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云散(2)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11/9 0:30:05 字数:5271

时间大约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我说老哥,这把剑……不管怎么看都很异常吧。”

修双手裹着布料,小心翼翼地将那柄剑格极长的长剑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一件随时会咬人的活物。

“无论是魔力频率,还是对周围大气魔力的扰动,都透着一股极强的侵略性呢。”

“确实是一把危险的武器。”哈罗德眉头紧锁,目光始终钉在那柄剑上,“不过好在暂时没有出现自行伤人的迹象,大概率处于半休眠状态。你也尽量不要再碰了,以防万一。”

他伸手想从修手中拿走那把剑。修却微微一闪避开了他的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才不太情愿地把它交了出去。

“上面的红水晶大概是主要核心……”

哈罗德话没说完,左手已经用土元素魔法在掌中凝出一把石锤,抬手就要朝那颗水晶砸下去。

“哇,你要敲碎它?”卡尔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哈罗德身侧,声音忽然冒出来,吓得哈罗德手一抖,石锤差点脱手,“这一下,估计要掉不少价咯。”

“你这家伙……”

哈罗德举起石锤就要往卡尔特脚趾上招呼,被卡尔特轻巧地一闪躲开。

卡尔特笑着退后半步。

“体术倒是不错。不过建议以后不要再从我背后拔刀了。”哈罗德用下巴点了点卡尔特垂在身侧的短剑,语气半是警告半是无奈。

卡尔特笑了笑,忽然伸手,飞快地从哈罗德手中夺走了石锤。

“虽说危险是危险,但好歹人家并没有打算伤害我们嘛。这样敲碎了它的灵魂,实在可惜。”他朝哈罗德手中的妖剑努了努嘴,“而且你看——它都开始抱怨了。”

哈罗德低头一看,那柄长剑上的红水晶正微微发亮,光芒从水晶内部一层一层地向外渗透,带着某种奇怪的、像是在呼吸般的魔力扰动,正在缓慢苏醒。

哈罗德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力甩开了长剑,任由那柄剑脱手飞出,在地面上磕碰摩擦,划出一串刺耳的声响,最后撞上石像基座,猛地回弹,剑尖朝下,“嗤”地一声深深刺入地面。

入地三分。

“好剑!”远处传来查尔的一声高呼,显然是被这一剑的锋利程度震惊到了。

“……好险。真的好险。”

哈罗德用力在自己身上反复摩擦着刚才差点被妖剑魔力附着到的左手,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厌恶,像是刚握过一条毒蛇。

“差点就被附身了呢!老哥差点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好好玩!”修高举双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后怕,反而透着一股兴高采烈的遗憾。

卡尔特脸上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抱歉。我妹妹的性格有些奇怪,希望你不要介意。”哈罗德伸出手,语气恢复了几分镇定,但嘴里还在碎碎念,“不过真打起来的话,我的剑术估计会死得很惨吧。”

卡尔特握住了他的手:“哪里哪里!哈罗德先生不用剑术,光靠魔法不也能照样杀得了我嘛。不用谦虚的啦。”

他丝毫不在意哈罗德那番自我贬低,反而把话说得格外响亮。

哈罗德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迅速把手抽回来,又在身上擦了擦,用看妖剑的眼神回看了卡尔特一眼。

卡尔特却只是得意地笑了笑。下一瞬,他整个人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在那把长剑旁边——速度快得连哈罗德都来不及眨眼。

他一把将正打算靠近长剑的艾拉从地上拎了起来。

“放、放开我!我只是想研究一下!研究!就研究!”艾拉双腿毫不客气地朝卡尔特身上招呼,一脚接一脚,踢得啪啪作响。

希露闻声立刻赶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把艾拉从卡尔特手里拖走。

“艾拉小姐真的时刻都在关注这把剑呢。”卡尔特拍了拍被踢皱的衣襟。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建议艾拉小姐先去征求一下卡卡小姐的意见哟。乱碰危险物品的孩子,可是会被大人打屁股的。”

“我不是小孩!我跟你没完!”艾拉大喊,彻底被踩中了底线。

“艾拉!别乱来!这里估计没有你想要的!”远处传来辉星的高喊。距离大概不超过一箭里,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细碎,却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

艾拉听后,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老实安静了下来。

修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哟吼——艾拉小姐有把柄呢——”

艾拉立刻把怒火转移到了修身上。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你推我搡,闹得不可开交。

远处听着这声音的查尔,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恨不得立刻跑回去,把制造噪音的两个人一手一个按晕在地上。

“呜。太吵了。容易暴露。”查尔低声嘟囔。

“我觉得暴露倒是好事。”萨拉特蹲在不远处,正用匕首挑挑拣拣着地上的碎布。

那些布片大多已经腐烂了大半,看着像是前人留下的遗物,“没准能遇到原住民之类的。”

“原住民吗……勾起了我不太好的回忆。”查尔望向远处那片似乎是太阳最亮的地方,但那里并没有真正的太阳,只有一片过分均匀的蓝天。

“怎么?难道你也遇到过食人族?那种直接剁手剁脚、然后生啃的种族?”萨拉特边说边用匕首在自己身上比划,然后做了个大口吃肉的动作。

画面过于真实,仿佛他真的亲身经历过。

“呜嚰。确实遇到过。不过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在我成长为一个战士之前的事,不过我不打算谈论这个。”查尔试图解释为什么不想说。

萨拉特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继续。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你长篇大论。有些东西不是靠嘴就能说明白的。这些痛苦的经历我也有。不说也明白。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那不如说说萨拉特先生为什么离开大森林吧。”查尔难得想活跃气氛。

也许是因为和萨拉特同属大森林种族的缘故,他感到一种少见的亲近。

萨拉特沉默了一瞬。

“有很多原因。不过最主要的,是出于被迫。”他的语气很淡,注意力仍留在地上的遗物上,“族群被屠戮了。活下来的要么离开大森林,要么成为其他族群的奴隶。”

“看来和我的经历差不多呢。”查尔走近一些,也蹲下来帮忙检查地面残留的物品,“不过我是被赶出来的,因为我杀了外族人。”

“战场上?”萨拉特问。但他的语气和注意力不在同一个频率上,地面上的东西吸引了他绝大部分关注。

“嗯……差不多吧。当时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杀了很多外族人,然后被赶了出来。流浪,打仗,再流浪。”查尔像是说到了伤处,久久没有再开口。

直到萨拉特将一块烂布铺开。

“嘶。好像是衣服。”

“而且伤口很多。”查尔凑近看了一眼,声音沉了下来,“从大小和材质来看,应该是年轻人。伤口从腹部一直延伸到心脏附近。下手狠毒。”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做客的人呢。”萨拉特缓缓站起来,“从腐烂程度来看......大概是两个星期前的事。地面上的血渍一直延伸到我们来时的路。”

他正打算往回走时——

“所有人归队!立刻马上!”

远处传来辉星的呼喊,声音凌厉,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几乎同一瞬间,查尔和萨拉特弹射而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远处另一侧的阿莉莎猛地捂住了双眼。

刺痛沿着眼眶向颅骨深处钻去,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内部往外扎。

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那是她双眼最直接、最诚恳的忠告,比任何语言都清晰,比任何判断都确凿。

忠告指向的位置,就在不远处。一大团云岛不知何时已经缓缓飘移到他们头顶上方,边缘距离栈道不过几步。翻涌的白雾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张开的唇。

“卡卡!前面那团云很危险——!”

阿莉莎的高喊几乎同时触发了辉星的反应。她立刻下达归队命令,双腿迸发出绝对的力量,整个人弹射而出。

左臂一把捞起蜷缩在地的阿莉莎,右手扣住还愣在原地的霍奇曼后领,将两人同时提离地面,朝队伍中心全力冲刺。

“云、云岛!?什么时候——而且内部好像有很强的魔力法阵发动迹象!”被辉星拎在身侧的霍奇曼回头望去,声音骤然拔高。

“继续观察!菲伦,注意你的眼睛!”辉星在疾奔中强行扳过阿莉莎的肩,让她面朝前方。

“不是魔法阵!是传送魔法发动的迹象!而且云里面有东西!快跑!”阿莉莎将眼罩用力按紧,仍忍不住从肩后最后瞥了一眼。

云体的边缘已经快要触到辉星的脚后跟。那东西的推进速度远比辉星的全力弹射更快,像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在缩短。

几根猎龙长矛也在这时忽然从云体深处飞出,尾端拖着沉重的铁链,破空声尖锐刺耳。

辉星一个跳跃回身,在半空中拧转身体,踢飞其中两根,侧身擦过第三根,最后落地时鞋底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急刹。

云层深处传来某种吼叫——不像人声,不像兽吼,更像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扭曲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东西。

“快放我下来!我来掩护你们!”霍奇曼高呼,试图从辉星的臂弯中挣脱。

“你上去就是送死!给我闭嘴!”辉星手臂一收,力量之大让霍奇曼肋骨都发出一声脆响,他被迫安静下来。

“后面的东西我们解决不了!可能是虚幻迷宫,或者大型元素魔兽!下去只会迷失,或者被它带走!”阿莉莎也在努力安抚霍奇曼,声音被疾风削得断断续续。

“他妈的!怎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来这么一遭!”

随着霍奇曼的怒喊,队伍开始聚合。辉星看到了早已聚拢在一起的大部分人——修、哈罗德、卡尔特,还有正在朝这边狂奔的萨拉特和查尔。

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云体的边缘便如触手般绕到了辉星面门。瞬时变化吓得她浑身一僵,打算就地蹲下防守。

可卡尔特的双剑拒绝了她的退缩。两柄短剑从云层中破空而出,擦着她的脸颊两侧飞过,距离面门不到半步。辉星这才看清——剑柄末端链接着的细铁链。

她本能地揽住链条。

另一头的卡尔特感受到力量传来,猛地一拉。铁链绷紧,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铮鸣,强行将云岛边缘的三人拽回队伍中央。

几乎同一时间,修和哈罗德同时发动了三阶风元素魔法。

“风破!”

两个法阵在众人面前展开,一大一小,层层嵌套,闭合后如同一面双层风盾。风压从法阵四周向云岛方向吹去,试图将那片诡异云体推开。

可由于周边风元素大量缺失,魔法强度被严重削弱。云层抓住风柱变弱的间隙,从两侧迅速包抄。

“卡卡!我和修打算发动燃破!”哈罗德高喊。

燃破——以四阶火元素魔法为基准创造的大范围爆破魔法,以施法者为中心向四周发动无差别火焰冲击。放在这种被云层包围的情况下,确实是最有效的清场手段。

辉星张开口,正要下达同意——

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另一边赶来的查尔和萨拉特。

萨拉特停在云层边缘,犹豫了。他没有踏入那片翻涌的白雾。查尔则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挥动大剑,将一个人形物体击飞出去。圣魔法从剑身上炸开,将那东西震成一片碎屑。

查尔没问题,他的圣魔法能挡住四阶火元素的伤害。至于萨拉特,他会跑走的,不用担心。辉星这样想到。

“卡卡!”

重新站稳的阿莉莎忽然高呼,一把按下了修和哈罗德高举着即将发动魔法的法杖。

“艾拉和希露不在队伍里!”

阿莉莎的双眼在眼罩下闪烁着群星般的光泽。她扫视着周边的所有环境和所有人的魔力轮廓,然后拔出短剑,转身就要朝石像方向冲去。

云层着实诡异。哪怕相隔不过几步距离,看着却感觉无比遥远,像是中间隔着一条不断被拉长的走廊。如果不是阿莉莎的双眼,希露和艾拉大概永远也回不来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

希露和艾拉的魔力正在缓缓消散,仿佛云层正在消化她们,或者传送她们。她们的轮廓在阿莉莎的视野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艾、艾拉姐姐!门——不对!是洞口不见了!”

努力拍打着本该是洞口位置的希露高喊着,眼角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远处传来了似乎是阿莉莎和卡尔特的呼喊,但云层抹过她们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被一层厚重的、像棉花塞进耳朵般的窒闷感屏蔽了。

她们现在只想让之前的洞口重新出现,然后叫所有人离开。

“估、估计是石像有某种触发机制!我看看旋钮!”艾拉努力睁大眼睛,凑近石像基座上的旋钮观察着上面的变化。

可不管怎么靠近,哪怕把脸贴上去,也看不清刻度是否发生了变化。仿佛云层遮挡了什么——某些能够传递到双眼中的画面被截断了,只留下一层雾蒙蒙的气体和模糊的轮廓。

远处的呼喊越来越急促。艾拉也能看到云层深处闪烁着两个圆球,很漂亮,很美丽,如同两颗坠入雾中的星星。

那是阿莉莎的眼睛。那双奇怪的、透露着永恒黑暗的双眼。

艾拉这样想着。可就在她看到那双眼睛不断靠近自己之时,一种诡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她和那双眼睛正在远离。明明那双眼睛是跑向她的,她能感觉得到,可大小和距离却在变远。

然后她才猛然意识到:这片云层,有传送机制。

“希露!抓住我的手!”

痛恨自己反应如此缓慢的艾拉飞扑向石像另一侧的希露。那原本只有几步的距离,如今却像被拉长到了数十步远。她的指尖勉强碰到了希露的腿。

“呀——!谁!”希露大喊道。

“骷、骷髅手!啊——!”

艾拉惊恐地发现,和她同时抓住希露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一只腐烂的、几乎只剩下铠甲碎片和烂布条缠绕的手。白皙的骨面上布满细密孔洞,指节间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筋腱。

一只骷髅的手。

是活死人。

在希露惊骇的同时,一张脸也从云层的褶皱中浮现出来。那张脸几乎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鼻梁塌陷,嘴唇早已烂尽,露出下面参差不齐的牙床。

它的另一只手已经握好了武器——那把妖剑。剑身上曾经黯淡的红水晶此刻正剧烈地明灭着,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剑尖对准了希露稚嫩的肚脐,毫不犹豫地刺入。

“希露——!”

阿莉莎已经顾不上周边的危险了。她跑了大半距离,只差几步就可以进入射程,将破裂魔法掷出去。

可还是慢了一步。希露在消失,艾拉也在消失,和那个活死人一起,快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们的身体正变得透明,像被水浸透的纸。

阿莉莎强行掷出剑波。

破裂魔法。比以往都要强烈的攻击欲望,比以往都要不计魔力输出的一击。甚至带着些许血气,是血术——在阿莉莎无意识的状态下,那一击里混入了她自己的血。

可结果还是差一点。

只有那一缕血气击碎了活死人的头部。那张干瘪的脸在血光中炸裂,头骨碎片四散飞溅。可它的手还在继续下压,剑尖还在推进。明明距离看着很近,也就几步,可剑波却像是飞行了几百步一般迟缓。

“卡尔特!抓住她!”

辉星在她背后大喊。不甘心的阿莉莎被卡尔特的双剑铁链强行缠绕,硬生生拖了回去。她几乎要挥剑斩断铁链,却在看到不远处崖壁上的一个身影后停住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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