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末端走出后不久,脚下的碎石路面就过渡成了更平整的石板。城墙到了。
说是城墙,其实更接近一道被岁月磨钝了的山脊——墙体顺着地势的起伏而起伏,从左边高处一路倾斜下来,在这里形成一段相对平直的路面,然后又朝右边爬升上去。
冷钢镇的建造者没有试图去修正这个坡度,只是顺着山势把石砖一块一块垒上去,垒出一道弯弯扭扭、却大体上还算平直的通道。
路被刻意分出了宽四五步的空间,紧贴着城墙根向前延伸。左右两侧都能望见城墙的转角——在不远处拐了个弯,隐没在一片低矮的民居背后。头顶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把整条路都罩在一片昏暗里。
墙根处的杂草长得极其茂盛。那些草从石砖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墙基与地面的接缝处挤出来,从任何一个能扎下根的地方探出头。高的已经及腰,矮的也漫过了膝盖。
它们挤挤挨挨地争夺着每一寸生存空间,在这片阳光不常照到的角落,反倒活得比城墙上的卫兵更茁壮。
辉星低下头,看着那些杂草。绿得发亮,嫩得能掐出水来——可它们长错地方了。城墙根下的草,随时可能被人连根拔起,丢进垃圾堆里,或者干脆被一把火烧干净。
她仿佛在那些杂草里看到了三人现在的处境。很茂盛,很嫩绿,但随时可能被人拔掉。
“……青石镇没有这样的城墙呢。”阿莉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毕竟两个城镇的建设不太相同呀。一个是百年前的关卡,一个是矿脉上的居民聚集区。”辉星收回目光,“建立的初衷就不是防范进攻。”
“嗯,有道理。”阿莉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辉星把目光从杂草上移开,落到脚下的石板上。
石板之间的缝隙里也长满了草,有些石板已经被根系撑得微微翘起,踩上去会轻轻晃动。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墙根处延伸出来,穿过好几块石板,里面塞满了干枯的草屑和泥沙。
“呐,辉星。”阿莉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如果当初青石镇的护盾是附着在这样的城墙上,会不会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坚持我们撤离?”
辉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望向阿莉莎。阿莉莎没有看她,正仰着头,望着那道弯弯扭扭的城墙顶端。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出来的固执。
“虽然我不太懂护盾魔法,但大概率不会有什么质的变化吧。阻挡原龙的护盾魔法……应该不存在。”
阿莉莎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城墙顶端移开,落在脚下的石板上。那些被草根撑裂的缝隙里,有几只蚂蚁正排成一线,沿着裂缝边缘缓慢地爬行。
阿莉莎伸出手指,沿着城墙的石砖表面划过。
指腹触到的是粗粝的、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料,缝隙里填着某种黑色的填缝材料,表面已经风化成细密的裂纹。她的指尖在那些裂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走吧,去见那个暴怒医师。”阿莉莎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快。
她们沿着城墙根继续往右走。路面开始微微上坡,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在轻微地倾斜。墙根的杂草在这里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几丛低矮的灌木,枝条从墙缝里伸出来,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走过最初进入城镇的那道内城门时,阿莉莎朝门洞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几个卫兵还在——但不是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而是蹲在城墙根下,正在拔草。
其中一个她们认识。
是昨天看守城门的那个年轻战士,那个在听到维拉被圣辉帝国军队侵害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的年轻人。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更轻便的软甲,护住核心部位的几片板甲贴合着身体,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手套已经被草汁染绿了,指尖捏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根须上还带着泥土。
他看见了她们。
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轻到阿莉莎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又迅速把头扭了回去,转向城墙,继续拔草。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早上好,先生们。”阿莉莎主动打了声招呼,声音不大,但在城墙根下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早上好。愿你们有美好的一天。”蹲在墙边拔草的一个老卫兵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是慈祥的。
其他几个年轻卫兵没有抬头。他们把脸埋在草丛里,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又蹭了蹭对方的铠甲,金属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阿莉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扫过那些已经拔到一半的草丛,扫过那些堆在路边的草垛——有些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根须上裹着的泥土被太阳晒成了干硬的灰壳。
“草都及腰高了,根系都深入了墙砖里去了才开始拔草。”她们走出一段距离后,阿莉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讽刺。
“不。”辉星摇了摇头,“这证明他们确实是最近才来的王城士兵。而且实际统领应该发生了变化——最近才开始下达整修命令。”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拔掉一半的草丛,又扫过城墙上几处被新近修补过的缺口,“前后应该不超过十天。”
阿莉莎沉默了一瞬。远处那几个卫兵还在拔草,有一个年轻人被草根里的虫子咬了手,猛地缩回来,甩了几下,旁边的同伴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虽然不太确信帝国会攻打这个三面天险的地方,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快点离开才行。”
“先观察个五到十天。合适的话,找个车夫去临近的下一个城镇。”
“最近的城镇应该是湖畔城镇吧?”
“对。原本我们的目的地应该就是那里才对。不过有个冷钢镇也好落脚修整。”
“距离呢?”
“嗯……大概也有五十多箭里。我记得书上是这样记录的。”
“哪怕是马车也要三四天吧。”
“要不雇佣几个护卫?”
“两个魔法师应该就够了。”
“那价格估计有点小贵咯。”阿莉莎歪了歪头,心算了一下,“算一个马夫一天一百铜币,魔法师或者护卫一个人一天三百铜币,那……也得一千六百多铜币。”
“所以很缺钱呀。”辉星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阿莉莎紧接着说:“要不买两匹马?”
“不,相对来说比较危险。”辉星摇了摇头,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虽然目标小了,但要是被伏击了,结果上要比马车危险。城镇的样子你也看到了——王城对于边境的管控上出了很大问题,很大概率会在路上遇到劫匪。而且现在马匹的价格估计应该也不便宜。”
阿莉莎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最终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从一开始她们就知道。在冷钢镇想要快速拿到一笔能雇得起马车和护卫的钱,唯一的去处就是那座森林里的地下遗迹。但那个念头被她们心照不宣地搁置在一旁,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就在阿莉莎思考的间隙,她抬起头,视线掠过城墙边缘,落在一栋建筑上。
一座相对较大的院子。
三层楼,楼体靠里面,一个宽敞的院子突出在外。院墙比周围的民居都高出一截,墙头上堆着几块松动的石砖。
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紧接着,一声低沉的牛叫从院墙内传了出来,拖得长长的,尾音在城墙根下的回音里荡了好几下才散。
“这栋楼是不是希露家?”
“好像是。”辉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昨天她奶奶说的也是靠近西边城墙。”
“进去看看吗?”
辉星走到院墙后门处,拉了拉门把手——锁了。铁锁扣上有一层薄薄的锈,显然不是今天才锁上的。
两个人沿着院墙外侧绕了一圈,穿过一条窄巷,转个弯到了那栋楼的正面。正面外墙有一扇窗户,窗框是老旧的木头,被岁月晒出了细密的裂纹。窗户没开,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是昨天那个眼神凶狠的老奶奶。她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着什么,一缕灰白的头发从发簪里滑下来,垂在耳侧。
辉星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户的木栏杆。
人影停住了。
几秒后,脚步声从里面响起,又快又稳,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会有的步速。“谁呀?今天不卖牛奶。”窗门被推开,老奶奶的脸出现在窗框后面,目光锐利,眉头微微皱着——和昨天在集市上摊位前那副表情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辉星,看见了阿莉莎。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毫不掩饰的、从警惕直接跳到慈祥的变化。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眉心的竖纹消失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整张脸忽然变得柔软了,变成了一种本应该长久出现在老奶奶脸上的、和蔼的笑容。
“哈哈啊,是你们呀。欢迎欢迎,需要买奶吗?”
“呵呵,不了,我们是来拜访您的。”辉星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哈哈哈,是吗。谢谢了,我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也有人特意拜访,真的是难得呀。”她双手撑住窗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一遍,“要进来坐坐吗?我去开门。”
辉星摆摆手以示婉拒。“不了,老奶奶。之前在希露那里坐过了,而且我们也有急事要做,就不打扰您了。”
“哦?那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了。不过——你们和希露处得怎么样?没有闹矛盾吧?”她问这句话时,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那种长辈在打听晚辈社交状况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没有没有。希露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而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呵呵,不错不错。那孩子啥都好,就是有些热情过头了,容易让人感到难应付。希望你们不会介意。”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昨天也谢谢你们能让希露回来。虽然也才待了几小时。”
“平时都不回来的吗?”辉星问。
“啊,是呀。要是换成我,五花大绑也绑回来呢。”
辉星张了张嘴。她本想问希露为什么不想回家——是因为那个杂货店的独立空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这是别人的家事。
阿莉莎适时接过话头,朝老奶奶欠了欠身。“那改天再聊吧。我们现在也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啊,当然。如果有时间就常来看看我呀,小姐们。可以的话就带着希露一起吧。到时候我给你们做蛋糕吃。”
“嗯,我们会的。”阿莉莎点了点头。
两个人挥了挥手,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又传来了老奶奶的声音,比刚才更高,更用力,像是在喊一句重要的叮嘱。
“你们要去哪?”
“我们去找医师。”
“是奥托先生吗?”
“对。”
“那要小心哟——不能动的东西就不要动,不然他会生气的。”
那语气是善意的提醒。和她告诉她们有牛棚的房子、愿意把牛奶送过去时的语气一样。
两个人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大约又走了几分钟,右侧出现了一栋建筑。不算大,三层木楼,外墙的木条有些翘起,窗台上晾着几盆草药。
阿莉莎停住脚步,目光穿透墙壁。
建筑内部,十几个人形魔力轮廓在她的视野里显形,大部分都很微弱,有些正在剧烈地波动——那不是战斗的波动,是病痛。
“找到了,是那栋楼。”
“走吧。”
她们绕过几处低矮的民房,从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路里穿出来,最后停在那栋木楼的正前方。
大门敞开着。
门框两侧各有一块狭长的花圃,里面种满了植物。
有些贴着地面匍匐生长,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暗红色的锯齿;有些从墙根处拔起来,茎干细长,顶端开着粉嫩的、米粒大小的花朵;还有些沿着门框往上攀爬,藤蔓绕了几圈,结出一串串还没成熟的青色小果实。
窗台上也挂着盆栽。
陶罐,木槽,几个破了一半的瓦缸,凡是能装土的东西都被利用上了。植物从窗台边缘垂下来,有些已经长到触到了下层窗框的顶沿。大部分都绿油油的,叶片上凝着清晨未干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有几株开着花的草药格外显眼——淡粉色的、五瓣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招来几只蜜蜂围着打转。
阿莉莎的目光从那些植物上一一扫过。
她认识它们。每一株都认识。止血草、退热根、续骨藤、还有那几株开着粉花的——是专门用来治愈感染的。
但她认识它们的方式和眼前这些不一样。她记忆里的这些草药,是长在野地里的,是在泥路边的碎石缝里探出头来的,是在废弃矿道口那片被踩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勉强活下来的。
它们应该长得很顽强,很杂乱,叶片上沾着泥土和虫咬的痕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照顾得过分茂盛,每一片叶子都透着被精心照料后的从容。
“种的很好,很茂盛……”她喃喃道。
有几个农民从旁边走过,扛着锄头,脚底还糊着新鲜的湿泥,径直朝门内走去。他们低声交谈着,说着阿莉莎听不太懂的方言,但语气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大门内传出一阵孩子的哭闹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门外追逐打闹,他们的母亲坐在门旁边的几个长椅上,围成一圈,聊着什么。
阿莉莎侧耳听了片刻,断断续续的词句飘出来——“上次商队来还是秋天”、“奶价又涨了”、“北边有战事”之类的。
辉星在门边停了一步,侧过身体,耳朵微微偏向那几个妇女的方向。她的睫毛垂下去,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记什么。
阿莉莎没有等她,径自往里走去。
穿过大门,迎面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走廊。光线有些暗,头顶的梁木上挂着两盏用魔力石碎片做的小灯。
走廊尽头是一道木楼梯,台阶磨损得厉害,中间凹下去一块,有几级横板上留着没擦干净的泥脚印。
楼梯旁边有一扇稍大的木门,门板紧闭,上面钉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用衡铸文字写着“药房”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阿莉莎认不全。
左右两侧各排着四扇门。大部分紧闭着,只有一扇敞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长椅。
椅子上坐着好几个老人,有的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驼,目光茫然地望着对面的墙壁,有的侧着身子,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等了太久已经熬不住困意。
角落里有两个孩子在追逐,手里攥着一根从扫帚上扯下来的枝条,挥舞着发出呼呼的声响。他们的母亲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正在解开襁褓检查尿布。
刚才那几个农民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准确地说,是半躺着。
锄头靠在椅背旁边,铁质的锄刃上还沾着半干的黑泥。其中一个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发出极轻微的鼾声。
墙上有几个壁挂书架,斜斜地钉在木梁上,排成三排。书脊大部分是旧皮面的,颜色从深褐到灰白不等。
阿莉莎回头朝辉星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进来占位子。
两个人快步走进去,在靠近门边的长椅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能感觉到木板之间的缝隙硌着大腿后侧。她们这一侧坐着两个老人,另一侧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辉星把膝盖并拢,给旁边的人腾出更多空间。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辉星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的冻伤,脱下鞋,解开脚踝上的布条,用手指按压脚趾边缘的皮肤。
那些之前泛着暗紫色、有几道细密裂口的地方已经恢复了大半,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按上去还有些微微的发麻感。
她又检查另一只脚——有几处没有涂抹全草药的位置还是有些肿胀,脚趾边缘残留着暗紫色的斑块,皮肤绷得紧紧的,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过几秒才慢慢弹回来。
她从背包里摸出那瓶艾拉给的药水,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些,均匀地抹在那些还肿着的地方。
阿莉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在房间里缓慢地走动。她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绕过那几个追逐的孩子,绕过靠在墙边打盹的农民,最后停在那些壁挂书架前面。
书脊上的文字大部分是契灵文,而且上面的文字让她感到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下意识的伸出手,正准备抽出其中一本来看时,一本暗红色的薄册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阿莉莎把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从书架里抽了出来。
封皮是薄薄一层羊皮纸,边角磨得发毛,但颜色还算鲜亮。
开本比旁边几本医书都要小一圈,更像一本随身的笔记,而不是正经印刷的书。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没有署名,只印着一行衡铸文字,字体工整有力,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像是用刻刀凿在石板上的,棱角分明,几乎能透过纸背摸到凹痕。
“人民?”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这两个字分开来她都认识——“人”和“民”在契灵文里也有对应的写法,意思各自分明。
可她从未见过它们被这样拼在一起,像两块原本属于不同墙面的石砖,被什么人撬下来,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同一个词里。
她往后翻了一页。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纸张很薄,正文的字体比扉页更小,但同样工整,每一行都排得很紧,像是写的人怕浪费纸张,又像是在赶着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记下来。
“……世界各种族各民族的联合,人民的联合……人民——即那些用自己的双手耕种土地、锻造钢铁、纺织布匹、建造城市的人——才是全部文明真正的创造者......”
她读得很慢,嘴唇跟着每一个字轻轻翕动。她顺着那一页往下读,翻过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读到第七页不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阿莉莎,把东西放下。”
是辉星。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阿莉莎抬起头,顺着辉星的目光往门口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身上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袍,料子是耐洗的粗亚麻,袖口收得很窄,下摆刚过腰际,底下是一条剪裁合身的深色长裤,没有多余的褶皱。这种装束在镇上的农民和商贩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额上系着一条发带,黑发比一般男性蓄得更长一些,束在脑后,发梢触到了肩胛骨。
五官是典型的衡铸族特征,但组合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新鲜感——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都像是刚刚从一块粗石里凿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被岁月磨圆。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棕色的虹膜,瞪得很大,大到能看清眼球边缘几缕细密的血丝,正在直直地盯着阿莉莎。
阿莉莎和辉星几乎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辉星的手从阿莉莎后背移到了她手腕上,一把将那本小册子从她手里抽走,反手塞回书架上两本厚书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干净利落,纸张蹭过木板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摩擦声。
门口的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忽然活了过来。
“啊,奥托先生,我腰疼——疼了好几天了,晚上翻身都翻不动——”
“奥托奥托,你看我这个手指,昨天被虫子咬了,今天整根都发紫了——”
“奥托先生,我孩子昨天闹肚子,一晚上拉了四五次,你看看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奥托先生,我昨天扭到手了,现在手腕一碰就疼——”
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长椅上拎了起来,纷纷朝门口围拢过去。
那几个刚才还在追逐打闹的孩子此刻已经缩到了墙角,背贴着墙壁,小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畏惧。扛锄头的农民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锄头柄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都叫他奥托。那么这个看起来不太像会随便发怒的中年人,就是她们要找的那位学者医师了。
“……辉星,他……”
“他一直在看我们。”
准确地说,是在看阿莉莎。那双棕色眼睛里的专注没有随着人群的推搡而消散,他从几个挤过来的病人之间望过来,目光越过那些比划着病痛的手臂和焦急的脸,稳稳地落在阿莉莎身上。
辉星往前挪了半步,肩膀微微侧过去,把阿莉莎挡在身后。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指尖离腰间的短剑柄只有一掌的距离。
她们就这样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站到那个老妇人第三次拉扯奥托的袖子,站到阿莉莎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把视线撇到一边,盯着地板上某块被磨得发亮的木板纹路。
直到有人从背后推搡了他一下,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似的,眨了眨眼,将目光从阿莉莎脸上移开。
“……抱歉。希望各位再等等。”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不带商量的余地,“有病得更重的客人需要治疗。也请各位先等等。”
人群里爆发出几声不满的嘟囔。他像是没听见,抬起手,朝辉星和阿莉莎的方向指了指。
“你们是外地人吧。跟我来。”
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抱怨起来,说她明明是最先来的,等了大半个钟头,凭什么两个外来的插队。
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辉星只好边走边微微欠身,嘴里说着“实在抱歉”“病得不轻”“多谢体谅”之类的话,同时把背脊弓起来一点,步子放得又慢又沉,配合着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虚弱表情。
阿莉莎在旁边看着,没法像她那样若无其事地装病,只好低着头加快脚步,后颈有些发烫。
走出房门,踏上楼梯。
脚下的木板几乎每一级都会在受力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有些是闷响,有些是尖锐的吱呀,音高和音色各不相同,像一架年久失修的管风琴被一只笨拙的手胡乱按着键。
阿莉莎踩上其中一块时,脚下的声响格外刺耳——是断裂时那种干脆的、毫无预兆的脆响。
她低头去看,脚尖已经踩穿了木板表面,裂缝正朝两端迅速延伸。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重心前倾,手臂在空中划了半圈。
辉星从后面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又稳又准,刚好够让她重新找回平衡,又不至于拽得她往后仰倒。阿莉莎扶着辉星的肩膀,把脚从裂开的木板里抽出来,木屑簌簌落下去,掉进楼梯下方那片昏暗的空间里,过了片刻才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
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头,尴尬地望向楼梯顶端。
奥托已经踏上了二楼的地板,正侧身站在那里,一只手搭着扶手。他的目光落在阿莉莎那只还悬在半空、沾着木屑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抱歉呀,奥托先生。”阿莉莎站直身体,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
“……没事。一块木板而已。”他说完便转过身去,从楼梯口走开了。
辉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收拢。刚才在候诊室里盯着阿莉莎看了那么久,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凝视。
而现在,他又在回避。回避得过于刻意了。
二楼没有隔墙。
整个楼层是一个被刻意留空的大厅,四根粗壮的木柱从地板穿出,笔直地穿过头顶的梁架,延伸到三楼。
房屋四角也各有一根同样的木柱,柱身被岁月磨得发亮,表面有无数道细密的竖纹。没有墙壁,没有隔断,连一张多余的桌子都没有——只有角落里摆着一张大书桌,两侧各放了一把木椅。
桌面摊满了纸张和翻开的书册,有几页被墨水瓶压着,边角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掀动。
书桌对面靠着另一侧墙壁的地方,搁着两张简易的诊察床。床架是铁的,已经生锈,床上铺着洗得发硬的亚麻床单,枕头扁扁的,中间凹下去一个头的形状。
房间四壁排满了货架。顶天立地地嵌在四根角柱之间。
架子上堆满了东西——玻璃罐里泡着辨识不出原貌的植物标本,陶罐封口处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蜡,铜质的天平砝码在光线里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几件叫不出名字的魔具斜靠在架子的角落,金属外壳上錾刻着细密的符文。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干草药、旧书页、金属锈、酒,还有某种极淡的、像是烧焦的糖的甜腻。
奥托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示意二人坐在对面,但目光没有落在她们脸上——他看着桌面,看着摊开的书页,看着墨水瓶里插着的那支旧钢笔,看着窗台上那盆叶子有些发蔫的草药,就是不往阿莉莎的方向看。
辉星轻轻推了推阿莉莎的后腰。阿莉莎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片刻,才拉开椅子坐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医师身上有一种让她本能地想往后退的东西——一种更模糊的、她暂时找不到名字的疏远感,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公平的抵触。
“……呃,你好,奥托医师。我是从契灵王国北部逃离过来的契灵族。”她把语气放得尽可能平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扣着膝盖骨,“眼睛有些疼,而且有些异样。希望您能帮我看看。”
奥托缓慢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闪躲了。他先看了看阿莉莎的脸——眉骨,眼眶,虹膜的颜色——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身体,目光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手腕,最后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阿莉莎感到后颈微微发紧。她把身体往左侧偏了偏,侧过身,只给他一个肩膀的角度。
奥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咳嗽了一声,收回目光。“……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辉星走到桌子旁边站定,右手垂下来,指背轻轻抵在阿莉莎的身侧。
阿莉莎重新坐正,面朝向奥托,但她把魔力尽可能地从眼眶里调走,推到身体的其他地方——指尖,脚底,任何远离那双瞳孔的位置。她不能让对方看到那片星云。
奥托从桌上拿起一个铜质的窥眼筒,凑近阿莉莎的眼眶。
筒口贴着眼周皮肤,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阿莉莎本能地想往后缩。
他依次检查了左眼和右眼,放下窥眼筒,又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带手柄的小镜片,对着窗户的光线调整角度,将光斑打在阿莉莎的瞳孔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镜片放回原处,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
“……没有感染,没有异变。看着不像是得病了。”
“您看看她是不是被遗迹里的什么东西赐福了。”辉星接过话头,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淡,“之前我们穿过了森林里的遗迹来到这里的。”
“森林里的遗迹?”奥托的眉头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接触了传送陷阱?”
“嗯,算是的。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虽然不清楚怎么触发的,但确实是经历了从一边遗迹到另一边的情况。”
辉星说的这些大半是编的,但传送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她们确实经历了传送——不止一次。
只是阿莉莎眼睛的异样和那些遗迹没有关系,是从梦湖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但她现在不能提梦湖。那种危险的地方,带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可能让所有人警觉。但愿只是赐福吧,辉星在心里默默祈祷。
“期间有没有接触一些看起来很奇怪的物品?”奥托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相对,来回轻轻碰着,“比如发光的、扭曲的、散发着浓厚魔力的东西。”
“……算是……接触过吧。”阿莉莎在辉星思考的间隙替她说了出来。
辉星顺势接了过去,语调纹丝不动,“确实是接触过一把发着微光的大剑。插在门口的,感觉像是水晶做的。当时以为带出去能卖一些钱,所以就……”
“就碰了?有没有带实物来?”
“没有。插入得很深,没能拔出来。”
“你们两个都碰了吗?”
“没。就我的阿莉莎碰过。”
“具体只有疼痛和异样吗?有没有获得什么能力?”
“呃……视野扩大了,魔力感知变得比以前……更强了。”
“……阿莉莎……”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它含在舌尖上反复抿了抿,然后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缓步走动。
他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下颌,步子不快不慢,从书桌走到货架,从货架走到窗台,从窗台走到诊察床边,再折回来。“……水晶大剑……森林遗迹……”他嘴里念叨着几个词,把它们像拼图碎片一样来回组合。
最后他在一面堆满书籍的货架前停下。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停在某一层,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塞回去,再抽出另一本。“……你们先等一下。我找找资料。”
辉星和阿莉莎对视了一眼。辉星把脸凑近阿莉莎的耳畔,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奥托先生做事很干脆呢。”
“嗯,确实。”阿莉莎同样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辉星的耳廓。
片刻后,奥托把手里的书合上,眉头拧在一起。“……奇怪……奇怪了。没有记载。”
他把书塞回原位,转身往三楼走去。脚步声在头顶响了好一阵,有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动静,有书页翻动的哗哗声,还有一声闷闷的、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出现在楼梯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回到书桌后面坐下。
“……没能找到和你经历类似的记载。包括很多双眼赐福相关的记载,都没有。”他一边说,一边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带手柄的单片眼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口简单擦了擦,架在鼻梁上。
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旧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纸面上方悬了片刻,然后开始写字。他把刚才问过的问题和得到的答案一条一条记了下来,字迹很急,但排列整齐。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问了更多——身体上的反应,魔力运转时的感受,疼痛发作的频率和持续时长,有没有伴随眩晕或耳鸣,有没有在特定时间或特定地点加重。
除了看到魔力气体轮廓和眼睛外貌的变化这两点之外,阿莉莎大部分如实回答。那些不能如实回答的部分,她就含糊地搪塞过去,辉星会在旁边适时补上一些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
奥托把单片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莉莎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问题越想越复杂、越查越找不到答案时才会被点燃的、带着些许不甘的较劲。他显然和这双眼睛缠上了。
“……阿莉莎小姐。不建议的话……能让我用一下探测魔法吗?”
“奥托先生,这就有些失礼了吧。”辉星的声音冷下来,那种防备毫不掩饰地浮到了脸上。
探测魔法能测出一个人的魔力流向和震动频率,震动时会把人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反弹回去给施法者——那意味着施法者能真正意义上知道一个人的所有身体信息。
在陌生人之间,这种要求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啊,抱歉,抱歉——有些失礼了。”奥托像是被辉星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思路上拽了回来,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丝迟到的愧色,“我自诩大师,但这双眼睛着实让我棘手。”
阿莉莎从侧面看着奥托——一个会因为解不开谜题而忘记社交礼仪的人。那种抵触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没事没事。毕竟有搞不清楚的问题,对于所有学者来说都会有些探索欲。这没什么。”
奥托的表情明显松下来了一些。肩膀的弧度变了,眉间的竖纹也浅了。
“而且我之前也用探测魔法探测过了。”辉星补了一句,“没能找出来什么。”
“你会探测魔法?”
“是的。我们二人在契灵王国学院也是医学学士毕业,有些基本功。”
“……原来如此。”奥托靠回椅背上,双手环胸,“因为搞不懂这到底是不是赐福,所以来请教专家吗……不过真的抱歉。阿莉莎小姐的双眼我也没能彻底搞明白。虽然确定了它是赐福——但找不到是什么赐福。”
阿莉莎和辉星对视了一下。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换,然后辉星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阿莉莎的衣角,阿莉莎微微点头。
辉星打开背包,拿出钱袋,袋口的系绳松开时,里面的铜币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也不能一直浪费先生的时间。而且我们也有一些事需要今天之内完成,就不打扰了。所以……问诊具体多少钱?”
“啊,这个就不用花钱了。”奥托摆了摆手,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没能解决问题,我本人有些愧疚——作为赔偿,理应我来付钱才是。”
辉星和阿莉莎同时摇头摆手。
奥托见她们不收,便转身走到货架前,从几个陶罐里各抓了几撮晒干的药材,用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粗纸包好,叠了几叠,塞进辉星手里。动作不容拒绝——和刚才那个会为失礼道歉的人判若两人。
“这些可以泡水喝。如果眼睛的异样感和疼痛消失了,随时来找我。我会根据药效调整配方。”他把纸包按在辉星掌心里,用力压了一下,像是怕她会推回来,“也算是记录一种可能从未出现过的赐福了。”
末了,他送她们走到楼梯口。下楼前,他在她们身后开了口,语气不像是追加医嘱,更像在确认一件与病症无关的事。
“阿莉莎小姐,”他顿了顿,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你刚才说你是契灵北部的人——具体是北部哪里?”
阿莉莎的脚步停在楼梯上,没有回头。辉星站在她身后一级台阶上,侧过脸,目光越过阿莉莎的肩膀望向奥托。
“……北部边陲的小村子,叫园石。很偏僻,地图上找不到的。”阿莉莎说。
奥托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园石。”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舌根底下翻动一块放了太久的面包,确认它到底还能不能吃,“……契灵北部我去过。年轻时游历过一阵子。园石那一带我去过。”
沉默从楼梯顶端蔓延下来,铺在两级台阶之间,厚得能听见木梁在风里的细微呻吟。
“……你,”奥托的目光落在阿莉莎的侧脸上,那双棕色眼睛里的专注和诊室里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困惑,是某种被岁月压得很薄、几乎看不出来的怀念,“……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一个朋友。很久以前的。”
阿莉莎转过身来。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楼梯扶手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您认识我母亲?”
奥托的眼神游离了一瞬。那个瞬间很短,短到辉星在下面只能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阿莉莎脸上移开,落在窗台那盆叶子发蔫的草药上,又移回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不认识。”他说。
他把手从扶手上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是轮廓有些像。大概是记错了。”
过了一会,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已经推到了舌尖,又被什么力量拽了回去,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放下了。
阿莉莎站在楼梯上,侧着身,等他说话。
辉星站在她身后一级台阶的位置,手指在扶手的边缘轻轻敲着。她没有出声催促,但那几下极轻的叩击——指甲敲在旧木头上,一下,两下,三下——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地表达了一个意思,该走了。
阿莉莎转过身,朝楼下走去。
推开外门的瞬间,一阵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门外的光线比诊所里亮得多,阿莉莎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脚步顿住。
一辆马车停在外面。
车身不宽,但刚好把这条本来就不宽敞的路面填得严严实实——车轮卡在石子路两侧的边缘,左侧轮毂几乎蹭到了对面房屋的墙根。
车厢是深色木料打的,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车门侧板上嵌着一块暗银色的徽记。
拉车的马低着头,鬃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刚跑了一段不算短的路。
两个人正从马车上下来。甲片在动作的间隙里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黑色的羽甲从肩胛覆到膝侧,肩甲上嵌着暗银色的镶边——鸦卫。
其中一个她们认识。
辉星和阿莉莎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那个在战场上接过辉星匕首的鸦卫。
也是昨天在市政厅门口检查她短剑的鸦卫。
此刻他没有戴头盔和面甲,脸上那些之前在战场上看到的血块和泥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
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耸,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属于这个年纪的、还没被岁月磨钝的英俊锐气。他憔悴的眼神里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睑下方还挂着几道没有消退干净的暗影。
他的背后,那把长剑匕首被皮革绑带固定在肩胛骨之间。是辉星给他的那把匕首,他没有扔掉。
阿莉莎和辉星几乎同时往右跨了一步,闪到敞开的门扇旁边。
她们把头扭了过去——幅度很大,大到旁边一个正在门前拔草的老妇人抬起头困惑地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人又同时调整了力度,把下巴微微收回来,把肩膀往下沉,让侧身的姿势看起来像是站在门口等人,而不是在躲避什么。
那两个鸦卫从马车旁绕过来,径直朝诊所里走去。脚步很快,没有左顾右盼,显然不是来问诊的,是来找人的。
走到门槛时,其中一个人先进去了。另一个人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
“……你是昨天那个登记的?”
阿莉莎在那一瞬间和辉星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她把身体从门扇旁边挪出来,让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局促的笑容。“啊,啊哈哈……是的。”
“有没有挂上牌子?”
“有,有的!”阿莉莎伸手去摸腰间——短剑被布料缠得严严实实,剑柄末端挂着那块木牌,用窗帘布撕成的细绳系着,在腰侧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刻字朝外,系绳打了个死结,规规矩矩地挂在剑柄上。
“那就好。平时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在大街上露出剑刃——不然被卫兵看到了,可是要收缴的。”
“好!收到!”
阿莉莎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军礼。动作生硬,手指分的太开,手腕的角度也不太对。
那个鸦卫看了她一瞬,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没有皱眉。他也抬起右手,手掌贴胸,迅速放下,转身走进门内。
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二人快步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个人的肩膀不时蹭过两侧的墙壁,蹭下来几片干裂的石灰。
她们绕过几处堆在墙角的水缸和破木箱,穿过两栋房屋之间那条被晾衣绳遮得暗无天日的过道,最后在巷子另一个出口处停住。
马车还停在诊所门口。那匹拉车的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好险。希望他没有发现是我们。”辉星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
“居然在这里遇到了,真的是很有缘分呢。”
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紧张感从肩头卸下来之后,连呼吸都变得比刚才深了几分。
阿莉莎转过身,透过房屋的墙壁往回望去。
诊所内部那几团熟悉的魔力轮廓在她的视野里显形——两团淡绿,一团偏灰。三团魔力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在低声交谈。
“他们在和奥托医师交流着什么。”
“应该是来请奥托帮忙的吧。”辉星靠在墙上,双手环胸,“毕竟前天死了很多人,受伤的也很多。”
“那个队长……应该是那个队长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比如感染之类的。”
“嗯。那个大洞——不死也得半残。”辉星顿了顿,低头看着脚边石缝里钻出来的一丛野草,“而且我感觉,那人也撑不过今年春天。”
阿莉莎最后望了一眼诊所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走吧。以后还是小心点——要是被认出来了,可就不是麻不麻烦的事情了。”
“嗯。”
她们重新往前走。
这一次选的是小道——从巷子里迂回,贴着民居的后墙走,绕过那些晾在窗台上的床单和蹲在门口削土豆的妇人,尽可能避开之前走过的那条沿城墙的石子路。
路面时宽时窄,有些地方铺着碎石,有些地方干脆是踩实了的泥地,前几天下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在轻轻下陷。
“……该往哪走?”
“往前看看吧。看能不能找到一家打铁的。”
“行。”阿莉莎应了一声,走了一段之后又开口,“不过——奥托先生没有检查出我的眼睛问题呢。”
“最起码确定了这是赐福。虽然我也不太确定他的实力如何,但……”
“连鸦卫都找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嗯,确实。”
拐过一个弯之后,辉星开口。
“到时候去王城找找资料吧。没准学院里有答案。”
阿莉莎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她歪过头看向辉星。
“……奥托貌似认识你母亲。”
“……不太确定。也许是你母亲以前游历大陆时和他有过交集吧。”
“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就感觉和你母亲不止有过交集这么简单。”
“所以还是少接触他比较好,容易暴露我们。”
阿莉莎没有反驳。
她知道辉星说得对。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还在反复回放奥托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那句“大概是记错了”,和说“木板而已”时的平淡不一样,和说“找不到源头”时的不甘也不一样。那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承认一个刚开了头就被他自己掐断的念头。
辉星加快脚步走到前面,然后转过身来,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看着阿莉莎的脸。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红色的发丝映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确实呀。”
“确实什么?”
“确实很像你母亲。”她歪了歪头,目光在阿莉莎脸上停了好几秒,“一年前还有些差别,现在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像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浇筑出来似的。”
“是吗?我都没有发现。”阿莉莎抬起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摸了摸。先是颧骨,然后是下颌,然后是指腹沿着眉骨往下,描了一圈眼眶的轮廓。
她摸到一半,忽然把嘴角往两边用力一扯,瞪大眼睛,朝辉星做了一个鬼脸。
“干嘛?一点也不好笑。”
“你骗人。嘴角都在颤抖了。”
辉星迅速把头扭到一边。
等她转回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被收进了惯常的平静里——但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下去的弧度,还是被阿莉莎捉住了。她走回来,牵起阿莉莎的手。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看得那么入神?”
“……那本红色的书?”阿莉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看懂。就是有些词和知识没学过——有些感兴趣罢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看看能不能搞到一本一样的。”
“嗯。”
继续走了大约半刻钟。阿莉莎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一栋不起眼的石砌房屋旁边,侧过头,耳朵朝向墙壁的方向。
“……怎么了?”
“你听。”阿莉莎竖起一根手指,“打铁的声音。”
辉星放慢了呼吸,偏过头去。
除了风声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嘈杂之外,确实还有另一种声响——很沉,很闷,不是从上面传来的,是从底下。
铁锤砸在砧板上的节奏,一次重击之后跟着两下较轻的,然后停顿片刻,再重复。
那声音被地面和墙壁滤过,传到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但那节奏是错不了的——只有常年打铁的人,才会敲出这种几乎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般的节拍。
“这栋房子……”辉星望向那扇半掩的大门,“要进去看看吗?”
“那就进去吧。能打把粗砍刀也好。”
辉星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几下。木头很厚,声音闷闷的,没有回应。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
底下——或者说,地下的某处——那有节奏的敲打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