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认得这种眼神。
她在战场上见过。
在圣辉帝国的军营里,那些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肩膀上插着半截断矛,胸甲被战锤砸得凹进去一片,血从甲片缝隙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恐惧还在,但恐惧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几乎要烧穿恐惧的渴望。一种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渴望。
维拉被这眼神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墙上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
“……总,总得先检查一下孩子的伤口吧。”艾拉把声音压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放出来的,“避免感染,或者伤口扩大。你,你说呢?”
“不,不了。”维拉把卡穆尔又往胸口贴了贴,声音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每个字之间都断开了,“我自己可以检查,而且辉星会治好的。就不麻烦你了。”
艾拉没有让开。她反手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死,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维拉的右手上。那只昨天还布满了细密的裂口,从掌心放射到指根的手,现在它完好无损——指节光洁,掌心平滑,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维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艾拉的背靠在门上,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维拉靠在墙上,右手环着孩子,断臂残端抵在墙面上。房间里只有卡穆尔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哼,和窗外远处集市隐约的人声。
维拉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还在燃烧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东西,然后她点了点头,极轻地、几乎是看不出来地,下巴往下压了一下。
艾拉眼神里那些痛苦的东西被一层新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热切盖过了。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快步走到床边,用手掌拍了拍床沿,示意维拉坐下。
维拉犹豫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坐下,然后又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反复了几次,每一次站起来的时候都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就走,每一次坐下的时候又觉得不应该欠她这个人情。反复几次之后,艾拉终于逮住了机会,伸手按住维拉的肩膀,用力一压。
维拉坐下了。
她们把孩子轻轻翻过身来。那个药粉堆成的十字形还稳稳地贴在裂口上,边缘的血已经干涸了,凝成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痂。
药粉涂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堆得很厚,有些地方只沾了几粒粉末,露出底下淡红色的、正在慢慢愈合的新皮。
艾拉弯下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条肉条的边缘。
那肉条弹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只是微微颤动了几下便安静下来。她的手指顺着肉条的走向摸过去,从根部摸到末端,又从末端摸回根部。
“呐,维拉。”她没有抬头,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闲聊,“孩子背后的肉条是什么情况?看孩子的样子应该是刚出生没几天吧。”
“……这,这我也不知道。就突然今天就长了……大,大概是被遗迹诅咒了吧,呵呵……我,孩子好可怜。”维拉干笑了两声,那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嗯……可是看样子维拉小姐不像是刚生完孩子的样子呢。生龙活虎的,虽然有些身体残缺。”
维拉的后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呃哈哈……就,圣辉族,生孩子其实很简单的。对,就这样!”
维拉伸手去够毛毯,想要把卡穆尔包好立刻离开,但艾拉按住了她那只正在抓握毛毯的手,轻轻一拽,把她拽了回来。
“但是,孩子的肉条看着像是雏鸟的翅膀耶——而且上面貌似还有绒毛。你看!”她把手指点在肉条根部那几个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点上。
它们比汗毛更短、更软,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注意不到。
维拉不敢看。
可当她听到“绒毛”这个词时,脑子里猛地炸开了一片白光。
她恍然大悟——翅膀,和她母亲一样的翅膀,穹翼族应该有的种族特征。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自己,她见过那个死去的少女,那个胸口被洞穿、用最后一口气把卡穆尔托付给她们的穹翼族少女,那个少女的后背上,有四只翅膀。
“……不,不是吧,啊哈哈。”她把卡穆尔的毛毯拢起来,手指在发抖,“现在孩子流了好多血,应该让孩子休息才对。”
“是空人种吧。”艾拉的声音忽然收住了。语调里那些试探的、犹豫的东西消失了,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
她整个人从弓着腰的状态微微抬起来,目光从孩子的后背移到了维拉的脸上,“他父亲,或者他的亲生母亲——让我猜猜看。有四只翅膀的,是穹翼族。”
维拉的脑后猛地一颤,像有人用冰水从后颈浇了下去。冷汗从发根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件事——搞砸了。阿莉莎和辉星费尽心思要掩盖的秘密,被她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面前亲手捅破了。
她把卡穆尔从床上抢进怀里,转身就朝门口冲去。毛毯还摊在床沿上,她顾不上拿了,直接用右手把孩子贴在胸口,断臂残端抵着他的后背。
艾拉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裙角。维拉往前迈,她往后拉。维拉又迈了一步,裙角被拽得往后绷成一条线,领口勒住锁骨。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往前挣扎,一个死命不放,一直拖到门边时维拉几乎是在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冲那道门。
“……维拉!维拉——!”艾拉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已经不再是试探和旁敲侧击,而是低低地、用力地压出来的恳求,“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也不打算告诉别人!真的——我不想伤害你们!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情!”
维拉停住了。她的肩膀停在门闩上方,离门闩只差一掌的距离。她回过头。
艾拉半蹲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拽着她的群角,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不安的渴望,也没有了更早之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恳求,直直地、不躲不闪地对着维拉的眼睛。
“……我不相信。”维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干涩。
“真的!只要你告诉我你那光魔法到底是什么——我就把今天的所有内容都忘干净!如,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们还可以建立契约——必死的那种!”
维拉被这句话震得往后缩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契约魔法,而且还是“必死”的那种。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艾拉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说辞,但她看着艾拉的眼睛,觉得她不像是会说谎的人——至少在这一刻不像。
犹豫了几息之后,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如果不给艾拉一个说法,她大概率会一直缠着自己。
之前的种种——在楼梯口偷听、不久前的门口摔倒、刚才不顾一切地拽住自己不放——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人在乎维拉的魔法,在乎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如果现在不给一个说法,她可能会用更麻烦的方式继续追下去。
维拉想要快点离开这个房间,去找辉星,让她来处理,让她来编一个没有漏洞的谎言。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念辉星那副冷冰冰的、能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像真话的本事。
“……这,这只是普通魔法吧。应该。”她吞吞吐吐地开口,眼神飘到房间角落里那盆薄荷上,不敢直视艾拉。
“你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学的?请告诉我!家族传承?还是某种古代魔法典籍?”艾拉从地上站起来,往维拉面前迈了一步,语速快得几乎把每个字都黏在了一起。
“……都,都不是了啦。就,就是之前我们穿越了那个遗迹——就是森林里的那个。之,之前我和辉星和阿莉莎逃避战乱,然后就……就那啥……”
维拉拼命回忆着辉星在城门口和卫兵周旋时编织的那些谎言,试图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稍加改动。
可那些话在辉星嘴里是那么流畅自然,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嵌在整体里。到了她这里,每一句都像是从泥里硬拔出来的萝卜,带着磕磕巴巴的断痕,在空气里东倒西歪。
“……然后你就碰了什么古代遗物?兵器?魔法书?遗体?水晶矿物质?还是什么魔具?”艾拉没有注意到她这副窘态,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乎。她正在用自己的话去填补维拉留下的所有空白。
“啊——就是,就是某种装置!一个镶嵌着水晶的,呃……类似魔法杖的东西!对,就是这个!”维拉顺着她的提示往下说,如释重负。
艾拉猛地站直了身体。
维拉能看到她手臂上的汗毛从衣袖边缘根根竖起,从手腕一直排到肘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亮得几乎在发光,瞳孔微微放大,把虹膜挤成了极细的一圈。
“……原来如此。果然遗迹里有好东西呢。”她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头,目光重新锁住维拉,“那——能稍微展示一下吗!就一下!我参考参考!”
“……你,你过分了,我已经告诉你想要的东西了,再多的话,可,我可真的要要求你签契约了——死掉的那种,不太好。”维拉把声音压得很低,努力模仿着辉星在拒绝别人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
“没事!你要签我们就签!”艾拉毫不犹豫地接上,语气里那股热切不减反增,“只要你能详细地给我展示一下即可!”
“……不不,不了吧。而且,你不是说稍微展示吗?”维拉深吸了一口气,把卡穆尔床上的毛毯上放下,包裹好,随后犹豫不决的站在艾拉面前,右手五指张开,手心朝上,“那,那就稍微展示一下吧。就一下。”
魔力自身体核心涌出,沿着右臂奔流而下,穿过手腕,漫过掌心,灌入五指,最终从指尖溢出,在掌心上方汇聚成形。
先是针尖大的一点微光,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然后它开始膨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用力撑开了似的,迅速而蛮横地向外扩张,眨眼间便胀成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光球。
光芒不算刺眼,却很密实,球面上有极细微的纹路在缓慢流转,宛如某种液态的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团成了一颗滚圆的珠子。
艾拉几乎把整张脸贴了上去。
她的鼻尖离光球只差一个指节的距离,呼出的热气喷在维拉的掌心上,旋即被光球的热量裹挟着散开。
几缕垂下来的黑发飘到光球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嘶声,随即卷曲、焦黑,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碎末,簌簌落在地板上。
艾拉浑然不觉。维拉用肩膀顶住她的胸口,试图往后推开一点距离,但艾拉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那个体型的人会有的,把她猛地往前拽。
“维、维拉——这个光球,能、能干些什么?!”
“……不,不知道。”维拉的声音发紧,手腕被攥得生疼,掌心里的光球也跟着颤了一下,“从来没有想过——想过用来干什么。”
“那——那还能扩大吗?温度还能上升吗?!”艾拉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踩着前一个字的脚后跟滚出来似的。她眼中的渴求比刚才更盛了——整个水面都被掀开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毫无遮挡地、灼灼地燃烧。
维拉猛地收拢五指。
光球在她掌心里炸成几缕细碎的光丝,从指缝间漏出去,在空气中闪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正午日光,落在艾拉脸上,把她那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痴迷照得一清二楚。
“诶——为什么!我还没有仔细观察明白呢!”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艾、艾拉小姐。”维拉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残端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推开,借着这点空隙站了起来,“你,你变得好怪。请,请不要再这样了。”
“……我不奇怪!是这个魔法奇怪!正——正常学者都会这样的,所以就请你再展示一下吧,就一下!”她把“一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个她认为对方一定会遵守的契约条款。
维拉不情愿地再次摊开手掌。
光球重新亮起来,在她掌心里颤巍巍地跳动着。就这样反复了好几轮——艾拉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追问,维拉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搪塞。
每展示一个效果,艾拉的兴奋便往上蹿一截,直到她的鼻子又差点贴到光球上。维拉终于把手缩了回来,在胸前交叠,将光球按灭在掌心里。
“……不,不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辉星拒绝人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调子,虽然模仿得有些僵硬,却确实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硬度,“我现在很累,想要休息,请艾拉让一让。”
“诶——不要!”
艾拉伸出手,打算直接去抓维拉的手腕,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维拉袖口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粗犷的呼喊,穿透门板和墙壁,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艾拉!快出来——!”
艾拉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声音是从后门方向传来的,是艾拉的父亲。
“……啧。”艾拉咂了一下嘴。她看看门口,又看看维拉的手,再看看门口,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维,维拉?能不能?”
“不,不行!”
维拉一把抱起卡穆尔,侧身从艾拉身旁挤过去,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快步朝门外走去。
残端蹭过门框边缘,传来一阵酸麻,她把孩子又往胸口贴了贴,几乎是用跑的穿过了走廊,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艾拉还站在原地。
走到一楼楼梯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艾拉的父亲正从楼上快步下来。
他换掉了早上那件沾满油渍的围裙,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短袍,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看到维拉,他停下脚步,朝她点了点头。
“是维拉小姐是吧?你朋友买了一些饭菜给你,已经送上去了,就放在门口。”
“……啊,嗯。”
维拉偏过头去,把脸藏在卡穆尔的襁褓后面,只露出半边额头,但他没有多看她,匆匆交代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矮精灵——个子不高,尖耳朵从浅色的发丝间支出来,看起来和艾拉差不多高,穿着探子的轻便装束,腰间挂着一把匕首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
他和维拉对视了一瞬,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准确地说,是在她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旧疤上停了半拍。维拉迅速低下头。
另一个人站在矮精灵身后,是个中年人,黑头发,穿着简朴的深灰色长袍,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另一只手正用便携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维拉走到楼梯拐角时,艾拉父亲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啊,对了,维拉小姐——你一会儿能下来帮我女儿看一下旅店吗?她和我需要忙一段时间,所以可以的话就看一会儿。”
维拉停下脚步。她的右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犹豫了几息后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时,她先把孩子放回房间,关上门,然后打开门缝用右手将装着饭菜的木盒子拖入,放到柜子上。
打开木盒子,是三卷肉卷,还有两个木碗装着菜汤,还有一些面包片。
她撕下一小块肉卷塞进嘴里,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菜汤有些烫,舌根被激得缩了一下,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把从刚才起就一直盘踞在胃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缓和了一下后,坐在了窗台上,后背靠着窗框,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搞砸了啊。”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大腿,拇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她把窗帘掀开一角,往下看去。
楼下那几辆马车还停在那,车上的货物已经卸了大半,帮手们正把最后几只木箱往烤肉店里搬。艾拉和她父亲站在马车旁边,正在商人说着什么。
艾拉手里拿着账本,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核对货物数量,搬货的帮手在她身边来来回回地穿梭,偶尔翻一页账本,用羽毛笔在上面划一道。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艾拉忽然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望过来。她的目光和维拉撞在一起,然后她弯起嘴角,朝着维拉笑了笑——就是很普通的、看到熟人时弯一下嘴角的笑容。
维拉放下窗帘。
“……真是,一个怪人......真奇怪,比我还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