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以为是某种生物——某种四足奔跑的、速度极快的猛兽。可仔细观察后她确定了:那是萨拉特的魔力轮廓。
他居然没有逃走。
他冲了进来。沿着岩壁飞奔,几乎是四足着地、贴着崖壁一路狂奔,速度甚至快过了查尔。
紧接着,四周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崖壁消失了。石像消失了。树木开始出现——一棵又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木从原本崖壁的位置拔地而起。
萨拉特险些摔倒,随即借助几具突然出现的活死人身体作为踏脚石,在那些歪斜的树木之间腾挪闪转。
他的速度快如闪电,迅速接近希露,腕刃上缠绕着破裂魔法,一刀切烂了那个活死人。他转身接住从它手中脱落的手臂,就着那条残肢握紧了那把妖剑。
妖剑被掷了出去。
它在空中旋转着,切碎几个大型的、类似于蜥蜴的阴影,然后被狂奔而来的查尔接住。查尔没有直接触碰妖剑,而是用活死人的残肢握住剑柄,同时挥动自己的长剑。
一瞬间,他如同一台绞肉机,血液飞溅,残肢断臂四散。那些怪物们都被他的威严吸引了过去。
阿莉莎也被卡尔特强行拉回了队伍中央。
“萨拉特进来了!希露和艾拉安全!查尔在十一点钟方向对付群体怪物!”她迅速交代完情报,随后背贴着修,将她的法杖移到自己腋下。
简单的法师护卫阵型。卡尔特也同步靠近哈罗德,哈罗德与修背对背站立,辉星和霍奇曼分别背靠着哈罗德和修,形成一个稳固的四边形。
“持续输出!不要吝啬魔力!”辉星大喊。
“雷光——!”
“地裂——!”
“紫金破——!”
“地炎刺——!”
修和哈罗德几乎是拼了命,将毕生所学的三阶大范围魔法与精确控制魔法一股脑倾泻而出。雷电、地裂、紫金的光柱与火焰的地刺交替轰击,将远处和近处不断靠近的怪物们一一消灭。
可即便是两位如同怪物般的魔导师,也分身乏术。几个强大的活死人还是靠了过来。好在有卡尔特、辉星和阿莉莎他们充当外墙,这个临时保命的铁堡依旧坚挺。
“六点钟方向!三根猎龙矛!”
阿莉莎高声示警。卡尔特运用短剑远距离格挡,两柄短剑如同他的触手或尾巴,动作完美得没有一丝多余。
哈罗德和修几乎无暇顾及探测周边魔力,这个任务被迫交给了阿莉莎的双眼。虽然会暴露,但已经无可奈何了。
辉星在心中做出了决定。随后她和阿莉莎迅速交换了位置。
“菲伦负责引导查尔和萨拉特!我来掩护修!”
阿莉莎扯开眼罩。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奔流而下,疼痛刺破灵魂。可她已经顾不及这些。
狂奔而来的萨拉特和查尔已经越来越远,而且他们明显迷失了方向,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跑去,且都是反方向。
这些只有阿莉莎能看见。
“萨拉特!查尔!这边!看我的双眼——!”
随着她的高呼,两人齐声回头。
然后朝阿莉莎那双冒着星辰光芒的眼睛跑去。萨拉特几乎顾不得形象,一口叼住相对瘦弱的希露和艾拉,四足着地飞扑,每一扑都像是在与空间的拉伸搏斗。
查尔双手各握一把武器——自己的长剑与那柄妖剑——暴力而野蛮地向前冲撞,如同一头发疯的野牛。
“突刺兽——!”
霍奇曼高呼。他那一侧有一只突刺兽正朝他冲来,浑身布满铁刺,是军用型。上面坐着一具仅剩灵魂附着的活铠甲,正在操纵它。
更快靠近的查尔将妖剑用力掷出。剑身刺穿了活铠甲的连接处,把它从突刺兽背上钉了下来。
霍奇曼扔掉被突刺兽撞断的武器,借力转身接住妖刀,一个下劈,附着圣魔法,将整个突刺兽斩成两半。
没有血肉。
“都是活死人和诅咒铠甲!而且是军队式的袭击!”霍奇曼高呼。
“而且不清楚具体数量!可能是整支军队覆灭后因诅咒而幻化的虚幻迷宫!”卡尔特高喊,再次挥动短剑,斩落一根袭来的猎龙矛。
“也有可能是某种大型元素魔兽!它们内部一般有类似的消化结构,通过吃过的残骸来狩猎新的残骸!”哈罗德在施法间隙插了一句,随即继续释放魔法抵挡不断涌来的活死人。
“周边环境改变了!这才是主要事实!该怎么办卡卡!?冲杀出去还是原地防守!?”萨拉特已经飞扑回来,将希露和艾拉交给修后,替代了修的位置,拔出长剑释放剑波攻击。
“只能防守了!目前搞不清楚状况的话,乱走只会出乱子!修负责探测周边魔力变化!”辉星用长锏发动地刺,将一个靠近的地龙尸体拍碎后继续下令。
“艾拉和希露站在队伍中间!哈罗德魔法掩护!霍奇曼、卡尔特和萨拉特负责外围防守!还有——查尔在哪!”
“我在这啊——!”
查尔一个大跳拉开了与队伍之间的距离,随后将一个挥动巨斧的巨灵人尸骸头颅砍下。他转身一个旋转大劈,释放出圣魔发剑波,将队伍后方的怪物们尽数切断,只剩下还在往这边跑的下半身骨架。
“很好!队伍都齐了!查尔负责掩护菲伦!菲伦,你侧靠哈罗德,辅助他!”
“明白!”
辉星下达命令的瞬间,阿莉莎和查尔同时响应。队伍阵型开始闭合。打头阵的辉星将长锏向前竖直。
“燃破!快!”
辉星大喊。哈罗德高举法杖,烈焰在杖端水晶中疯狂聚合,光芒刺破灰白的云层,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怪物们在这光芒中一一显现——数量之大让人惊叹。四周原本还是栈道的环境已经变成了草地,平坦而空旷,几棵歪斜的树木零星矗立着。
怪物们从各个方向突然出现,有的从泥土里钻出,有的从树木背后绕来,有的甚至直接凭空凝聚成形。
它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团队中心。
每一个怪物都像是望见了逃离痛苦的唯一捷径般,空洞的双眼中透露着纯粹的杀戮渴望。
哈罗德半蹲下来。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神色,冷汗从额头往外冒,双手和双腿止不住地抖动——那是魔力消耗过大的初期症状。阿莉莎第一时间伸手去背包里摸魔力石。
可修的动作更快。她将法杖贴住自己和哈罗德的手掌,随后在两人掌心各切开一道口子,让鲜血与魔力同时涌出。
魔力传导发动,手掌处展开两个相连的法阵,魔力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两人之间循环。
阿莉莎注视着这一切,目不转睛。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魔法。她第一次知道,魔力原来可以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可以互相融合而不冲突。
哈罗德缓慢起身。原本足以将一个魔导师彻底抽干的燃破魔法,被他硬生生撑了过来,压缩时间几乎只有几秒。
“燃破——!”
随着他的高喊,其余人纷纷蹲下。慢半拍的希露被萨拉特强行按倒,脸重重砸向地面。好在此时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希露只是闷哼了一声,随后艰难地抬起头。
哈罗德的法杖变得通红。人工水晶剧烈颤抖,火焰从杖端往外扩散——起初还是蓝色的,到了外围几步变成火红,随后是刺目的白焰,如同一轮巨大的、压扁的太阳骤然降临。
气体蒸腾。空气燃烧。地面的杂草瞬间枯萎。身体的水分被剧烈抽离。怪物们在融化,树木被切成只剩树干的焦桩。火焰从光面处刺入地面,如同巨蛇蜿蜒般破坏着脚下的土地。
随后是剧烈的爆炸。
以团队为中心,外围五步之内是安全的。五步之外,一切都在一瞬间爆裂成了齑粉。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希露被刚才那一下吓得彻底瘫软,整个身体因恐惧而不断颤抖。右手死死攥着自己的魔具——那件她认为足以比肩大魔导师的魔具。那件可笑的、在四阶魔法面前如同儿戏的魔具。
“有没有受伤!”第一个站起来的阿莉莎喊道。她的头发因为站得过早,有几缕被烧糊了,卷曲着贴在额角。
“没有!”大家异口同声地回应。不过这话多少有些自我安慰——每个人身上几乎都有烧灼的痕迹,有些在衣服上,有些在毛发上。当然,也有在尾巴上的。
是霍奇曼。
他的尾巴已经着火了。不过好在有鳞片覆盖,他只是用力甩了甩尾巴,火便灭了。
“咳咳!周边的云层好像消散了。”他用那把妖剑拨了拨周围翻腾的白气。
“怪物们也消散了。暂时没有发现新的目标。”查尔保持着警戒姿态。
“会不会是刚才的魔法破坏了某种核心之类的东西?”修凭着本能猜测道。
“好想法。不过我倒是没听说过元素魔兽有什么核心。”卡尔特快速收回双剑,刚才的魔法让剑身变得炽热,手套中心发出滋滋的声响。
“哈罗德呢!怎么样了!”辉星回头,冲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人影喊道。
“还没死呢。我好得很……”哈罗德强撑着没有接受辉星的搀扶,语气里那股“就算死也要分析清楚当前魔法状况”的执拗,让艾拉感到了强烈的佩服与共鸣,“刚才那一击应该是重创了这个云岛。不管它是虚幻迷宫的核心还是元素魔兽本身,应该都能消停一阵了。”
“来!希露有没有受伤!”艾拉一把抓起还躺在地上的希露。
“没、没有!我、我……好、很好!”已经语无伦次的希露颤抖着站了一会儿,又软了下去。
“没事的没事的!第一次见到都这样。深呼吸,然后吐气——”艾拉用手在希露胸口轻轻安抚,引导她大口吸气、呼气。
“艾拉呢,你有没有受伤。”辉星走到二人面前,仔细看了又看。
“暂、暂时没有问题。不过希露已经到极限了。我们得快点找到出路才行。”艾拉提出了需求。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该死!刚才就应该直接往回走的。是我贪心了。”辉星抓起地上烫得微微发紫的长锏,用风元素魔法快速冷却后,用力刺入地面。
“原地等待一段时间!等云层完全飘散后再行动!菲伦和修持续观察周边环境,随时报告。”
她明显在生自己的气。判断失误。
“别担心。有我们在。”阿莉莎轻声说,然后转头看向萨拉特,“我们都在。”
萨拉特愣了一下。随后他笑了笑,再然后,他大笑起来。
“哇哈哈哈!好险好险呀!差点就死了!不过倒是真他妈的爽啊!要是没有你们,我估计就被剁成肉泥了!”
萨拉特的笑声在焦土上格外刺耳。可不知为何,那笑声把所有人从恐惧里拽了出来。
“呵呵呵!哈哈哈!”查尔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要是刚才没有卡卡小姐,我估计就要死得不明不白咯!哈哈哈!”霍奇曼也加入了。
其余人也开始纷纷笑了。笑这世道的不公,笑这遗迹的危险,笑刚才的九死一生,笑这个团队的极限求生,笑各位队员的临时忠诚。辉星也在最后简单地笑了笑。
发自内心的。
笑声渐渐平息,云层也开始消散。原本熟悉的环境已经彻底改变——地面是草地,崖壁不见了,石像不见了,石柱和深渊与云岛统统不见了。唯一不变的,是头顶那片蓝天。
证明他们大概率仍在同一个世界当中。
“远处大概……一千两百多步的范围都是草地。”修报告道,“还有很多间隔很大的树木。范围大概……五百步的半圆内,树木都只剩树根了。地面也被破坏了。老哥真厉害——这下连参考地貌都被破坏了。”
“我们知道。能看得到的。”卡尔特坐在仅存的那一小片草地边缘,握着双剑的手已经松弛下来。眼神盯着远处某个真的类似核心的东西,已经碎裂融化了。
原本队伍站立的草地还残留着枯黄的草皮,直径大约五步的圆。圆以外的地方像是被挖掉了一般,露出灰白的泥土。树木也只剩下树根。地面下沉了四五步。
那是哈罗德魔法的杰作。
“还有远处——十二点方向,有个类似城堡的建筑。”阿莉莎重新用眼罩遮住了双眼。但隔着布条和眼皮,那层光芒仍隐隐可见。
连希露都注意到了。
大部分人都盯着阿莉莎的眼睛,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把药喝了吧。也差不多了,也许能缓解一下。”只有辉星这样说道。
阿莉莎没有推辞,从背包侧袋里取出药水,喝了大半。解渴,但很苦。其余人见阿莉莎喝水,也纷纷动起了自己的水壶。
“啊,我的水壶破了。”哈罗德盯着自己那个不知何时被火元素魔法烫裂的水壶,透过空洞看着阿莉莎所说的那个城堡,“确实有个城堡呢……而且建筑风格很奇怪。”
他有气无力地说着,仿佛变了个人。
阿莉莎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来。上面可是有美少女的唾液加成的,能缓解疲劳。”
哈罗德的表情瞬间突然变得厌恶:“好恶心你这人。”
“哪有你这样缓解气氛的,你可是女孩子啊。”萨拉特毫不客气地敲了敲阿莉莎的脑袋。
阿莉莎呜咽一声,转头看了看辉星。辉星只是歪了歪头,咧嘴一笑,像是在说:这招也许只对我有效果。
还是长期缺乏和正常同龄男**流的经验呢。阿莉莎这样想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席地坐下。其余人也纷纷照做。只有查尔和辉星还站着,哪怕已经观察了大概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