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时,饭菜已经放在柜台上。面包,几碗蔬菜汤,几块烟熏腊肉,还冒着极淡的热气。
艾拉和维拉正并肩坐在床边,抱着卡穆尔在玩什么——维拉的右手托着孩子,艾拉用手指在他面前慢慢画圈,孩子的小手一抓一抓地跟着她的指尖走。
两个人都笑着,是真的玩进去了。
看到二人推门进来,艾拉脸上的笑意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抱着卡穆尔站了起来。
“欢、欢欢欢迎……回来……”
“维拉?”辉星朝维拉喊了一声。
维拉抬起头,甩了甩脑袋,脸上难得地挂着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看来下午玩得很开心。而且确实是在玩——确实是在交朋友。艾拉没有一上来就追着维拉问光魔法的事,没有被那股狂热继续推着走。大概是也从那阵疯劲里慢慢缓过来了。
“玩得挺开心的嘛。处得怎么样?有没有闹矛盾呀?”阿莉莎放下背包和短剑,边解腰间的系带边笑着问。
“……挺开心的。嘿嘿。”维拉用右手挠了挠脸颊,耳尖微微泛红。
“怎、怎么会闹矛盾呢。又、又不是小孩子了。”艾拉把脸偏到一边,脚趾在拖鞋里上下蠕动,耳根却跟着维拉一起红了起来。
“谢谢你,艾拉。”阿莉莎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右手。眼神真挚,炽热而浓烈,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直接烧进对方骨头里。艾拉连连摆手,目光到处乱弹,就是不敢落在阿莉莎脸上。
“呀!没、没有了啦,就只是陪陪维拉而已!”
“要一起共进晚餐吗?恰好点多了。”辉星已经把食物分好了,分成四份搁在窗台上,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啊!不、不用了——”艾拉又摆了摆手,打算就这样往门外溜。
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阿莉莎一把拦住,连拖带拽地压到了窗台边上。“阿、阿莉莎小姐!?”
她被按在窗台上坐下,手里被塞进一块熏肉。犹豫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起来。
于是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没有餐桌,窗台就是桌子。
辉星和维拉坐在对面的床沿上,阿莉莎和艾拉挤在窗台边,食物搁在各自大腿上。
偶尔卡穆尔发出一声哭啼,几个人便轮流去哄——辉星用手指碰碰他的脸颊,维拉把他竖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阿莉莎接过奶瓶往他嘴边凑,连艾拉都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攥着,然后用另一只手继续往嘴里送面包。
孩子攥着她的手指晃了两下,就不哭了。
席间艾拉还教了不少照顾孩子的知识。
怎么拍嗝才不会吐奶,怎么裹襁褓才不容易蹬开,怎么从哭声里分辨是饿了还是肠胀气。
辉星听着听着,眉头微微拧起来——她没想到一个婴儿还有这么多需要讲究的地方,有些内容甚至让她露出了罕见的学习新东西时的专注表情。
阿莉莎在旁边一直起哄,非要问维拉和艾拉下午都玩了什么。
维拉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艾拉带她去后院看了那棵老枫树,什么两个人一起给卡穆尔缝了条新的小围嘴,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料子很软。
艾拉在旁边支支吾吾,脸埋进汤碗里,喝完了才闷声挤出一句“就随便玩玩而已”。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交谈不知不觉变成了玩闹,话题也从日常琐事慢慢飘到了更大的世界——从哪里来的,路上遇到过什么,这座镇子以前是什么样子。
期间楼下有住客喊了几次,艾拉便跑下去应付,回来时端了几杯热水,又继续坐下。
后来辉星无意间的一句话打破了这份难得的融洽。“听说艾拉小姐不能使用魔法?能说说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吗?没准我们有办法解决呢。”
艾拉的脸垮了下去。
笑容消失了。
安静的、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轻轻合上了一扇门。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嘴角重新弯起来。那是努力找补的笑容,是不想寒了对方的心才撑起来的笑容。
辉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没有追问。
几个人也就着这个默契的沉默结束了这顿小聚。
阿莉莎灵光一闪,站起来一把拉住艾拉的手腕就往楼下拽。“阿、阿莉莎!?”
“去哪?”辉星朝她们的背影喊了一声。
“去洗澡!和艾拉一起——”
“阿莉莎!我、我还要看店呀!”艾拉试图反抗,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腕,可和阿莉莎比起来,她那点力气实在不够看。拖鞋在地板上蹭过,然后被拖着下了楼。
洗完,看店,和艾拉告别,然后回到房间。
辉星和维拉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辉星坐在床沿上,用一块干布擦着头发,刚染过的黑棕色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维拉已经把一条腿伸进被子里了。
“今晚和你一起睡。”
“诶……”先发出困惑声音的是维拉。她的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了一下。
“……行吧。”阿莉莎没有多问。
“主要是维拉的睡相太糟糕了。”
“诶!真的假的?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维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半信半疑,又变成了一点委屈。
“抱歉了维拉,今天晚上的辉星我就先借走了。”阿莉莎走过她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维拉把脸颊微微鼓起来,有些懊恼,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嘴唇动了动,抱起还在**奶瓶的卡穆尔,钻进了被窝里。
阿莉莎把从奥托医师那里拿来的草药取出来,放进其中一个已经喝空的奶罐里,注入热水,盖上盖子。一股淡淡的苦味随着蒸汽从罐口飘出来,很快便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
她走到灯前,手指搭上开关。“我关灯了。”
“嗯。”两个人异口同声。
辉星把卡穆尔已经空了的奶瓶搁到床头柜上。
维拉将襁褓的边缘掖好,用残端轻轻压住被角。
阿莉莎扭动开关,那枚嵌在灯座上的魔力石碎片因断了大气魔力的供给而缓慢地暗下去——先是收缩成一颗豆大的光点,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笼罩下来。
阿莉莎走到门口,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线极淡的月光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门框,又用手掌贴着门板往外推了推,确认吃得住力,才转身快步走回床边。
被子掀开一角,冷空气灌进去,辉星轻轻嘶了一声。
安静了很久。
反身的摩擦声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窗外街道上的喧哗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远处某棵树上猫头鹰低沉的咕噜声。
她睁开眼。
眼睛还是很疼。
一阵一阵的,像刀割。
在看到那个少女被安葬之后,疼得更厉害了。
那些从尸体上剥落的魔力残光,那些空空的、没有一点生气的躯壳——它们在她的视野里反复回放,怎么都甩不掉。
睁大眼睛望着黑暗,想借着冷空气把一些湿气带到眼睛里,缓解疼痛,可是没有用。
但愿那药有用吧,她在心里轻轻说。如果明天还是这么疼,恐怕就藏不住了,会被辉星发现的。
带着焦虑和疼痛,她把目光移向左右两侧。
维拉在另一张床上平缓地起伏着,呼吸有些粗、有些急。也许是压力,也许是身体原因——回头可以用什么方子给她调理一下。
辉星的呼吸又急又快。
阿莉莎撑起半个身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将额头悬在辉星头顶上方。她听到辉星在说什么——很轻,很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梦境压得断断续续。
“……不,不可以……饿……渴……蕾切尔……女士……饿……晨星……晨……星……”
做噩梦了。她总是做噩梦。
往前贴了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右手放在辉星脸颊上,拇指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的颧骨。
左手透过被子,贴在辉星胸口,感受着心跳和呼吸的变化。
“我在。我们都在。一直都在......”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辉星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送进对方嘴里的气息。
慢慢地,心跳从快变慢,呼吸从急变缓。那些破碎的音节不再往外翻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安静地退回了梦境的深处。
“阿……莉莎……”
“嗯?”
“..........”
辉星不再说话。呼吸和心跳恢复了平静,头在睡梦中本能地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阿莉莎躺下来,脸贴着她的脸,双手抱紧。不再顾虑会不会吵醒她,只是用整个身体回应着,把温度一寸一寸地渡过去。
困意再次袭来。
眼睛的疼痛也渐渐退远了,最后消失在无法触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