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中,几个农民迎面走来。
他们扛着锄头,头上戴着干草编的宽檐帽,裤腿上糊着半干的泥,正三三两两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有人朝她们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嘴里还在和同伴说着什么关于麦子长势的话。
空气里有股微甜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那种初春翻耕之后泥土被太阳晒过散发出的、混着杂草根茎清涩气的甜。
风从山脉方向吹过来,裹着几丝没有散尽的冷意,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阿莉莎抬起头。
远处,那座雪山的轮廓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山顶的积雪被暮色染成一层极淡的暗蓝,寒冷和黑夜正从山脊的边缘缓慢渗透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一寸一寸地铺过山顶。
白色的雪在昏暗中反而变得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白得让人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又走了几分钟。北部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
这面城墙和昨天在南边看到的大差不差——同样的石砖,同样的垛口,同样在暮色里泛着暗灰的色调。
城门两侧站着同样的卫兵,姿势和南门那些如出一辙。
城门外的路边散落着同样的摊贩,卖果子的、卖肉饼的、卖陶罐的,只是比南边更稀疏一些,有几个摊主已经开始收摊,把货品往麻袋里装。
还有那个收购遗迹物品的人。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腿伸得直直的,头歪向一侧。
这次他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胸口缓慢地起伏。
视野尽头,那条熟悉的河流出现了。
从城镇南边的山脚下蜿蜒而来,沿着大路的方向一路北上,绕过城西,然后继续朝北延伸,最终消失在远处那片针叶林的边缘。
河水在傍晚灰蓝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波光,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像是这座城镇的呼吸。
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两人贴着西面城墙缓缓踱步。
河面泛着傍晚最后几缕灰蓝的天光,碎裂的水纹一层叠过一层,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从河心掠过,翅膀尖点破水面,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走到西墙中段时,阿莉莎停住了脚步。
有一缕极淡的魔力正顺着微风从河对岸飘过来。
不是活人的魔力,也不是野兽的——是一种更稀薄、更零碎的残光,像是从已经静止的东西上剥落的碎屑。
她顺着那缕魔力的来向望过去,目光越过河面,落在远处的一片农田上。
是片荒田。
杂草长得及腰高,梯田的垄埂已几乎被野草吞没,只勉强辨出几道模糊的轮廓。
可田中央有一片区域被人割过了——那里的草要矮上一大截,矮得能看见底下棕褐色的泥土。
割痕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人急着清出一块空地来,随手劈砍了几把。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旁边停着一辆驴车,车辙从河边的窄道一路延伸到田中央,在杂草间压出两道新鲜的泥痕。
辉星往前走了几步,察觉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便回头折返到阿莉莎跟前,双手叉腰,歪了歪头:“怎么了?”
“辉星,你看前面……那两个男人。”阿莉莎抬起手,指向那片农田。
辉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辆装满尸体的驴车。尸体堆叠得有几步高,层层叠叠地码着——随意的、像搬货一样堆成一堆。
有男有女,大部分看上去很年轻,有几个甚至像是还没成年。少数几个勉强看得出已过中年,脸上僵着最后一丝没能来得及收走的痛苦。
最上面堆着几具裸尸,头发揉成一团,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皮肤上烙着褪了色的印记。奴隶。
驴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正挥着铁锹挖坑,锹刃切入泥土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另一个蹲在坑边,正把散落在坑沿的碎石一块块往外拣。
坑已经挖了大半,新翻的泥土堆在旁边,颜色比周围的田土深了几个色度。
“……应该是这几天探索遗迹的人吧。”辉星的声音压低,“看着都挺年轻的。”
阿莉莎没有应声。
辉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看来确实很危险。他们没有夸大——得小心再小心才行。”
她顿了顿,见阿莉莎还是没有反应,便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难道你害怕了?”
阿莉莎还是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不在那两个挖坑的人身上,而是在另一边——在农田更远些的边缘,靠近那排光秃秃的老树的地方。
那里站着另外两个人。男人。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粗糙的短裤,连鞋子都没有。
身体消瘦得几乎脱了相——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锁骨凹陷成两个深窝,手臂上的肌肉薄得像一层被风干的皮。是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样子。
其中一个拿着铲子,像是刚挖完什么东西,浑身是汗,胸口和肩膀在傍晚的冷空气里冒着极淡的白汽。
嘴里叼着一根卷烟,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另一个蹲在一边,蹲得很低,脊背弯成一道弓。他面前躺着一具尸体。
女性。孩子。是昨天那个少女。那个躺在垃圾桶里的少女。那个被侮辱致死、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垃圾堆里的契灵族孩子。
她的头发已经被梳理好了。
不再是昨天那团被血和污泥糊成一团的乱麻,而是一缕一缕地顺过,从额前梳到耳后,从耳后梳到肩头,深紫色的发丝在暮风里轻轻晃动,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正在晾干的绸缎。
身上也重新穿上了衣服——一条裙子,颜色是极淡的鹅黄,袖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白花,很素净,很合身,很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看着价格不便宜,不像是这两个男人买得起的。
她身上的那些伤口也被清理干净了,有些地方缝着线——针脚歪歪扭扭,是生手缝的,但每一针都收得很紧。有些地方用某种粉末涂抹过,淡黄色的粉末填平了创缘的凹陷,已经半凝固了。
蹲着的那个男人做了一个简单的祈祷。
他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念了什么——很短,大概只有几个字,念完之后额头轻触了一下少女的额发。
然后他站起来,把她背后的粗麻布裹好,裹得严严实实,从脚底一直裹到下颌,只露出那张已经不再痛苦的脸。
他把她抱起来,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放入挖好的坑里。
另一个男人抬起头。
烟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嘴里掉了,落在泥地上,烟头在杂草间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眼泪正从他眼角往下淌,顺着脸颊上那些被风刮出来的细密裂纹滑下去,滴在锁骨上,滴在新翻的泥土里。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铁锹,一起往坑里填土。
阿莉莎看着这一切。
辉星看着阿莉莎。
阿莉莎的表情从最初的不解变成某种更深的、几乎要把五官挤成一团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
“……那两个男人。”
“昨天守在尸体旁的那两个人。”
“可是……为什么?”阿莉莎深深地低下头,下巴几乎埋进了锁骨里。眼睛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碎石和杂草,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在忍受某种从内部撕扯的疼痛。
“..........”
“和我想的不一样……”阿莉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刮下来的,“难道他们也是……受害者?”
“..........”
“混蛋!”阿莉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压着声音,压得很细,细到像是从一道极窄的裂缝里挤出来的。
“早就应该想得到的——这不都明摆着的吗?那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了……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他们干的!”
“你被情绪影响了,这无可奈何。”辉星终于开口,声调比平时更轻,更缓,“凡事都有多面性,我们看到的未必就是绝对的真实。”
“可我却打算杀了他们……简直愚蠢至极。”阿莉莎松开拳头,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辉星抬起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世界仍然有希望,仍然有光芒。”
辉星顿了顿,开始抚摸她的后背。
“就和眼前的这两个男人一样,就和残阳的奋力挣扎一样——哪怕被黑暗取代,明天它一样会高高升起。希望也一样,总会有人去拾起别人丢弃的希望,去拯救他人。”
“可是……”阿莉莎抬起眼,望着远处那两个正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的男人,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无从排解的矛盾之中。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很多话,又像是想说一句话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辉星没有催她,只是牵起阿莉莎的手,和她并肩站在河堤上,隔着那条缓缓流淌的河,看着那个少女被一锹一锹的泥土缓慢地覆盖。
先是裙摆上那圈白花隐没了,然后是鹅黄的衣领,然后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深紫色发丝,最后是那张终于不再痛苦的脸。
新填的泥土被铁锹背面拍平,两个男人弯腰捡起散落在周围的碎石,一块一块垒在坟头上。
其中一人从田埂边捡起一块木板。
像是随处捡的,边缘粗糙,还带着被劈开时留下的木茬。
他把木板用力插进坟前的泥土里,用手掌压了压周围的土,把它拍实。木板上刻着几个字,刀法笨拙,有些笔画刻得太深崩了口,有些又太浅几乎看不清,但还是一眼能认出来——
友人之墓。愿世间开满鲜花,愿世间的鲜血化**意之人。
“走吧。”辉星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嗯。”阿莉莎犹豫了几秒。
也就在这几秒之间,那其中一个男人抬起了头,他看见了阿莉莎。
隔着那条不宽的河,隔着傍晚最后一缕暗蓝的天光,四目相对。
一双漆黑,一双哭得通红,眼眶里还蓄着没流完的泪。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一小步,脚跟磕在翻起的泥土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阿莉莎,眼里满是自责。
阿莉莎转过身,跟上辉星的脚步。
“你——!”
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喊声。
是刚才那个叼着烟卷、浑身是汗、拿着铲子的人。他朝前追了几步,站到河岸边,双手拢在嘴边,朝阿莉莎的方向高喊。
“小心内城的贵族!别和他们接触!晚上不要在街上乱走!不要去那个遗迹——!”
隔着一条河,隔着越来越浓的暮色,那人奋力地传递着这些消息。
阿莉莎愣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个站在河对岸的男人,弯下腰,鞠了一躬。
她直起身,和辉星一起,快步走向城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