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停一下,前面有东西。”
阿莉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每个人的神经。
在她那双被布条蒙住的眼眶深处,星辰正无声地急遽收缩——前方的黑暗中,一条条魔力的光雾带正从四面八方蜿蜒汇聚,如同某种巨大蜈蚣的触须,密密麻麻地爬向同一个中心。
其中一条“腿”,恰好就踩在众人脚下的这条通道上。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辉星第一个开口:“怎么了菲伦?看到了……还是感应到了什么?”
“前面好像有什么生物群。”阿莉莎侧过头,将耳朵偏向黑暗深处,巧妙地把自己发现危险的方式从眼睛转移到了听觉上,“你们听。”
所有人都压低了呼吸,屏息凝神,将四肢百骸中属于魔力的杂音一点一点掐灭。
慢慢地,那些声音浮了上来——急促的、细密的、如同无数根骨节同时摩擦的咔嚓声。
滴答,滴答,咔嚓咔嚓。多足动物特有的频率。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应该是某种昆虫类魔物。”哈罗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调依旧平稳,但措辞比平时更谨慎了,“可能是食人蚁。”
艾拉第一个被吓到,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紧接着是希露,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其余人则不动声色地开始准备各自的武器。
“所以,怎么办?进去,还是绕路?”卡尔特一边问,一边抽出了他那对造型奇特的双短剑。
剑柄末端拴着细长的铁链,链条延伸进他腰后某个魔具装置的金属扣环中,在昏暗中发出极细微的哗啦声。
索恩兄妹几乎同时动作——从腰包中取出一枚小瓶,在法杖顶端轻轻敲碎。
未知的液体顺着水晶表面淌下,被风元素魔法裹挟着均匀附着在杖身上,泛起一股极淡的腥臭。
“目前只有两条路。”哈罗德率先表明态度,“要么原路折返,回到刚才塌方的地方;要么直接穿过去。综合来看,我觉得那边塌方的状况未必比这条路更安全。”
“食人蚁的话没关系的吧!”修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正好可以休整一下呢。而且我听说,食人蚁腹部的肉很好吃!毒液也能卖个好价钱!”
萨拉特将一瓶绿色陶罐在腕刃上敲碎,浓稠的液体顺着刃面淌下,在金属表面凝成一层暗绿色的膜。
他甩了甩爪子,让药液均匀覆盖每一道刃纹。
查尔从背后拔出那柄几乎和他等身的大剑,剑刃在黑暗中泛着圣魔法特有的淡白微光。“没问题。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可不想什么也没捞着就回去。”
查尔朝辉星点了点头。
霍德明一直懒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低鸣,冲辉星咧嘴笑了笑。
希露和艾拉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艾拉的手指从大腿外侧的皮鞘中勾出一把飞刃,刀刃在她指间微微发颤;希露则把手探入腰包,指尖已经搭上了某件魔具的扳机。
辉星最后看了阿莉莎一眼。
“食人蚁据说有不少可以利用的地方,正好也可以补充一些物资。我觉得倒是有必要去看看……”阿莉莎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本想把自己眼中真正看到的东西说出来——那些光雾的密度远超寻常蚁群,汇聚的方式更像是某种有组织的集结——但考虑到暴露能力的风险,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什么?”萨拉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那一丝未尽的尾巴。
“……可能是蚁群。”阿莉莎迅速调整措辞,用声音的密度巧妙地搪塞了过去,“正常来说,如果是普通的蚁队,不会有这么密集的脚步声吧。”
“确实很密集。”霍德明收起了平时那副慵懒的神情,声音压得极低,“大家要小心。食人蚁的毒素可以融化金属。单个工蚁倒不是问题,但要是遇到巡逻的兵蚁,就麻烦了。”
“那么,我们往里走。”辉星压低身子,将法杖横在身前,脚步声放得几近于无。
“到了空旷地带,所有人立刻背靠背。艾拉和希露待在队伍正中央。查尔断后,霍德明和卡尔特负责探路,萨拉特站我旁边带头推进。”
她说完便率先朝黑暗深处走去。
其余人依次跟上。照明的魔法与道具被一一收起,黑暗从四面八方重新合拢。
艾拉在途中不小心绊了几跤,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被萨拉特压低声音骂了几句。
他索性一把将她捞起来挪到自己背上。哈罗德也默默将希露移到了自己后背,小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这个安排算是利落地解决了队员拖累的问题——只有艾拉和希露本人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关于“尊严受损”的抗议。
走了一阵,通道开始发生变化。原先查尔要侧身而过的窄缝,渐渐拓宽成了真正的走廊。
脚下出现了平整的石板,两侧立起了墙壁,墙上浮现出模糊的浮雕图案——大部分已在岁月中磨损殆尽,只能依稀辨认出几根曾经用来支撑穹顶的石柱残骸。
穹顶本身也已坍塌了大半,仅靠残余的墙体勉强撑着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黑暗。
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辉星朝阿莉莎使了个眼色。哪怕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阿莉莎也能清晰看见那双因为担忧而微微泛起红光的眼睛。
她在无声地确认:是不是同一座建筑?阿莉莎点了点头,手指在短剑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肯定。
又往前走了几百步。走廊尽头开始渗出微光——极淡的蓝,比之前那些魔晶石的冷光更清透、更柔和,像是有人把蓝紫色从光线上剥离了一层。
这种色泽只意味着一种东西:前方有魔力石,烈度和纯度都比之前低一档的魔矿物。
“前方好像有魔力石。”卡尔特压低声音。
“有一扇门。半敞着的。”霍德明补充道。
“了解。”辉星简短地应了一声。
“你们听——”希露的声音忽然绷紧了,“地面还有墙壁……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感觉……感觉像是粗树蜈蚣。”艾拉趴在萨拉特背上,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
“食人蚁可比粗树蜈蚣大得多。”萨拉特故意把语气拖得阴森森的,“听说最大的有一辆马车那么大。不过和大森林里的那些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他分明是在逗弄希露的无知。
“诶!?这么大——骗人的吧!”希露压低声音惊呼。
“嘘,小声点。”哈罗德用托着她双腿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希露立刻噤了声。
“魔力震动能感觉到。”修忽然收起了一贯的嬉笑,声音里透出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专注和严肃,“震动频率很异常,和我读过的所有记录都不太一样。”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能让这位天才收起玩笑认真对待的事情,并不算多。
“可能是新物种,或者某种未被成功记录的危险魔兽。大家小心。”辉星最后一次发出警告,然后靠近了那扇大门。
门是黑石的,质地和形制都和之前在雪山顶上遗迹中见过的一模一样——同样的暗沉哑光,同样的浮雕残痕。
这让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了那个满是壁画的大厅。她迅速压下回忆,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现实。
“哈罗德,修。你们探测一下前方的环境,看看有没有可以撤离的路线。”
阿莉莎听到这个指令,心里微微一动。
辉星是在刻意用常规手段替代她的眼睛——这是对的,不能依赖她的能力,必须用普通方式获取情报才能避免暴露。
“……感应不到。”修皱着眉摇了摇头,“干扰太多了。”
“是的。”哈罗德将法杖往前探了几分,杖端水晶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只能感知到大概轮廓。有几个突出的位置,应该是魔兽巢穴的出口。”
“光线太暗了。”辉星环视一圈,“有没有谁能提供照明?最好是天然光源,避免魔力干扰。”
“……我,我这里有一个短暂爆明的合成物品。”艾拉从腰包中掏出一件小巧的装置递了过来,形状像一支钢笔,外壳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自己做的,应该能用得上。”
卡尔特接过,转手递给辉星。“怎么用?”
“按一下上面的开关,然后迅速丢出去就行了。它不是用魔力驱动的,所以应该不会惊扰到蚁群。”
“强光不会干扰到它们吗?”修提出疑问。
“不会。地下食人蚁一般没有眼睛,它们是靠触觉感知世界的。”艾拉的回答流畅而笃定,一到专业领域,她的口吃便奇迹般地消失了。
修冲她投去崇拜的目光。哪怕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艾拉还是准确地感知到了那股热切的视线,不耐烦地伸手把修凑过来的脸推开。
阿莉莎在一旁看着这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查尔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几十步外,半蹲着,大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剑身泛着淡棕色微光——应该是某种土元素魔法。
他正纹丝不动地盯着队伍的后背,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石像。
辉星按下装置顶端的开关,将它轻轻向前方甩了出去。装置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消失在黑暗中。
她预判的落点是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但等了片刻,并没有传来触地的声响。
就在众人困惑之际,光忽然炸开了。
强烈的白光在黑暗中猛地绽放,像一颗微型的太阳骤然升起。所有人都本能地眯起眼睛,抬手遮挡这突如其来的刺目光芒。
然后他们看到了。
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那是一个大到不可思议的地下穹顶,比任何人的预想都要恢弘。
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岩石、蛛丝与魔力石交织而成的巨型蚁巢,层层叠叠地堆垒上去,形态之复杂、规模之庞大,简直就像一座用活物分泌物和矿物共同筑造的宫殿。
四周的墙壁与穹顶上布满了同样材质的通道——蛛丝裹着碎石,魔力石嵌在其中,如同无数条悬空的血管纵横交错。而那些通道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食人蚁。
小的,差不多有希露那么大。大的,真的有一辆马车那么大。
它们正井然有序地搬运着大大小小的魔晶石,从各个洞口进出,蚁流密集而无声,像一支正在执行任务的军队。
地面上同样密密麻麻,那些蚂蚁的腹部在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水晶质地,表面长满了突出的魔力石结晶,正随着它们的移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这不可能……”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纯粹的震惊,“那不是食人蚁。哥哥——这个生物,是魔矿石的共生魔兽?”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哈罗德的语调头一回失去了那份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敬畏的审慎,“看样子,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食人蚁品种。你们看它们的腹部——”
众人的目光落向那些蚂蚁腹部上丛生的红色结晶。
那不是普通的光泽,那种脉动的、呼吸般的明灭节奏,是某种活体组织与矿物共生之后才会呈现的异象。
“红色的魔力石?不,不像魔力石。但那种质地和光泽……”辉星的声音越来越低。
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在它彻底熄灭之前,众人才终于看清——那枚照明装置并没有落地。
它恰好落在了一只工蚁的后背上,卡在它腹部的结晶缝隙里,正被那只蚂蚁浑然不觉地驮着,缓缓移向蚁巢深处。
黑暗重新合拢。但刚才那十几秒的画面,已经烙进了每个人的记忆当中。
“所以呢?”萨拉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听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要不要进去看看?在未知魔兽的巢穴旁边转圈,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还是这种跟魔矿共生的物种。”
“各位怎么看?我想征求每个人的意见。”辉星的目光在黑暗中一一扫过众人,“查尔,你先说。”
“……我觉得可以。”查尔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从队尾稳稳传来,“关键是,必须缓慢地、不惊动地混入蚁群。这是成败的关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阿莉莎思路中的某个暗格。
“能不能用蚂蚁的血液或气味来伪装?”她脱口而出,“我记得有些群居魔兽,是可以用这种办法混进去的。”她说完回过头,朝查尔竖了个大拇指。
查尔这次没有笑——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点头,那张狰狞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被认可后的满足。
“理论上可以。”哈罗德沉吟道,“但考虑到这群生物我们完全不认识,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具体用哪种方法效果如何,实在不好说。”
“那就杀一只来试试不就好了?”卡尔特拍了拍胸脯,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笑意。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所有人都能猜到他此刻的表情,“没人肯试的话,我倒是可以自告奋勇。”
“艾拉,希露。两位智囊怎么看?”辉星继续追问。
“诶?我们吗?我……我对魔兽不是很了解,不太清楚。”希露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我曾读到过某种群居魔矿舞蝶的记录。”艾拉努力在记忆中翻检着有用的知识碎片,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它们就是靠气味来识别同类的。也许……也许魔矿生物都有类似的习性?不过我不太确定。”
“你说的是紫晶蝶吧。”哈罗德微微颔首,“确实是生存在矿物上的物种,眼睛退化了,但触角极其发达。和眼前的生物确实有某种相似性......我赞成用气味的方法试试。”
“我也赞成!”修高高举起手。
“霍德明,你怎么看?”辉星用那双在黑暗中泛着红光的眼睛注视着他。
“只能这样咯?还能怎么办——难道回去吗?”依旧是那副略显懒散的腔调,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得比平时更紧了几分。
“那么,就拜托卡尔特和霍德明去杀一只来试试了。我和萨拉特断后。你们两个靠近行进的蚁群,用武器钩一只过来,速度要快,出手要准。”辉星顿了顿,“——对了。艾拉,你那个装置还有吗?”
“……有,还有五个。”艾拉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心疼,“后面应该还会用到,所以……”
“我知道。再借一根。那东西很关键。”
艾拉从腰包里又掏出一枚递了过来。这一枚外壳比之前那枚磨损得更厉害,边角有几道细密的划痕,做工也粗糙了几分——大概是更早期的试作品。
“准备好了吗?霍德明,卡尔特?”
两人已经站在门边,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呼吸压得极低。
辉星抽出长锏,悄无声息地站到卡尔特身后。萨拉特将背上的艾拉轻轻放下,快速移到霍德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身后安全。
“没问题。”两人异口同声。
辉星按动开关,将装置甩了出去。第二枚微型太阳在大厅边缘骤然绽放,白光如潮水般泼洒开来。
光亮的瞬间,卡尔特的目光便锁定了一只工蚁——它正吊着一枚头颅大小的魔晶石,腹部的水晶在强光下折射出蛛网般的细密纹路。
他没有催动丝毫魔力,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丝魔力的波动都可能引发整个蚁群的暴动。他靠的纯粹是肌肉的力量与速度。
双剑刺出,精准地从工蚁的腹胸连接处切入。剑刃上的倒钩卡住甲壳边缘,他手腕一翻,双剑合拢,像一把巨大的钳子死死锁住猎物的躯干。
工蚁发出几声沉闷的咕噜声,六足在空中疯狂地划动,口器张开,毒牙在光中闪了一下——但它还没来得及将警报信息素释放出去,整个身体就被卡尔特猛地拽离了队列。
工蚁凌空飞向门后。霍德明一剑斩下,剑刃落点切入工蚁的胸处,但刃口偏了些许——偏下了半寸。没能斩断毒牙。
辉星几乎在同一瞬间反手挥锏。锏身的棱角精准地拍在毒牙侧面,力道刚猛而不失控,将那对毒牙连同飞溅的毒液一并拍向队伍侧后方的石壁。
湿漉漉的撞击声闷闷地响起,毒液溅在石砖上,发出极细微的嘶嘶腐蚀声。
工蚁的身体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一大滩体液和血污在石面上炸开,散发着刺鼻的酸涩气味。
那只长着毒牙的残破头颅弹向队尾,被阿莉莎一剑挑开,稳稳地钉死在远离血液扩散范围的碎石堆中——避免体液污染整个样本。
同一瞬间,萨拉特已经一手一个拽住卡尔特和霍德明的后领,将他们猛地拉回队伍深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辉星蹲在原地,透过半敞的门缝死死盯着大厅的方向。
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蚁群依旧井然有序。工蚁们继续搬运着魔晶石,兵蚁们依旧沿着既定的路线巡逻,没有一只偏离轨迹,没有一只朝门口的方向转过头来。
那只被掳走同伴的位置,已经被后面的工蚁无声地填补上了。整个蚁巢的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辉星缓缓退入阴影中,长长地呼出一口她自己也未察觉已经屏了多久的气。
“……没事。蚁群没有暴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任务成功了一半。”
“呀哈!发财了发财了!”
修第一个快步冲到工蚁的毒刺旁,动作快得像是生怕有人跟她抢。她从背包里掏出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就地开始取样。
毒囊、腺体、甲壳碎屑、沾着体液的土壤——她一样都不放过,手脚麻利得与刚才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判若两人。
“有没有受伤?”阿莉莎低声问。
参加行动的几人纷纷摇头。“没事,动作很利落,就是味道大了点。”霍德明甩了甩手上的黏液,表情介于嫌弃和习惯之间。
阿莉莎走到那具工蚁尸体旁,用短剑轻轻戳了戳。
尸体的腹部仍在微微抽搐,几条腿忽然弹了一下,刮过她的靴尖。
她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后颈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些家伙的生命力未免也太顽强了。
“让我看看……”萨拉特已经蹲下身,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圈,利落地切入工蚁的甲壳缝隙,“能吃的肉都被拍烂了,不过体液倒是够我们所有人用了。”
他切割的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却依然令人作呕——那只工蚁的躯体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搐,几条腿时不时地抬起,啪嗒一下拍在萨拉特脸上。
他也不躲,只是偏了偏头,像被一根草叶拂过似的毫不在意。
“哎哟,真是小淘气呢。”萨拉特咧嘴一笑,把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新鲜内脏抛给了哈罗德。
哈罗德抬手接住,指甲刺入组织,直接将那枚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撕了开来。浓稠的血液从指缝间淌下,他仰起头,把血液从自己头顶浇了下去。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帽檐滴落,把他那张过于端正的脸染得如同从屠宰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咦!好恶心!”他背上的希露被淋了个正着,连忙甩头,朝地上啐了几口唾沫,脸色白了大半。
“注意别让血液进入口腔和眼睛。”哈罗德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叮嘱饭前洗手一样平常,“这些体液大概率也是有毒的。”
希露第一时间捂住了口鼻,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差点从哈罗德背上翻下去。
霍德明他们从内脏中挑挑拣拣,各取所需。卡尔特更是直接将一整串肠子挂在了脖子上,那玩意儿红彤彤地绕了一圈,还在往下滴着液体。
“看着像花环,红彤彤的。你觉得呢?”卡尔特转向哈罗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展示。
“你的品味真的有问题。”霍德明抢先接话,用匕首尖挑了挑那串肠子,“那肉嘟嘟的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现灌的肉肠吧。”
“你这花环怎么还挂着粪便呢。”辉星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
卡尔特脸色骤变,一把将那串肠子从脖子上扯下来,甩在地上,蹲回内脏堆前重新挑选。
阿莉莎从尸体上掰下一条相对完整的后腿,递到艾拉面前。“这个给你。”
“谢、谢谢。”艾拉双手接过,谨慎地观察了一番。
她先用飞刀拨开腿上锋利的沟槽,再小心掰开甲壳,把里面还温热的肌肉组织剥了出来,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脖子上,又蘸了些血抹在脸和手背上。
动作虽然生疏,但每一步都做得极为认真,像在完成什么考核。
查尔一言不发地走过来,随手抓起几块碎肉,在掌中用力捏碎,像用毛巾一样把黏稠的肉浆与血液从头到脚涂了个遍。
萨拉特也用了相同的办法,动作粗粝而高效,不过片刻,两人身上便再也闻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阿莉莎有样学样,也抓了一把碎肉往身上抹。她做得粗糙了些,血液只覆盖了手臂和肩膀,后背和脖颈大片面积还是干净的。
萨拉特看不下去,直接从他手上又挖了一大团肉浆,用力拍在阿莉莎后颈上,像搓衣服似的狠狠抹了几下。
“呜!你、你干什么——!”阿莉莎被那股冰凉的触感激得几乎跳起来,压着嗓子发出抗议。
“要用力捏碎,把肉里的油脂和血液涂抹完全才行。”萨拉特手上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训斥,“在这里可不能小家子气——命比味道重要多了!哈哈哈。”
“呜呜……好难闻!”阿莉莎捏着鼻子,整个人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辉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对面的动静,刚要开口询问,看到萨拉特是在帮忙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勉强适应了那股浓烈的腥臭。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辉星低声问。
众人一一点头。只有修和艾拉还蹲在那具尸体的红色魔力石结晶旁,脑袋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
艾拉的眼神又进入了那种阿莉莎熟悉的、带着学者狂热的状态,手指在结晶表面轻轻划过,念念有词。
“艾拉?修?你们怎么说?”
“没问题,随时准备着!”修拍拍手站起来,把几块红色样本塞进腰包,三步并作两步蹿回队伍前方。
“啊,我、我马上就好……”艾拉边说边回头,目光仍黏在那些结晶上,过了几息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临走前还不忘掰下几片红色样本,小心地裹好揣进衣兜。
“那么,待会儿进入大厅后,按之前的队伍安排行动。一路沿着墙壁走,找到合适的路线后做标记,往里推进。哈罗德负责绘制新地图,修负责魔力感知探路,其余人负责警戒。”
辉星环视一圈,声音压得又低又稳,“途中尽量借助天然光源行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照明装置。”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进每个人耳朵里。
“都清楚了?……那么,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