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只照亮了眼前一小段路。
跑了一段距离后,洞穴的通路将三人引导到了一处密闭的室内。门完全敞开着,同样制式的巨门,门轴向内打开,门板上还挂着几缕被高温熔断的蛛丝,在气流里轻轻摇晃。
辉星刚迈进去,一截冰凉的刃面就贴上了她的喉咙。几乎同一瞬间,她听见身后查尔的方向传来金属摩擦甲片的声响——一柄长剑抵住了他的后腰。
“哟,队长。”
是萨拉特。
他和霍德明站在门后两侧,浑身挂满了各色汁液与灰尘,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虫尸,从撕裂的工蚁到被斩成数段的幼蛛,有几具还在抽搐。他们显然也是一路杀过来的。
看清来人之后,两人同时收了武器。萨拉特的腕刃缩回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霍德明把长剑插回背后,吐掉一口混着浊液的唾沫,甩了甩溅在手上的粘液。
“霍德明,你继续观察门口,看看能不能把这扇门半合上。”辉星说。
“哇,这都锈得不成样了,卡死得不轻——不过我可以试试。”霍德明嘟囔着,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扣住门板边缘,肩膀上的肌肉一条条绷起来。
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缓慢地移动了半掌距离,便再也推不动了。
他又试了两次,只得作罢,用小刀卡进地缝里勉强固定住门位,又搬了块碎石顶住。
“其余人呢?”辉星问萨拉特。
萨拉特用下巴朝前方示意,没说话。辉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里间的石室里点着一盏用碎魔晶石临时拼凑的灯堆,光线微弱,照出几道人影。
阿莉莎第一个跑了过来。
她脸上蒙眼的布条已经扯到脖子上,眼眶红得厉害,但精神还算稳定。
她抓住辉星的手臂,飞快地扫了一遍——从被毒液灼出几个小洞的斗篷下摆,到被碎石划破的小臂,再到手掌处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坐下。”
辉星没动。阿莉莎按着她肩膀,硬把她按在一尊倒塌的石像基座上,从背包里抽出几根干净布条,蹲下去替她包扎。
“有没有乱来?”辉星问。
“我?乱不乱来已经管不住了吧。”阿莉莎手上没停,一圈一圈缠着,力道收得紧而稳,“应该问你有没有乱来。刚才那股魔力扰动是怎么回事?整个通道都在共振,石壁上的灰像雨一样往下掉。”
“待会儿再说。”
辉星抬头,环视了一圈这个空间,看清了眼前的环境。这是一间陵寝模样的石室,穹顶很高,高到火光探不进去,只剩一片混沌的阴影悬在头顶。
四周矗立着十几尊巨大的人形雕塑,每一尊都高过四个查尔叠起来的高度,脸部线条都被凿平了,辨不出五官,手里统一握着长杖或剑柄的残段,像是在守护什么。
石室中央平铺着许多石棺。不是普通尺寸,宽得能平躺下三四个成年人,许多棺盖半敞着,边缘有新近被撬开的痕迹。
另外还有几副石棺散在靠墙处,有几口已经被人打开过,里面黑洞洞的,像几张合不拢的嘴。
大家都在那里。
希露蹲在其中一个石棺旁,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很轻微地抖着。艾拉半跪在她旁边,一手搭着她的后背,嘴唇缓慢地开合着,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哈罗德和刚跑过去的修站在几步外。
修垂着头,两只手绞着衣摆,身上的铃铛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轻响一声。
哈罗德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俯身凑近她的耳畔,两个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修时不时把头摇一摇,哈罗德便轻轻晃一下她的肩,铃铛就丁零当啷地响起来。
查尔朝卡尔特做了个手势。卡尔特原本半蹲在墙角,看见那个手势后站起来,回了同样一个动作。是他和查尔之间惯用的、意为“安全”的暗号。
“都坐下来吧。”萨拉特回到自己先前待着的那副靠墙角的大石棺上,拍了拍石面,示意众人过来,“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不如把话说明白喽。”
辉星走到他斜对面坐下。其余人一个接一个地围拢过来,有人靠着石棺,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有人倚着墙。
希露被艾拉牵着走过来,挑了个最外围的位置,低着头坐下。
“我先说。”阿莉莎在辉星身后坐下,背抵着她的背,“我已经检查过了,大伙都没有大碍。除了查尔和修,还有辉星身上有几处轻伤外,其他人都没伤到要害。”
“好,那先说坏的。”辉星开口,语气很平,“萨拉特,你说。”
“受伤是没怎么受伤,团队损失也控制在了最小……呃,不过嘛——”萨拉特把一只小陶瓶敲碎在腕刃上,用指腹将渗出的药液抹匀。
刚才那一路厮杀消耗了不少,刃面上的涂层早就被虫血冲掉了。“貌似没有退路了。”
“根据刚才的魔力扰动来看,你们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方圆一定距离内的魔兽,怕是全被惊醒了。”哈罗德接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辉星身上。
他的语气不像是指责,但每个字都带着掂量的重量。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辉星先认了,但没有把姿态放得太低,“不过,被蛛群或蚁群一路追杀也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收不了场,不如一锅端了,至少现在这条路是干净的。你们说呢?”
“话是这么说,可这动静也太大了吧?”卡尔特靠在查尔身侧,一条腿曲起搭在石棺边缘,眼神在辉星和修之间来回扫,“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辉星能感觉到阿莉莎在她背后的呼吸微微一顿,但那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背贴得更紧了一点。
那种无声的支撑比任何言语都更明确:你来决定。
“修小姐释放了一个五阶禁术。”辉星说,“细节不方便透露。”
“诶——!”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明明是卡卡小姐你施的法!怎么能推到我头上!而且那魔法才不是什么五阶吧!”
辉星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修气得鼓起了腮帮,但还没等她继续争辩,查尔先一步抬起了手。
“都压低些声音。这附近可能还有魔兽出没。”查尔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顺带朝修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温和,像在提醒,又像在安抚。
“所以呢?你到底干了什么?非必要的话,我们得请你说出来了。”萨拉特穷追不舍,把抹好药的腕刃收进鞘里,坐直了身体,“带着危险组队不是明智的选择。之前那一击,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说到“之前那一击”时,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希露。希露的肩膀颤了一下,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扎了一下。
修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过去,在希露另一边坐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艾拉没有赶她,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她离希露更近了些。
哈罗德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不准备让这个话题断掉。“是的,我们最好把话都说开。不能再有和希露小姐一样的意外情况了。”
“虽、虽说意外……”艾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怒意,“但如果希露不使用装置的话,她就会死在那里了。哪怕卡尔特先生,也未必能把她救下来吧。”
话落之后,没人接。片刻沉默里,石室深处传来极轻的水滴声,一下,又一下,像时间在数着每个人的心跳。
哈罗德没有看艾拉,修也没有,萨拉特也都没有。没有人试图和小女孩们辩解。
他们的目光依然落在辉星身上,那是一种被衡量过后的、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等待。他们只想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够不够格继续领导这支队伍。
辉星偏了偏头。阿莉莎仍然半躺在她身后,后脑勺抵着她的背,像是在说:这队伍散了也没什么。但辉星不这么想。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她每一个都观察过了。
修是真心护着艾拉和希露的,哈罗德是个稳重的人,查尔和卡尔特身上藏着事情,但那些事情从更早之前就帮了她们几次——如果说不清楚,那就编一个。
“好吧。为了团队的稳定,我可以透露一些。”辉星顿了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呃,本质上是一种禁术。源自古老神代早期的一种魔法——武神的技艺。它最初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弑杀巨兽用的。”
“神代禁术。”哈罗德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整个人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膝盖,“你是说,记录在王城教廷图书馆最深层的那本《神代禁术》?”
他停了一拍,然后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到底是谁?怎么得到的权力去翻阅那本书的?”
辉星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说辞。
哈罗德的反应恰好给了她一个极好的突破口——他知道那本书,说明要么亲自见过,要么和那个层级的人有过来往。她只犹豫了半瞬,便顺着这条线,又松了一寸口。
“是那本。衡铸王国十大神代遗物之一。”她说,“我确实翻阅过那本遗录。不过也就几页而已。出于任务需要。”
“任务?”修小声问,但话没说完,哈罗德就抬手压下了她。那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只有兄妹之间才有的默契。
辉星看在眼里,更加确信了:这两个人,和国王的委托有关。而她不过是用自己的处境反推着编了个钩子,他们自己就跳进来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笑了笑,把这句话留在半空中。
“这个不能说。不过你们放心——”她看向修,又看向其余人,“那种魔法一个人是无法使用的,我也用不出来,只知道使用方法。否则我也不会请修帮我。你说是吧,修?”
“确、确实……”修还没完全回过神,被点名后条件反射般接话,“那种魔力输出量,要不是卡卡和我,或者我哥哥,你们加一起也未必用得出来……可为什么选我?”
她的疑问很真实,也很单纯。辉星看出来了,这姑娘在魔法之外的世界里,其实简单得不像那个传闻中的天才。
“这个你问你哥哥。”辉星把话头抛给了哈罗德。
哈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辉星一眼,又看了修一眼,过了几息才开口,语气比之前更淡:“这个不方便透露,出去后我再私下告诉你。”
修还想追问,但看到哥哥的眼神后,嘟着嘴点了点头,把满肚子的问号又咽了回去。
“还有那本书上的内容,你最好现在就忘掉。”哈罗德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少见的严厉,“不过考虑到你可能已经记住了……为了你的安全,以后都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否则真的会掉脑袋的。”
“诶——!怎么能这样!我是无辜的呀!”修再次发出惨叫,抱着法杖往后一倒,脑袋磕在石棺边缘,又哎哟哎哟地坐起来。
众人终于没绷住,发出几声低低的笑。就连一直低着头的希露,嘴角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萨拉特收起笑意,撑着膝盖直起身来,把腕刃重新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完好,才又插回去。“那么,各位没有别的底牌或者大招了吧?……确定没有了?没有的话,那我也暂时愿意相信各位,也愿意听队长的安排。”
他说完,指了指修膝上那根法杖——从七寸处往上,整个杖头都炸烂了,水晶碎成齑粉,金属骨架扭成一团焦黑的花。
“我的法杖!我花了一百五十枚金币定制的法杖……呜嘿!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修这时才真正看清自己法杖的惨状,哀嚎声在石室里弹了几个来回。
查尔站起来。他走到最近的一副石棺前,掌心覆上一层淡白色的光,然后一掌拍在棺盖与棺体的接缝处。
咔嚓一声,已经风化的石料应声裂开。他掀开棺盖,伸手进去,在积尘与碎骨之间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根法杖。
杖身通体银白,保存得出奇完好,顶端镶着一枚淡蓝色的水晶,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也散发着极微弱的光。查尔拿衣摆擦了擦上面的灰,走到修面前,递了过去。
修接过法杖,眼睛亮得像是被人把刚才的倒霉全数打包扔掉了。她抱着法杖,仰起头,认认真真地朝查尔道谢:“谢,谢谢您,查尔先生!”
查尔点了点头,很轻,嘴角动了动。然后他迅速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众人看他这副模样,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那么,先休整一下吧。我看这个房间就不错,空间够大也能防守。”辉星环顾一圈,最后指了指靠墙处几尊倒塌雕像之间形成的凹陷,“到那边去。找些掩护恢复一下。等大家状态都稳定了再商量下一步。”
她说完,目光落在门口那只巨型蜘蛛的尸体上。那东西的上半截貌似被萨拉特砍碎了,几根断腿像柱子一样杵在地上。
“你,你不会是想要……”艾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都变调了,“确定不会中毒吗?而且这个品种......我从来没在书里见过。”
“查尔,你怎么看?”卡尔特忽然问。
查尔已经把修给他的旧法杖重新塞回石棺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具蜘蛛尸体,又看向墙角,然后开口:“吃是可以吃,但不能吃腹部和头部,内脏也不行。”
“我和查尔以前吃过比这更大的,除了查尔拉了三天肚子之外,没出过人命。”卡尔特抱着手臂,“不过那是没煮熟。这次可以慢慢烤。”
“蜘蛛不是好选择。”萨拉特忽然打断他们。他用靴尖踢了踢脚边一块从墙上剥落的石板,朝对面墙角扬了扬下巴,“我建议吃虫卵。就是对面墙根那些还在动的东西。毒性相对低一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根处,一堆半透明的白色虫卵挤在一起,大的足有成年人头颅大小,表面覆着一层薄膜,里面隐约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咦——!好恶心!”修第一个把脸撇开,整个人往后缩。
“确实不错。而且相较于蜘蛛,虫卵体内携带寄生虫的概率更低。”艾拉也把视线移开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厌恶,“应、应该没有问题……理论上的话。”
她说完,伸手把希露从地上扶起来,两个人一起往辉星指定的休息点走去,开始清理地面上的碎石和虫壳。
“我去帮忙。”阿莉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了上去。她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只是经过辉星身边时,用指尖极轻地在她后颈上碰了一下。凉的,痒的,像是确认这个人还在。
萨拉特朝大门那边去了。霍德明正蹲在门边,用一截地上捡的断剑撬着门轴缝隙里的锈块。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开始用附近的石砖和虫壳试图把门洞堵上一半。
查尔和卡尔特走到那堆虫卵旁观察。他们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蹲下来,用剑尖挑了挑那些卵囊的外膜,看有没有反应。
薄膜很韧,被剑尖刺了一下,没有破裂,只是向内凹陷了一下,又慢慢弹了回来。虫卵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动了一下,然后静止。
“这玩意,看着不太像蜘蛛卵。”查尔低声说。
“不太像。更像某种甲虫或者蜈蚣的。”卡尔特应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决定等辉星过来再决定是否取食。
辉星那边,已经走到了那些石棺前。她逐一撬开,翻找着里面可能还有用的东西。大多数石棺里只剩枯骨和腐烂的织物,空气里浮着一股陈旧的、被时光泡得发霉的气味。
修抱着新法杖跟在她身后。离得不算近,但也不远,像条尾巴,一直保持在两臂之距内。她的嘴唇时不时翕动一下,像是还有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里,只等辉星回头。
“想问就问。”辉星头也不回地说。
“队长......就是,那个魔法,你真的不能再展示一次吗?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我可以记下来然后自己研究!”修立刻来了精神,几乎小跑着贴上来,又被辉星一抬手挡了回去。
“你哥哥不是说了吗?会掉脑袋。”
“是哥哥的脑袋。”
辉星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是你自己的脑袋。”
修张了张嘴,终于消停了。
而哈罗德始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他走遍了整个石室,从蜘蛛尸体旁经过,用匕首刮下几片毒牙边缘的结晶,从墙上剥下一点风化的壁画颜料,把尸体附近散落的蜘蛛丝用布帕包好,又走到那几口被撬开的石棺旁,去看残留在棺壁上的拓纹。
所有能带走的,他都尽可能地留下了样本。
动作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期间他甚至和艾拉交换了一次关于石棺材质和墙体结构的看法,两个人的对话专业而克制,在旁人听来几乎像是另一种语言。
希露被阿莉莎安置在最靠里的石像基座旁,蜷在几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阿莉莎把备用的窗帘布料叠成了简单的软垫,给她垫在身下。
艾拉把她的水袋递过去,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没说话。
阿莉莎在希露旁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修看见了,也凑过来,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剥开来,塞进希露手里。
希露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终于把肩膀放下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