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前方的卡尔特和霍德明率先启动，身影贴着墙根无声地没入黑暗。
辉星和萨拉特紧随其后。希露和艾拉分别趴在哈罗德与萨拉特背上，修走在队伍中段，法杖顶端散发着极淡极弱的绿光——魔力被压缩到了极限，那光芒若有若无，若非阿莉莎的双眼，旁人几乎难以察觉。
阿莉莎紧贴着他们身后移动。她看着修的法杖，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种程度的魔力压缩，大部分人练到死都未必摸得到门槛。艾拉也时不时回头去看那团微光，翠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掩不住的羡慕与不甘。
走出门口时，阿莉莎朝队尾的查尔发出一个轻不可察的提示。查尔会意，慢慢跟了上来。
他的脚步声几乎完全消失，片刻之后便已无声无息地贴到队伍后方。他倒退着行进，目光始终锁定着身后那片浓重的黑暗。
“注意安全，左边有个坑洼地，大概十三步距离。”修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轻得几乎只有气流在动。
“明白。各位压低身子，有异常立刻交流。”辉星回应。
“气味上有没有问题？”辉星低声问哈罗德。
“没有异常。蚁群就在我们旁边几步远，前进方向是其中一个通往蚁穴内部的通道。前方大约五十步处有个蚁队交叉点，从交叉点分出另一条通道，应该是出口——那边有微弱的光线。”
“卡尔特。”辉星轻唤。
“明白。”卡尔特应了一声，随即从队伍前侧无声地滑出，朝那个疑似出口的位置快速逼近。
霍德明失去搭档后，主动往队伍后方退了几步，避免前后脱节。黑暗中只能看见他剑尖一点极淡的金属反光。
卡尔特的动作快得惊人。他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块松动的碎石、每一道悬垂的蛛丝，像一条滑入水中的蛇，从那些拦路的工蚁之间穿了过去。
旁人或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但阿莉莎看得清清楚楚——他浑身的魔力压缩到了几近于无的程度，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身形在黑暗中展现出某种近乎优雅的韵律感。
卡尔特不是普通的强者。
这个念头在阿莉莎心中轰然炸开，像在黑夜里突然点燃了一根火把。警惕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从刚才开始，卡尔特和查尔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靠近她和辉星。
这让她本能地感到了可疑。但此刻不能表露出来，必须尽快和辉星交换情报，否则可能会被暗算。
阿莉莎压住心中翻涌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队伍行进的方向。
与此同时，卡尔特心中也在飞快地权衡。黑暗固然能遮掩他的身手，但若太过乱来，反而容易暴露。
目前他还摸不透那两个女孩真正的底细，再加上索恩家那对兄妹就在场，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让局面脱离掌控。
可眼下想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区域，除了全力开道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沿着这座圆柱形大厅的边缘绕了小半圈。除几只零星的兵蚁和几块挡路的巨石之外，一路上并无太大阻碍。
就在他以为任务即将完成、可以折返汇报路线安全时，一条水晶般的光带拦住了他的去路。
蜘蛛。
巨大的水晶蜘蛛，正趴在前方啃食魔晶石。透明的獠牙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锋芒，腹部的结晶随着每一次咬合而明灭不定。
几只工蚁围在它们身旁，像奴仆侍奉蚁后一般，将一块块魔晶石送到蜘蛛嘴边。蜘蛛进食之后，腹部蠕动，吐出蛛丝与魔力石——它们是共生的。
这一发现让卡尔特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犹豫，立刻折返回辉星身旁，语速极快地说：“蛛丝。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些蛛丝——我们漏算了这一层。”
“你是说，有蜘蛛类魔兽？”辉星迅速偏过头，同时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身后的哈罗德。
哈罗德立刻会意，果断放弃正在勾画的地图，将法杖对准了卡尔特刚才探路的方向。
“是。我们可能有麻烦了。”卡尔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绷，“有非常多的水晶蜘蛛挡住了路线，而且——体型很大。”
“前方确实有大量大型生物活动的魔力扰动。”哈罗德闭着眼睛，语速极快，“岔路口都集中在那一片区域，四周没有其他路线。你那边怎么样？”
“一样。没探测到别的路。而且……前方的魔力扰动非常浓密。”修眉心微蹙，法杖的微光在她的呼吸下轻轻颤动，“不过，有一块脱落的巨石旁，好像砸出了一个大坑，那里没有魔力扰动。”
“先遁入那个位置，躲避观察。”辉星当机立断。
众人贴着墙根缓慢移动，小心地避开脚下散落的魔晶石碎屑和几根低垂的蛛丝，陆陆续续滑入那个巨坑边缘。
所有人半蹲着，只露出眼睛，望向前方那片被微光映得影影绰绰的生物群。
密密麻麻的水晶蜘蛛。
和之前见到的那只小蜘蛛外貌几乎一致，只不过放大了不止十倍。最大的个体，体型已经超过了两个兵蚁叠加的宽度。
它们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水晶般的腹部一明一暗，像是无数盏沉默的、呼吸着的灯。
“居然还有共生魔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修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维尔诺隆大森林里有类似的共生蜘蛛。但离开大森林之外还能见到，我也是头一回。”萨拉特补充道，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从腹部透明的结构来看，应该是某种能够将魔晶石转化为魔力石的新型魔兽。”阿莉莎低声说。
“而且这个味道……很像魔具工坊里的那种味道。”希露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种又困惑又熟悉的复杂表情。
“气味相似可能是因为蜘蛛体内正在进行高温转化。”哈罗德的眼睛仍盯着前方的蛛群。
“传统魔力石工艺，本质上也是靠高温烧制魔晶石得来的。这些蚂蚁大概就是以这种二次转化后的能量为生——和传统的食肉蚁截然不同。”
阿莉莎透过那些生物身上浓烈的魔力光雾向更远处望去。
整个大厅大半区域都伏着这种蜘蛛，密密麻麻，像一层活的地毯。它们安静地趴伏着，等着工蚁前来喂食。
“看样子，大半个大厅都被这种蜘蛛占据着呢。”阿莉莎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几分，“所以，怎么办？”
“据说水晶蜘蛛性情相对温顺。不过也有过捕食人类的记录。”萨拉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要不要用刚才同样的办法？”
“不行。”艾拉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地坚定，“水晶蜘蛛是依靠视力和震动来感知世界的。气味对它们来说没什么意义。而且它们的体型太大了，贸然攻击很可能会引起整个蚁群的暴动。”
“卡卡老大，你怎么看？”卡尔特一边问，一边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按住了想要起身的查尔。
查尔似乎想做些什么，但被卡尔特无声地制止了。阿莉莎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互动，心中的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辉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穿过坑沿，落在那些不断明灭的水晶腹部之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的打算是——见缝插针。”她的语气坚定而清晰，不容置疑。
“诶！？真的假的？”希露压抑着嗓子，那张被蚁血糊满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直接……从那些比飞龙还大的蜘蛛中间穿过去？”
她的音量又一次失去了控制。
一只兵蚁停下了脚步。
那对巨大而弯曲的口器缓缓转向众人的方向，在空气中轻轻震颤着，像在品鉴某种陌生而危险的气味。
哈罗德不声不响地将法杖移到那只兵蚁面门前，杖端的水晶亮起一点极淡的微光，像一只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野兽瞳孔。
兵蚁在原地停了几息。然后慢慢放下口器，转身爬回了原来的路径，重新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蚁队之中。
艾拉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捂住希露的嘴。她的眼神比刚才那只要吃人的兵蚁还要凶上几分，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警告：再出声，就把你丢在这里喂蜘蛛。
希露瞪大了眼睛，只能发出几声委屈的呜鸣。
“确定吗，卡卡？”
阿莉莎的手从背后轻轻落在辉星肩头，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两下。这是她们之间约定的暗号：她发现了问题，需要汇报。
辉星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表示收到。
“虽然自己也觉得疯狂，但除了这一条路能走，貌似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辉星压低声音，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朦胧交错的阴影，“不过，也可以考虑上面的路线。”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仰头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蚁道纵横交错，被厚重的蛛丝和脱落的墙砖拼接在一起，悬吊在穹顶下方，像一张巨大而脆弱的血管网。
工蚁们的身影在那些悬空通道上川流不息，衔着魔晶石的微光，像是无数只移动的萤火。
“两位魔导师是不是可以……带我们飞上去，然后另找出路？”辉星把目光移向哈罗德。
“抱歉抱歉。”修抢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的笑。
“虽说我们会飞行魔法，但说它是‘飞行’实在有些勉强。本质不过是短距离悬浮加滑行罢了，虽然名字叫飞行魔法。”
她偏了偏头，发梢上的铃铛轻轻一响，“别说送人了，我们自己能不能顺利升上去都还得另说。”
“是的。”哈罗德平静地补充，没有一丝遮掩的打算，“在这样复杂的封闭空间里，贸然使用飞行魔法，只会放大魔力的扰动。”
“那么……萨拉特呢？”辉星把话头转向虎形人，“我记得有些书里提到过，虎型人极擅长攀爬。或许可以……”
“你想得倒是美。”萨拉特哼了一声，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就算我真有这个本事，把你们一个一个背上去，也得耗上大半天。而且攀爬时产生的震动，鬼知道会不会惹毛那些蜘蛛。还有——”
他斜眼看向辉星，露出一个半是嫌弃半是纠正的表情，“你们人类书上写的那个种族，和我可不是一回事。”
他语气里那股别扭劲儿让阿莉莎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看来书里记载的那个种族，和萨拉特所属的族裔之间，恐怕积怨颇深。
“是吗？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虎型人内部也有划分。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辉星略表歉意地欠了欠身，语气里没有敷衍，“那么，如果大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硬闯。按我刚才说的方法。”
“呃……”查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刚冒出个音节，便被卡尔特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卡尔特显然不赞同查尔开口。哪怕隔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众人也能感受到这对搭档之间陡然升温的张力。
“查尔是有办法吗？说说看。”辉星没有看卡尔特，而是直接把话头抛给了查尔。
“是呀，有话就快说。现在可不是撒娇的时候。”萨拉特在一旁不轻不重地起哄。
“你不会想说，自己断后去引开那群怪物吧？”霍德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查尔低声道，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压出来的，“并非要牺牲什么。只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帮上忙。”
他先看了一眼卡尔特。卡尔特几乎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那口气短促而无声，像是把一张藏了许久的底牌被迫摊在了众人面前。
“查尔的意思是，用魔法驱散那些蜘蛛。他……懂得一些能与生物交流的能力。就是那个……”卡尔特挠了挠后颈，语气里满是肉痛般的惋惜。
“你说的难道是自然之语？——森林之神与万**流时才用的那种远古语言魔法？”哈罗德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讶。
他紧握法杖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杖身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那可是五阶之上的神迹魔法……我的老天，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修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感慨，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旁边退了半步，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远离的反应。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卡尔特连忙摆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说的是赐福，不是那种东西。查尔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得到了神明的赐福。但绝非什么神迹魔法——只是能说出动物的语言罢了，仅此而已。”
他找补得极快，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多次的说法。
“啊……这、这样啊！你别忽然吓人呀，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修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擦去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哈罗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查尔和卡尔特之间来回游移，显然仍存有疑虑。但慢慢地，他自己也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神迹魔法何等存在，根本不会随便降临在凡人头上。眼前这两个人，没道理拿这种谎话来虚张声势。
其余人面面相觑，只有希露仍是一脸茫然。“诶？五阶之上……还有更高级的魔法吗？神迹魔法……是什么呀？还有赐福是......”
“等、等出去以后我再给你补课。现在不方便讨论这些。”艾拉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安抚道，“别问了，专心点。”
“啊……好、好。”希露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再出声。
“所以，查尔先生是打算试试那个赐福？”辉星把声音放得极低。
“是的。”查尔点了点头，动作极轻，几乎没有牵动任何一丝空气，“虽然从没和魔**流过，但以前和一些大型猛兽打过交道。应该能行。”
他语气笃定。唯有卡尔特脸上，浮现出原本只该属于查尔的那种紧张。
辉星环顾一圈。没有人反对。也对，毕竟大伙才刚认识没多久，别人的性命，谁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唯一的问题只是容错率低一点罢了。
“卡尔特先生，你怎么看？”她最后将目光落在卡尔特身上。
“我相信查尔。无论是实力，还是能力。”卡尔特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让他去吧。”
查尔那张布满旧伤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真切得几乎显得有些笨拙的喜悦。
这次的笑容不再狰狞，反而带着几分孩子得到长辈肯定后的满足。
这表情搁在他那张凶悍的脸上着实诡异，但总算比之前好得多了。
“那么，萨拉特和卡尔特跟在查尔后面，保持一定距离。如果查尔和虫子的约会出了问题，立刻上前争取时间，掩护他撤退。”辉星低声道。
“明白。”两人几乎同时应声。
“哈罗德和修继续探路，留意周围蚁群的动向。”她顿了顿，“其余人留在坑道里，做好随时撤回安全位置的准备。听我口令……行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