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蓝天之下(3)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11/4 0:30:01 字数:6249

率先从那种无法言说的震撼中挣脱出来的人,是希露。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地面,目光死死锁住那枚掉落在地的金币。奇迹般的是,那枚金币竟没有被蚁群踩碎,也没有被酸液腐蚀掉。

离它不到一指的距离,就是一处仍在冒着白烟、边缘焦黑的深坑。差那么一丁点,它就会永远消失在里面。

“咳咳!好臭……”希露用袖口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连连挥动,驱散眼前那股刺鼻的酸雾。

“先把口鼻都捂好!别直接接触这些白气和酸液!”辉星第二个缓过神来,迅速拉起自己的衣领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布料后面,却依旧清晰有力。

“这魔具……已经坏掉了吧。”艾拉望着希露手中的金币,低声说。

“应该还有用。”希露没有多解释,将它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所以现在怎么办?进去,还是离开?”萨拉特难得地敛起了所有玩笑,脸上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我们目前的情况可能已经非常危险了——说不定已经触发,或者正准备触发某种传送魔法陷阱。”

“你觉得传送魔法陷阱,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巢穴摊开给你看吗?”哈罗德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恶趣味的戏谑,“让你自己跳进去,好方便传送?”

萨拉特耸了耸肩,没有接这个带刺的玩笑:“可眼前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传送魔法吧!总不可能是我们吃了那堆蜘蛛中了毒,出现幻觉了?又或者……我们已经死了?集体进了亡者世界,成了伊辛·汉萨的陪葬品?”

他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甚微。没人笑得出来。

阿莉莎依旧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其余人眼中看到的,只是崖壁对面出现了另一片天空。

而在她眼中,世界是另一番景象——复杂、诡异、充满割裂感,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某种力量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她确确实实看到了崖壁内部只有厚重的土元素,厚度远超两百步。可那洞口深处的另一片天空,却又真实地、不容置疑地矗立在那里。

那片天空的大气魔力,和这里截然不同。

“哈罗德!对面的大气魔力怎么样?是不是同一个区域?”辉星的声音压过了再次呼啸而起的狂风。

“不属于同一个区域!我可以肯定,眼前的世界是撕裂的!”哈罗德高声道,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别说大气魔力了,就连自然魔力的根基都完全不同,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

“老哥说得没错!”修也紧跟着附和,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战栗,“我、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魔力被割裂得太诡异了,就好像那崖壁里面,真的藏着另一个世界!”

“那能确定是传送陷阱吗?”卡尔特有些焦躁地问。

“不,不可能。”哈罗德斩钉截铁地摇头,“至少不可能直接把传送目的地的景象如此清晰地展示给我们看。”

“那会不会是虚幻迷宫?”查尔沉声问道。

“也不是。”修把头摇得飞快,力度大得连她身上那些铃铛都哗啦啦地响,像要全部甩飞出去,“虚幻迷宫我和老哥经历过很多种。可创造出天空这种事,绝对是绝对、绝对——连神技都做不到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那就先进通道里避避强风!”辉星当机立断,带头朝洞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又折返回来,伸手牵起仍半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前方的阿莉莎。

两人目光短暂地相碰。阿莉莎从辉星眼中看到了罕见的不安。她缓过神,用力回握了一下,用只有彼此能懂的力度传递出一句无声的“我在”。

辉星心头一稳,被强风搅得乱七八糟的思绪也重新落回了原位。她暗想,若不是旁边还有这么多人,自己这会儿大概已经扑进阿莉莎怀里了。她飞快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和残余的紧张一并压了下去。

众人纷纷跟上。希露这次坐在了辉星身旁,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她。

“别、别担心。我们,能出去的。”她小声说。

“嗯。谢谢。”辉星轻轻点头,“我的建议是,继续往里走。不过得先派几个人做先遣队,避免整支队伍一起丢失路线。”

洞穴内部的风势确实比外头小了不少,但依旧嘈杂。岩壁上被蚁后融出的新鲜创面仍在不时剥落,碎屑被灌入洞口的狂风吹得满洞乱撞。

那些来自外界的气流似乎也终于找到了新的入口,争先恐后地往里钻。好在查尔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了众人前方,大家才勉强得以喘息片刻。

“我同意!”阿莉莎高声附和,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而且我注意到,那群蚁后不像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开钻的。它们选这里,可能另有目的。”

“所以你觉得前面可能有某种机关或法阵?”哈罗德迅速接话,显然也早就留意到了这一层。

“对。所以我需要一个法师,和一个魔具师。”阿莉莎说完,便一手牵起哈罗德,一手拉起希露,朝前方挪了两步,“准备好了吗,两位专家?”

“正合我意。修,注意观察我的魔力变化。”哈罗德淡淡吩咐道。

“明白。”修的表情依旧认真得近乎刻板。

“诶?啊,当、当然没问题!”希露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进胸口处的背包。萨拉特猛地捏了一下她的右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的手从背包处挪开。

“啊!疼疼疼!”

“我觉得卡尔特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辉星说。

卡尔特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又急忙摇头。可查尔已经伸出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脑袋,硬生生把他按成了点头。

“卡尔特负责保护你就行。我有我的办法,你放心。”阿莉莎将眼罩重新系紧,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双眼,示意她能看见危险。

但能看见,和能及时做出反应,是两回事。

辉星咬紧了牙。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甚至已经准备强行下令,让卡尔特顶替上去。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任性。不能因为想保护阿莉莎而牺牲整个团队的稳定。那样的决定只会种下裂隙,甚至在关键时刻演变成背后的刀子。

在短期安全与长期安全之间,辉星选择了后者。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阿莉莎能平安回来。下意识地,她想到了希望之神,可那个念头刚浮起来,就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飞快地将心中的神祇换成了另一个名字。

蕾切尔。

“……那好。速战速决。三人负责探路,其余人观察他们的情况。一旦发现空间扭曲或者人影与空间出现错位,就立刻呼喊他们的名字。避免他们陷入虚幻迷宫或传送陷阱。”辉星下达命令,三人立刻动身。

“哟哦,霍奇曼!”萨拉特忽然转向一旁,“你从刚才起就心不在焉的。怎么一直不说话?脑子让硫酸气给熏化了?”

辉星猛地一震。她这才注意到,团队里有个人的状态一直不对劲。她抬手拍了自己脸颊一下,对自己这该死的疏忽感到恼火。

“霍奇曼,有什么问题?受伤了?还是丢了东西?”她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鳞渊人。

他正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是看先遣队,也不是看周围的环境。他盯着那片天空。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从深海中浮出水面一样,猛然回过神来。

“啊!抱歉队长!我失态了!”他本能地想要行一个军礼,手抬到一半才意识到面前站着的并不是真正的将军,动作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放下。

“不,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对于我这种常年观察天空的人来说,头一回在地底下见到天空,总有种……特别不真实的触感。”

他顿了顿,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洞外那片蓝天。

“而且我忽然觉得,这片天空,会不会有可能是第一世界的残留?虽然有些胡扯,但考虑到这附近就是那位自然之神首位的陵寝……”

修猛地抬起了头。

她直直地看向霍奇曼,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她的表情极其诡异,浑身上下几乎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修?怎么了?”辉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霍奇曼把脸撇向一边,避开了修的视线,“你不用这样看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这肯定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这番话让辉星的心脏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有什么古老的记忆,正从她读过的那些文献深处慢慢浮上来——那些关于生命之神与创世之神共同构建第一世界的、被当作童话流传下来的故事。

传说,世界源自一片虚无的大海。

无风,无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海洋,毫无生机。天空之上,唯有那些璀璨的星辰为它沉默地闪耀。

而就是在这片充满死寂的海洋中,诞生了世界上的第一位真神——生命之神·纳姆塔。万物之母源,生命最原初的模样。

她诞生于群星的呵护之中。在那绝对平静的海面上,她仰望着近在咫尺却永不可及的星空,俯瞰着脚下那片最初的、毫无生气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渴望得到更多的生命之神,开始有了双眼。

起初只是一双眼睛,以她所见的星辰为蓝本。随后是双手,渴望抓取星辰,撕扯星河。最后是身体、双脚、面貌——慢慢地,生命之神拥有了她最初的形态。

漫无目的的她只是漂浮在海面上,感受着星空缓慢而永恒的变化。然后,她困了。

她闭上了眼睛。

而这位生命之初的睡相并不美观。她时常翻动身躯,搅动海面;时常潜入深渊,撕扯时间。慢慢地,世界开始因为她而改变。

风浪从纳姆塔的双手间刮起,海面变得波涛汹涌。深渊被搅动,大海为她沸腾。她双脚无意识的抽动,让大海拥有了原本不曾存在的东西。

就这样,在纳姆塔的梦境中,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她苏醒时,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仍处于沉睡之中。因为眼前的世界,与她梦中所见,已别无二致。

她开始走向大陆,爬上高山,俯瞰这个世界。

她将一块石头掷向大海,又拿起另一块掷向大陆中央。翻涌的海水淹没了陆地,破碎的大陆将山脉吞没,又因为震颤的余波而重新隆起更高的山峰。

海洋与山脉仿佛骤然被赋予了生命,追随着纳姆塔的意志翩翩起舞。

群星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这位想要将祂们从天上撕下来、当作衣裳披在身上的纳姆塔;看着这位将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毫无自知、如同少女般率性妄为的纳姆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最后,群星派来了一位代表。

一位与纳姆塔同样诞生于虚无中的真神——掌控星空之神,拥有着纳姆塔永远渴望得到、却永远得不到的一切。

一位远比纳姆塔更加古老的存在。一位既是父亲,也是老师,同时也是爱人的陌生者。一位成就了她,也毁灭了她,最终又给予她新生的真神。

创世神·迪姆塔。

掌握毁灭之力的最初者,拥有钥匙,也同样是钥匙本身的真神。摧毁即新生的绝对两面性,爱与恨的起源。

迪姆塔降临到纳姆塔身边,携带着群星之力,携带着纳姆塔渴望之物。祂教导祂世界的知识,魔法的知识,生命的知识,毁灭与新生的知识。

最终,以纳姆塔的双手和迪姆塔的知识,世界迎来了第二次变化。

山川不再狂躁,大海得以平息,万物有了存在的理由。

纳姆塔将自己的生命化作万物生灵,滋养着这个世界。植被在群山遍野间奔腾,花儿如同绽放的星云,野兽漫步于世界之巅。它们怒吼,它们咆哮,它们祝愿,它们祈福,它们杀戮。

生命之神用自己的鲜血染红大地,用自己的骨肉填充大海,用自己的灵魂创造一切生灵。

慢慢地,生命之神厌倦了。

她创造一切,也毁灭一切。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无法理解自己创造之物。

当她创造的野兽们、生灵们,举起那些可笑的凶器刺入她的胸膛时,她第一次拥有了情绪。

痛苦。

她发出了令整个世界都为之胆寒的哭声。哭声撕裂天地,逆转时间,连群星也为之颤抖。

她不解,她无助,她愤怒。她求助于创世神·迪姆塔,恳求这位老师能教诲她这一切的意义。

可祂拒绝了。

于是,生命之神降下了世间的第一个诅咒。这个诅咒,名为憎恨。

又过了千万年,那些失去生命理解的万物生灵消失了。它们凋零,它们消散。最终,世界因那憎恨而毁于一切的起点。

寂寞的生命之神创造了第二个自身。

她用岩石塑造骨架,用泥沙塑造身形,用那破碎的万物生灵填充灵魂。

就这样,透过这些灵魂,她理解了一切的一切。理解了野兽们的欲望与自身的不解,理解了它们的恐惧与不安,理解了何为杀戮,与何为被爱。

诅咒,消失了。

伴随着她的诞生——一位给予世界再次生灵的人,也是世界上的第一位神,抛弃一切,只为让生灵们原谅自己所作所为的人。

她诞生了。

既神,也非神。既代表生灵,也代表世界。

灵魂分裂,神格分裂。创世神与她构建了第一世界。在废墟中,在充满绝望与诅咒的土地上,以一个腐朽而不牢固的根基,重铸了世界。

她幻想创造的一切都如她所愿。她幻想着唯一的朋友能够帮她实现一切。她需要祂所创造的一切,能够与她一同走向世界的终点。

可创世神不语。

祂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远望着她。然后,亲手再一次否定了她。

虚无出现了。光明与黑暗,腐朽与堕落,希望与勇气——这些最早的神格开始纷纷登场。它们以生命之神残留的灵魂碎片所幻化,以创造之神的力量来到世间。

它们协助她与祂,构建着第一世界。

在理想即将如愿以偿、世界即将走向终点时,悲剧还是发生了。

在无人知晓的那一千年里,神明们纷纷登场,也纷纷退场。它们协助真神,协助生灵,协助万物。可结果如同最初的根基一般,依然走向了毁灭。

生灵们再一次拿起了那可笑的武器,刺入了她的胸膛。

而这一次动手的,不是野兽。是她所希望的——众神与生灵们。那些她称之为“人”的孩子们。

创世神毁灭了第一世界。

在她打算就此放弃自身时,创世神干预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祂依旧不语。

从千万年前的那次浩劫之后,祂就再也没怎么和她说过什么。每当她问起为何袖手旁观,祂总是不语。

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祂一样。她的孩子们不曾谈论祂,她的生灵们不曾谈论祂,连星星们也不曾谈论祂。

祂仿佛从未存在,却一直存在。这让她感到恐惧与愤怒。

而这一次,名为爱的诅咒诞生了。

她杀了祂。

迪姆塔被她撕裂,分解。最后的最后,祂也只是用那双让她感到陌生、却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她。

第一世界破裂了,碎裂成了无数碎块,和那些幸存下来的神明们一起,飞向遥远的未来。

她也摧毁了自己。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重塑自身。她放弃了。放弃了一切,任由整个世界自行运转。她丢弃了自身的灵魂。

神明们开始分食,吞噬。那些她的孩子们,利用母亲的灵魂继续杀戮,继续战争。

她透过那些灵魂的残影,不断窥探着她所深爱着、也痛苦着的世界,静静地走向永恒的休眠。

不知过了多少年,第二世界诞生了。

在混乱中,在虚无中,在众神无数次重聚、破碎、又重聚之后。

希望之神诞生了。与虚无、腐朽、光明、勇气一起,诞生于这个新生的世界。

神代就此开始,直至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神明战争结束。魔神的诞生,希望之神的陨落,众神的纷纷离去。

神代结束了。

人,得到了一切的一切。

神陨历零年,属于人类的纪元正式开始。

辉星在脑中回溯着这些儿时听过、看过的故事。那时她还半知不解,只当它们是睡前童话。如今再仔细想来,却发现其中竟有不少合理之处。

虽然大部分很可能是后人杜撰,但第一世界,大概率的确存在过。

无论是各个种族之间惊人一致的神话框架,还是他们手中持有的那些神代遗物,都在共同诉说着同一段古老、荒诞、却又极度真实的历史。

“神代时期的历史,丢失得太严重了。”辉星低声说,“虽然我也觉得霍奇曼先生的说法有些夸大,但也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

“不可能……”

修低下头,嘴唇不停翕动,像在跟自己较劲。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倔强到近乎固执的抗拒。

“第一世界……那只是童话故事罢了。”

卡尔特察觉到修的状态不太对劲,他侧过头,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辉星的肩膀。

辉星会意,伸手拍了拍修的肩,放缓了语气:“只是童话罢了。毕竟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那是真的。没准,也只是某个神明闲来无事,随手创造出来的一片小天地呢。”

“是啊!没准是虚幻迷宫呢?又或者是什么超大型的封印幻觉魔法?”霍奇曼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话音刚落,艾拉便用手指狠狠地弹了一下他的手肘。

“【疼啊!】”他本能地甩出一句鳞渊语,抱着手肘弯下了腰。

“笨、笨蛋。幻觉魔法怎么可能创造出这么真实的生物群和狂风?”艾拉瞪了他一眼,随后走到修身边,轻轻摇了摇她,语气忽然软了下去。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毕竟那些神,其实和人没什么太大区别。祂们也会做很多奇奇怪怪的事。你说是吧,修?”

这一次,艾拉竟然没有发抖。她的声音平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嗯!是啊!”修仿佛被这句话重新注入了生气,整个人一下子从那种魔怔般的神情里弹了回来,“那些神明,本来也就是一群奇奇怪怪的家伙!所以我才会这么好奇,这么无法理解,又这么这么想弄明白啊!”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了艾拉的手,用力晃了晃。两人之间似乎确实有过一段共同的、不为人知的探索经历。

众人没有追问,只是在确认修没事之后,便默契地绕开了这段叙旧,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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