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阿莉莎重新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可滑入喉咙的只有空气和残存的泡沫。那点微不足道的冰凉把她从最可怕的幻想中拽回了现实。
她放下杯子,用手指抹了抹嘴角。
“刚才你说的第一点——再展开说说。”
辉星把盘子里最后一根腊肠掰成两截,塞了一半进嘴里。
“和我们猜的大差不差,遗迹里有多方势力都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个消息听说是一个鳞渊帝国的间谍泄露出去的。意图大概是想搅乱现在的局面,好让鳞渊帝国从中渔利。”
“嗯……方便了他们,可也同样方便了别人,难道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鳞渊帝国更靠近这个遗迹,多少还是带着些先天优势的。不过他们具体什么计划,就不知道了。”辉星把剩下半截腊肠递到阿莉莎手里。
“那第二点呢?关于明天组织的探险队。”
“赏金公会在明天早上五点左右,组织一场大规模的探索任务。地点在遗迹外围,森林边缘,靠近城镇西边那块。”
“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对,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算是一种……”辉星歪了歪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平摊风险的做法。”
“嗯……靠人数来快速铺满遗迹的所有区域吗?很高效,但也同样很危险。”
“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人数越多越有利。但前提是只有这一次——如果以后每天都搞,那就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辉星咬了一口腊肠,慢慢嚼着,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我觉得大概率不会天天搞,因为人数越多,风险也越大,赏金公会的压力也会跟着涨。毕竟他们还要靠这个遗迹吸引人往下探呢。”
“有道理。”阿莉莎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刚才你说——是贵族和鸦卫提供的资金支持?具体是怎么个支持法?”
“会给每个下去的人提供一笔钱,大概每人能拿到五百铜币。算是一种合作补偿吧。不过——”辉星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拿到了什么好处,就得把百分之三十的收益分给他们。”
“百分之三十……”阿莉莎沉吟了片刻,“也不算太高。如果以后可以自由下探,倒还好。就是怕这边的贵族打算私吞遗迹,把入口一封,自己独占。”
“有这个可能。不过王城和鸦卫不会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的。”辉星最后一口腊肠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说,“封锁这个小镇的道路,还有派出鸦卫——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在里头。”
阿莉莎点了点头,拿起油纸擦了擦手指。
“那我们明天去吗?”
“去。已经报过名了。”辉星把油纸揉成一团搁在桌角,“明天早上四点出发,先去拿武器,然后直奔现场。”
阿莉莎将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数。每数一条,就伸出一根手指。
“这次不能张扬。尽可能地混入人群中去。不要和任何人发生肢体冲突。不要和人达成协议。不得暴露我们的姓名。尽可能地化身为幽灵去初次观察遗迹——拿不到东西也无所谓,只要能摸出个大概轮廓就行。”
她数完最后一根手指,把手放下,抬眼看向辉星。
辉星点了点头。
两人整理好衣襟,将最后几口啤酒灌下肚,正打算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了些许交谈的声音。
是刚才那个白发少女坐过的位置。
不知何时已换了两个人坐下,装备比她们精良得多,桌面上搁着两顶半罩头盔,护手边缘镶着暗色的铆钉,看着像是剑士。
两人头贴得很近,声音压到极低,几乎要被厅堂里渐起的嘈杂吞没。
“听说了吗?国王的第一个公主出生了!”
“公主?这有什么奇怪的,王族生孩子不是常事吗。”
“关键不是这个——是那个公主,刚出生就伤到了宫廷大魔导师!那个可怕的人形怪物——塞巴·阿赫特!”
“真的假的?一个婴儿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清楚,只听说负责协助接生的侍女差点被砍成两半,幸好被塞巴那家伙救下了。”
辉星侧过头,想仔细听清后面的内容,可厅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碰杯声、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寒暄搅在一起,把那两人的低语冲得支离破碎。
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公主、婴儿、塞巴——剩下的全被嘈杂淹没了。
但阿莉莎能听到。或者说,她能看到。
透过那两人嘴唇间残留的魔力气体,透过舌头的卷动和唇形的开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然后转述给辉星。
目光越过辉星的肩膀,嘴唇微动,声音压到只有辉星能听见的程度。
正当阿莉莎聚精会神地辨认着那两人的唇形时,话题陡然拐了个弯。
从公主和宫廷魔导师,毫无预兆地转向了内裤和女人的话题。
那些粗俗的、毫不避讳的细节从两对嘴唇之间翻涌而出,在阿莉莎那双能看到魔力波动的眼睛里纤毫毕现——舌头的每一次弹动,唾液的每一次飞溅,嘴唇的每一次猥琐翕合,全被拆解成冰冷的气体轨迹,毫无保留地灌进她的意识里。
她闭上了嘴。
辉星困惑地偏过头,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阿莉莎只是摇了摇头,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目光撇向一边,说什么也不肯再开口。
太羞耻了。男人特有的好色在阿莉莎面前展示得毫无保留。
好在,那两人自己也腻了。
“好了好了,不聊女人的事了。聊聊别的吧。”
“那聊什么?遗迹?明天的任务?还是那个——传送的?”
传送的。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阿莉莎的后颈。她重新抬起眼,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两团交叠的气体上,继续转述。
“就那个传送的来。十几个人,从天而降的那个。”
“那你说说看,你听到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我听说王城附近有个村庄,三个月前,突然有人从天上掉下来,砸穿了好几户人家的屋顶,还砸死了人。”
“砸死人?我听到的版本是砸死了几头猪。”
“不不不,一定是砸死了人——大部分人谈论的都是这个。”
“砸不砸死无所谓。关键是,那些人听说是被传送陷阱传送到那儿的,而且是契灵人。”
“契灵人?我听到的是衡铸人……”
“不,确实是契灵人。我有一个亲戚就是当卫兵的,是他亲自带队逮捕的那些传送过来的人,身体特征和头发都对得上。”
“真的假的?从契灵王国传送到王城?直线距离最少也有六百多公里吧——从边境开始算起。”
“是啊。最近底下哪些遗迹也很不太平呢。”
“不过——也有可能是帝国投送过来的生物武器呢?比如带了什么病毒之类的?”
“确实有可能。所以以后遇到相似的,还是离远一些比较好。”
话题从这里开始转向——病毒、生物兵器、某场发生在北境的小规模遭遇战。
偶尔穿插几句关于传送的零星细节,但都是她们已经听到过的内容,翻来覆去,没有新的情报。
辉星轻轻碰了碰阿莉莎的手臂。两人压低帽檐,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前台时,阿莉莎的目光无意间和前台小姐撞在了一起。
那个眼角泛红的女人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阿莉莎脸上停了一瞬。
那女人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意外,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脸撇过一边去。
走出酒馆,穿过黑市的街巷,重新踏入黑市外的巷道碎石路面上——头顶终于露出一线灰白的天空,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刚才说的传送——有没有可能是青石镇的大家?”阿莉莎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在巷道的回音里显得有些发闷。
“嗯。可以几乎肯定了。”辉星走在前面,淡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眼。“契灵人,传送——都对得上。但也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阿莉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可能已经被抓了。”
“是啊。被抓了.....如果玛尔塔也在的话,倒是可能逃得出去……不过也只是可能。得看修女们怎么发挥了。”
阿莉莎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连着几日的疲惫和刚才那几口啤酒的余劲混在一起,让她的骨头缝里泛起一阵酸麻。
“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包括神器的事情……”
“嗯。”辉星应了一声,然后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针刚过五点,分针停在靠近七的位置。“……五点三十几分。要去周边转转吗?”
阿莉莎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城外绕一圈吧。我记得有一侧城墙是破损的,也许可以在那里拟定一条撤退路线。”
“好像是东北边。”
两人穿过几条窄巷,朝东北方向走去。
脚下的碎石路面渐渐从规整变得零碎,两侧的房屋也从住人的民居过渡成了废弃的旧屋——窗台上没有花盆,门口没有鞋印,几扇木门半敞着,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一面破损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一个大口子。
城墙的碎石四处散落,有几块大的砸进了周边的房屋里,把屋顶砸出几个对穿的洞。
那些房屋都废弃了,空荡荡的门框像几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野草从墙根、从石缝、从每一个能扎下根的地方钻出来,有一栋房屋里面甚至长出了一棵树,树干顶开了房顶的残梁,枝杈从瓦片间探出来,树叶茂密,像是给房子带了一顶绿色帽子。
废墟以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铺展开去,中心点就是城墙上的那道破口。
破口底部大概能容五个人并肩通过,往上则逐渐放大,边缘的砖石参差不齐,断面光滑得不像自然崩塌——像是被某种大范围的魔法从上到下斜着撕开的。
阿莉莎仰头望着那道破口的弧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文献里记载过的几种大范围攻击魔法,在心里一一对应着,掂量着要不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破口周边有几个工人正在清理石砖。
他们把还能用的砖块从碎石堆里拣出来,码在一边,动作不快不慢,身旁搁着几只装满工具的旧木桶。
看这架势,是打算修葺这道缺口。
一条不算宽的小路从废墟之间蜿蜒穿过,延伸到破口外围。
脚下的碎石路渐渐过渡成了踩实的泥地。
四个卫兵站在破口处,甲片在傍晚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们有的在拨弄自己铠甲的搭扣,有的靠在墙上低声闲聊,姿态有些懒散。看到阿莉莎和辉星走近,便收起了懒散,站直了一些。
“停下。你们打算去干嘛?”其中一个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股例行公事的审视。
“啊,我们打算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周边环境。”辉星放下兜帽,露出那张被染成黑棕色的头发和淡红色的眼睛。
她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努力装出一副村姑的样貌。
阿莉莎也在旁边跟着点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露出深紫色的发梢。
那卫兵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明白了。去吧。不过记得不要做小动作。”他偏了偏头,朝城墙上方示意了一下,“城墙上的弓弩手会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如果看到你们在城墙附近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他们是真的会把你们射杀的。明白吗,外地人?”
“……明白。我们就只是转转而已。”
两人踏出城墙,沿着山坡往下走。
走到山坡下方,踏上了那条沿着山势蜿蜒的大路。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交错叠压,在傍晚的侧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那卫兵的喊声,被风扯得有些模糊:“早点回来——晚上这里可能会有野熊出没!”
辉星回过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衡铸王国的卫兵……貌似都挺好的呢。”阿莉莎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只是少数罢了。”辉星目光扫过前方逐渐开阔的原野,“从他们的武器和状态来看,不像是地方武装,更像是中央军。如果是地方武装的话,给你的印象不会比帝国军好上多少。”
“……原来如此。”阿莉莎顿了顿,“那现在往哪走?”
“北边。走上大半圈,然后从正门绕回城里。”辉星抬起手,用手指朝前方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