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有个高大的鸦卫高喊道，“所有人！集合——！”
等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塞拉菲娜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走吧。这些事以后再说。”阿莉莎伸出手，牵起辉星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极轻微地发着抖。
辉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阿莉莎的手指，点了点头。
“所有人听我说——”
那个站在树桩上的鸦卫高举双手，声音压过了人群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他等了片刻，直到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才继续往下喊。
“待会儿所有人排成一列，一排两人，分批次进入。入口狭小，不能拥挤，不能喧哗，所有人必须保持安静进入！”
因为不需要解开背包检查行李，阿莉莎和辉星很快就走到了人群靠里的位置。
她们侧身穿过几个还在调整装备的小队，绕过一截被当作临时座位的枯木，最后停在距离那几个鸦卫不远的地方。
人群最内圈站着两个鸦卫。
一个左手搭在剑柄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脚步不快不慢地在人群边缘来回踱着；另一个腰间两侧各挂着一柄铁锤，正高举双手朝还在外围徘徊的人用力挥动，嗓门大得惊人。
“同一队的尽可能站同一列！进入后不得独自离开，必须等待卫兵进入后领队！每五十人为一大队，一大队配两名卫兵领队！而且在抵达指定探索区域之前，必须严格按照卫兵的指示安排——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必须严格按照卫兵指示安排”——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辉星和阿莉莎几乎同时收住了脚步。两人对视了一眼。
“看来不是简单的探索呢。”阿莉莎压低声音。
“有可能是一些危险区域，需要有人来试错。”
“就和你刚才想的一样。”
“……嗯。”辉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阿莉莎脸上移开，垂下去，盯着脚下的泥土陷入了沉思。
她在思考如何在前进过程中摆脱领队——或者，必要的话，用什么方式弄晕鸦卫领队而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周围开始有人喧哗。
有人高声质问为什么不能自由探索，有人抱怨说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装备打算退出了。
而另一部分人则和辉星一样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警觉，在飞快地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整个人群被这道突如其来的规则切成了两半——一边在吵闹，一边在沉默中各自盘算。
阿莉莎抬起头，开始清点人数。
她的目光从人群左端扫到右端，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二百四十多人。
其中有一小部分看着不太简单——他们的魔力气体比其他人压得更低、更稳，像被厚冰封住的水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涌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那个虎形人一样的成色。
“鸦卫貌似很有信心压住大伙呢。”
“压不压得住他们我不清楚。”辉星抬起头，目光从沉思中浮上来，重新变得锐利，“但我们肯定要找盟友合作了。”
“我发现几个强者。和那个虎形人一样。”
“哦？在哪里？”
“三点钟方向。”阿莉莎用下巴朝右前方微微一点，“有个高大的换皮人，魔力压缩得很平稳，几乎和大气魔力融为一体了。”
“嗯。”辉星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在脑子里记下位置。
“十点钟方向，有个北精灵。魔力比周围所有人都要浓，像一团被压住的火焰。”
阿莉莎顿了顿，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游走。“七点钟方向，三个鳞渊人。看着不像是普通探险者——魔力流向很有规律，是练过的。看着像军人。”
辉星逐一记下方位，指尖轻轻点着，嘴里默念着什么。
“我们后面还有两个人。”阿莉莎没有回头，只是把目光往后偏了偏，“拿法杖的，一男一女。魔力同样浓厚。”
辉星侧过头，越过肩膀往后看去。
一男一女，衡铸人，身穿简单的皮甲，护肩和护腕都是最基础的制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两人各自戴着一顶造型奇怪的帽子，帽檐宽大，边缘挂满了细小的风铃和骨片，走动时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身上也挂着许多类似的小物件——手腕上缠着几圈细绳，腰带上系着几枚打磨过的石片，都是某种施法媒介。
两人各自握着一根粗大的法杖，杖身比辉星那根还要粗上一圈，末端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合成晶石，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两人注意到了辉星的注视。女法师朝她点了点头，男法师也跟着颔首，脸上带着些许友善的笑意。辉星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能看到的就这些人。”阿莉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细度。
辉星再次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法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她在重新排布脑子里的计划，把刚才发现的这些变数一个一个嵌进去，试着找到一条能同时应对鸦卫、遗迹、以及这群临时拼凑的“盟友”的路线。
一声吵闹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刚才喊话的那个鸦卫。
他已经停了好一阵子没有讲话，原来是有个人正和他对峙。周围的喧哗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人群中央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上。
一个男人正趾高气昂地站在鸦卫面前，胸膛挺得老高，手指几乎戳到了鸦卫的胸甲上。是之前那个直接跳上陡坡、用轻蔑眼神俯瞰所有人的男人。
“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啊喂！这个遗迹还算不上是王国的资产吧？按理来说，发现它的人都有权力自由探索！”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想要靠嗓门压倒对方。
可鸦卫并没有打算和他起任何争执。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语气公事公办得几乎没有一丝起伏：“请马上退回去，市民。这是警告。如再胡闹，我有权对你使用武力。”
就在他们对话的间隙，另一个鸦卫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人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而那个男人对此毫无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个不肯和他吵架的对手身上。
“他妈的，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吧！啊？！我说的是——这个遗迹本身就不属于王国的，它属于所有发现它的人！”
“我最后警告你离开。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市民。”例行公事，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那你想怎么样啊？难道杀了我不成——混蛋！”
站在那人身后的鸦卫抬起头，和前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前方的鸦卫点了点头。
霎时间，那鸦卫的右手上魔力凝聚——极快，快到阿莉莎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团骤然收缩的暗绿色光团。然后一道弧光闪过。
起点在鸦卫的右手，终点落在那男人的右脸上。
一声巨响。
那男人整个人被击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大半圈，撞进人群，然后瘫倒在地，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安静了几息。
然后血才开始从破裂的伤口处流下来——起初只是一小股，然后慢慢扩大，顺着他的下巴淌到泥土上，在草叶间积成一小滩暗红。
骨头也翻出来了，白惨惨的骨茬从撕裂的皮肉间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光泽。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树冠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某只被惊飞的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然后人声才开始重新响起——很轻，很碎，像是所有人都忽然学会了压低声音说话。
一个鸦卫从旁边跑过来，蹲在那男人身侧，双手亮起治愈魔法的淡绿色光芒，贴上他的伤口。
但也仅仅是止血而已。
那种伤口，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痊愈了吧。以后连吃饭都成问题。
阿莉莎在心里默默祈愿他能够走出后半生的人生阴影，然后回过头看了看辉星。辉星只是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便继续低下头思索起来，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四周开始有人离开。大包小包的，三四个一伙的，五六个一群的，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没有人拦他们。
“都听着——”
站在中央的鸦卫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用力。
“这不是儿戏，也不是胡闹。底下的遗迹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危险。活铠甲，毒雾气，浓硫酸，各种各样的机械陷阱，虚幻迷宫，地底野兽，比人还要高的食人蚁、食人蝠——每一样都能让一支军事化小队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要做的事必须小心再小心。目标是探路，然后活着回来，把安全的路探出来。期间会有惊喜，也会有意外。我们鸦卫要做的，就是保证各位能够安全地活着回来，活着把财富带出去。明白吗？”
没有人回应他。他也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
“接下来的管理会尽可能军事化，但也不会强制各位去做什么。只要服从安排——不乱走，不乱碰，不乱说话，不离开探索区域——其他的，鸦卫不会过问，也不会索要你们得来的东西。你们手上的永远是你们手上的。谁得到，就归谁。”
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被反复验证过的沉重。
“之前，有一波人没有听卫兵的劝谏，私自深夜走进了遗迹。后来呢？全死了。死在了没有探索过的地方，死在了活铠甲的刀刃下，被剁成肉泥——连一块完整的肉块都没能找到。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被卫兵压下去的事实。”
他又说了很多。
说到遗迹里的传送陷阱会把人随机抛到从未标注过的区域，说到地底的某种古老魔法还能让死者的尸体重新站起来。
有人听得倒吸冷气，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还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检查自己的武器是否出鞘顺畅。
辉星则继续低着头，嘴里碎碎念着刚才那鸦卫提到的每一种危险——活铠甲，毒雾，食人蚁——把这些关键词一个一个嵌进她正在重新拼凑的行动路线里。
然后她抬起头，问阿莉莎：“艾拉她们在哪？”
“我们正对面，人群最后面。正互相抱着发抖。”
“待会儿跟在她们后面行事。”辉星的声音很严肃。
“明白。”
终于，那个鸦卫说完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比之前更大、更不容置疑的声调喊道：“所有人，排成一列，站在对应鸦卫的面前——一排五十人！”
阿莉莎和辉星没有动。她们站在原地，等着。
和那些同样在沉思的强者一样，不急着抢位置，而是先看人群怎么流动。
艾拉和希露从人群最后面挪了出来，脚步有些犹豫，两个人都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
那两个人的腿还在抖，走几步就撞到一起，好几次差点碰到旁边的人。她们排进了靠近左侧的那一列。
阿莉莎和辉星跟上去，分别站到那两个人身后。阿莉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希露的屁股上。
“咿——！诶！？阿、阿莉——唔！”希露猛地弹起来，还没来得及喊完，阿莉莎已经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后半截惊叫全部按回喉咙里。
“嘘。我叫菲伦。魔法上有些独到的见解——可以的话，能组队吗？”阿莉莎把嘴唇贴着希露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她们四个人能听见。
同一时间，辉星也从后面轻轻捂住了艾拉的嘴。
艾拉反应很快，眼睛在辉星的手掌上方眨了眨，然后连连点头。
希露则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花了两秒才把“菲伦”这个名字和眼前这张脸对上号，然后也点了点头。
艾拉侧过头，从辉星的指缝间漏出细碎的气音：“……那个，就是……那啥……”
“我叫卡卡。很高兴认识你。”辉星松开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辉——卡卡小姐，就是……这是什么情况呢？你们什么时候......”
“嘘。以后再说。”
过了片刻，希露也回过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一句话完整地拼出来：“菲、菲伦小姐，我们……就是，呃……那个怎么说呢……”
“不用解释，等以后再说。”阿莉莎顿了一下，目光从希露脸上往下移，扫过她还在发颤的膝盖和攥得指节泛白的拳头，“而且——我建议你们现在回去。”
阿莉莎的眼神很严肃。那是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没有任何玩笑余地的目光。这是希露和艾拉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但两个人拒绝了。
她们先是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坚定——像是在无声地交换某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默契。然后她们把头转回去，背对着阿莉莎和辉星，不再回头。
阿莉莎和辉星相视一笑，略显无奈。
过了一会儿，阿莉莎和辉星背后开始有人站过来。
先是零星的几个散人，然后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的人排进了这支队伍。
其中有一道影子格外大——从阿莉莎背后投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阿莉莎侧过头，往身后看去。
是刚才那个换皮人。
他身上披着一件完整的座狼皮改的披风，狼头的上颚从她右肩处垂下来，獠牙还保留着原本的形状，在晨光里泛着黄白色的哑光。
他的脸隐在披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竖瞳，颜色极淡，在暗处微微发着幽光。
他低头看了阿莉莎一眼。然后嘴角往两边用力一扯，拼命似的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大概是好意。
但那副天生骇人的五官配上那副努力挤出笑容的表情，比他不笑的时候还要让人后背发凉。阿莉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辉星顺着那道巨大的影子往后看去。
换皮人身旁站着那个北精灵——身形颀长，浅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垂下来，尖耳朵在发间若隐若现。
他朝辉星点了点头，右手五指微微合拢，指尖轻触额头，随即向外轻轻一甩，做了个北精灵族常见的打招呼手势，嘴角挂着柔和的笑。
“【小姐您好～】”
他说的是北精灵语。辉星只能隐约听出“小姐”两个字——发音太轻，尾音又拖得太长，其余的音节全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吞没了。
“……您好。”辉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然后她透过这两个高大异族之间的缝隙往后看去。
那三个鳞渊人站成一排，尾巴上的鳞片颜色偏深。他们身上没有多余的装备，但站姿笔挺，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腰间——是军人的站法。
再往后是那两个装束奇怪的法师，帽檐上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最后面站着那个虎行人，正懒散的打着哈气。
强者都聚在这一队了。不像是巧合。大概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队里那几个魔力格外浓厚的人，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里。
一共三支大队，每队五十人，总共一百五十人左右。
走了将近一百人——刚才那一幕击飞加上长篇大论的警告，把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吓退了。
本应该每队只配两个鸦卫领队，但现在每队又多了一个，而且她们这一队的鸦卫格外多——四个。被特别关照了。
“六点三十。可以了，启程吧。”其中一个鸦卫看了一眼怀表，将它塞回甲胄内侧，然后朝其他几个领队点了点头。
第一队开始往前行进。
脚步声从零散变成整齐，从草地踩进森林边缘的碎石地，鞋底碾过枯枝发出细密的脆响。紧接着是第二队。然后是第三队——她们这一队。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朝森林深处走去。
出发前，那个刚才站在树桩上喊话的鸦卫快步走到领队身旁。他侧过头，用手遮住自己的嘴，贴在领队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显然是想避免被别人听到。
但阿莉莎的眼睛穿过了那只遮挡的手掌。
看到他的嘴唇在指缝间翕动——每一个音节的唇形都清晰可辨。
看到从他嘴里溢出的魔力气体在空中画出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轨迹。
“……记得，找不到没关系，关键是活着回来。不要冒险。我在这里等你。晚上八点前，我要见到你们。明白吗？”
领队的鸦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