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地底遗迹(3)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10/10 0:30:01 字数:4992

阿莉莎看中了不远处一根粗壮的树根。

树根从泥土里隆出来,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绿的光泽。

暂时没有人在那里,正好可以用来休息。她朝那个方向指了指,扯了扯辉星的衣角。

两人走过去,并肩坐下,双脚悬空,靴跟在树根上轻轻晃着。

空气里的冷意正在慢慢消退,热意从泥土里蒸腾上来,混着松脂和腐殖质的气味。

光线也开始穿过厚实的树冠——起初只是零星几缕,然后越来越多,笔直地从针叶间隙射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

光照到谁,谁就走开,慢慢地,所有人都挪到了靠近树林边缘的阴影里。

“你说,这几道光像不像维拉的那个魔法?”阿莉莎抬起手,指向其中一道正落在她们脚边的光线。

辉星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有点像。但她的更浓一些。”

“看着像是光芒般的水流?”

“对,就是这种感觉——一种又像水又像光的奇怪质地。”辉星把法杖横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身那颗正在缓慢褪色的记忆石。

“她那神明般的魔法……会不会其实只是普通的赐福?”阿莉莎把声音压得很细。

“你觉得那是普通的赐福?”辉星偏过头看她,眉毛微微挑起,“那种如同神明降世般的光束?还有那无法解释的、能够直接愈合伤口的金色光芒?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赐福’这么简单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阿莉莎脸上移开,重新落向那道在林间明灭不定的光柱,“反正我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得到神明级别的赐福。”

“所以你其实也认同——那个是和碎片有关的吧?”阿莉莎将声音压到极细,嘴唇几乎贴着辉星的耳廓。

辉星先是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臂,然后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个设想从脑子里硬甩出去。

“本能是这样想的。但是……算了。”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确实没有什么能比“碎片”更好地解释维拉现状的了。

所有其他答案都会撞上逻辑的死胡同,而碎片——那个她不愿正视的答案——偏偏能把每一个缺口都严丝合缝地填上。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切断的动作。

“现在不要讨论这个话题。换个别的吧。”

阿莉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用指尖朝对面的方向点了点。对面那根更加粗壮的树根上,侧躺着一个兽人。

虎形人,昨天在广场上被鞭子抽得惨叫的那个。

此刻他正用右手撑着脑袋,以一副极其悠闲的姿势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着了。大概还疼着,所以睡姿看起来透着一股别扭的倔强。

“啊,是昨天那个。”阿莉莎压低声音。

“那个兽人……被打屁股的那个。”

辉星这句话没能完全收住音量。又或者,兽人的听力确实比一般人要好。那虎形人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去了。

阿莉莎看着他侧躺的背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笑。

“他看着像是独自一人。”

“好像是的。不过装备倒是齐全。”辉星的目光在那身装备上来回扫了一遍。

一把大剑靠在树根旁边,剑身比她的手臂还宽,剑格处镶着一圈暗色的铆钉。

一身鳞甲从肩胛覆到膝侧,甲片之间嵌着深色的皮衬,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

腰间用粗麻绳串着一排瓶瓶罐罐——陶的、玻璃的、金属的,大小不一,有几个瓶口塞着软木塞,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看着很像危险品。

右手手臂上还绑着一把伸缩腕刀,鞘身的弹簧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

整副妆容像是随时要上战场拼杀一般,和周围那些席地而坐、有说有笑的人形成了某种不言自明的对比。

“看着不简单,那身装备。”

“是不是有些准备过头了?”

“不。他那样的才是正常的。”辉星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两人身上的装束,“周边的人都太随意了。包括我们。”

阿莉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辉星。

两个人除了一些武器和物资外,身上没有任何铠甲保护——连一片最简陋的布甲都没有。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铠甲太贵,而且就算有钱,也不太可能在这里找到和她们身形贴合、重量又合适的成品。

定做更是来不及,从下单到取货最少也要好几天。

“也许可以考虑找他组队。”阿莉莎用下巴朝虎形人的方向努了努。

“嗯……我觉得可行。但等下去后再看看——先观察观察那人的身手,然后再做决定。”

又过了片刻,之前那道陡坡上已经看不到新来的人了。

所有探险者都集中在靠近森林边缘的这片区域,三三两两地散在树根和灌木之间,躲避着越来越炽烈的晨光。

有人开始走动了,来来回回地穿梭,从一个小队走到另一个小队,停下来交谈几句,有些握了握手便算组了队,有些则尝试了好几轮都没能成功。

有几个人和几个小队过来邀请辉星入队。

理由是她是这整片人群里少数几个魔法师之一——那根通体漆黑的长柄法杖在五花八门的兵器中格外扎眼,杖身笔直,末端泛着极淡的白光,让人一眼就能把她从人群里挑出来。

辉星一一婉拒。连续拒绝了十几次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们身侧响起。

“哟~小姐,组队吗?”

“啊,不了。我——”辉星的话刚说到一半,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她的尾音断了,然后整个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阿莉莎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她站起来,侧过身,挡在辉星和那个人之间。

那是个看上去比她们年长几岁的女性。

面容端庄秀丽,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弯弯的,看上去和蔼可亲,是那种一见面就让人想叫一声“姐姐”的长相。

“嗯哼?小姐,您是她的队友吗?方便的话,能和我组队吗?”

“不了。我和她二人组队就可以,暂不考虑其他人加入。”阿莉莎的语气很坚定。

“不用了,阿莉莎。我来解决,这是我的个人问题。”辉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按在阿莉莎的肩膀上,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然后她从阿莉莎身后走出来,站到那人面前,抬起头,正面迎上那双带笑的眼睛。

“好久不见啊……塞拉菲娜修女。”

修女?和辉星认识?阿莉莎心里一下子涌起好几个疑问,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往后退了两步,给两人让出空间。

“啊,同样好久不见了,辉星。大概有七年没见了吧?从你出行任务开始。”塞拉菲娜将右手贴在脸颊上,偏了偏头,笑容动人得几乎能让路过的探险者多看两眼。

“哎哟,有七年了吗?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呀。”辉星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阿莉莎很少听到的、刻意拖长的轻佻,“我记得你以前还是个爱哭鬼呢,总是躲在蕾切尔女士身旁。怎么短短七年就变成熟女性了?说话和态度都不太一样了嘛。”

那话语里的挑衅意味毫不掩饰。阿莉莎站在后面,有些错愕地看着辉星的背影——她很少见到辉星会这样主动挑事。

“哎呀呀,您这话说的。”

塞拉菲娜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睛里的底色深了一层,“人总是会改变的嘛。不管是因为痛苦的事,还是因为幸福的事,经历过之后都会对人生有不同的影响嘛。而且我经历的——”

她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拍,“貌似都是你带来的痛苦呢。你说是吧,辉星修女长?”

变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翻转了。

和蔼可亲的笑容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从内部刺穿,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角却往下沉,瞳孔深处烧起一团幽暗的火。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可怕的、近乎愉悦的东西——一种能把人撕开然后活吞下去、并且享受每一口的极致愉悦。

阿莉莎被这表情吓得后背一凉,本能地伸手去拉辉星的手腕,想把她拽走。

可也就一瞬。

塞拉菲娜的目光从辉星脸上移开,落在阿莉莎身上,看了她一眼。然后那表情便像被水洗过一样,迅速褪回了原本的模样——和蔼可亲,略带一点俏皮的可爱。

阿莉莎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辉星甩开阿莉莎的手。

“所以呢?你想干嘛?来这里干嘛?你不是应该呆在王城吗?”

“我来这里干嘛?当然是任务呀。要不然我来边境做什么?迎接你归来吗——前修女长?”

前修女长。

这四个字从塞拉菲娜嘴里吐出来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辉星听到这个称呼后,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蕾切尔女士托付给她的职位,就这样被人夺走了。她本想着绕开这个话题,可还是上了套。

“任务?前修女长?什么意思?”

“啊,这个呀……”塞拉菲娜偏了偏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玛格丽特派我来的。执行一个回收任务。”

“玛格丽特?难道说……”

“是的。玛格丽特修女长——替代你的人。”说到这句话时,塞拉菲娜脸上不知为何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悲伤。

那悲伤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在她眼角一闪而过。然后她迅速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

“你——!”辉星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塞拉菲娜的衣领。领口的蝴蝶结在她指间变了形,布料绷紧,发出极细微的丝线拉扯声。

周围几个人察觉到了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塞拉菲娜不急不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辉星攥着她衣领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她用眼神朝周围示意了一下。辉星咬着牙,强压怒火,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指,手垂回身侧时还在微微发抖。

“你答应过蕾切尔女士的,玛格丽特她只是个孩子!”

“是啊。”塞拉菲娜抬手理了理被攥皱的衣领,“我们以前都是孩子。”

沉默。辉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你应该已经设想过了吧?离开王国的后果,离开修女团的后果。这些都是必然的。从你叛国开始。”

塞拉菲娜把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辉星攥紧了拳头。

拳头在斗篷的褶皱里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就这样一拳挥上去,把那张游刃有余的笑脸打碎。

可她说得没错。是自己——在最开始,就把那个最可能发生的坏结果给否定掉了。

不是没想过,是不愿意去想。是自己一手促成了玛格丽特被推上那个位置的局面。

“那你为什么不顶上去?为什么不保护她?”辉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

“啊啦~你是脑子迟钝了吗?这不是你以前说过的嘛——我的能力不行。一直都不行。”塞拉菲娜的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一次,辉星迟迟没有接话。

她在拼命地思索如何反驳,可不管从哪个角度绕回来,最后撞上的都是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些话。

她找不到一个可以把责任推出去的理由。最后她垂下肩膀,无奈地坐回树根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不再开口。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移开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阿莉莎。

她打量了阿莉莎片刻,目光在她的五官轮廓上停了半拍,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对辉星说话时明显柔和了几分。

“这位是……弥雅?不。是阿莉莎吧。”

“您认识我母亲?”阿莉莎愣了一下。

“算是吧。不过比起你母亲,我更认识你。”塞拉菲娜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像是回忆被风吹动时才会泛起的波纹。

“认识……我?可我不记得认识您。”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婴儿。”塞拉菲娜弯起嘴角,笑容里那一丝悲伤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但转瞬即逝。

“诶?”阿莉莎正想追问——她想问那时候是在哪里,想问她为什么会见过自己,想问她和母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辉星已经从树根上站了起来,重新插到两人之间。

“你来这里是执行回收任务?回收什么?是王城想要的吗?”辉星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阿莉莎听得出来,那冷静是用力绷出来的。

“这个无可奉告。边外人。”塞拉菲娜把目光从阿莉莎身上收回去,转向辉星时,声调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啧。”辉星咂了一下嘴,顿了顿,又问“就你一个人?其他修女呢?”

“无可奉告。边外人。”

这一次,辉星彻底放弃追问了。

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不甘、愤怒、自责,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怀念的东西搅在一起,在淡红色的瞳孔里缓慢地翻涌。她垂下眼睛,不再看塞拉菲娜。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然后,换塞拉菲娜开口了。

“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青石镇的任务失败了吗?神器目前的状况如何?”这一次,她的目光对准的是阿莉莎。

“呃……这个……”阿莉莎看了一眼辉星,有些犹豫。

“算是失败了。”辉星替她回答了。

“那神器呢?”

“无可奉告。”辉星抬起眼,语气很平,但阿莉莎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那一丝赌气的味道。

“你真的打算叛国到契灵王国吗?”

“与你无关。”

“..........”

“算了。你的事情和任务我已经知道了。等我回去汇报之后,教会自有判断。”塞拉菲娜收起笑容,整了整袖口,转身准备离开。

阿莉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这个叫塞拉菲娜的修女知道青石镇,知道神器,认识母亲,甚至还认识婴儿时期的自己,又和辉星有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怨。

她愣愣地站着,目光在辉星和塞拉菲娜之间来回弹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辉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到的急切。

“你先等等——”

“对了。下面很危险。”塞拉菲娜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声音重新带上了那种和蔼的笑意,“如果不放心,可以把阿莉莎交给我。”

辉星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然后用力合上。“不。我有能力保护她。”

“……呵。行吧。”塞拉菲娜再次转身,朝人群中走去。

辉星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她想叫住她,想问她更多——关于玛格丽特的事,关于修女团的事,关于这七年里王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某种说不清的犹豫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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