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大路,绕过内城,从北边城门出发,沿着城墙外围的大路走了半圈。
晨光正从东边山脊线上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把城墙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斜。她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轻快地响着,偶尔被风吹散。
从河道的一边走到另一边,穿过那片废弃的农田。
昨天傍晚看到的那座新坟还在——木板还插在泥土里,上面刻的字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几分。
她们没有停下,只是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沿着田埂从一块田移到另一块田,往远处那片森林走去。
路上渐渐能看到其他人了。同样的大包小包,同样的装备齐全——有人背着几乎和人一样高的巨剑,有人腰间挂满了瓶瓶罐罐,有人在边走边往手臂上缠绷带,像是怕手套不够厚会磨出水泡。
有的两两一队,有的十几个人一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一个早早起来整理农田的农民拄着锄头站在田里,看着这些背着武器、披着斗篷的年轻人从他的田埂上鱼贯而过,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继续干活了,仿佛这样的画面已经看过许多遍。
远处山脉顶端的蓝白色出现了一丝变化。
金黄从山脊背后缓慢地爬升,斜斜地射过来,照在山脉脚下的农田上,带着些许暖意。
空气里那种幽蓝的寒冷开始慢慢退让,干燥的晨风和草叶的气息替代了它。
远处那片绿色开始慢慢放大。起初只是视野尽头的一块,然后变成了一片,最后铺满了整个视野。
森林长在一块明显隆起的地势上,像是整片针叶林被什么人放在了一张厚实的地毯上,地毯的边缘从平原上抬起,形成一道陡坡。
树根从泥土里隆出来,盘结交错,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树底下长满了杂草,地毯延伸出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而那块区域上已经站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人。
虎形人蹲在树下,正用爪子勾着背包的系绳调整松紧。
精灵站在一起,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其中一个正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
蛇人盘在草地边缘,尾巴懒洋洋地摊在草丛里,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还有一群衡铸人围成一个圈蹲着,中间摊着一张画满了标记的粗布地图。几个鳞渊人穿着暗色的皮甲,从人群中穿过,甲片上沾着还没干透的露水。
有些小队在指定计划——队长蹲在中间,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队员们围成一圈点头。
有些人在跺脚等待,时不时朝森林深处张望一眼,又缩回来继续跺脚。
有人在反复检查武器——拔刀,挥两下,收回去,又拔出来。
有几个干脆把这当成野营,在草坪上铺了块粗布地毯,盘腿坐在上面有说有笑,旁边还搁着几只打开的酒囊。
大部分人都没有明显的紧张,反而是一种松弛的、近乎亢奋的状态。
两人走到地势抬高的地方时,发现并没有明确的道路。
只有前人攀爬过的痕迹——粗壮的树根被当作踏脚点,表面蹭掉了一层树皮,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几丛杂草被连根拽断,断口还很新鲜。
泥土被鞋底踩出深深浅浅的小坑。
“得小心。”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辉星先上。
她将法杖扔上去,腾出双手,扣住一根隆起的树根往上攀。
没有动用魔力,每一步都先试探——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阿莉莎跟在她身后,借着辉星放下来的腿当支点,抓着她的靴子和裤腿往上爬。
爬到斜坡顶上时,阿莉莎回过头看了一眼。
还有很多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远处的田埂上,一群又一群的人正朝这边移动,背包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影子。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围着那道斜坡发愁,看样子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怎么上去。
其中一个貌似队长的人拍了拍胸脯,一马当先踩上树根,然后脚底一滑,整个人脸朝下摔进了泥里。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他的队友们赶紧把他从泥里拽出来,他呸呸地吐着嘴里的土,鼻子尖上还挂着一小坨湿泥。
“真的假的。他们下去不就是去送死吗?”阿莉莎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质疑。
“借着人多,来浑水摸鱼的吧。不过无所谓。”辉星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平,“他们死了,没准能替我们试出些错来。”
“辉星。”
“嗯?”
“还是得有些大爱才行哟。”阿莉莎伸出右手,郑重其事地放在辉星肩膀上,左手竖了个大拇指。
“我的爱从来不分给陌生人。”辉星抬手,干脆利落地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拍开。
“几点了?”阿莉莎甩了甩被拍疼的手,换了个话题。
辉星从衣襟内侧摸出怀表,按开表盖。“五点十六分。”
话音刚落,三道人影从她们身侧掠过——直接跳上来的。
三个人,轻甲,腰挂长剑,脚底在泥土上只留下极浅的印痕。
最前面那个经过时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还在老老实实攀爬的人,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得离他们远一些。”阿莉莎压低声音,目光追着那三个人的背影。
“或许可以利用他们的虚荣心。”
辉星的嘴角往上一弯。
阿莉莎眼疾手快,伸手把她的笑容强行按了下去——手掌压在辉星脸颊上,把她的嘴角往两边扯成一条直线。“这个玩笑就开得有点大了,辉星。”
“这不是玩笑。”辉星从阿莉莎的手掌底下挣脱出来,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冷光,“我正在考虑计划里那些新增的变数。”
阿莉莎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她盯着辉星看了几秒,然后把双手往胸前一抱,嘴唇抿成一条线,开始用沉默表达反对。
生闷气。辉星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叹了口气。那个方案确实可行,但确实也太血腥了些,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拨到一边。
离开边缘,往里走去。
人群在森林入口处自然散开,各自找地方做最后的准备。
几棵老云杉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几缕晨光从针叶间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湿泥土的气味,偶尔从森林深处吹出一阵冷风,带着某种更深层的、说不上来的腐朽气息。
几个鸦卫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旁边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看着像是从附近农舍借来的,桌面还残留着几道菜刀剁过的旧痕。
没有椅子,只用了一截现砍的树桩,截面还新鲜着,渗着极淡的树脂香。
桌后坐着一个身穿深色长袍的男人,肩章上的纹样比普通鸦卫更繁复,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便携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
阿莉莎正要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被什么拽走了——一瞬的魔力变化,极细微,但频率太熟悉了。
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森林边缘,一棵粗壮的老云杉对面,被树干和几丛低矮灌木遮挡的角落里,有两团魔力气体正在有节奏地明灭。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频率,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确认感——是艾拉和希露。她们躲在那棵大树后面,正侧着脸,偷偷朝这边张望。
阿莉莎贴近辉星,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艾拉和希露来了。”
“哪里?”
“我前方三点钟方向,那棵大树旁边。正在偷看我们。”
“……啧。真麻烦。”辉星咂了一下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警觉。
“要做点什么吗?比如组队之类的?”
“先暗中观察。优先保护她们,避免她们受伤。”辉星顿了顿,目光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只是压低声音继续交代,“组队的话……看情况,见机行事。尽量不要主动接触,先观察她们有没有其他计划。”
“明白。”
阿莉莎开始时不时地用余光扫向那棵大树的方向,在心里同步更新她们移动的轨迹。
“对了,我报名的时候名字是临时填的,你叫菲伦·阿斯塔,我叫卡卡·摩尔修”
“好奇怪的名字.......”
两人朝那张简易木桌走去。
树桩上坐着的那个高官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重新落回面前的登记簿上。
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已经重复了太多次同样的流程,连问话的音调都带着一种机械的平淡。
“叫什么名字?”
“菲伦·阿斯塔。”
“卡卡·摩尔修。”
那人对照着钢笔下的名单,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两个名字上。他打了个勾,转身把背后的包裹打开,取出一袋硬币搁在桌上。
袋子落定时发出一串沉甸甸的脆响,是铜币,但分量很足。
“你们可以现在就拿走,也可以出来后再拿。因为我们不能保证你们不被抢劫或偷盗,也不能保证你们能安全地活着回来。明白吗?”
“明白。我们打算出来后再拿。”辉星轻轻摆了一下手。
那人便在那两个名字旁边的勾上又画了个圈,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墨渍。他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