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星醒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睁眼之后,困意便彻底散了。
摸出怀表按开表盖,指针刚过两点四十分。
发了一会儿呆,左右看看——维拉蜷在被子里,呼吸绵长而均匀;阿莉莎侧身躺着,脸埋进枕头里,深紫色的头发糊了半张脸。
脚趾又痒了。
她蜷起腿,用脚后跟在床单上来回蹭了蹭那几处正在愈合的冻伤,又舔了舔手背上那道还没好透的擦伤,百无聊赖地抠了抠掌心里被剑柄磨出的硬茧。
坐起来,甩了甩头。
一阵眩晕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沉甸甸地往床垫的方向坠。
强撑着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去拉阿莉莎。没拉动。她加重了力道,捏住阿莉莎的脸,指尖一点一点收紧,阿莉莎的眼皮则是像某种联动机械,随着她指间的力度缓缓撑开。
“……疼。”
“走了。”
辉星松开手,转身去穿衣服。阿莉莎坐在床沿上缓了几秒,意识才从困意里挣脱出来。两人穿好装备,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往楼下走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木板在脚底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哑的呻吟。辉星走在前面,边走边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每一条都摆好了,只是在逐一往外拿。
“我又想了一遍,有些准备不能等,得自己先做起来。第二步就是马车。”
“马车马车……”阿莉莎跟在后面,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能搞到一匹马就谢天谢地了。”
辉星走到楼梯拐角,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第三步是路线。没有路线,有车也是白搭。”
“实在不行——”阿莉莎顿了顿,“去鳞渊帝国那边看看?”
“下下策。”辉星继续往下走,“也不是完全不行,但太远了,而且能不能入境还两说。”
阿莉莎拍了拍手。“第四步,合法身份,我和维拉可以申请难民身份,但你就……”
“叛国罪。”辉星的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如果找不到玛尔塔,越往王城走就越危险。”
“要不搞个面具?”
“不行,王城里魔力检测的装置很多,虽然不去王城就没事,但要找到他们,大概率是要进去的。”
“那你留在城外接应不就好了。”
辉星回头,一巴掌拍在阿莉莎屁股上,力道不轻,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脆。
“蠢货。你一个人进去,撑得过一天吗?”
“那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到时候再看。”
一楼到了,艾拉正坐在前台,看见两个人下来,立刻站起身,快步绕到她们面前。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嘴里排练了好几个来回,可到了该出口的时候,却全部卡在了舌尖上。
“那、那个——呃——就、就是说——那个——我、我我……”
一连串支离破碎的音节。辉星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绕过去,继续往门口走。阿莉莎学着辉星的样子,目不斜视地跟在后面。
艾拉没有放弃。
她一路跟了出来,跟到门口时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双手顶住了辉星的胸口。
辉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按在自己胸上的手,然后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猎人看见猎物踩中陷阱时的那种笑。
“辉、辉星小姐!”艾拉大喊,声音在一楼大堂里弹了好几圈,“请、请让我和维拉做朋友!也、也请你们能和我做朋友!”
“诶?做朋友?”辉星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们不是早就是朋友了吗?从昨天开始就是了呀。对吧,阿莉莎?”
“那当然。”阿莉莎接过话头,表情认真得看不出任何破绽,“能跟艾拉小姐做朋友,我很开心。”
“诶?”
艾拉愣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弹跳,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藏着一丝戏弄。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往上弯,一小片笑意从唇角开始扩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不过维拉嘛——”辉星话锋一转,艾拉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碎裂,从晴空万里到愁云惨淡只用了半拍。表情变化之快,让阿莉莎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维、维拉怎么了?她——她不会讨厌我吧!?”
“也不是讨厌啦。”辉星抬起手指,上上下下地比划了一下艾拉全身,“就是那个——怎么说呢——”
“............”
“她和你一样,有点……不擅长应付陌生人。”
“哈……?”
“我的意思是——”辉星把声音放软了几分,“想交朋友,总得主动一点吧,比如主动去找她,去客房找她聊聊天,带她下楼透透气。”
阿莉莎在辉星背后偷偷戳了戳她的后腰,用指尖的动作无声地发问:这稳妥吗?辉星没有理会。
“可、可以吗?”艾拉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收到了什么过于贵重、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礼物,“就、就去找维拉……玩?”
她脸上浮起一种两个人从未见过的神情——一种毫无防备的、真正的喜悦。
“不过——”辉星凑近艾拉的耳畔,语调骤然收紧,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方才那副温和的、带着点玩笑意味的随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既然知道了维拉的魔法——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艾拉往后退了一步,警觉从她眼睛里一闪而过,但更多的不是恐惧,是某种被戳破之后不知该往哪里逃的窘迫。
“你可以去找维拉,可以研究她的魔法,可以借着‘朋友’的身份去接近她。”辉星一字一顿,“但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照顾她,照顾孩子......这是交易。”
艾拉又往后退了一步,辉星的手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五指收紧,力道刚好卡在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淤痕的边缘。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发现维拉和孩子出了任何意外——或者不在旅店里了,或者在别人口中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层,右手在艾拉面前摊开,魔力从掌心涌出。
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一丝一缕,缠绕、聚拢、凝固,在她掌心里凝成一把细长的匕首。刃身半透明,泛着幽暗的红光,周围的空气被微微扭曲,发出极细微的震颤。
阿莉莎在辉星背后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余光捕捉到那抹暗红色的瞬间,她想伸手去拦——但已经晚了。
剑刃擦过艾拉的耳尖,钉入她身后的门板。
没有血溅出来,但艾拉感觉到了——冰凉的刃面贴着她的皮肤滑过去的触感,只有一指宽的距离。
然后才是痛,极细的一丝刺痛,从耳尖蔓延到整个耳廓,一滴血顺着耳垂滑下来,温热的,在她颈侧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艾拉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叫。她的身体绷直了,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睫毛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匕首,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点。
“你、你们——你们到底……是、是谁?”
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从哪里来。”辉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和方才威胁她时一样冷,却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像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无奈,“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和维拉的力量,和梦湖有关。”
梦湖。
这两个字落在艾拉耳朵里,比刚才那柄匕首更致命。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愣愣地看着辉星。
辉星伸出手。
艾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辉星的脸,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辉星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艾拉,”她的语调缓了下来,但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你。但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用一些法子让你把嘴闭上。”
辉星回头看了看阿莉莎后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找维拉。我们会尽量帮。还有——”
她又说了一连串条款,语速不快,但毫无商量的余地,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生效的契约。艾拉低着头,没有回应,耳边那道细细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血不再流了。
“……艾拉?艾拉?”阿莉莎察觉到不对,上前一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辉星也停下了话头,轻轻晃了晃还攥着她的那只手。
艾拉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魔法——梦湖——遗迹……”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像是脑子里的某根弦被什么东西猛地拨了一下,开始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频率震动,“……嘿嘿嘿……哈哈哈……”
“……艾拉?”
“梦湖是遗迹对吧!和魔神有关的那个对吧!那个——那个危险到不能更危险的地方对吧!?”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放光,那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纯粹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也就是说,那些传说里关于被神代遗迹接触后获得赐福的事——是真的!而且你们是从那种地方得到的——那就更不得了了!能不能——可不可以——求求你们告诉我更多关于你们力量的事情!?还有阿莉莎小姐也一样吧!?一定也有什么特殊的魔法对吧!?”
两个人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她们同时笑出声来。
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本想吓住她,反倒把她的开关给拧开了,但也好——歪打正着,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控制”住了她。
“不行~”辉星摇了摇头,语气又从方才的冷硬变回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想知道更多——得拿东西来换。”
“你、你们想要什么!?我能拿什么跟你们换!?钱?东西?还是——”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认真,“……我?”
“都不需要。”辉星叹了口气,“我们只需要你照顾维拉,这就够了。至于研究——只要你不告诉任何人这些力量的事情,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艾拉挺直腰板,右手抬到胸口,做了一个粗糙的军礼。手指分得太开,掌心朝外翻得过了头,手腕的角度也不太对——比阿莉莎在诊所门口做的那个还要离谱。
“好!那协议就达成了!如果——如果你们觉得不安全,我们可以现在就签契约!用契约法具,就是那种——那种违誓会死的!”
“不了。”辉星摆摆手,“我说了,我不想伤害艾拉小姐,而且我暂时信得过你。”
勉强应付完艾拉,两人推门走出旅店。脚步还没迈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雀跃的脚步声——艾拉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冲去,木板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一路响到三楼。
走在大路上,阿莉莎回头望了一眼旅店三楼那扇窗户,然后转向辉星。“这样真的合适吗?告诉她那么多。”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辉星也望了一眼那扇窗户,“艾拉这种人我见过很多——对魔法痴迷到骨子里的人。你不满足他们,反而会出更大的问题,况且她偏偏用不出魔法,对力量的渴望只会比常人更强烈。”
“那也该跟她签个契约吧。”
“……契约啊。”辉星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那只刚刚消散了匕首的手中,“阿莉莎,你没见过被契约杀死的人是什么样子吧。见过之后,就不会这么说了。”
阿莉莎没有接话。
她再次回过头,望向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直到辉星在前方喊了她一声,才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