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还在往前延伸。她们沿着规划过的商铺通道一直走,拐弯,直走,再拐弯,再直走。到第四个拐角时,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家酒馆。
它缩在整个黑市区域最偏的那个角落里,像是被什么力量一路推到了边缘,再也无处可退。
门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偏小的,嵌在一面斑驳的石墙上,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参差的石缝。
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啤酒杯的图案——油漆几乎掉光了,只剩几道残笔还勉强能看出杯子的轮廓,木牌本身也烂了一角,歪歪斜斜地挂在一颗生锈的铁钉上,风一吹就轻轻晃悠。
“会不会就是这里?”阿莉莎压低声音。
“大概率是,不过先别急着进去。”辉星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旁边的角落里。那是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很窄,两个人得侧着身才能挤进去,但从这里恰好能看清酒馆门口的一举一动,自己又不会被街道上的行人发现。
她们开始等。
几分钟后,有几个人从酒馆那扇小门里走出来。
步伐很快,低着头,兜帽压得极低,其中一个出来后立刻拉了拉领口把半张脸遮住,几个人在门口没有丝毫停留便迅速散开,各自消失在不同的巷子里。
又过了不到一分钟,另外几个方向也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走进去,推门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便知不是第一次来。
“走。”辉星从夹缝里挤出来。
推开门,迎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不是正门该有的格局,更像是从后门溜进来的——大概是专门为赏金猎人留的隐蔽通道。
往前走了十几步,渐渐能听到声音了,酒杯碰在桌面上的脆响,低低交谈的人声,偶尔有几声短促的笑。
但没有酒馆该有的那种喧哗和吵闹——没有吆喝,没有碰杯的脆响,没有醉汉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一切都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所有人都在遵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别太大声。
辉星和阿莉莎压低兜帽的帽檐,放轻脚步,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一个不大不小的厅堂在他们面前展开。
右边是一道前台,一个年轻女人正低着头擦拭酒杯。她擦得很专注,手指捏着抹布在杯壁上画着圈,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左边是一道木楼梯,通向二楼,台阶上的漆皮已经磨损殆尽,露出底下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的木板。
厅堂里摆满了桌椅,大部分位置上都坐着人。
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一桌的交谈都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嘴唇在翕动、头在凑近,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门开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擦杯子的女人抬起头,喝酒的人放下酒杯,交谈的人收住了话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过来。
辉星往后伸手,手背轻轻碰了碰阿莉莎的肚子。
阿莉莎跟在她身后走入厅堂,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辉星回过头,看见阿莉莎的瞳孔颜色已经微微泛黑,那双眼睛正缓慢地扫过座位上的每一张脸。脸上没有明显的紧张,平常脸。然后阿莉莎朝她点了点头。
辉星放下戒备,朝前台走去。阿莉莎则转身走向靠近右侧角落的一张空桌。
经过前台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一张熟悉的、昨天刚见过的脸。
眼角泛着微红,正低着头擦拭酒杯,眼神涣散,动作机械而缓慢。是昨天在市政厅门口浑身是血、哭着跑出去的那个女人。
阿莉莎迅速撇开目光,快步走到角落的椅子前坐下。
周边的人在阿莉莎落座后便陆续收回了视线。酒杯碰撞的脆响重新响起,低低的交谈声像被拧开的阀门,慢慢填满了厅堂里那片刻的寂静。
没有人再往这边看,没有人再感兴趣——两个披着斗篷的外地人,在这里大概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阿莉莎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半张脸,目光扫过厅堂,最后落在左边不远处。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坐着一个人。
女性,独自一人,看着和阿莉莎差不多岁数。身穿一件剪裁宽松的长袍,料子是粗纺的深灰色呢绒,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边缘有几道不起眼的磨损痕迹。
灰白的短发随意地耷拉在衣领处,发梢有些参差,像是自己用刀割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正端着酒杯往嘴里灌。喝法很豪爽,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杯子里的啤酒液面迅速往下退。
可动作看着却格外优雅——杯沿贴着下唇的角度刚刚好,手腕翻转的幅度克制而精准,嘴角甚至没留下一点泡沫。
喝完也没有打嗝,只是轻轻放下杯子,用手指抹了一下上唇,然后拿起桌上切好的烟熏肉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
阿莉莎托着下巴,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那人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啤酒顺着嚼烂的食物一起下肚。
她喝了一杯又一杯,动作始终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直到最后一杯时才有些犯怵,打了一个极细的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颊微微泛红。
阿莉莎回头看向前台。辉星正站在那里,和那个擦拭酒杯的女人说着什么。
辉星指了指旁边墙上挂着的木板——上面钉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块,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每一块上都写着字。悬赏内容,大概。
辉星的嘴唇翕动着,女人也回了几句,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阿莉莎转回头,再次望向那个白发的年轻女性。她还在吃。硬面包蘸着肉汁,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用力。阿莉莎舔了舔嘴唇,吞了口口水。她饿了。
下意识地运转魔力。
食物和酒在那一团人形轮廓里缓慢下行,穿过食道,落入胃袋。
胃壁开始蠕动,酸液从胃壁褶皱里渗出来,包裹住那些刚被吞下去的肉块和面包碎屑,慢慢消化。
血液在血管里稳定地流动,心跳平稳,节奏不快不慢——
阿莉莎的目光往上移,重新对上那人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那人已经转过头来,正直直地盯着她。
那是一双灰白色的眼睛,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看不到瞳孔的黑色,只有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像是被雾气蒙住的湖面。
睫毛很长,眼睛瞪得很大,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莉莎的眼睛。
皮肤很白。白到能隐约看见太阳穴处皮下极细的血管正在一收一缩地泵血。
阿莉莎愣了一瞬。
那个人朝她笑了——嘴角向上弯起,弧度不大,但很自然。带着一种多年未见的感觉。
像老友,又像亲人之间才会有的笑容。一种只在少数人脸上见过的、毫不设防的笑。
阿莉莎也弯起嘴角,朝她点了点头。
就在阿莉莎打算起身靠近、打声招呼的时候,一只手落在了她左侧的桌面上。辉星回来了。
她捧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烟熏腊肠和两大杯啤酒,沉甸甸地搁在桌上。
酒杯底磕上木头,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几滴啤酒从杯沿溅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顺势在阿莉莎左侧坐下,正好挡住了那个白发女性。
“嗯?怎么了?”辉星把其中一杯啤酒推到阿莉莎面前,顺着她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
“你背后那个女人——看着有些奇怪。”阿莉莎压低声音,用手指在桌面上朝辉星身后点了点。
辉星闻言,回头望去。
那个白发女性已经重新低下头,正用手指撕下一小块硬面包,在盘底剩余的肉汁里蘸了蘸,塞进嘴里。
动作慢条斯理,和刚才那副豪饮的架势判若两人。
“……白头发的。”辉星转回来,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翻检脑子里的记忆,“好像是荆棘王国北边的某个人种。特征是头发灰白,皮肤偏白——不过很少见,我也是在书上看到过记载。”
“是吗。”阿莉莎把油纸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拿起一块腊肠咬了一口。
油脂在齿间化开,咸香带着烟熏的焦苦,胃立刻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那人看着挺可爱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有些梦幻的感觉?”
辉星闻言,再次回过头去。
她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来,端起啤酒杯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放下杯子时,嘴角沾了一圈极淡的白色泡沫,用手背抹掉。
“……嗯。看不出来。你该不会是饿昏了吧?”
阿莉莎没有答话。她又咬了一口腊肠,慢慢地嚼着,目光越过辉星的肩膀,再次落向那个角落。
那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起身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蹭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嘴里叼着刚才那块还没啃完的硬面包,右手端着啤酒杯,步伐不急不缓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前台时,那个擦拭酒杯的女人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啊!小姐,那酒杯不能带走!”
白发女子停下脚步,歪过头,嘴里还叼着面包,表情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前台的女人,像是花了几息才把这句话的含义完全消化。然后她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将酒杯搁在前台上。
接着她把嘴里叼着的面包拿下来,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仰头,一口把剩下的啤酒全部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了两下。放回杯子时,杯底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重新拿起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便推开了那扇通往走廊的门。
但在迈出门槛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回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穿过厅堂里昏暗的光线,准确地落在阿莉莎身上。
她的脸颊还泛着方才饮酒后未褪尽的粉红,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缓缓移动——从阿莉莎垂在桌边的脚尖开始,沿着小腿、膝盖、腰际、胸口,一路攀上她的脖颈和脸颊,最后停在阿莉莎的眼睛里。
那眼神不像审视,也不像打量。更像是某种确认。
阿莉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汗毛根根竖起,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沿上攥紧。
然后那人笑了。嘴角向上弯起,弧度比方才那个笑容更深,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转过身,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辉星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转回来,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确实很奇怪呢......一个怪人。”
“……那人有点可怕,以后遇到还是闪开些吧。”阿莉莎收回目光,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
“嗯……”辉星把腊肠塞进嘴里,连续嚼了两下,声音被肉糜塞满后变得有些发闷,“对了,我刚才从前台小姐那里套来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她咽下那口腊肠,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第一点,我们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遗迹里确实有东西,而且消息已经走漏出去了。封锁通往这里的道路,也正是王城无奈之下做的选择。”
阿莉莎端着酒杯,静静地听。
“第二点,”辉星又灌了一口啤酒,把肉肠送下肚,“赏金公会打算明天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探险行动,由内城的贵族和这里的鸦卫提供资金支持,任何人都可以参加。”
“第三点就是——”
说到这里,辉星顿住了。
她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几圈,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几秒后,她抬起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衡铸王国正式向圣辉帝国开战了。地点……就靠近契灵王城。”
阿莉莎把杯子轻轻搁回桌面。她低下头,双眼紧闭,像是要把这个消息关在外面。可眼睛最终还是无奈地睁开了。
“军队已经集结,大概半个月后就会抵达战场。战火的消息,相信不久就会在这里扩散开来。”
沉默。阿莉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扣在杯沿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么……是衡铸王国主动参战的吗?”
“大概率是主动参战。而且——”辉星将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到了阿莉莎的鼻尖,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很有可能是和原龙有关。”
原龙。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直直刺进后脑勺。阿莉莎脑海中猛地浮起那个画面——青石镇上空,那头可怖的、悬浮在云层之下的巨兽。那道差点杀死自己所珍视之人的红色雷光。
“那道红色雷光……”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拍,“如果砸在王城上——”
辉星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回椅子上,同时迅速回头扫了一眼厅堂。其他桌的酒客还在各自低语,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转回来,目光沉沉的。
“对。很有可能是那头原龙的情报已经流向了衡铸王城。那批军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消灭原龙的。”
阿莉莎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焦灼感勉强压住。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未必。那可是原龙——文献里才有的古代巨兽。如果要消灭祂,没有神器,根本就做不到。”
辉星重新陷入思索。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均匀。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你的意思是……愈泉之抚在那支军队里?”
“很有可能。”阿莉莎顿了顿,“虽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本国的神器——”
“不。”辉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推演后沉淀下来的笃定,“如果是衡铸王国的神器,没有合适的人选根本启动不了,况且现在还封印着。是那件武器的概率极低,更有可能的是愈泉之抚——而且……”
她停了一拍。
“大概率是大家被俘虏了。关于愈泉之抚的研究,落入了王国手中。”
阿莉莎拍了拍额头,身体往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木梁上挂着的石灯在视野里微微晃动,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思绪也跟着那光晕一起,在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传送的时候,愈泉之抚的状态也不太对劲。震动和亮度都超过了原有的记录……如果真的启动了,恰好又传送到了王城——这个可能性不低。”
沉默重新笼罩了这张角落里的桌子。
一切都是未知数。一切都从那次传送之后,就再也无法掌控。
传送具体到了哪里?
会不会和预想中一样落在王城?
如此多人的传送是否安全?
大家是否集中在同一个区域?
愈泉之抚是否已被衡铸王国夺走?
这些迷雾层层叠叠地堆在眼前,把前路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