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大路走到内城边缘，折向左，贴着内城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拐了进去。
没有地图，没有线人，她们仅有的策略就是四处乱转——指望着运气能替她们撞上一扇没锁的门。结果很公平，什么也没找到。巷子里除了堆在墙角的破木箱和晾在半空、滴着水的旧衣服，什么也没有。
几个看上去“不太正常”的路人被她们拦下，得到的回答不是茫然的摇头，就是戒备的沉默。
她们找了一处地方坐下。阿莉莎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望着被两侧屋檐切成细长一条的天空。辉星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缝，缝里长着一小丛不知名的野草，被人踩过很多次，已经直不起腰了。
要不要去东北边碰碰运气——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远处就传来了声响。
鞭子抽打的声音。干脆，沉闷，一声接一声，中间夹杂着呼呼的风声。
“辉星，你听。”阿莉莎侧过头，“鞭子。”
辉星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侧耳听了片刻。“……确实是鞭子。走，去看看。”
她们穿过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广场。不算小，长宽各有几十步，地面铺着石子和某种粗糙的水泥填充物，和城里的主路一样，四角各有一条路往外延伸。
广场正中搭着一个抬高的木制平台，台上立着一具绞刑架，架旁垂着两条铁链，铁链末端吊着一副示众枷。
示众枷上套着一个人。
虎形人。肩宽体厚，条纹从额顶蔓延至脊背，正是早上在盥洗室被一群女人轰下楼的那个。
“还真是早上那个偷窥的。”阿莉莎说。
“哦？那家伙被抓了吗？那真是活该呢”
两人站在远处观望。
平台周围挤满了人——有的往台上扔石子烂菜，有的抱着手臂看笑话，有的在叫好起哄。台上站着两个卫兵，一个持鞭，一个看守。
持鞭的那个连续挥了几下，鞭子抽在兽人屁股上，响声清脆，在广场四面的房屋之间弹了好几圈才消散。阿莉莎甚至能看见鞭子挥动时带起的魔力扰动——一道道极淡的波纹在空气中荡开，又迅速被下一鞭撕碎。
兽人还在辩解，和早上那套说辞一模一样，边辩解边惨叫，两种声音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滑稽。阿莉莎笑了一声。辉星则把目光从台上移开，开始打量广场四周的环境。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长椅。两人走过去坐下，继续思考黑市的事，耳边是兽人的惨叫，一鞭接一鞭，很有节奏。算是额外的消遣。
看了一会儿，阿莉莎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持鞭的卫兵又挥下一鞭。鞭子划过空中时，魔力扰动让空气短暂地弯曲了一瞬——而在那一瞬间，她透过那层弯曲的空气，看到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小的一个亮点，一闪而逝，随着鞭子的弧度消失又出现。
她站了起来。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那边——我去看看。可能是，但不确定。”
“嗯。别离开我的视野。”
辉星重新陷入沉思。阿莉莎朝广场对面走去，那里是她们座位的正对面，一个巷子的入口。
随着距离缩短，那个亮点越来越清晰，从光点变成光斑，从光斑变成一个细小的图案。她走到巷口时终于看清了——一个龙头。
只有手指大小，刻在巷口墙壁靠近转角的位置，线条简练，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形状还在。她认识这个图案。儿时在青石镇的赏金公会门口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
阿莉莎转身朝辉星挥了挥手。辉星快步跑过来。
“找到了？”
“对。有个图案——你看这里。”
辉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她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圈，指尖触到那个位置时停了一瞬。“……嗯，确实有东西。应该是隐藏图标，得用特定魔具才能看到。”她收回手，看了阿莉莎一眼，“你的眼睛又帮大忙了。”
阿莉莎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两人往巷子里走去。每隔一段路，墙上就会出现同样的龙头标记——有时在墙角，有时在门框边，有时刻在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她们跟着这些标记，绕过几处昏暗的拐角，穿过几个坐满了人的死胡同。
最后，她们停在一栋房子前。
正门紧闭。两个人站在门口，背靠着墙面，穿着流里流气的外套，衣襟敞着，露出一截不太干净的里衬。
“看来里面就是了。”阿莉莎低声说。
“不，房子只是遮掩。”辉星用下巴指了指左右两侧，“你看旁边。”
阿莉莎左右望去。两侧的建筑紧贴着这栋房子，几乎没有缝隙——三栋楼的间距近得不正常。
她忽然想明白了，这不是一栋房子，这是一个入口。三栋楼围成一个封闭的三角，真正的黑市就在楼群围出的那片空间里，房子只是挡在前面的墙。
“喂！你们站那干嘛？走错路了？你们两个——”门口其中一人高喊道。语气很冲，毫无遮拦的嚣张。
“我们是外地来的，刚到这镇子不久。”辉星说，“想找些活干，赚点钱。”
“怎么进来的？谁推荐你们来的？”另一个人开口，态度同样恶劣。
“推荐？没有，我们自己找到的。”
“呵！自己找到的——有没有搞错啊你！”那人从墙根下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浮起一层油腻的嘲笑，“两个臭丫头别他妈吹牛逼啊！不小心闯进来的就赶紧滚，不然待会儿把你们捆了卖到妓院去——”
阿莉莎和辉星对视了一眼。阿莉莎点了点头。
辉星将一枚硬币弹向空中。
银币翻转着上升，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那两个守卫的目光本能地追向那道光——就在这一瞬间，辉星双手灌入魔力，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两人面前。
她一把揪住两人的衣领，十指收紧，臂力爆发。
两个人还没从硬币的弧光中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被拎离了地面。
辉星将他们往半空中一抛，等了片刻，又在他们落下来时用双手接住——接住的位置恰好是腹部，力道不轻不重地往上一顶。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像被抽空了肺里所有的气，蜷成两团砸在地上，抱着肚子来回翻滚。
“呃唔……小、小人有眼无珠，得、得罪了大人……请饶了我们……我们也只是替人看门的……”其中一个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对对，是我们眼睛瞎了，没能看出大人的实力……对、对不起……我们再也不敢了……”
阿莉莎伸手接住落下的硬币，低头看了一眼。“人头的，朝上。”
“走了。”
绕过前门，推开后门。一条不算长的街道在眼前展开。
两侧排满了摊位和店铺，卖的东西却和外面截然不同。卖肉的摊子上挂着几颗硕大的兽头和大块大块的肉，有几颗看着像猪头，但吻部偏长，嘴里露出的獠牙又细又密，排列方式和任何家畜都不一样。
阿莉莎的目光在那几颗头上停了一瞬，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翻搅。
“……蝙蝠头。好恶心。”
“是食人蝠，而且个头不小。”
卖魔具的摊位上摆满了造型奇特的装置，金属外壳上錾刻着粗犷的符文，大多数看着都像是某种爆炸物——短引信，厚壳体，有几个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色粉末。
卖刀剑的铺子旁立着几只剑筒，里面插满了武器，不少剑身上泛着幽蓝色的微光。是魔具武器。和她在铁匠铺地下室里不小心激活的那把鞭刀一样。
卖铠甲的摊位倒是看着正常。但摊主坐在角落里，脸上横着几道惨不忍睹的旧伤，右眼位置的皮肤和眼眶长在了一起，只留一条细细的缝，里面看不见眼球。
卖药水的摊位上排满了奇形怪状的瓶子，玻璃内壁结着水垢一样的斑痕，里面泡的东西还在动——蜈蚣沿着瓶壁缓慢攀爬，蛇蜷在瓶底偶尔吐一下信子，蝎子侧翻在浑浊的液体里，尾巴一抽一抽地痉挛。
街道右边尽头是一栋改造过的矮楼。前墙被凿穿了，换成四面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女人——坐在高脚椅上，靠在窗框边，正在慢条斯理地摆弄身体。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但脸上的表情是空的。
街上人不算多，但都行色匆忙，低头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在彼此身上多浪费一秒钟。两人压低头，遁入人群，往左侧走去。
那里有一个转角，应该就是通向更深处市场的入口。
她们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惹眼——和这条街上所有人一样，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这里混了多年的老主顾。
连续穿过几条明显被规划过的商铺道路。
路面在这里变得规整了些，两侧的摊位不再胡乱挤作一团，而是留出了勉强能容三人并行的通道，头顶的屋檐之间拉着几根晾衣绳似的粗麻绳，挂着几盏用魔力石碎片驱动的旧灯，光线昏黄，勉强把路照出个大概轮廓。
阿莉莎在一家卖衣物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辉星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便回头望去——她正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一件挂在门楣下方的斗篷。深紫色的。
“想买件斗篷？”辉星折回来，站在阿莉莎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你看周围的人，”阿莉莎压低声音，“好像全都戴着帽子，有几个还戴着面具。”
辉星四下扫了一圈。确实。方才只顾着看路，没留意到这一点——来往的人几乎都披着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的轮廓。偶尔有几个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道细长的缝。
“还真是。”辉星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普通外衣的领口，“都披着斗篷。”
“呀——两位小姐，”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铺子里飘出来，“是新来的吧？想买老婆子家的斗篷吗？买一送一哟。”
一个驼背的老妇人从铺子深处走出来，步子很慢，一只手撑着后腰，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和那把老骨头商量一下。
她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层层叠叠地堆着，每一道都像是在笑。
这张脸放在这条街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显得格格不入——她太和善了，和善得像是走错了门。
“要买吗？”阿莉莎问。
“买吧。价格合适的话。”辉星率先往店里走去。
铺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斗篷和披风，长的短的，厚的薄的，有些面料粗粝得像麻袋，有些光滑得泛着绸缎的柔光。
颜色从灰黑到暗绿到深褐，铺天盖地地排开，只有角落里零星挂着几件颜色稍亮的——暗红，深蓝，还有阿莉莎刚才在门口看上的那件深紫。
“老奶奶，买一送一，是真的吗？”
“是真的哟。”老妇人慢悠悠地跟进来，在一张矮凳上坐下。
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织布机，木架被岁月磨得发亮，踏板上的漆皮早掉光了，露出底下被脚掌磨得光滑的木头本色。“买一套斗篷，送一套斗篷。随便挑，随便看。”
辉星已经从架子上抽出一件披在身上试了试。太大了，下摆拖到地上，兜帽往前一拉能把整张脸都吞进去。她脱下来，换了一件小一些的。
老妇人踩了几下踏板。
织布机的飞梭猛地窜了出去，在经线之间来回弹跳，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针线翻飞间，一大块布料便被缝合在了一起，边缘整齐，针脚细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操控着。
阿莉莎看得有些出神——这种速度，这种精度，没有几十年工夫绝对练不出来。
“阿莉莎，你看看这件。”辉星把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转过身来面朝她。
棕色的，粗呢料，剪裁简洁，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暗色滚边，兜帽宽大但不算深，戴上之后刚好能遮住眉眼。整件斗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穿在辉星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利落。
“好看。”阿莉莎端详了几秒，竖起大拇指，“在你身上尤其好看。”
阿莉莎回到门口，踮起脚尖，绕过面前挂着的几件其他衣物，把刚才那件深紫色的斗篷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披上，转身。“辉星，怎么样？”
辉星的眼睛被什么闪了一下。是斗篷表面的反光——那种深紫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近乎金属的微光，随着阿莉莎转身的动作在褶皱间流动。
“好看倒是好看，但会不会太显眼了？”
阿莉莎重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确实。
颜色已经够惹眼了，偏偏料子还是那种带光泽的，在这条人人都在努力隐身于暗色中的街道上，这件斗篷穿出去，大概相当于在黑夜里举了盏灯。
她把它挂了回去。
辉星替她重新挑了一件。
同样是深紫色，但料子是哑光的粗棉布，不会反光，不会发亮，只会在光线掠过时呈现出一种极低调的、近乎灰黑的暗紫。
边缘的装饰比刚才那件更精致一些——兜帽内侧多了一圈同色系的暗纹镶边，领口处的系带末端缀着两颗极小的木珠。
阿莉莎披上，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很合身。兜帽刚好遮到眉骨，肩线不宽不窄地落在肩峰处，下摆垂到小腿肚，不影响行动。比她刚才自己挑的那件要合适得多。
“可以。你的审美确实比我强些。”
“何止强些。”辉星轻哼一声，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得意的弧度，“我的审美还不止这些。”
阿莉莎没有理会她的自夸，转身又在架子上挑了一件。淡灰色，粗麻布料子，边缘绣了一圈细小的淡紫色小花，花瓣是五瓣的，针脚细密，在灰底的映衬下几乎像是从布料里长出来的。紫藤花。
“这件呢？”
辉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维拉会喜欢的。”
“老奶奶，我们挑好了。这些多少钱？”
老妇人从织布机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她们手里那几件斗篷。“嗯……我看看啊。一共三件——二十四铜币。扣掉赠送的那件，十六铜币。”
辉星低头去摸钱袋。阿莉莎趁这个间隙开口问了一句：“老奶奶，您知道这附近的赏金公会在哪吗？”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眉心那几道本就深刻的皱纹挤得更紧了些。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慈祥已经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赏金公会？呵！老朽觉得，年轻人应该有更好的事情去干，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一夜暴富……”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验证过的失望，“最近几天又死了好几个呢。全都是不要命的年轻人。”
阿莉莎和辉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多问。辉星将十六枚铜币一枚一枚地数进老妇人布满老茧的掌心里，两人朝她欠了欠身，道了谢，转身走出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