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大部分内容她都尽量说得很简略,但说到自己把光魔法露给艾拉看的时候,声音就开始发虚,眼神往自己膝盖上飘,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裙子,揪起来又抚平,抚平又揪起来。
说到艾拉拽着她不放、非要她一遍一遍展示的时候,语气里夹进了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中间还不忘穿插几句对艾拉的吐槽。
辉星坐在床沿上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
偶尔把肉卷塞进嘴里咬一口,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维拉脸上,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阿莉莎在另一张床上照顾着卡穆尔。
孩子刚喝完奶,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小串没擦干净的奶渍。阿莉莎用布带轻轻绕过他的后背,在胸口处打了个平结,力道不紧不松,刚好能固定住伤口上的药粉又不妨碍呼吸。
孩子的小腿蹬了几下,嘴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哼,然后安静下来。阿莉莎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确认体温正常,然后抬头朝维拉这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从襁褓里传出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酸馊味。
“啊,孩子又拉了。”阿莉莎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毛毯边缘,在污物溅出来之前接住了大半。她将弄脏的毛毯层层折好,托在手里,起身朝门外走去,“我去洗。”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了几息,辉星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靠在窗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们现在的处境,相对来说已经比之前更危险了,从你告诉她你的魔法开始。”
维拉低下头,下巴几乎埋进了锁骨里,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指节。
辉星看了她一眼,然后从窗台边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但好在,对方是艾拉,不是别人。而且——我们不久前刚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那些信息正好和她有关。”她顿了顿,抬起手,把手掌放在维拉头顶上,“告诉她你的魔法,也许反而能帮到我们。”
维拉抬起头,右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诶?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辉星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手掌落下去时几乎没有重量,只是在那些白金色的发丝上停了一瞬,“你只要知道——你无心干了一件,相对来说还算不差的事情。”
她从维拉头顶收回手,直起腰,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扇被窗帘遮了一半的窗户上,像是在看外面的什么,又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之后,她转回来,声音重新放得很轻。
“……这也不怪你,毕竟也是意外被她看到的,算是我的责任吧——之前治疗阿莉莎的时候,我应该再小心一点才对。”她把窗帘拉好,朝门口走去,推了推门,又拉了拉几下门闩。
就在这时,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辉星眼疾手快松开手,才免于被门板撞个正着。阿莉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条刚洗干净的毛毯,侧身绕过辉星,走到窗边寻了个晾挂的位置,一边展开毯子一边开口。
“所以呢?怎么应付艾拉?”
“我刚巧理清了思路,”辉星说,“大概能找到一个控制住她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较冒险。不过放在她身上——”辉星顿了顿,“应该不至于出大问题。”
阿莉莎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维拉。维拉投来一个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眼神,阿莉莎便也朝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我也没听明白。
“那商队那边怎么说?”阿莉莎转而问道,“能载客吗?”
“不行。打听到的消息是商队明天出发,而且因为怕再出事,这回一概不载客,出多少钱都不行。”
“怕出事?”阿莉莎挑起眉,生出一丝兴趣,走到维拉身旁坐下,顺手拍了拍她的大腿,示意她放宽心。
辉星趁势退到柜子边上,后背靠住柜门,双手环抱在胸前。“听说所有能正常通行的道路全被军队封锁了,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的特殊情况。”
“道路封锁……”阿莉莎沉吟着,“是所有城镇之间的路都封了?”
“不,只有附近的城镇被封锁了。而且,很可能和那个遗迹有关——就在不远处森林里的那个。”
阿莉莎下意识想闭上眼睛思索,却发现合上眼之后比睁着眼更难集中精神。她索性不再勉强,目光落在维拉身上,借这个固定的焦点收拢思绪。维拉被她看得有些困惑,歪了歪头,没敢出声。
“……之前遇到的鸦卫,还有帝国军队,再加上我们走过的那些遗迹,很难不让人把它们串到同一件事上。”阿莉莎说。
“没错。”辉星点头,“恐怕不止是寻常的遗迹问题。更有可能牵扯到雪山里那座——我们被传送进去的地方。那里头一定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也许已经被带出来了,所以才要封锁?”
“说不准。但愿不是。”辉星的声音沉了几分,“如果那座遗迹当真是汉萨的坟墓,那么被带出来的东西,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善物。”
阿莉莎默然。她想起了关于汉萨的传说——那位在一千两百多年前陨落的冰封之神,至今仍静静躺在那片冻土深处,如果祂还有尸骨留存的话。
“会不会和魔神有关?”她轻声问。
这是最不可能、也恰恰是最合理的一种推想。而辉星知道,阿莉莎这句话撞上的,正是她在记录室读到过的那个结局。
辉星把脸别向一旁,恐惧和不安在面上一闪而过,但没能藏住。阿莉莎察觉到了什么,起身走到她跟前。
“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们?之前遗迹里的事。”
“……我不能说。”辉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脸转回来,迎向阿莉莎的目光,“最起码现在,还不可以。”
她确实藏了一个秘密——她承认了,但阿莉莎没有追问下去。她太了解辉星了,没人能撬开这张嘴。
她在心底反复否定着这个可能性。如果当真与魔神有关,那这件事便不再是“人”可以涉足的范畴了——那是神明的领域,是跨越了就无法回头的彼岸。
孩子哭了。
就在阿莉莎打算再提“魔神”二字的那一刻,哭声炸开了,又响又急。维拉第一个冲过去,单手将卡穆尔从床上捞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来回踱步。效果甚微,有些慌张地看向阿莉莎。
阿莉莎伸手接过孩子,让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缓缓晃着,哭闹渐渐收住了,变成几声抽噎,再变成均匀的呼吸。
辉星掏出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一点两刻。
“休息一会儿吧。大概一个小时后,我们去镇子西北边找找黑市。”她转向维拉,“维拉,你和我染一下头发。”
“明白。”阿莉莎爽快地应了一声,算是主动放弃了方才的追问。
“……染发?”维拉歪过头,眼神里满是不解。
“对。染发。”
辉星从背包里摸出那块染发膏——硬邦邦的,方方正正,活像半块砖头。她切下几块,加水打湿,在掌心里慢慢揉搓开。
粉末渐渐化成细腻滑润的泥浆,颜色暗沉沉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草药与矿物混杂的气味。
维拉吸了吸鼻子,脸上写满了抗拒。她往后缩了缩,被阿莉莎一把按住肩膀。“别动。”
冰凉的泥浆触上头皮时,维拉缩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细细的、介于抱怨和忍耐之间的闷哼。
辉星的手指在她发间反复揉搓,白金色的发丝一绺一绺地被暗色泥浆裹满,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那股气味熏得维拉直皱眉头,但她没有再躲。
阿莉莎用指尖挑起一缕正在变色的头发,在指腹间捻了捻。“挺好看的。像换了个人。”
维拉侧过头想透过玻璃的反射看看自己的样子,被辉星把脸扳了回去。
辉星往自己头上也抹了几把,动作利落得多——像是做过无数次。干透之后,维拉抱着已经重新睡熟的卡穆尔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和一头黑棕色的乱发。
她把剩下那块染发膏在掌心里掂了掂,抬头看向阿莉莎。
“该你了。”
阿莉莎正靠在窗台边,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那绺深紫色头发。她用指尖捻了捻发梢,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我的就不染了。”
辉星的手还悬在半空,染发膏在掌心里微微发着潮。“……你确定?紫色的头发在这种地方,未必比红色安全多少。”
“确定。”阿莉莎把发梢往耳后一别,语气很淡,但收尾的那个音往下沉了沉,没有留下继续争论的余地。
辉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把染发膏重新包好塞回背包侧袋,转过身去,一边解上衣的纽扣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语调又恢复成了那种维拉熟悉的、不带商量余地的平稳。
“维拉,你可以多和艾拉接触,但要注意分寸。尽量不要离开房间。吃东西或喝水之前先观察颜色、闻气味,条件允许的话先用皮肤接触,避免被人下毒。还有,不要和陌生人单独待在一起,不要离开旅店。还有——”
话没说完,阿莉莎从背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往被窝的方向走去。辉星悬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嘴里还在继续往外蹦字:“——还有,如果有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不要直接——”
阿莉莎把她塞进了被子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剩下的唠叨全堵回喉咙里。
“啰嗦死了。”阿莉莎说。
辉星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还是湿的,在枕头上蹭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嘴唇翕动了两下,大概是把没说完的话又嚼碎吞了回去。
维拉把脸埋在卡穆尔的襁褓边,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数着——观察颜色,闻气味,皮肤接触,不要离开旅店,不要和陌生人独处,敲门先问清楚……数到第六根时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默背什么不能忘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