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走在最后面，却发现另外两个人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卡尔特和她并肩站到了一起，而查尔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阿莉莎侧过头望去。查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通道在这里宽阔了许多，站五六个人绰绰有余，但查尔还是选择紧贴在她背后。
那道庞大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了，这让她大为不解。
“别害怕，菲伦小姐。”卡尔特在旁边轻声开口，“查尔只是习惯站在别人后面而已。他大多数时候都负责断后，算是职业习惯吧。请不要在意。”
“你们……认识？”阿莉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个来回。
“卡尔特，你说出来了。”背后的查尔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警告意味。
“放心，查尔。”卡尔特侧过头，朝身后的同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如今说出来，反而更方便。”他转回头，看向阿莉莎，“而且隐藏也失去意义了。积极投身合作，才能保障团队生存。”
这话与阿莉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所以，你们之前是一个小队的？”她问。
“是的，小姐。我们之前是一个小队。”卡尔特坦然承认，“在如今的团队里搞孤立，没有任何用处。不如主动告诉大家，方便后面的合作。”
他顿了顿，侧过头征询查尔的意见。查尔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查尔擅长使用圣魔法，曾在某场战役中斩下过敌方将领的首级。所以你可以安心让他断后或突防，他是个极其可靠的战士。”
卡尔特把手移到胸前，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至于我，擅长一些剑术和侦察任务，有多年的雇佣兵阅历。也曾潜入过某位国王的寝室偷取重要书信，间接改写了某场会战的走向。”
他说得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阿莉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既然你们都这么坦诚，那我也没必要刻意隐藏什么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鄙人不才，说不上有多强，但勉强算是个过得去的斥候。有多年侦察经验，在危险的战区里生活过十几年，见过不少，也经历过不少。”
“原来如此。”卡尔特点了点头，随即提高声音朝前方喊道，“那么其他人呢？有没有兴趣介绍一下自己的能力？也方便我们安排对应的人员位置。”
众人纷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彼此对视。霍德明走在辉星旁边，萨拉特在哈罗德身侧，修跟在艾拉和希露身后。所有人都面露犹豫，仿佛在衡量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修。“啊哈！揭老底是吧？那我想想啊……”她把手指点在下巴上，眼珠转了转，“嗯，我擅长使用一些五阶元素魔法，也曾用这些魔法击退过千人敌军。怎么样，很厉害吧？”
确实很厉害——厉害得有些过头了。
在场的人都听说过这三百多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天才兄妹的传闻，也耳闻过那些近乎不可能的人生阅历。
可第一次亲耳听到本人的自述，还是有种不真实感。除了哈罗德之外，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接话的是萨拉特。“目前是雇佣兵，替雇主找东西来的。非要说的话……杀人的经验比较多吧。”他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哈罗德，你们都听说过的，就不需要介绍了。”哈罗德朝众人脱下帽子，微微欠身，以示歉意。
动作很优雅，长相也极为俊朗——可一想到那些流传甚广的故事，就让人脊背发凉。
阿莉莎在心中暗暗吃惊：她还以为哈罗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老头，传说里都是这样描述的，没想到本人竟是个与正常人无异的年轻人。
“早些年是鳞渊帝国的某个百夫长，统领过百人龙骑兵。后来犯了事，要被砍头，就逃到了这里。”霍德明挠了挠脸颊，语气随意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辉星闻言眼睛一亮。“要不你来当队长，霍德明百夫长？我看你比我更有经验。”
“呵呵，不了。”霍德明摆了摆手，“这和职位无关，关键得看人。我看小姐你合适，所以并没有打算抢你位置的意思。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当你的参谋。”
“很好，我也正有这个打算。”辉星转过身，面朝众人倒退着走。
“那就说说我吧。我没什么特别的，会用一些简单的魔法，体术和力量方面有些许自信。统领几百人的大队倒是有些经验——早年因为特殊原因接手过某个战区，并且坚持了大概十年。就这样。”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哈罗德看向辉星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一种深的、重新掂量过后的郑重。
阿莉莎和辉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其余人则看不出心中所想。
片刻后，希露打破了沉默：“我擅长魔具和机械装置！待会儿要是遇到什么魔法陷阱，我也许能帮上忙。”她的声音同样很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然后是犹豫了好一阵的艾拉：“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懂一点魔法，古代的，现代的，都懂一些。可以识别一些陷阱魔法。”她的帽檐压得几乎盖住了整张脸。
“何止这些！”修高声插嘴，“艾拉小姐几乎所有能找到的魔法都知道！我还从艾拉那里学到了很多呢！”她凑过去，几乎要贴上艾拉的脸。
艾拉一脸不耐烦地把这只叽叽喳喳的同学推开，手掌抵着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一臂之距。
“那好。”
辉星停下倒退的脚步，站定身体，环视了一圈，“目前团队是十个人。领导加参谋，两位斥候加弓弩手——菲伦和卡尔特，两位战士——萨拉特和查尔，两位法师兄妹，还有两位智囊。”
“算是齐了。我可从来没有组过这么优秀的团队，这大概是我这几天来少数几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也算是麻烦各位了。能相遇就是缘分，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大家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来这里的，不方便透露也无所谓。但我们的目标很简单——找到自己想要的，然后安全地出去。此刻我们是一个团体，任何一点波动都可能导致团队分裂。”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我不怀疑各位的实力。但一个人，终究抵不过一群人。希望各位都能协助彼此，就当是交个朋友，也算是危境中的互相依靠。”
“在此也感谢大家能走到一起。如果能安全出去的话，我请各位喝酒，地点就在赏金公会。到时候有机会的话，我们再考虑正式交个朋友吧。”
战前动员说完，辉星开始安排人员站位。
“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要开始如下部署了......查尔断后。菲伦和卡尔特的话——”她略一沉吟。
“我倒不希望两位离开太远。菲伦守中后段，卡尔特靠前，站在我旁边。”
“明白。”查尔的声音从队尾传来，低沉而简短。
“收到。”阿莉莎和卡尔特异口同声。
“两位大人……”辉星的目光移向哈罗德。
“我们清楚，你安心指挥就好。”哈罗德微微点头，“在这里，我们只是普通的魔导师而已。各位不必拘谨。”
“那好。两位魔法师各自站在队伍前后两端，靠近中段的位置。”
“我要和艾拉希露站在一起！请卡卡队长安排！”修举起手，语气里满是撒娇般的抱怨与恳求。
辉星叹了口气。“那行。希露和艾拉站队伍最中心。萨拉特站哈罗德旁边，霍德明跟在卡尔特后面。”
队伍安排完毕。除了修之外，没有人发出任何抱怨或不满。这让辉星略感意外，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她侧过头，朝后方已经就位的阿莉莎看了一眼。阿莉莎摇了摇头，手指在眼罩边缘轻轻扯开一道缝，让辉星看见她瞳孔深处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星云。
阿莉莎在无声地告诉她：看不出有人怀有二心。各自的魔力都很平稳，没有任何异常的扰动，看不出有人藏着别的打算。
辉星暂时放下心中那块石头，开始领导起这支临时拼凑的、却意外团结的小队。
“哈罗德……哈罗德。嗯……”站在哈罗德身旁的萨拉特一直歪着头盯着他看，嘴里念念有词。
“萨拉特先生，你的脸靠得有些太近了。”哈罗德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萨拉特仿佛从梦中惊醒，缓缓把脸转了回去，然后咧嘴笑了笑。
“哈罗德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早年是否参加过红雪会战？在那场圣辉帝国军队的小规模袭扰战中，一战成名的那一次？”
哈罗德没有回答。他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纹丝未动，但阿莉莎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他身上那股一直稳定如磐石的魔力，此刻忽然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那是一种剑拔弩张的征兆。
“嗯？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萨拉特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哈罗德脸上那道横贯眉骨的旧伤疤上。
“那你应该记得，敌军中有个年轻的虎形人差点杀了你。那一爪，应该给你脸上留下了一道抓痕才对。”
哈罗德抬起眼，与萨拉特对视。沉默持续了好几息，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态度像翻书一样从防备转成了闲适。
“嚯。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点。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不不不，十几年了。”萨拉特摇了摇头，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
“那时候我记得你还只是个孩子。但杀起人来倒是不含糊。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恶魔。这是我经历那场战役后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
“恶魔吗......？呵呵。”哈罗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却没能到达眼底。
“确实是个响当当的恶魔呢。不过，不聊那场焦土战役了。说说看，你这位虎形人，自那之后都去了哪里？我年轻时还特地追查过你的下落，想着该怎么把你这威胁清除掉呢。”
“哦？我居然被你这种大人物记住了？真是荣幸至极。”萨拉特夸张地把爪子按在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莫辨的感动。
“不过我这十几年倒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大事。不过是参加几场战争，烧几个村落或城镇罢了。我这种雇佣兵，还能有什么事干呢？”
“……你的人生真是单调。”哈罗德淡淡道，“不过，也算是在预料之中。”
阿莉莎在后面紧紧盯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他们的语气松弛得像在闲聊天气，可她看得清清楚楚——两人体内的魔力都在细微而急促地扰动，和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对不上号。
他们在互相试探，也在互相撒谎。
“别和那两个人靠得太近。”身后的查尔忽然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在她头顶说道。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她头顶灌下来，吓得阿莉莎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地往前迈了几步，几乎是小跳着拉开距离，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谢……哈哈哈……”
查尔愣了愣，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副体格对人造成的压迫感，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刻意放慢了脚步，将两人之间的间距拉远了几步，好让阿莉莎自在一些。
队伍前方，霍德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皮纸，递给辉星。
辉星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挑。“这是？”
那是一张用炭笔临时绘制的地图。线条潦草，标记却很详尽——每一处拐角、每一段陡坡、之前经过的所有路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路的尽头通向一个尚未画完的大厅，那大厅的轮廓方正而开阔，看着像是某座王宫的内室。
看来鸦卫原本打算带众人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你为何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辉星抬眼看向霍德明。
霍德明耸了耸肩，尾巴上的鳞片轻轻摩擦，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这还用说吗？领导没有地图，怎么指引方向？”他朝辉星咧嘴笑了笑。
辉星对他的警惕不降反升。这家伙似乎在有意识地讨好她——要么是真的憨厚，要么是别有用心。
要是阿莉莎在旁边就好了，刚才就该把卡尔特调到后面去的，但如果后方出了乱子，前方的安排就会全盘崩塌。无奈的取舍。辉星在心里叹了口气。
“诶？这地图......”卡尔特忽然凑过来，歪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地图。
“难道你也有这张图的拓本？”，霍德明看着卡尔特的样子发出了疑问。
“当然有了，这种地图黑市里随便买的好吧。”他从怀中抽出另一张用布料绘制的图纸，展开在辉星眼前扬了扬，“而且我看看啊——你这张还是旧版的。现在都更新好几轮了。”
“啊！？”霍德明一把夺过卡尔特手中的地图，瞪大眼睛来回对比，脸上写满了被坑害的愤慨，“怎么会呢！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哎呦！又被骗了！”
辉星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对这位前百夫长的评价默默下调了一个等级。
虽然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但更有可能的是——这家伙缺乏详细调查的能力。
辉星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换个参谋了。
就在卡尔特和霍德明争论谁手上的地图才是真货时，路况悄然改变了。
辉星从卡尔特手中抽出那张布料地图，将两张图并排展开，快速对比了一遍。
前方不远处应该就是目的地——可通道本身却和地图对不上。
没有路了。
一尊巨大的石雕头颅拦腰截断了整个通道。那尊头雕比查尔还高出大半个身子，五官风化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双深陷的眼窝和一张紧抿的嘴。
它斜斜地歪在路中央，底部和地面的接缝处塞满了碎裂的石屑——显然是刚才那场塌方把它从原位震脱了。
“应该是刚才的坍塌导致的，路线改变了。”哈罗德端详着石雕，抬起手指向昏暗处的一角，“不过旁边有个缝隙。”
卡尔特率先走过去查看。他在那道裂缝前蹲下，伸手探了探边缘，又侧身挤进去半步试了试宽窄。
“确实。地形变动造成的新洞口，宽度足够查尔通过。”他特意拿查尔举例，说明那裂缝的尺寸不算太小。
“怎么样？要进去看看吗？”霍德明问道。
辉星转念一想，回头看了一眼阿莉莎。阿莉莎微微点头——前方魔力安全，没有异常。辉星随即挥手示意，率先带队往洞口内走去。
哈罗德似乎隐约察觉到了辉星和阿莉莎之间那种无声的交流方式，也注意到了阿莉莎脸上那条蒙眼的布带。
他放慢脚步，故意退到与阿莉莎并肩的位置，低声问道：“小姐，你有眼疾？需要药物吗？我这里正好带了一些眼药，也许能帮上忙。”
“不了，虽说是眼疾，但用药的话恐怕没用。”阿莉莎摇摇头，“这是天生的，需要用布蒙住眼睛，避免过多的光线进入。”
“嗯……倒是听说过类似的病症。”哈罗德的手指在昏暗的空气中轻轻划了一圈，“不过，如此昏暗的地方也会发作吗？”
此时众人已经穿过了那道裂缝。周边的魔晶石早已绝迹，通道里一片漆黑，每个人都用了各自的方法照明。
阿莉莎也用短剑催动了一小簇火元素魔法，细小的火苗在剑尖上跳跃，在她蒙眼的布条上映出摇曳的光影。
“……算是吧，哈哈。”阿莉莎干笑了两声。
“先生，你的位置在前面。”查尔的声音从后方沉沉地压过来。
哈罗德回头看了查尔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但他走开时的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他还有更多问题想问。
“看吧，”查尔在她身后低声说，“离他们远些比较好。”
同样的热气从头顶灌下，可这一次阿莉莎没有像刚才那样害怕了。她回头，朝那尊沉默的巨影笑了笑，以示感谢。
查尔回应了一个微笑。
那张遍布旧伤的脸上绽开的笑容，让阿莉莎脊背上刚刚消退的寒意又瞬间蹿了回来。
她的微笑僵在脸上，慢慢变成了某种介于惊恐和认命之间的复杂表情。
查尔的笑容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苦恼。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自己那张怎么笑都像要吃人的脸，低低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