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拢在脑后,几缕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愿意掩饰的凶狠——不是针对谁,更像是长年累月雕刻在脸上的表情,跟皱纹一样已经成了面容的一部分。
胡子留得很长,灰白夹杂,从下颌一直垂到胸窝,末端有几根分了叉,沾着几点暗色的火星烫痕。
他赤裸着上身。
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褶皱,锁骨下方的肋骨轮廓若隐若现,但那些肌肉——肩膀、胸口、小臂——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明亮,硬是把一副偏瘦的老骨头撑出了不该有的分量。
腰挺得笔直,和脸上的沟壑与灰白的须发格格不入,像一棵老树,树皮已经皴裂了,树干还硬邦邦地不肯弯。浑身湿漉漉的,汗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在腰际积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你们是谁?外地人?”
“啊,是的,先生。”辉星把声音里的警觉往下压了压,换上一副柔和而有分寸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停在“礼貌”和“热络”之间,“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因为生活原因需要锻造一把武器来防身。”
“锻造武器?”老人的眉头拧了一下,那只搭在门边的手已经开始往回拽,“去找东边靠近内城城墙的老伊桑。我这边不打武器。”
他说完就要关门。门板合拢的速度不快,但力道很足,带着一种不想多废话的果决。
辉星单手扣住门边。门板顿住了,老人的手臂绷紧了一下,然后门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
“您说的是那家人满为患的铁匠铺吗?”辉星的语气又放软了几分,带上这个年纪的女性该有的柔和,但从门边那几根泛白的手指来看,她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抱歉呀,我们去找过了,但人实在太多,等到明天也未必能预约得到。所以我们也只是想要一把趁手的、防身的粗砍刀而已。”
“呃——都说了我这边不打武器!”老人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了门边,两只手扣住门板边缘,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倾,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是干农具的——快放手!”
门没动。
辉星站在门口,单手扣着门边,肩膀甚至没有往前倾。老人的胳膊在微微发颤,不知是用力过度的缘故还是被什么东西气的。
“哎呀,您言过了。”辉星歪了歪头,语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种有规律的敲打,和您双臂上的魔力残留,可骗不了我哟。不管怎么看,您都不像是一位打农具的呢。”
“……你这小姑娘,有点东西。”老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点。但他的目光还是冷的,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不肯认输的倔强,“不过我今天打烊了。不打。赶紧走吧。快走。”
阿莉莎从辉星身后走上一步,打开背包,抽出那个装银币的袋子。她把袋口松了松,在老人面前晃了一下。
金属在皮袋里碰撞的声音从袋口漏出来——叮叮当当,带着银特有的清脆。
老人的手停在门边上。他转头看了看房内,又转回来看了看那袋银币。嘴唇在胡子底下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然后他把双手从门边上松开,垂在身侧,往后退了一步。
“……我这边打铁可不便宜。而且最多三天——我只有三天时间给你打铁。不能要求太精致的武器。明白吗?”
辉星和阿莉莎对视了一眼。
“您有急事吗?”
“对。”
“那太好了。恰好我们也急着用。三天内能打好,当然最好了。”
老人抬手摸了摸胡子上沾着的火星烫痕,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本想让她们明白三天是个苛刻的限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两个小姑娘显然不在乎。或者说,她们和他一样,也只需要三天。
“……要什么就进去看吧。恰好有几件已经打好的。合适的话,就免得我费神了。”
“是刀剑吗?”
“对。不是农具。”
“我就知道。”辉星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压着得意的东西。
老人叹了口气。
进门是一条走廊。
不算宽敞,但很长,从正门一路贯穿整栋房屋的地面层,笔直地延伸到后墙尽头。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扇拱形窗户,窗框是旧铁打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尘。
窗户旁边挂着一架梯子,梯子的顶端靠在墙上,通向天花板上一扇被掀开的活板门。走廊左右两侧各开着一扇门,两扇门是错开的——一扇靠外,离正门不远;一扇靠里,靠着里面。
地板是用石板铺的,石面和外面城墙根下的砖缝里填着同一种填缝材料,踩上去硬邦邦。
走到窗户旁时,梯子对面还藏着一扇门。老人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门内是一道向下的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台阶是直接在泥地里凿出来的,两侧用木板加固,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被泥土吸走大半的声响。
辉星在门口停了一步。
老人回过头,挥了挥手。“还要不要了?”
辉星走了进去。阿莉莎跟在她身后,右手搭上腰间的剑柄,侧过身,一步一步往下挪。
是间地下室。
大概原本是个酒窖——墙角还残留着几个半埋在土里的旧木桶,桶板已经干裂变形,缝隙里填满了蜘蛛网和灰尘。
但现在它被改造成了一间锻造室。火炉砌在正中央,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间地下室映得忽明忽暗。铁砧架在炉边,砧面被敲得锃亮,周围散落着几把不同尺寸的铁锤和钳子。
煤炭堆在靠墙的一侧,另一侧码着原材料——铁锭、铜锭、几块叫不出名字的深色金属,还有一小堆碎魔晶石,装在陶罐里,在火光里泛着极淡的幽蓝色。
长柄武器靠在墙边,排成一排。矛,戟,长刀,还有一把柄比阿莉莎手臂还长的战镰,刃面上錾刻着细密的符文。
几套铠甲挂在木架上,胸甲和肩甲的边缘镶着暗色的皮衬,铁环编成的软甲从领口垂下来,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幽暗的光。
刀剑被单独放在一侧的架子上,整整一排,从短刀到双手长剑,刃身都用粗麻布裹了大半,只露出护手和剑柄。
辉星的目光从这些兵器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张工作桌上,停住了。
桌上摆满了小零件——铜丝绕成的线圈,半拆开的魔具外壳,几根用锉刀修过边的金属条,一小盒不同规格的螺丝和垫片。
桌角搁着一个带放大镜的支架,落了一层薄灰,但支架的关节处被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调整角度的。
“您还是一名魔具师?”
“怎么?老头搞些业余爱好而已。”
他说“业余爱好”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阿莉莎看到的是另一回事。工作桌的桌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是工具在上面反复拖动、磕碰、摩擦之后留下的痕迹,有些深得能卡进指甲,有些浅得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椅子扶手也被磨得褪了色,木纹凹陷下去一个手肘的弧度。这不是业余。
“好了,该挑什么就赶快。找不到合适的就说一个锻造相对简单的。”
老人走回铁砧前,从火炉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搁在砧面上。他拿起锤子,落下第一锤。
力道很沉。锤面砸在铁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地下室墙壁反复弹回来的巨响。火星没有溅起来。第二锤紧跟着落下,节奏稳定,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又收得干净利落。他在打一件马镫。
阿莉莎仰头往天花板的角落望去。屋顶的角落里有个通风孔,方方正正的,不大,用铁栅栏封着。大气魔力正从那个方向缓慢流入,在火炉的高温里被搅得微微发颤。
“您这里有钝器吗?”
“后面角落里有几把,自己去找。”
辉星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最靠里的角落,远离火炉的光照范围,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麻布袋和几块用旧了的磨刀石。
她从麻布和蛛网底下抽出几把武器,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每一把的刃口,又掂了掂重心,然后把几把趁手的放在桌上,一把一把地试。
空气中传来金属挥动时特有的声响——清脆,带着几不可闻的余韵,在地下室的墙壁之间反复回荡了几圈才消散。
她转动手腕,换了个握法,又挥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阿莉莎在房间里缓步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的魔力流向都确认了一遍,然后也开始把玩起架上的武器。她走到刀架旁,随手抽出其中一把。
刀身笔直,单刃,护手是简单的铁饼。刀面上有几道横向的裂痕,不是锻打时留下的纹路,是后来才裂开的——她摸了摸,指尖触到极细微的凹凸。裂痕边缘泛着暗哑的光泽,和刀身本身的材质不太一样。
“……魔具武器?”
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好奇,她往刀身里注入了一些魔力。
刀身变了。
在她挥动的时候,它分裂了。
从那些裂痕处开始,刀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掰开,一节一节地向两侧伸展开去,变成了一条鞭子。
每一节之间连着极细的铁链,链节扣得紧密,在火炉的光里闪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鞭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来不及收住力道,刀刃擦过墙壁,石粉簌簌落下,墙面上多了一道深深的长痕。
她赶紧往回拽,刀刃在快要扫到旁边铠甲时猛地缩了回去,刀身重新合拢,恢复成笔直的形状。
一切都安静了。
除了老人锤下那有节奏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其他所有声音都不见了。
辉星也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试到一半的锏。两个人都看着阿莉莎。老人的眼神变了——带着某种被冒犯的警觉。
阿莉莎把刀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刀身搁上木架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阿莉莎。”辉星放下手里的锏,朝门口偏了偏头,“你去外面等我吧。估计一会儿就选好了。”
“好。”
阿莉莎朝楼梯走去。经过辉星身边时,两个人的目光在极短的距离内交换了一瞬。一个点头,一个回应。然后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渐渐远了。
辉星继续挑。她把角落里那几把钝器全部过了一遍,每一把都拿起来挥几下,再放下,最后选中了一柄锏。
六面的。
每一面都凿着凹槽,从锏柄往下延伸到靠近锏尖的位置,凹槽边缘打磨得很光,在火光里泛出六道平行的暗影。
锏尖收得紧,重心偏前但不过分,挥起来很顺手。她握在手里转了个腕花,锏身切开空气时发出的声音比刚才那些刀剑都要沉。
就在她打算付钱走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角落里靠着墙的一柄长斧。
斧柄是黑钢的,通体暗沉,只在靠近斧头的位置有一圈浅色的磨痕。
斧头也是同一种材质,没有多余的装饰,刃口开得很利。她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斧柄,又掂了一下——很沉。
比刚才那把锏重得多,重心靠前,不是普通人能单手挥动的分量。但握在她手里,手腕只是微微下沉了一点。
一个念头从心里浮起来。
“我要把这两把武器结合。”她指了指那柄长斧,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锏,“去掉斧头,接上这把锏。”
老人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她单只手握着那柄锏,又单只手把那柄长斧从墙角提起来——两个加起来怕是有两个小磨盘重的东西,在她手里像两根烧火棍。
他原本想脱口而出的“你挥得动吗”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沉的清嗓。
“……老先生?”
“……呵!”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东西,“搞这么危险的武器,你是要去屠龙吗?”
“啊,不是。就是想要自卫而已。”
“自卫?用这种能把人拍成碎泥的武器?”老人的胡子抖了一下,手里的锤子往砧面上重重一敲,“我刚开始只是听你说要粗柴刀的!”
“呀哈哈。”辉星把锏搁在桌上,双手一摊,那笑容从假笑里漏出一点真的来,“毕竟有更好的,当然选更好的啦。”
“你就不怕被卫兵查收?这可是要进大牢的!”
“所以我需要一些机械结构——能拆的那种。平时就用铁棍子,必要时再组装上锏。和刚才我朋友拿的那把鞭刀一样。”
老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直接的凶悍,而是更复杂的东西——警觉,掂量,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被压住了的认可。
他也听出了辉星话里没明说的那一层意思:她知道那批魔具武器是违规的。她不打算举报。但她把这个信息搁在桌面上,当做一枚筹码。
两个小姑娘——有这样的眼力,这样的力气,还有这样的心思。老人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想快点把这笔生意做完。
“……好。我给你造。但价格可不便宜。”
“多少?”
“……三枚银币。”
“好。”辉星把手伸进背包,抽出钱袋,拈出一枚银币搁在桌上,“这是定金。具体给我们一个时间。”
银币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响。老人看着那枚银币,嘴唇在胡子底下动了动。
他本来想用价格压一压她们的,没想到对方应得这么干脆。不过这个价格——也就是这两件东西的材料钱加一点手工,没多要。
“……明天早上。”
“这么快?”
“本来就是锻造好的,稍微改动一下就行——而且我也计划好明天早上就走。”他说完这句话就收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转头去翻找铁砧旁边的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几把锉刀和一卷皮尺。
“您要离开冷钢镇?”
“……这个不方便透露。”
“那能不能方便透露一下,附近有没有马车可以预定?”
“……马车?没有。”老人抬起头,眉头又拧了起来,“本应该上个月就有商队路过的。往年大家都是坐商队的马车去其他地方。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
他把锉刀在手里翻了个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烦闷。
“……所以现在只能靠自己。”
“原来如此。谢谢了。不过——您一个人上路,没问题吗?”
“……你在嘲笑我老?”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简单交代了几句尺寸和粗刃的细节之后,辉星将手里的锏柄搁回桌上,指尖在锏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啊,对了——可以的话,请给尖头上的棱开几道粗刃。”
“当然。我知道。”老人已经把锉刀拿在手里了,头也不抬,“还有,记得帮我关好门。”
“明白。”
辉星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从地下室深处重新响起的、锤子砸在铁砧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被泥土和石板滤过,传到耳边时已经变得像远处的脉搏。
那扇拱形窗户旁边的梯子空着,阿莉莎不在。
她推开外门,反手将门板轻轻合上,直到锁舌咔哒一声扣死才松开把手。然后她闭上眼睛,站在门口的石板地上,放慢了呼吸。
空气里有集市方向飘来的炭火味,有墙根下野草被太阳晒出的青涩气息,还有不知哪家窗台上晾着的湿衣服滴水的声音。
她把所有这些一层一层从意识里剥掉,屏息凝神,去感应那一个她特地记下的、只为在人群中辨认出一个人而反复校准过的魔力频率。
几十秒。
不长。但每一次屏息的时候,时间都会被拉得很薄很薄,薄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擂。
然后它来了——极细微的,稳定的,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从远处某个方向传过来。是阿莉莎。
方位大约在一百多步之外。一栋房子里。辉星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迈出步子。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但不长。
余韵在半空荡了几圈,越过城墙,越过巷子里交错的晾衣绳和屋檐,从头顶压过来,然后慢慢沉下去。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