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开始向前移动。查尔依旧在最前方开路,两位风元素施法者各占前后,尽力抵消风压。
哈罗德将绝大多数注意力放在探测上,几乎闭着眼睛在走,每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遗漏了什么。萨拉特在队尾断后,虎爪不时在墙壁上抓出一道浅痕,作为标记。
“路况好像是往上走的。”卡尔特在辉星身后低声说。
“不太确定……霍奇曼!你觉得呢!”辉星朝着前方喊道,想听听这位天空骑手的判断。
“暂时感觉不出来!风速太大,很难分辨!”霍奇曼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但我可以确定,我们确实在高空。非常非常高的地方。绝对不会错!”
“会、会不会是什么传送魔法?”艾拉小声说。
“不,不可能。”哈罗德几乎是立刻否认了,“如果是传送魔法,我和修不可能毫无感知。除非——”
他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记忆深处。
“除非是那道门!最初的那扇门......魔晶石溶洞处的那扇门。”哈罗德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可是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就是一扇普通的门啊!”修在旁边不解地喊道。
“什么门?你们在说什么?”萨拉特明显没跟上节奏。
“传送魔法。”辉星低声接话。
她想起了自己与吊坠之间的那几段经历,想起书籍里关于传送魔法的各种记载。那些原理、特征、副作用,如同拼图般在她脑中飞速旋转,又被她一块块按回原位。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阿莉莎背后的背包。
阿莉莎像有所感应般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身边,用左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用力捏了一下。
辉星笑了笑,把那只手贴到自己脸颊边蹭了几下,又轻轻放下。
卡尔特看着这一幕,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你们都是靠这种方式交流信息的?血脉?魔法?赐福?还是说……爱?”
“卡尔特。”查尔立刻喝了一声,语气严肃。
卡尔特连忙摆摆手,露出一个“我认怂”的表情。众人也被他这番大胆的提问逗得有些忍俊不禁。
笑归笑,倒也没人觉得冒犯——反而都觉得这问题问得挺到位。两人关系匪浅,这一路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辉星倒是不以为意地转移了话题:“我曾体验过传送魔法。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如果真是传送门,不可能这么平静。最起码,烈度绝不会如此温和。”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在地下?”霍奇曼皱起眉头,“只不过这片地下,有一个足够庞大的空间系统,甚至形成了类似天空一样的环境?”
“你怎么看,哈罗德。”辉星把话题抛给了大学士。
“我觉得不太可能。”哈罗德沉默片刻,一边走一边斟酌着措辞。
“如果非要解释,那就只能和超大规模的自然封印魔法挂钩了。那种级别的魔法能在一定范围内彻底改写气候条件。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在地底深处出现这种结构……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能合理嵌套目前情况的,恐怕只有这个可能。”
他顿了顿,杖端的光芒在风中明灭了一下。
“我们可能是站在一个被封印的天空里。”
“哈!没准是某位神的后花园也说不定呢!”萨拉特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显然没把哈罗德那套说法当回事,“再怎么夸张,也不可能凭白创造出一片天空来啊!”
“是、是啊。如此庞大的魔法结构,别说神了,我、我看连创世神也未必做得到。”艾拉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颤抖,脸白得像纸。
她的魔力在长时间抵御强风后明显有些撑不住了,体质本就异常的她,此刻比任何人都显得吃力。
修举起法杖,放出一道低热的熔断魔法,给艾拉身侧添了圈微弱的暖光。
“创世神吗……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再听到这个称呼呢。”修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上一次听到,是你在课堂上公然挑衅老师那回!研究报告还写上了我的名字!害得我被大导师们训了整整一个下午!”艾拉一肚子火,声音却因为寒冷而抖得厉害。
她气得想伸手去揉修的脸,终究还是被冷风逼得作罢。
“欸嘿~”修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躲开艾拉两记软绵绵的飞踢。
“卡尔特!”哈罗德骤然高喊。
阿莉莎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看见了——一颗足有巨石大小的水晶,正被狂风裹挟着朝队伍直直砸来。风压在一瞬间猛增,连空气都像被那东西推着往前挤压。
哈罗德声音未落,箭已离弦。
卡尔特显然早就绷紧了神经,背后长弓瞬间握在手中,弓弦一颤,三支箭矢几乎首尾相衔地破风而出。箭身上带着破裂魔法的扭曲,精准地命中了那颗飞来的巨型水晶。
砰然巨响。
水晶当空爆裂,碎成漫天晶雨,被狂风一卷,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朝众人泼洒而下。
修与哈罗德的法阵同时张开,将大部分碎片挡在了外围。萨拉特反手一把将险些被风卷走的艾拉和希露捞了回来,腕刃“铮”地一声插入岩壁,死死钉住了三人的位置。
其余众人也纷纷蹲下,用武器扎入地面锚定身体。
大约过了三十秒,风势终于弱了下去。那种拍在脸上如同砂纸般的压迫感慢慢消退,风声也从尖锐的嘶鸣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众人重新起身,继续向前。萨拉特这次没有再把艾拉和希露放下来,反而用查尔从前方甩来的一根长布条将两人一左一右牢牢绑在了自己背后。
他的后背很宽,再加上那层鳞甲,两个人缩在后面竟也勉强能挡风。
“谢、谢谢您!萨拉特先生!”希露勉强从风中挤出一句道谢。艾拉则还处在刚才那阵变故的余悸中,半晌没说话,只是用冻僵的手死死攥着萨拉特的肩带。
“所有人,用绳索互相锁住!”辉星高喊,同时从背包中取出一大卷绳索,朝身后递去。
修替哈罗德把绳索系好,又在自己身上缠了几圈。萨拉特把多余的一截从修的绳圈中穿过,用力扣死。
霍奇曼和阿莉莎则分出左右手,分别扣紧了查尔两侧的武装带。卡尔特被辉星亲手用绳子固定在身后,绳结拉得又紧又稳。
“前面就拜托卡尔特处理那些碎石了!”辉星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尔特没有回话,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给开弓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和角度。
队伍顶着风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途中又遭遇了几次大规模的风暴和飞来的结晶块。虽然每一次都被及时化解,但永无止境的风势还是严重拖慢了行进速度。
每个人脸上都结了一层细细的晶尘,嘴唇干裂,耳朵里灌满了风声。
哈罗德忽然从之前搜刮来的那堆遗物中,摸出一枚造型古旧的金币。金币正中嵌着一颗极小的蓝色水晶,表面隐有流光游走。他先用探测魔法扫了一下,随即抬手一抛。
蓝色的光点从金币中央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冰星,瞬间撑开成一面半圆形的透明屏障,将大半个队伍笼罩进去。
风被挡在了外头,所有人的头发和衣袍第一次在近一小时里停止了疯狂的摆动。
萨拉特差点被那屏障的边缘扫中,好在反应极快,向侧方一闪才没被削掉半个脑袋。他回头瞪了哈罗德一眼,那眼神在“想杀了你”与“干得漂亮”之间来回摇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哈罗德面无表情地朝队伍中央靠了靠,手中魔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币。
“看来是一次性的屏障魔具呢。”阿莉莎靠近哈罗德,把眼上的绸布重新裹紧了几分。
哈罗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又很快收了回去。他扭了扭脖颈,发出几下清脆的响动:“虽说是一次性的,但构造和用料都很扎实。只要持续注入魔力,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居、居然还有这种魔具?”希露从萨拉特背后探出头,努力想看清那枚金币,被萨拉特反手按了回去。
“构造,构造相对简单,我在古籍里也、也见过类似的记载。主要是上面那颗水晶……已经失传了。所以现在几乎不可能找到现代版本的了。也就是说……”艾拉又开始结结巴巴地接话了,明显是被希露的求知欲勾起了某种老师的本能。
“也就是说,这东西很稀有。而且很昂贵。”萨拉特替她把话补全,语气里倒没有半点责怪哈罗德乱用宝贝的意思。
“我觉得倒是有必要。”辉星一边说,一边随着屏障范围的缩小缓慢向队伍内侧靠近。
查尔就蹲在她身后,庞大的身躯占了这狭小空间将近四成。他半弓着身子,头顶几乎要顶到屏障内壁,看着十分吃力,“我们现在已经盲目走了一个小时,也该停下来休整一下,重新考虑路线了。”
“是啊。我箭都快射光了。再往下就只能用我这双宝贝短剑咯。”卡尔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手上利落地把长弓收好,拆下弓弦,又一把将箭筒解下,扔出了屏障之外。
那箭筒刚出屏障,便被风撕了个稀烂,朝后方的深渊坠去。几乎同时,一块头颅大小的水晶碎片也朝卡尔特迎面飞来。
辉星刚要出声,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预想中脑袋爆裂的画面没有发生——碎片撞上屏障外壁,炸成粉末,被风卷向了后方。
“这个屏障魔法很优秀。”查尔说,“只要哈罗德维持住,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承蒙认同。”哈罗德微微颔首。
“那就好……”辉星在屏障内稍微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背,转头看向两位队伍里最脆弱的人,“希露,艾拉,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不、不冷了!萨拉特先生的后背……还挺暖和的。”希露把脸埋进那团厚实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
“还、还行。就是这鳞甲有点硌人。”艾拉小声抱怨了一句。
“喂喂,我可不是什么高级沙发啊。虽然确实有兽人会被你们人类拿去做成沙发或者地毯就是了。哈哈哈。”萨拉特开了一个明显不太好笑的玩笑。
“兽人不也用人皮做器具吗?”查尔一本正经地接了句,像是真没听懂那是个玩笑。
辉星把长锏往地上一插,靠在上面稍作休息,转向阿莉莎:“菲伦,眼睛状态怎么样?”
阿莉莎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辉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这个。
但很快她便明白了——现在的局面恐怕已经容不下继续隐藏了。只靠哈罗德一个人的探测魔法,在这片空间里已经有些捉襟见肘。是时候动用她这张底牌了。
“没问题。只是还有些疼。”她没有隐瞒,把真实感受说了出来。
辉星点点头,随后依次询问了每个人的建议和体力与魔力余量。
大多数人,包括阿莉莎在内,都认为不应该继续向上,应该另找出路。可往崖壁外探索又过于冒险,向下的路线同样情况不明。队伍一时间陷入了路径选择的僵局。
就在辉星几乎要下令原路折返,回之前蚁穴附近另寻突破口的时候,阿莉莎看到了异样。
零星几点魔力的光泽,像是黑暗中的萤火,从崖壁外的狂风中极速靠近。它们的轨迹太有目的性了,不像是被风吹动的水晶。
“卡卡,前面有东西。”阿莉莎稍微拉开一点眼上的绸布,从缝隙中仔细辨认。那光泽在移动,越来越近,大约还有五百步的距离。
“东西?是水晶吗......修。”辉星把探测任务交给了还在和艾拉打闹的修。
修几乎是瞬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种开关,眼神锐利,法杖前探。
这切换速度快得让辉星在心里再次犯起了嘀咕:这女人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有两个人格?
“有……有东西。而且在高速移动?怎么会……不对——是飞龙!”修高呼出声。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摆出了迎敌姿态。阿莉莎却比她更早做出了反应。她本能地往地上一扑,像是双眼在意识之前就向身体下达了指令。
“不是龙!是其他东西!快趴下!”
哈罗德是第一个跟上的人。他主动切断了屏障魔法的魔力供应,转身一把将修扑倒在地。萨拉特紧跟着伏低,把艾拉和希露死死按在身下。霍奇曼、卡尔特、查尔也先后扑倒。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而也就是这三秒——哪怕再慢一秒,整支队伍都会被立刻融化。
从崖壁外袭来的,不是飞龙,而是一大群长着翅膀的蚁后。
准确地说,是数以百计、体型不下飞龙的蚁后群,结成密集队形,裹挟着比之前更猛烈的气流俯冲而来。它们还未落地,腹腔便已经开始喷射强酸毒液。
毒液如雨点般砸向队伍方才休整的位置,身后的崖壁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大片大片地凹陷下去,浓烟与白雾翻涌而起。
几滴溅射而出的酸液就落在萨拉特和卡尔特身边,石面被烫出几道冒着黄烟的深沟。
“真他妈的该死啊——!”萨拉特怒骂到,护着怀里两个女孩往侧方挪了几寸。
但蚁群的目标显然不是他们。
那几只先遣蚁后扇了扇翅膀,活动了一下口器,便径直朝被酸液融穿的那面崖壁内部走去。它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支趴伏在地的队伍,像是一群带着明确使命的工兵,正专心致志地开凿新的巢道。
“所有人快速靠边!远离硫酸!”辉星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异常,迅速拔起长锏,朝众人猛打手势。
大伙纷纷起身,绕过好几只落地时几乎踩中他们的蚁后,朝融化洞口两侧贴墙躲避。没多久,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群蚁后的真正目的——它们不是来捕猎的,是来筑巢的。而这些庞然大物,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队伍的存在。
阿莉莎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这群蚁后没有眼睛,甚至整个头颅和躯干上都没有任何类似于感知器官的开口。
除了那张不断蠕动的口器和腹部的呼吸孔之外,它们通体光滑,泛着一层诡异的水晶光泽。
脊柱往下,还能看到和之前那枚屏障金币一样质地的蓝色晶体,深深嵌在甲壳之中。狂风里那些足有头颅大小的水晶砸在它们身上,竟像玻璃碰上了铁板,纷纷碎裂。
“是特化的生物群。”阿莉莎在修耳边低声说。
修如同被这句话点燃了体内的学者之魂。她顾不得强风刮面,从怀里抽出记录本,疯了似地开始记录。
狂风试图将纸张撕碎,但修的手很稳,笔尖飞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另一侧,缩在萨拉特背后的艾拉也正做着同样的事,冻得通红的手指握着一截短炭笔,在本子上飞快描摹。
震动不间断地传来。是洞口内部的蚁后仍在挖掘,持续喷射毒液融穿崖壁。它们到底要去哪儿?为什么选择从这里开凿?辉星朝阿莉莎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阿莉莎只能摇头。崖壁太厚了,厚到她的视线也穿不透。内部除了浓郁的土元素魔力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不久之后,一束光打破了所有人的判断。
阿莉莎猛地瞪大眼,试图再次透视那面崖壁。可依旧什么也没有——只有土元素魔力的浑浊洪流。可那束光分明却从融化洞穴的深处透了出来。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卡卡!怎么办!撤退还是前进!”哈罗德压低声音喊道。
“都稳住!别乱动!等蚁群离开再说!”辉星试图稳住局面,而后再次看向阿莉莎,这次她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阿莉莎还是只能摇头。
“该死!怎么尽是这些怪物!”卡尔特啐了一口。
光束越来越多,像无数道裂缝撕开了洞穴深处。最终,那光汇聚成一道完整而强烈的白芒,从洞口处倾泻而出,清亮得如同初春的朝阳,和这片终年被狂风统治的黑暗空间格格不入。
更多的蚁后到了。
它们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地往那个对它们来说并不算大的洞口里挤。坚硬的甲壳互相碰撞,酸液从口器中不断滴落。好在随着它们的进入,洞内残留的强酸也被它们宽大的身体一并带走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最后一只蚁后也挤了进去。
只留下一座被它们啃凿出来的巨大洞穴,和那一道从洞中透出的、干净得近乎虚假的光。
辉星朝众人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重新缓缓聚拢,靠着洞口两侧,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
洞内是另一条出口,全长不到两百步,呈半圆形,是被蚁后们用酸液和身体硬生生开辟出来的甬道。几处残余的酸液还在石缝中滋滋作响,冒着细小的白烟。
出口之外,是一片天空。
和身后这片被狂风与乌云统治的空间截然不同的天空。
蓝天。白云。明亮而温煦的阳光,铺满了洞口另一侧的栈道与石柱。同样的石板路,同样宽阔的建筑结构,却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粒沙尘。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刚完成的画。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片不该存在的天空,久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