的一道黑灰又抹长了一截。
辉星和阿莉莎先后跨进店内。
第一眼就看到了头顶上那层白烟——不算浓,但很均匀地贴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雾,沿着房梁缓慢翻滚,偶尔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一角,立刻又聚回去。
“希露小姐,你是在搞什么危险物品吗?”
“啊哈哈——算、算是吧。就昨晚在研究一个机械法具的时候炸了,把店面搞成这样。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怎么会。”辉星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希露的裤子上——那条裤子被灼烧得只剩下上半截还算完整,大腿外侧破了个大洞,边缘焦黑,正在往外翻着毛边。
辉星的眉毛动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洞,“研究发明总会有失败。失败能积累经验,长时间的失败也能把路一点一点摊平。但——前提是注意安全。”
希露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去。
那个破洞的位置,刚好露出了一截大腿,再往里——她整张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她双手死死捂住那个破洞,转身就往楼上跑,木板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每一声都带着窘迫。
“……没穿内衣呢。”阿莉莎目送她逃上楼,声音压得很低。
“对,没穿。”辉星用同样低的声调回应。
两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笑出声,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们。
阿莉莎趁希露换衣服的间隙,走到那张工作台前。
桌面被炸得焦黑,中间有一块尤其惨烈——木板表面已经变成了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但整体居然没散架,四条腿还稳稳地撑着。
桌子上散落着几把未完工的魔具,铜丝和符文碎片混在炭屑里,一把小型手摇缝纫机被推到靠墙的位置,侥幸逃过一劫。
“希露小姐真是厉害,这样都没有受伤。”
“也许她和玛尔塔会有很多共同话题。”辉星走过来,扫了一眼那张焦黑的桌面。
阿莉莎脑海里浮起一个画面——青石镇那间单独划给玛尔塔的研究室,门上永远贴着一张“非请勿入”的纸条,而纸条的边缘通常是被烧过的。
炸伤手指和手臂对玛尔塔来说是家常便饭,每次从研究室出来,她身上总带着一股硫磺和焦糖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楼梯上重新响起脚步声。希露下来了。
头发用一根布带简单扎成了马尾,脸上那些黑灰被匆匆擦过,但脸颊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黑色指痕。衣服换了一身完整的,裤子也换过了。她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哟,早上好。”
“早上好。不过抱歉呀,以这种状态见客人。”
“没关系,这样反而让人觉得亲近。”
“啊哈哈……”希露抓了抓后脑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对了,你们都安定下来了吗?”
“差不多了,住在内城墙边上那家旅店。”辉星说。
“那家啊!艾拉姐姐开的——你们见过她了吗?”
“见过了。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阿莉莎斟酌了一下措辞。
希露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楼上。“楼上坐坐?两位应该不是来买东西的吧。”
“不会打扰你研究或做生意吗?”
“没有没有,我今天也本来打算休息一天的。而且平时也没什么客人,呵呵……”她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我也挺无聊的。”
“那就上去看看。”辉星点了点头。
希露领着她们往楼上走。
二楼天花板低矮,三人当中最高的阿莉莎不得不微微低下头,头发蹭着天花板的木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堆叠的货物在头顶和两侧围成狭窄的过道,纸箱和木条箱摞得比人还高,只在缝隙间漏进几缕光线。
夹层里堆满了货物。
木箱子摞到齐腰高,麻袋鼓鼓囊囊地靠在墙角,几捆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斜靠在箱子缝隙里。
所有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绳子系成统一的结。通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过,阿莉莎的肩膀蹭过一个木箱的边缘,蹭下来一小片干掉的苔藓。
绕过最后一摞货物,空间忽然开阔了一点。
一张不算太大的旧沙发靠墙放着,皮革面上有几道裂纹,扶手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但看得出经常擦拭,没有积灰。
沙发旁边紧挨着一个大木柜改成的床——柜子原本大概是装布匹的,侧板上还残留着褪色的货号。
柜面上铺着一层薄褥子,没有叠,和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混在一起堆在床角,一条袖子从被褥缝隙里耷拉下来,搭在柜沿外边。
希露快步走过去,双手撑住柜盖,啪地合上,反手拉上锁扣。锁扣有点紧,她用力按了两次才扣死。
锁好之后她拍了拍柜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又跑到夹层另一端的货架前,从杂物之间抽出两张折叠木椅,拎回来时顺手拍了拍椅面上的灰尘。
“坐,坐!别站着。”
她从货架上掏出一个锡罐,打开盖子搁在桌上。里面码着几排奶块,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糖霜。她把锡罐往阿莉莎那边推了推,又拿起桌上的水壶,转身蹬蹬蹬跑下楼去,脚步声一路响到后门。
阿莉莎和辉星在木椅上坐下。椅子有些硬,但靠背的角度刚好,坐上去比看着舒服。
阿莉莎环顾四周。
夹层里不算特别干净——木地板上有几片干涸的水渍,边缘已经发黄,灰尘覆满了几乎所有能看见的平面,窗台、货箱顶部、墙角那盏没点亮的小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但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桌子上的几件工艺品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个银白色的小时钟立在桌子正中,指针刚好指向八点,外壳擦得锃亮。时钟旁边搁着两把雕刻精美的小刀。几卷捆扎头发用的布带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对面墙上,挂着一把骑士剑。
剑鞘是旧皮革的,边缘磨得发亮,护手是简单的铁质十字形,没有任何装饰,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阿莉莎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多停了一瞬,随后注意到剑鞘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皮革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撑开过——那是无数次拔剑留下的痕迹。
希露回来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只木杯和那把水壶。
杯子是木制的,手工削出来的,杯壁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几道波浪线,一朵五瓣小花,刀法稚嫩,有些地方深浅不一。
她把杯子一一放下,提起水壶往里倒水。热水冲进木杯,几片花瓣从壶嘴里滑出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旋。花瓣微微泛黄,边缘卷曲着,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一股清香随着蒸汽升起。很淡,像是某种果树叶子的气味,花香的甜和叶子的涩缠在一起,又带了一丝极细微的苦。
阿莉莎把杯子凑近鼻尖。
那股苦味触到舌根时,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很小的时候,母亲也给她泡过同样的花瓣。
小时候体虚,母亲总给自己喝这个,说是能补身体。别的就记得不太清了。只有那股苦味和母亲把杯子搁在床头时的声响,不知怎么一直留在脑子里。
“这是附近山上采的果树花瓣,这个季节刚好。”
希露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也算本地的特产了。每年春天开第一批花的时候,大家都会上山去摘。我奶奶说,这个时候的花瓣药性最好。”
“我母亲以前也泡过这个。”阿莉莎抿了一小口,让热水在舌尖上停了几秒,“小时候体质不好,她常给我喝。说是能让身体暖起来。”
“诶?真的吗!”希露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妈妈也是!以前每次从魔具工坊回来——就是在工作台前站了一整天之后——她都会泡这个喝。我那时候还小,觉得苦,不愿意喝,她就往里面加一小块糖。”
“......”阿莉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片正在慢慢沉底的花瓣,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觉得习惯苦味后,反而就是它该有的味道。”
希露点了点头。
辉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让她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语气里带着几分闲聊的松弛。
“希露小姐的家人现在也在镇上吗?”
“奶奶在。每天午后还去集市卖牛奶呢。”希露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就是我父亲……以前也老爱喝这个。每次从工坊回来,浑身上下都是金属屑味,往那儿一坐,先灌两大口。”
“我父亲也是。”辉星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以前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进门,是站在门口拍身上的灰。我母亲就站在门里等着,手里拿着掸子,等他拍完了还要再掸一遍才放他进来。”
“对对对!”希露笑出声来,“工坊那个灰不大,但有一股很呛的味道,是烧魔晶石留下的。每次我爸回来,我奶奶都把窗户全打开,说再这么熏下去房子都要腌入味了。”
三个人都笑了。辉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后来呢?现在还在开工坊吗?”
希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沉默只有几秒。但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像水一样,从杯沿的边缘慢慢漫上来。笑容还挂在希露嘴角,但弧度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被征召了,去了北线,七年前的那场战争,红雪会战。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辉星的笑容凝在脸上。
“……抱歉。”
“没事。都过去很久了。”希露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嘴角重新弯起来——那种弯是刻意的,但刻意里又带着一种不想让客人难做的倔强。
“他走的时候我还很小,说实话,连他的脸都记得不太清楚了。但还记得他喝水的样子,就跟你刚才那样,皱着眉,然后眉头又舒开。”
阿莉莎察觉到空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把话头接过来,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
“那你母亲呢?”
辉星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她一下。
阿莉莎侧头看了辉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瞬间的困惑——然后那困惑立刻就散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本想避开关于父亲的伤心事,把话题转向母亲,但在这个语境里,“母亲”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预设——一个全家团聚的预设。
而那个预设,在希露刚才的那段沉默里,已经被打碎了。
她想收回那句话,但话已经在空气里落了地。
“我母亲……”希露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片正在缓慢沉底的花瓣,“她很悲伤。从我父亲走了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就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
夹层里安静了下来。
桌子上的小时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秒针在八点十分的位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阿莉莎把杯子端到嘴边,却没有喝。她看着杯底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花瓣,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转移话题,结果却把话题转移到了更深的死胡同里。
“……抱歉。我不该问的。”她说。
“不会。”希露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定,“其实有人问也挺好的。这么多年了,除了奶奶,很少有人再提起他们。大家都怕我不高兴,就不问。但不问的话……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阿莉莎沉默了。
辉星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板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的父亲……也参加了那场战争。”
阿莉莎转过头看她。辉星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人。
“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辉星把话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个动作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合上嘴的理由。
希露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的方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那种经历过同一件事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无声的理解。
三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空交会了一瞬,然后各自落回自己的杯子里。花茶已经凉了,清香还在,但那股苦味凉了之后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不说这些了。”希露最先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你们刚才说住在艾拉姐姐的旅店里?感觉怎么样?”
话题被轻轻地拨开了,像把一片叶子从水面上拨到另一边。辉星也顺着这个弧度转了过去。
“还不错。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她父亲做的烤肉也好吃。”
“是吧!艾拉姐姐虽然看起来怪怪的——就是那种,总把自己裹得特别严实——但其实人特别好。希望你们没有被她的样子吓到。”
“没有没有,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阿莉莎笑了笑,“说起来,她好像一直在自学魔法?”
“自学?”希露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准确的措辞,“唔……也算是吧。不过艾拉姐姐可不是一般的自学。”
她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是要讲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时才会用的姿势。
“艾拉姐姐是冷钢镇几十年来唯一一个考进王城魔法学院的人。你们知道王城魔法学院吧?就是那个——每五年只招十几个人的魔法学院。当时全镇都轰动了,大家都说她是天才,连内城的贵族都亲自登门道贺。”
“王城魔法学院。”辉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扬起。那可不是普通的学校,那是衡铸王国魔法教育的最高学府。从那里出来的人,再差也能在王城谋一份体面的差事。
“可是后来呢?”阿莉莎问。
希露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点。
“后来……她在学院里待了两年,连最基本的魔法都用不出来。不是学不会,是用不出来——所有的理论考试都是满分,实操全部挂掉。教授们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检查了她的魔力储量,正常。检查了她的魔力通路,也正常。但不管怎么努力,魔法就是不听话。”
她顿了顿,杯子里最后一片花瓣正好沉到了杯底。
“最后学院只能让她退学。她就回来了,给她父亲看旅店。一直到现在。”
阿莉莎把杯子端到嘴边,却没有喝。
她回想起艾拉的样子——那顶不合比例的大帽子,那副自制的厚眼镜,那件领口袖口都收得极紧的长袍。
还有那本摊开的魔法书,那些最基础的元素魔法,那些歪歪扭扭的印刷字体,和她在柜台后面反反复复翻看却始终没有翻过页的手指。
一个理论知识能到大师级别的人,却连最基本的魔法都用不出来。阿莉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是身体问题?”她放下杯子。
“镇上最好的医师给她检查过。”希露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除了不会长高、身体一直偏幼小之外,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她顿了顿,杯子里最后一片花瓣正好沉到了杯底。
“医师说她的身体就像……一个被锁住的箱子。钥匙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辉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个医师——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说奥托先生?”希露歪了歪头,“他是镇上唯一的魔药学者,专门研究赐福和诅咒的,但是脾气特别爆,好几次差点把乱动他药柜的患者打出门去。不过他看病确实厉害,连内城的贵族都来找他配药。”
“那他的诊所在——”
“靠近外城墙那边,一栋歪歪扭扭的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很好认。”希露说着,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但你们要是去找他,千万别碰他的药柜。上次有个外来的随手翻了翻他的抽屉,被他用扫帚追着打了半条街。”
阿莉莎和辉星对视了一眼,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那艾拉呢?”辉星问,“她还在学吗?”
“还在学。”希露的声音放得很轻,“每天晚上关了店门就在柜台后面翻书。翻了三四年了。”
三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小时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秒针在八点二十五的位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然后话题开始流转。
从魔法聊到了魔力石,从魔力石聊到了最近集市上出现的那几个卖假货的贩子,从假货贩子聊到了希露正在研究的那件法具——她说到这里时含糊地笑了一下,飞快地把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茶水续了两次。
奶块被阿莉莎吃掉了一半,辉星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之后眉头拧成一团——“太甜了。”希露笑着说那是用牛奶加蜂蜜做的,不放糖根本凝结不了。
辉星把那块咬过的奶块放在杯子旁边,再也没有动过,倒是阿莉莎又伸手拿了一块。
“你不是不吃糖吗?”辉星侧眼看她。
“这又不是糖。”阿莉莎把奶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辩解,“这是奶。甜的奶。”
辉星和希露对视一眼,两人笑了笑。
她们聊到了各自小时候的事。
希露说她第一次碰魔具时把一个初级增幅器烧穿了,阿莉莎说她第一次握剑时把剑甩进了鸡窝里,辉星说她第一次学祈祷文时把一整段经文背反了,被修女罚抄了五十遍。
谁也没有再提战争、父母和死去的人。那些东西没有被遗忘,只是被轻轻地放在了桌子底下,等这场谈话结束之后再去捡起来。
桌上的小时钟咔哒一声,指针跳到了九点。
三个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那声响动。希露看了一眼时钟,辉星也看了一眼,阿莉莎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都这个点了。”辉星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我们还有地方要去。希露小姐,今天打扰你了。”
“哪里的话。我才是,让你们看到了这么狼狈的样子。”希露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时骨节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咔声,“平时都没有人来找我聊天,今天难得说了这么多话。”
阿莉莎也站了起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夹层尽头的货架——然后停住了。
货架最里侧,一个被几卷布料半遮半掩的位置,放着一件法具。
外壳已经炸烂了,金属面板翘起来,里面的铜丝和符文碎片搅成一团,几根导线从裂缝里伸出来,末端的绝缘层被烧得焦黑卷曲。那东西貌似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整个夹层里干燥木材的气味格格不入。
阿莉莎歪着头看了片刻。
“希露——你做的那个法具,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炸弹吧?”
希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目光在阿莉莎和辉星之间飞快地弹了一个来回,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那个……那个是……”
辉星看了看那件炸烂的法具,又看了看希露脸上那种被当场抓包的表情,叹了口气,伸手抓住阿莉莎的手腕。
“走了,阿莉莎。”
“可是——”
“走了。”
辉星牵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夹层出口时,她的余光扫过桌面上那个银白色的小时钟——外壳擦得很亮,像一面小镜子。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那一头淡红色的头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希露小姐——你这里有染发的东西吗?”
希露正跟在后面送她们,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辉星的头发上。
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弯下腰,从其中一个货架最底层翻出一块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染发膏。硬邦邦的,四四方方,像一块砖头。表面粗糙,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草叶和矿物粉末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太好闻,但也不算刺鼻。
“这是我奶奶的土方子。用水化开,抹在头发上,等半个钟头再洗掉。能管七八天左右不掉色。”
辉星接过去掂了掂,很沉。她把它塞进背包侧袋,朝希露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铜币递过去。“这是染发膏的钱。”
“诶?这个只要三个铜币——”希露低头翻找零钱,“多的还你。”
她把两枚铜币递回来,辉星没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那几枚铜币用力塞回她口袋里。
“收着。下次研究法具的时候,少炸一个算一个。”
希露捂着口袋,嘴唇动了动,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下次我请你们喝茶。带糖的。”
辉星牵起阿莉莎往楼下走。
希露跟在后面,一路送到店门口,其间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下次再来玩”。
辉星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把她拽出了门。
店门在身后合上。木牌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上面的字迹又褪了一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