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流(2)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9/21 0:30:01 字数:6137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阿莉莎坐在那扇拱形窗户旁边的梯子上。

梯子是旧木头打的,踏板的棱角被无数双手和脚磨得圆润发亮。

她肩膀抵着窗台边缘,一条腿曲起来踩在一级踏板上,另一条腿垂下去,脚后跟轻轻踢着梯子侧面。

大概过了几分钟,她开始打哈欠。从胸口深处翻上来、把下巴都快要卸掉的、连眼泪都一起挤出来的深哈欠。

“……居然没睡好吗?还是说……难得的安逸。”

她细声嘟囔着,抬手抹掉眼角挤出来的水光,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进梯子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这个角落刚好被窗户旁凸出来的墙垛遮住了一小半,从走廊里看过来不容易发现,却又能透过拱形窗户看见外面那一小方被切成长条的天空。

云走得很慢,风也很轻,石板路面上偶尔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困意就是这时候漫上来的。从脚底往上,一点一点地,把骨头泡软了,把眼皮灌满了。

她的头往下沉了一下,猛地抬起来,眨了眨眼,然后又开始往下沉。睫毛在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轻轻颤动,呼吸渐渐变长,变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停在胸口上方某个位置不动了。

钟声就在这时响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钟声。沉,短,不像教堂的钟那样拖着长长的尾音,更像是金属撞在金属上的脆响,被什么力量掐掉了尾巴,只在空气里留了一声干净利落的震鸣。

阿莉莎猛地抬起头,后脑勺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她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在窗框和天花板之间弹了几个来回,然后慢慢收拢。那家钟表店,就在附近。

她从梯子上下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

推开外门时,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路面空着,只有一只灰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舔前爪。她侧身挤出门缝,往房屋左边走去。

穿过前排房屋之间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的过道,几步之后,她站在了大路上。左手边不远处就是内城墙的边缘,她沿着城墙根走了大半圈,如今又绕回来了。

那家钟表店就在前面。和昨天一模一样——橱窗里挂着几面钟,钟面在午前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昨天她差点在这里晕倒。

推开店门。门轴很润滑,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半。门上挂着一只铜铃,叮铃铃响了一下,清脆,短促,在满屋子的钟表之间弹了几个来回才消散。

店里很安静,那种被几百只指针同时走动的声音填满的安静——咔哒,咔哒,咔哒,细密而均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铺在空气里。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圆的方的,铜壳的木壳的,有些钟摆还在左右晃动,有些已经停了,指针永远固定在某个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的时刻。

工作台上摊满了零件——发条,齿轮,游丝,铜质的夹板,半拆开的机芯被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照着,旁边搁着一把镊子和几小瓶润滑油。一个老人正低着头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枚极小的螺丝,往机芯里旋。

“您需要些什么?”他抬起头。头发是银灰色的,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只单眼放大镜,镜片把右眼放得很大,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神是温和的。

“一块怀表。”

“用于什么呢?”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打开柜门,从里面托出一个铺着深蓝色绒布的浅木盒,放在柜台上。

盒子里码着几排怀表,亮的暗的,雕花的素面的,有些表壳上嵌着细密的珐琅纹样,有些则光溜溜的什么都没镶。

“查看时间用的。”

“您看看喜欢什么颜色?”他把木盒往阿莉莎面前推了推。

阿莉莎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看。

她拿起一块银白色的,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回去;又拿起一块铜色的,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盒子里有十几块表,每一块都不一样,每一块都很好看。她拿起一块暗蓝色的,表盖上錾着一圈极细的藤蔓纹,在光里翻了翻,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眼花缭乱。

店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下。

阿莉莎回头望去。

辉星推门进来,目光先在店内扫了一圈,落在阿莉莎身上,然后反手把门关上。她走到柜台前,低头往木盒里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块雕花的表壳上多做停留。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块最不起眼的。

铁质表壳,圆柱形,比拳头稍小一些,没有任何纹饰,颜色是暗沉沉的黑灰。她把表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在掌心里摇了摇,贴着耳朵听了片刻,然后翻过来看表盖内侧的刻字。

“这个。”

“这块?”阿莉莎歪过头,看了看辉星手里的表,又看了看盒子里自己刚才挑了好一会儿也没舍得放下的那块暗蓝色雕花表,“……你不看看别的吗?这块也太——”

辉星翻过表壳,把挂在表链上的小价签翻过来给她看。

阿莉莎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辉星从钱袋里数出一枚银币和三十枚铜币,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

付完钱之后她把怀表揣进外套内袋里,扣上扣子,又用手掌在外侧按了一下,确认它在。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袋,装了几块备用的表链扣和一小瓶润滑油,推过来。

出了店门,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辉星掏出怀表,咔哒一声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指针。时针刚过正午,分针停在靠近一刻的位置。

“……快下午一点了。”

“嗯。”

她把表盖合上,塞回内袋。“先回旅店休息一下。下午去找黑市。”

阿莉莎点了点头。

沿着大路往下走了大约三百多步,快接近旅店时,门口的景象和早上离开时已大不相同——三辆马车停在旅店门前,把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路面占去了大半。

那是专门用来装载货物的重型马车。

比普通马车更长,每辆配着六只轮子,轮辐粗壮,轮毂上包着一圈暗色的铁皮,在石板路面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痕。

拉车的马也比寻常马匹更粗更壮,肩高体厚,蹄子有海碗那么大,鬃毛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正低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车上的货物用粗麻绳和皮带捆得严严实实,连车顶和车身两侧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只有靠近车厢尾部的地方露出几只木箱的棱角。

几个马夫和帮手正从其中一辆车往下卸货。他们搬着木箱子,来来回回地往艾拉父亲的烤肉店里走。

箱子是原木色的,没刷漆,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往外冒着极淡的白气——应该是用什么技术冻过的肉类。

车门旁守着几个护卫,一个穿长袍的魔法师,两个披轻甲的战士,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头扫一眼街面。

“好像是商队。”阿莉莎停下脚步。

“走,过去看看。”

二人加快脚步,走到最靠近她们的那辆马车旁边。辉星仰起头,朝站在车顶上正解绳子的一个帮手喊道:“先生你好!请问你们是商队吗?从哪里来的?”

那帮手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看她们。是个中年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啊?哦——对,我们是商队,从湖畔镇来的。”

“那有没有什么买卖可以做?”

“有,我们是来送货的,明天就启程回去。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预定。”他用大拇指往旅店的方向指了指,“可以去找我们雇主,等个一个月左右就行。”

“那能载客吗?”

“这个……”帮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一个护卫接过话头。那个护卫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说话时手一直搭在剑柄上,语气倒还算和气:“这个我们做不了决定。你得去问我们雇主。”

“谢谢。我明白了。”辉星朝他点了点头,拉起阿莉莎往旅店内走去。

推开大门,前台换了人——维拉坐在那里。

她坐在艾拉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卡穆尔。

孩子醒着,一只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维拉看见她们,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浮起那个阿莉莎和辉星都已经很熟悉的微笑——嘴角往上弯,眼睛微微眯起来,脸颊上泛起一小片极淡的红。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才刚坐下她们就回来了。

阿莉莎朝她走过去。辉星的目光则落在了沙发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探子。很矮,是个矮精灵,从身形看几乎像个半大的孩子,坐在沙发边缘,两条腿还够不着地面,轻轻晃着。

但让辉星脚步顿了一下的不是他的身高,是他的脸。

这张脸她见过。在那个雪尘翻涌的战场上,在鸦卫队长的血把雪地染成深褐色的那个下午——这个矮精灵蹲在队长身边,双手攥着止血绷带,往那个参差的伤口里塞。手很稳,肩膀在抖。

此刻他正好抬起头来,目光和辉星撞在一起。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辉星把视线移开,落在沙发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商人。穿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料子不算太好但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上面刻着某个商会的纹章。他手里攥着几张对折的纸,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便携钢笔,笔帽上沾着几滴没擦干净的墨渍。

艾拉站在他对面,矮了整整一大截,头顶堪堪够到他的胸口。

但她站得很直,手里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另一只手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纹丝不动。她抬头看了看进门的辉星和阿莉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商人身上。

“你,你刚才说多少?”

“十二箱野猪肉,外加水牛肉三项,一共七枚银币或六百五十枚铜币。外加其他商品三十多件,两百八十枚铜币。”商人的语速很快,显然已经把这些数字重复过不止一遍。

“可,可是你们晚来了一个月。”艾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肉的品质来看也不如从前了。其他商品同样有损耗。”

“啧——你们可是没经历过啊。”商人摊开双手,掌心上翻,那支钢笔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晃着,“知道这一路跑过来损耗了多少东西吗?知道绕过军队封锁有多困难吗?好几段道都走不了,只能绕山路,多走了四五天,拉车的马都累倒了几匹——”

“我不管你的商队经历了什么。”艾拉截断他的话,声音拔高,但语气里那种硬度把人钉住了,“你的商品有损耗,那就按损耗的价来算。一共损耗了两成,所以总价理应是七百四十四枚铜币——而且必须用铜币交易,不能用银币折算。”

“……不行!最少也必须满足九百枚铜币,也不能完全用铜币结算!”商人把钢笔往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细小的墨点,“我这个价钱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再往下压,我连雇护卫的钱都赚不回来!”

“这,这个价格根本就是在抢钱,你刚才自己也说了——绕山路多走了四五天。这些肉在车上多放了四五天,品质又打了折扣。你打算让我用原价买打了两次折扣的货吗?”

商人张了张嘴,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艾拉很强硬呢。”阿莉莎走到前台旁边,压低声音对维拉说了一句,然后把维拉从前台后面轻轻拉出来,带着她往楼上走。

“军队封锁……怎么会这样……”辉星自言自语道。

她快步上前,在楼梯口轻轻拍了拍阿莉莎的后背,然后折回来,在沙发空着的一侧坐下。

这场对话里漏出来的信息——商队、军队、封路、延迟——每一个词都和她接下来要做的决定有关。沙发上还坐着另几个人,也都在听着,有的假装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有的干脆直接侧着耳朵。

坐在另一头的矮精灵时不时就朝辉星这边看一眼。

那种毫不掩饰的、想到什么就往那个方向看过去的看。辉星的余光捕捉到他的视线第三次扫过来时,她开始警觉了。

在雪山上她全程蒙着面,头上缠着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料,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而且当时雪尘浓得像雾,视线能见度极低。按理说,他不应该认出自己。

但——如果对方的感知魔力足够强,能读取魔力震动频率呢?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不是零。有些人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有些人后天经过特殊训练,能像狗记住气味一样记住一个人魔力的特征。

辉星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将魔力注入掌心。极淡的魔力从皮肤底下渗出来,频率压到很低,但强度足够——如果对方真的在用感知魔力,他会立刻感知到这股震动,然后做出反应。

矮精灵又朝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他只是在看她的头发。

辉星将魔力收回,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不是装的。这家伙真的只是好奇。她没有暴露。

又坐了片刻,把艾拉和商人接下来的几轮交锋听了个大概——艾拉最终把价格压到了接近她提出的数字,商人妥协了,但坚持要求部分用银币结算,艾拉答应了一部分。

辉星在心里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商队明天出发,返程去湖畔镇;官道有军队封锁,只能绕山路;湖畔镇和冷钢镇之间的通行成本在上升。

然后她站起来,往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向沙发。

那个矮精灵还在看她。

“你……一直在看我呢。”辉星侧过头,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我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吗?”

矮精灵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脖子根开始,蔓延到耳朵尖,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一团说不清是羞还是窘的颜色。“诶!?啊——不,不是的。就是……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红头发的人。还有眼睛……也是红色的。”

说完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人看的举动有多失礼,抬起手挠了挠脸颊,低下头去,手指在脸颊上来回搓着。

那张本来就有些孩子气的脸在绯红的映衬下显得更稚气了,让人很难把他和战场上那个攥着绷带、手很稳、肩膀却一直在抖的矮精灵重叠在一起。

“……是吗。”辉星把身体转过来,正面朝他,“我是伊格族。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吧——抱歉了,孩子。”

“啊——没有没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或者恶心之类的,就是……就是很单纯地觉得很新奇而已。”

他抬起双手在胸前连连摆动,脸上的绯红又深了一层,然后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似的,迅速补了一句,“而且——而且我不是孩子!矮精灵大部分都带着点孩子气,这是种族特征,哈哈,哈哈……”

最后的笑声有些干。他把话题引向自己的矮小,用自嘲来化解可能的冒犯——这是一个经常被人当成孩子的人才会养成的小习惯。

“是吗?那是我多虑了。请你不要介意。”辉星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啊——对了!我叫希达尔,没有姓氏。”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往前倾,膝盖顶在沙发坐垫上,伸出一只手来,“我就住在旅店后面。如果有需要的话,请随时来找我。我什么活都接!”

那只手对于男性来说偏小偏瘦,骨节纤细,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浅棕色,指腹上有些薄茧。

“我叫辉星,就辉星二字。”她把嘴角弯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很高兴认识你,希达尔先生。”

希达尔扭捏了一下,视线从辉星的脸上弹开,落在沙发扶手上,又弹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几句,然后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个……辉星小姐。您确实……很有魅力,很有特点,各种方面……”

辉星把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顺势抬起,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节奏很慢——是那种长辈对小辈、姐姐对弟弟的拍法。“好了好了。谢谢你的认同。不过我现在有些急事,就不打扰你了,希达尔。”

“都、都说了——我不是孩子!”

辉星已经快步走上楼梯。

她听到身后传来艾拉和商人之间那一触即发的对峙里漏出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嗤笑,然后是希达尔气急败坏的辩解声。

回到房间时,辉星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卡穆尔赤裸着后背,被阿莉莎托在掌心里。那件用毛毯改的襁褓散在床沿上,系带松垮垮地垂下来。阿莉莎低着头,目光落在孩子的后背上。

孩子的后背上有两对粉嫩、细长的肉条,从腰椎两侧的位置冒出来,还没有指节长,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血丝,像是刚刚愈合又被撑开的疤痕。

它们微微颤动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只是偶尔轻轻地抽搐一下,仿佛两块刚从泥土里翻出来的嫩芽,还不知道该怎么生长。

辉星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这个是?”

“是翅膀。”阿莉莎没有抬头,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条肉条的边缘,“已经在长了。”

“翅膀?还没到第三天就长了吗?”

辉星走近几步,弯下腰。那两对肉条从腰椎处冒出来,连接处的皮肤微微裂开,裂口边缘涂着一层淡蓝色的药水,还没完全干,在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湿痕。

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维拉,这是什么情况?艾拉的药水吗?”

“……是,是的。”

维拉站在床尾,手掌紧握着,指节被自己攥得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一句话完整地推出来,“之前……之前我在照顾孩子的时候,他突然大哭大闹。我怎么也哄不住,就、就去找艾拉帮忙了。”

辉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维拉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几颗没干透的水珠。

“那从头说起。”辉星在床沿坐下,把语气放得很轻,挥了挥手,示意维拉坐到旁边。

维拉把手从衣角上松开,交叠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抠着指节上一小块干皮。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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