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昏暗的海面上被托起。
先是物品碰撞的轻响——皮革摩擦,金属扣合,辉星那件斗篷的下摆扫过地板。
然后是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轻,大概是窗台上那只常驻的灰蝙蝠正收拢翼膜钻回墙缝里。
一个念想猛地砸进那片平静的海面。
海面裂开,狂风骤雨灌进来,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开黑暗,托起身体的速度被无限放大。
视野里炸开一片光点——星星点点的,五颜六色的,刺得她眼球发胀。然后阿莉莎醒了。
头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撑起半个身子,转头看向房间角落。
辉星已经穿好装备蹲在那,正把能带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背包里塞——干粮、水袋、草药、魔力石。动作很快,但很安静,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好。
阿莉莎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等那阵头疼从太阳穴慢慢退到后脑勺,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走到辉星跟前帮她整理。
“……昨晚我做噩梦了。”辉星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背包侧袋上来回检查搭扣是否扣紧,“非常非常糟糕的噩梦。”
“呃……肯定没有我现在的状态糟糕。”阿莉莎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
“我梦见了有人死了。”
“呃……不会是什么预警吧?听说有人在经历困苦之前会做什么预警梦之类的。”阿莉莎蹲下去帮她把背包底部的系绳收紧。
“不过后面梦到你了。”
“我也死了?”阿莉莎抬起头。
辉星抬起手背,干脆利落地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啊呀——!”
“梦到你……变成了……呃,大蜘蛛。非常非常大的大蜘蛛。在啃肉卷……”
“哇,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阿莉莎揉着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点刚挨完打之后特有的委屈,“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是了啦!”辉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回去,语气里少见地夹了一丝自己也觉得荒谬的无奈,“就——最近开始做这种奇怪的梦,我也觉得很奇怪就是了。”
阿莉莎放下手,没有再开玩笑。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糟糕的梦……不会真的是什么预警梦吧。”
“不清楚。反正小心一些就是了。”辉星把背包的系绳最后收紧了一次,拍了拍背包侧面,站起来。
整理好装备之后,阿莉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昨晚泡在奶罐里的那罐药水。
罐子里的液体已经被草药浸出了极淡的黄绿色,表面浮着几片泡得半透明的草叶。
拔开盖子,先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像是在确认味道。没有明显的效果——眼眶深处那阵钝痛还在,但也没有变得更糟。她又喝了一口,把罐子放下。
“味道怎么样?”
“嗯……没有明显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草香,还有——”她舔了舔嘴唇,“牛奶味。”
“你没把奶罐洗干净就直接泡药了?”辉星转过头来,眉头拧了一下,“这也太乱来了你。”
“牛奶的话,应该没问题吧。”阿莉莎把罐子盖上,塞进自己背包的侧袋。
“要是拉肚子了我可不管你。”
背上背包,穿好斗篷,整理好腰间的短剑。
阿莉莎把维拉那件淡灰色的斗篷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在两张床之间停了片刻。
弯下腰,先用指尖碰了碰卡穆尔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拳头——孩子动了动手指,没有醒。
然后又轻轻摸了摸维拉的脸颊。维拉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哼,往枕头里缩了缩,白金色的长发在被子上蹭出几道柔软的弧线。
两人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进走廊。
“几点了?”
辉星把手伸进外衣内侧,摸出那根挂在脖子上的表链,按开表盖看了一眼。“四点十二分。”然后迅速把表塞回衣服里,链子在领口处轻轻晃了一下。
走到盥洗室时,发现人并不少。
或者说,很多。水池边站满了年轻的面孔,年龄和她们大差不差——二十出头,有的看起来更小。
有人在往脸上泼水,有人对着镜子整理装备,角落里两个人在低声争论什么,手里攥着几张对折的地图。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和紧张。
“竞争有些大呢。”阿莉莎压低声音说。
“快点吧。待会儿还要去拿武器。”
花了大概十分钟洗漱完毕,又花了十几分钟赶路,过程中几乎是半跑着的。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斗篷吹得在身后翻飞,兜帽几次被掀到脑后又被拽回来。
到达昨天那个老铁匠的门口时,看到的是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缝底部塞着一块石板,只留出极窄的间隙。辉星放轻脚步,侧身靠近门边,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门板——没有上锁。门往里退了几寸,露出门后昏暗的走廊。
“没事。武器在门口——看来老先生已经离开了。”辉星朝阿莉莎招了招手。
阿莉莎从墙根下侧着身子钻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把插在石板地面上的武器。
长柄。
大概两步多长,柄身笔直地立在门后的阴影里,末端深深插进石砖之间的缝隙,把周围的石板都撑出了几道极细的裂纹。
通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纹样,没有镶边,没有铭刻。只有武器本身在昏暗光线里泛出的那种幽暗的、带着寒意的哑光。
柄端和锏身是分开的,接合处有一圈极细的嵌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长枪?”
“不。不是长锏。”辉星走过去,伸手握住长柄的中段,用力一拔。
金属从石缝里脱出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几粒碎石从裂纹里弹出来,滚到阿莉莎脚边。“是我定制的一款长柄武器。算是……钝器吧。”
“你说——这是钝器?”阿莉莎的目光在武器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长柄末端装着的不是什么枪尖,而是一截棱角分明的金属——六面的,每一面都凿着凹槽,从靠近柄端的位置往下延伸,凹槽边缘打磨得很光。
看着像锏,但比锏更长、更沉,更像某种说不清是锤还是凿的东西。“钝器的话,貌似有些残暴了吧,这武器。”
“是吗?”辉星歪了歪头,把武器举到眼前,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了看锏身的棱线,“我倒觉得还不太凶狠呢。”
她往后退了一步,在狭窄的过道里挥动了一下。
手腕翻转,长柄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弧线——空气被切开的声音极低沉,带着金属本身特有的冷冽震颤,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圈。
紧接着她换了个握法,反手抡了一圈,锏身擦过墙面的石砖,蹭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好兵器。手感不错,力道也刚刚好,重心很贴合我。”辉星把武器竖在身前,用拇指摸了摸锏身最粗的那一道棱线,嘴角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说的这把‘钝器’,是不是有些太显眼了?”阿莉莎双手抱胸,头歪向一侧。
辉星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右手移动到长柄中段靠近连接处的位置,手指在嵌槽附近摸到一个极细微的凹点,然后注入魔力。
咔哒一声——很清脆,像骨头被轻轻掰开又没断的那种声响。长柄末端那截金属应声分离,落在她另一只手里。
原本近两步长的武器变成了两截完全独立的东西:一根朴实无华的长柄,末端散发着微微的白光;还有一把完整的锏,金属表面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嘿嘿。怎么样,这把武器?”辉星把分离后的两截各举在手里掂了掂,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哇哦。原来如此。”阿莉莎往前走了两步。
伸手碰了碰嵌槽的边缘,指尖触到极细微的加工纹路,一道道平行的、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锉痕。
“没想到魔具武器还能做到这种事情呢。”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辉星,“是不是某种卡笋装置?让我看看。”
辉星把长柄递给她。
阿莉莎翻过那截长柄,对准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
末端发光的部位镶嵌了一颗石头。
半透明的,表面有极细微的纹路在内部流转,像是被冻结的水流。
石头周围围着一圈卡笋,细密而均匀,每一根卡笋的表面都有被反复摩擦过的光滑痕迹。
她注入一丝极细的魔力——卡笋上下收缩起来,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像精密钟表里的齿轮在咬合。
阿莉莎皱起眉,盯着那颗石头看了片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
记忆石。
这个名字从某本旧书的书脊上滑出来,在她意识里慢慢拼出了形状——矿物魔力石在形成早期所产生的副产物,能够记忆使用者的魔力波动。
长期使用后,原本透明的石头会逐渐变成对应使用者魔力的颜色,一般用在重要的门锁或保险箱内,只能由长期注入魔力的那个人才能激活。
“这是记忆石?很贵的吧?花了多少钱?”
“一共三枚银币。大概是成本价,没有算人工费用。”
“好贵!买把普通的刀剑不就好了。况且这武器也用不到吧——难道你打算去屠龙?”
辉星听着这些唠叨,嘴角往上一弯。
她从阿莉莎手里一把夺回长柄,双手握紧,开始聚集体内的魔力。
风元素在她掌心里快速汇聚,沿着金属柄身往上蔓延,最后全部收束到末端那颗记忆石上。
她轻轻往前一推——一阵强风从石头上迸射而出,卷过整个过道,打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框猛地一震,玻璃哗啦啦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所以——是打算当法杖用咯?”
“对。锏和长锏只是紧急情况下的保险而已。”辉星把武器竖在身侧,用手指弹了一下那颗还在微微发光的石头。余音极短。
阿莉莎摸了摸额头上的汗。
她确实没有往这方面想,或者说想了也觉得不太可能——把法杖和锏做成同一样东西,这种设计本身就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还真有人做出来了,而且真有人能用。换成普通人,哪怕有同样的想法,身体和魔力也根本撑不住这种双用途的消耗。
她伸出手。“让我试试那个锏。”
辉星把锏递给她。
阿莉莎握住锏柄,挥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
锏身划过空气时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从腕骨蔓延到小臂中段,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拧了一把。
整条手臂在挥动的惯性下被锏的重量带着往下坠,她咬紧牙关才勉强没让它脱手。
她把锏还给辉星,甩了甩手,腕骨咔哒响了一声。“太重了。你到底是怎么挥动的?”
辉星没回答,只是笑了一声,包好锏头,挂在身体侧后。长柄握在手里当作法杖。
她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币,轻轻放进墙上那只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
篮子是旧藤条编的,边缘有几根断了茬,里面搁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有力:记得把门关好。
两人退出走廊,合力推了一下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锁舌咔哒一下完全扣死。辉星又用手掌贴着门板推了推,确认吃得住力,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