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细致到连石像底座上的灰尘都被逐层审视过。
查尔甚至伸出舌头,在基座上轻轻舔了一下,才终于直起身,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辉星第一个解开连接绳,向前走了几步,试着催动了一次元素魔法。她把一团压缩的空气拢在掌心,轻轻一捏,任其无声散去。
“哈罗德,有异常吗?”
“没有,魔力频率很正常。”哈罗德摇了摇头,又用法杖上残余的余温烫开绳索连接扣,“要不……试着扰动一下大气魔力?”
话音刚落,查尔已经握住了长剑的剑柄。圣光微白的余晖自他肩后泛起,在铺天盖地的阳光里安静得近乎冷冽。辉星抬手制止了他。
“我来。我的魔力输出相对弱,存量也低。查尔你留着魔力当保险用。”
查尔看了卡尔特一眼,随即松开剑柄,点了点头。
辉星将长锏在手中上下翻飞、左右旋舞,像在以武器搅动一池看不见的水。
她先把一处的元素魔力拨到旁边,又以圣魔法缠绕锏身,抬手掷出一道剑波。
那道圣光凝成的锋刃远不如查尔的厚重,却胜在凝练。
剑波无声切过空气,击中不远处一根石柱。短促而强烈的脆响在空旷空间里炸开,从崖壁弹到石柱,又从石柱荡回众人耳中。
石柱表面被削出一个极浅的凹坑。
“安全。都解开绳索吧。”
众人纷纷应声开始解连接。
只有希露呆呆地站在原地,下巴微张,目光还黏在那根被击中的石柱上。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远距离的剑波攻击,眼睛亮得像撞见了稀世珍宝。
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她的下巴往上推了推,顺手替她解开绳索。
“别被吓破胆了哟。”
“才、才没有!只是有些惊讶——原来远距离剑波是这样的。好厉害。”希露喃喃道,语气里没有半点逞强。
“报告队长!我们请求归队!请批准!”霍奇曼在洞口另一侧半开玩笑地喊道。
他那边的风浪明显又大了,三个人几乎抱成一团才勉强稳住身形。
辉星扫过众人的神情,又仔细观察了一遍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异样,才朝洞口方向开口。
“霍奇曼先进来,然后是艾拉。最后麻烦萨拉特留神,缓慢进入——”
“明白!”
辉星话还没说完,霍奇曼便一头扎了进来。
他先迈了两步正步,随即小跑,最后干脆大步奔向靠近石柱边缘的地方,伸长脖子朝远处望去。
“啊哈——!天空!简直难以置信!这个高度,这种颜色——连我也未曾踏足过的领域啊!”
查尔几乎立刻跟了上去,伸手要捂住他那张大嘴。
可就在靠近栈道边缘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僵住,缓缓停在霍奇曼身旁,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原地。
刚才还聒噪不已的霍奇曼也忽然收了声。
他望着天空与深渊交界处那片辽阔得令人眩晕的远方,眼睛瞪得极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怎么了?敌人?还是机关?”辉星立刻警觉。
阿莉莎走到她身旁,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臂,指向不远处一片正在缓缓飘走的白云。
那片云先前恰好横在栈道边缘,将蓝天与底下的深渊隔开。如今它慢慢移开,像舞台上的帷幕被人拉开。
众人这才看清那片天空原本的样貌。
远处,云层如同悬空的岛屿。那些白云每一片都大得惊人,边缘清晰得近乎锐利,仿佛真有一座座小岛漂浮在半空。
微风拂过云底,卷起细碎雾气。几只红色生物从远处的云岛间飞出,翅膀扇动几下,便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哈罗德!”辉星立刻喊道,同时用手碰了碰阿莉莎。
“不行,太远了,超过我的感知范围了。”哈罗德的声音有些紧绷。
“好像是龙。赤龙。”阿莉莎顿了顿,“不过是往远处飞的,暂时对我们无害。”
哈罗德喉间又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他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斜眼看向阿莉莎眼上那条遮得严严实实的布带。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多了一层东西。
“龙……确实是赤龙!”霍奇曼的声音从栈道边缘飘过来,带着近乎恍惚的笃定,“那个姿态,那种气流——不会错的。我曾经的坐骑就是赤龙。那种感觉哪怕隔了这么远我也认得出来。”
可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再次被底下的深渊攫住。他怔怔低下头,望向云岛之下的虚空,半晌没有移开眼。
“所以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有这么夸张吗?嘴张得都能塞下拳头了。”卡尔特终于按捺不住,第三个跑了过去。
他刚打算跟查尔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像迎面挨了一拳,钉在原地。
“我、我也要看!”修高呼一声,其余人也纷纷朝栈道边缘涌去。
最后只剩辉星和萨拉特留在原地。
“接下来怎么安排?往前走,还是往下?”萨拉特站在辉星身旁,声音压得很低。耳边是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叹,被他刻意屏蔽了大半。
“我建议往前走走。”辉星回答,“以目前的收益来看,我和大多数人的预期已经基本满足了。下一个点如果能找到相应物资,我打算找出路,或者原路返回。”
“……嗯,我明白了。毕竟这里确实挺危险的。”萨拉特点了点头。
“所以萨拉特先生是来找什么的?”辉星侧过头看他,“非必要的话,能否和我们一起回去?毕竟想要的东西,不一定一次就能找到。”
“呀——这个还挺麻烦的。”萨拉特挠了挠脑袋,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虽说我也很想回去,但雇主逼得很急,我也无可奈何。可能之后会分队吧……至于我找的东西嘛,实在无可奉告。”
他抬手朝前方示意。辉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阿莉莎正站在人群边缘盯着她,头微微一歪,意思是:过来看看。
“其实我有个问题,很想请教一下老道的萨拉特先生。”辉星边走边说,和萨拉特并肩朝众人走去。
“你说。”
“你为什么会服从我的命令?”辉星没有笑,语气认真得像在求教,“或者说,你认为大家为什么会默认让我当队长?这个临时拼凑出来、随时可能因为私心碎裂的队伍。”
萨拉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呵呵,这不明摆着吗?得看人啊。”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这世上并不是谁都能做到临场应变、团结队伍、平衡利益分配。以我这短暂的人生阅历来看,这种人十万人里也未必有一个。而你恰好是那一个。仅此而已。”
他挠了挠头,换了个说法。
“换言之,大家都认为你能做到。而且前面那些危险,你也确实证明了自己有领导的能力。这不是靠口头能讲清楚的。况且,大家都不是等闲之辈,其中几个更是特殊——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他们看人的标准,可不是一般的高。”
“特殊也包括你吗?”辉星侧眼看他,“我倒是觉得你挺特殊的。”
“我?说是特殊的话……呵呵,确实有些吧。”萨拉特没有否认,“不过,我暂时认同你。当然,仅仅只是暂时而已。所以你得好好表现才行啊。”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辉星的后背。
可传来的触感却硬得异常。不是拍在血肉之躯上的沉闷回响,而像拍在一块包了薄皮的铁板上。
萨拉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辉星的后背。
辉星冲他笑了笑。
“谢谢你的认可,萨拉特先生。”
辉星绕过石柱,走到阿莉莎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萨拉特则一手一个,把站在最外沿的希露和艾拉拎了起来,稳稳放在自己肩上。
两人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一片巨大的、毫无边际可言的草原世界。
“你觉得这里离地面有多高?”阿莉莎忽然发问。
辉星愣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从那片震撼到令人发颤的世界中挣脱出来。
“大概……”她微微探出头,试图凭经验推测。
“大概五箭里。”霍奇曼也从震撼中缓过神,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敬畏,“属于大多数种族的绝对禁区了。”
“禁区是指这个高度由飞龙主宰吗?”卡尔特问。
“不。禁区是指这个高度很容易出现呼吸困难——也就是缺氧。虽然我也不清楚原因,但我到过的最高点也就不过三箭里。这个高度,绝对超过了那个上限。”霍奇曼说着,下意识地大口呼吸,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还能喘上气。
“嘶……可我们并没有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哈罗德若有所思,“难道说……”
“这个地方有某种大型魔法阵列?或者,这个空间本身是伪造的?”萨拉特接过话头。
“你们看远处那只赤龙——不对,是一对!”修忽然喊道,“它们在下降!”
霍奇曼几乎是本能地做出起跳的准备动作,膝盖微屈,重心前压,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查尔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的坐骑可不在这里。”
“……啊。确实。”霍奇曼僵了一瞬,随即不甘地往后退了退,目光仍死死追着远处那两道赤红色身影,“操。我敢确定那两只龙一定是真的。而且母龙已经发情了。”
“发、发情?你到底是怎么判断出来的?那两头龙不是长得一样吗?”修一脸狐疑。
“母龙的腹部颜色更浅。”辉星淡淡接了一句,“而且没有厚鳞甲覆盖。”
阿莉莎心头猛地一沉。那只毒龙——差点杀掉她的那条毒龙,腹部很薄,是条母龙。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远处的赤龙身上挪开,缓缓探出头,朝下方深渊望去。
“我们站立的地方,貌似是一座塔。”她观察了片刻,声音渐渐稳定下来,“远处那些草地上矗立而起的塔状物,和之前我们进入的尖塔似乎是同一类建筑。”
众人闻言,再次纷纷往下看去。大团大团的云朵围绕着他们脚下的崖壁翻涌,偶尔从云层缝隙间能看到崖壁一路向下延伸,直到极深处才隐约透出一线绿意。
和远处那片草原一样的绿,也有可能是一片森林。左右望去,能明显看出某种弧度——整个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筒,笔直而深,看不到是否有分层结构。
往上看去,云层恰好在他们脚下那个高度散开,再往上便一片云也没有。
“有没有可能这个尖塔就是我们下来的那一个?”卡尔特说,“我是说,在地表出现的那个尖塔,会不会就是这个建筑的顶部?”
“你是在开玩笑吗?”萨拉特瞪了他一眼。
“应、应该是另一个尖塔建筑吧。哪怕真的是,也应该是之前那片狂风地带才对。我、我的意思是……”艾拉斟酌着措辞。
“尖塔可能具有传送机制。”哈罗德接过话,语气里有一种拼图落位的笃定,“之前我们所在的地方估计也是尖塔,而且恰好是冒出地面的那一个。而我们穿过刚才的洞口,来到了另一个充满尖塔的世界。”
“也就是说,这片天空和地面,还有远处的那些尖塔,都是某个大型魔法结构的一部分?”辉星总结道。
“也有可能是假的。”阿莉莎说,“查尔先生,能拜托你扔一块石头吗?”
“明白。”
查尔没有多问。他走到旁边的石柱前,手掌插入石缝,发动圣魔法,硬生生掰下一大块石头。他掂了掂分量,瞄准远方,用力掷出。
石头没有撞上什么幻影幕布,也没有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开。
它飞了很远很远,一直飞出大概几百步才开始下坠。
哈罗德的探测魔法和阿莉莎的双眼几乎同时启动,追踪着石头的轨迹,直到它下落至八百多步深处,才彻底丢失目标。
“简直难以置信。这个空间……恐怕是真的。”哈罗德收回魔力,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震动。
“范围大概多少?”辉星急问。
“前后上下,大概八百多步。石头没有受到任何魔法干扰,直飞直落,重力也正常。”哈罗德说。
阿莉莎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确认哈罗德的判断无误。
“操……我们估计有大麻烦了。”萨拉特揉了揉额头,尾巴无力地垂了下去,“当然,我的麻烦更大。哎,真是个苦差事。”他抱怨着,像在哀叹自己接了一个大海捞针的活。
“那还要继续探下去吗?”卡尔特认真地提出建议,表情比平时严肃许多,“继续深入很容易迷路。范围太大了,走失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前面说不定会遇到飞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刚才那两头赤龙就是最好的证明。”
众人纷纷看向辉星。只有阿莉莎还盯着远处那两条飞龙,目光一时没有收回来。
辉星回头看了阿莉莎一眼。
“我今晚想看到维拉和小卡穆尔呢。”阿莉莎忽然说,语气很轻,却字字分明,“有些担心他们了。”
“那好。”辉星从衣襟内侧抽出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正好下午三点。还有些时间。出去大概也需要两三个小时。我们就在附近简单探索一下,然后原路返回吧。两小时后准备动身。”
“之前那魔法……路线未必能通。”希露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责。
“考虑到蚁穴结构的话,应该不成问题。”哈罗德伸了个懒腰,“无非就是绕点路,最多再遇到几只发疯的工蚁或者吃人蜘蛛罢了。”
萨拉特伸手,轻轻拍了拍希露的后背。
“我赞成辉星的意见。”查尔率先表态。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待上一秒都是风险。我也赞成。”阿莉莎说。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开始散开。
“各位尽量不要走远。隔出一段距离就高声喊一下,避免走丢;听到的人也回应一声。”辉星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霍奇曼身上,“还有霍奇曼先生——不要纠结你那飞龙了。赶快找个人组队。”
“啊……啊!明、明白!那,那就和你一起吧。”
霍奇曼小跑着凑向辉星和阿莉莎的方向,那是通往下方栈道的路。
查尔和萨拉特朝上方走去。卡尔特自愿留在原地待命,背靠石像,双剑垂挂着。
艾拉和希露则跑到石像旁边,蹲下身研究那些旋钮和刻度。修和哈罗德留在原地,开始逐一检查从石棺中搜来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