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的瞬间,两道身影便随着查尔一同没入了前方的微光之中。
查尔将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缓慢移动。他像一头正在接近猎物的巨兽,每一步都刻意将体重均匀地铺在地面上,避免产生任何有节奏的震动。
萨拉特和卡尔特紧随其后,根据他的动向来调整自己的步速与站位,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随着查尔不断靠近,周围的黑暗逐渐被蜘蛛体内散发的光芒驱散了。
那些水晶般的腹部一明一灭,将整片区域映成一片幽冷的、半透明的蓝绿色调。借着这光,查尔终于看清了那些蜘蛛的样貌。
每只蜘蛛的头部都分布着十六只眼睛,均匀排列在脑袋四周,像一圈嵌在甲壳上的浑浊珠子。
每只眼睛里又有三颗复眼在缓慢地、各自独立地旋转,有的望向他,有的看向别处,有的还在微微发颤。
嘴巴半张着,残留着魔晶石的碎屑,以及一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几缕纠缠成团的兽人毛发,和一小片连着皮的头皮。那口器还在不自觉地嚼动。
查尔耸了耸肩,将翻涌而上的恐惧死死压进骨骼深处。
最前方那三只巨蛛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他的靠近。它们的复眼齐刷刷地转了过来,三条腿缓缓撑起,甲壳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查尔后背一阵发麻,整条脊柱像被冰水浇过。他立刻启动了自身的能力。
喉咙开始发紧,舌根发麻,口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那是魔力驱动过快的代价。
他飞快地抬手抹掉,将分泌物碾进掌心的泥土里,避免任何一丝异样气味泄露出去。
然后他蹲下身去,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轮廓。让自己显得更小,更无害,更像一只误入禁地的、不该引起警觉的工蚁。
蜘蛛动了。负责照料蜘蛛的工蚁也动了。
它们齐刷刷地面朝查尔的方向,口器半张,前足在石地上反复敲击——咔、咔、咔——那节奏尖利而急促,像在警告这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工蚁”:滚回去。
卡尔特和萨拉特的冷汗同时从后颈冒了出来。他们想交流,想把查尔叫回来,但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让这一次尝试彻底崩盘。
他们只能站在原地,在蜘蛛光芒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屏住呼吸,默默祈祷。
查尔将大剑缓慢地插入地面。
剑尖破土的那一声轻响,瞬间将整个空间推向了临界点。
最前方的三只巨蛛彻底撑起了身体,腿节一节一节地打开,投下的阴影如同三座正在崛起的塔楼。
趴在它们身上的工蚁如同受惊的鱼群,纷纷跳下,向四周疯狂逃窜。
萨拉特瞳孔骤缩,爪子已经按上了腕刃。就在他即将认定任务失败、准备发动魔法强行脱离的前一瞬——
查尔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音节。
低频,尖锐,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像钢片在骨头上刮过。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捂住耳朵——哪怕隔着一整个过道的距离,那声音仍然像一根冰锥从耳膜直插进颅骨。
蜘蛛们停下了动作。那些巨大的躯体同时顿住,六条腿僵在半空中。
随后,它们缓缓移动,将头颅沉到查尔面前。三对螯肢咔嚓咔嚓地开合,像是在打量、在诧异、在审视眼前这个会发出“它们语言”的生物。
查尔又发出了第二个声音。这一次更长,音调更低,频率柔和了许多,像某种安抚,又像某种交涉。
“修。”哈罗德轻声唤道。
修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飞快地从腰后抽出记录本,笔尖在本子上急速游走,几下便勾出了眼前景象的大致轮廓。
艾拉也悄无声息地掏出了她自己的本子,在黑暗中用指尖摩挲着纸面,记录下那些音节的起伏曲线。两个“学者”此刻的动作,竟出奇地一致。
接下来的时间里,查尔不断地变换着音节。时而低鸣,时而短啸,时而又将两种频率交叠在一起。
他始终蹲在地上,像一只正在与庞然大物谈判的弱小生灵。那些蜘蛛也随着他的声音轻轻摆动身体,前肢偶尔抬起,做出某些复杂而缓慢的动作。
阿莉莎透过魔力的流动,注视着这场不可思议的对话。
那些蜘蛛体内的魔力,正在随着查尔的声音发生微妙的变化。光芒的节奏与音节的起伏纠缠在一起,像是有人用声音在蜘蛛的身体里搅动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画面奇异而庄严,如同一幅会呼吸的油画。
良久,查尔终于侧过头,朝辉星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
蜘蛛们动了。它们缓慢地收起前肢,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刚好容得下一个身位通过的窄道。
随后,它们重新伏下身子,腹部贴着地面,又变回了那些沉默发光的水晶小山。
工蚁们见状,立刻重新围拢上来,继续为它们送上魔晶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走。跟上。”辉星立即朝萨拉特和卡尔特挥手示意。
查尔依旧半蹲着,在最前方缓慢领路。卡尔特上前取回了那柄插在地上的大剑,萨拉特则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拦在路边的蜘蛛腿。
辉星紧随其后,霍德明贴在她前方,整支队伍像一条绷紧的弦,悄无声息地穿过那些巨大的水晶躯体之间。
艾拉已经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希露只得从哈罗德背上下来,把位置让给她。哈罗德没有多言,将艾拉背了起来。
修见状,主动让出自己的后背,表示可以背希露。艾拉却从哈罗德肩头回过头,虚弱又凶狠地瞪了修一眼,那意思是:你休想。
“诶……艾拉以前明明对我很好的。”修委屈地瘪了瘪嘴。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反抗。”艾拉把脸埋进哈罗德的斗篷里,声音闷闷的,“现在我可分得清谁是欺负我的白痴。”
通道在查尔的带领下缓慢地向前延伸。
那些巨大的蛛腿如同门柱一般竖在两侧,偶尔有一只蜘蛛在睡梦中翻动肢体,扬起的气流拂过众人面颊,带着一股矿尘与酸涩混合的气味。
“快到原先预定的出口了。”哈罗德将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艾拉耳畔,“就在前方不远处。你们应该能看到些许亮光了。”
“好像有风声。”霍德明侧过脸,用只有辉星能听见的耳语说,“而且……这股气息……”
“怎么?霍德明。”辉星立刻警觉起来。
“不,没什么。”霍德明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应该只是错觉。就是觉得越靠近出口,空气越干。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那就好。”
辉星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她已经能看见那抹极淡的、属于外界的天光——出口就在眼前了。
等到了安全地带,就找个能修整的角落,和哈罗德重新规划路线。也许还能找到些别的东西,总好过再走一遍这条鬼路。
就在队伍即将脱离蜘蛛群的边缘时,走在阿莉莎身侧的希露,因为害怕而将身体缩得太紧,脚尖不小心踢中了一块碎石。
那块石子只有拇指大小,在石地上弹跳了几下,竟然精准无比地飞向了旁边一只垂死的老蚂蚁。
那是一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工蚁,正静静地趴在地上,被其他年轻的工蚁肢解分食,准备把残躯送进蜘蛛嘴里。
可那颗从天而降的小石子,恰巧敲在了它光秃秃的头顶上。
它动了。
那颗已经失去光泽的头颅,缓慢地、艰难地抬了起来。没有眼睛的面部朝向希露,而希露从它那光滑如镜的头顶反光中,看清了自己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张脸正在微微颤抖。
阿莉莎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她回头,脚下发力,想要上前拉走僵在原地的希露。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希露手腕的那一刻,蜘蛛群动了。
交易已经结束,队伍大半已经出去了。查尔也接近了洞口。失去了约束的蜘蛛们开始互相推搡、挤兑,争先恐后地抢夺原先由那些大块头占据的优良位置。
巨大的躯体互相碰撞,甲壳与甲壳之间发出山崩一般的轰响。
阿莉莎和希露被困在了里面。
工蚁们疯狂地想要逃离这场混战,从她们脚边乱窜。希露被一只逃命的兵蚁撞得踉跄两步,跌倒在地。
阿莉莎迅速朝她冲去,伸出手想要把她拽起来,可下一秒,一只蜘蛛的腹部横撞过来,将阿莉莎整个人顶开。
那力量如此之大,她像被巨浪拍中一般,被推得越来越远。
“希露!快跑——快过来!”阿莉莎大喊,再也顾不得暴露的风险,魔力已经开始在掌心聚集。
“不行!菲伦!蚁群会狂暴的!”辉星的声音从外面炸开,她试图用吼声吸引蚁群和蜘蛛的注意,为里面的两人争取时间。
可蜘蛛们碰撞的巨响几乎吞没了一切,那点喊声落进去,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查尔也几乎在第一时间扑回了蜘蛛群边缘,试图用刚才的办法重新建立联系。
可那些音节落在蜘蛛群中,就像石子抛进暴风雨——它们正忙着争夺属于自己的利益,根本无暇理会这个“会说话的生物”。
“卡尔特!”查尔猛地回头高喊。
卡尔特只犹豫了一瞬。随后,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无声地遁入了那片混乱的蜘蛛群中。
“啊!该怎么办?完蛋了,完蛋了!啊,对,对了——卡卡!我在这里!”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希露,试图用声音为阿莉莎指明方向。
可这个举动也同样将她自己的位置彻底暴露给了那些狂躁的工蚁。
几只原本正在逃命的工蚁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困惑地“看”向希露。
它们确认了几秒,随即猛地扑了上来,口器大张,准备将这个外来者撕碎。
可它们还没来得及触及希露,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蜘蛛腹部压成了肉酱。汁液飞溅,糊了希露满脸。
“咦——!”希露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她反手一摸——手指碰到了某种光滑而弯曲的巨物。
希露回头看去,是一根獠牙。
“希露!”
是阿莉莎的声音。她已经赶到近前,正被卡尔特死死揽在腰侧。
卡尔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希露靠近——他的身法快到了极致,整个人在混乱的蛛群与蚁群之间如鬼魅般穿行。
可希露看不见他。她的视野被面前那头巨大到失真的蜘蛛彻底填满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尺寸。比之前看到的所有个体都要巨大,像一座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活体山岳。
它正缓缓低下头,张开那对足以吞下一辆马车的口器,朝她咬来。腥臭的热气混着唾液,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但希露已经停止了思考。
她的右手伸向了腰包。
那里放着一件东西。她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研制,父亲未能完成的遗作。单手炮。
她的手指扣上扳机。
魔力从炮口处疯狂汇聚,空气中传来光线被扭曲的嗡鸣。
腰包被扩张的金属框架生生撕裂,炮身完全展开。魔力积聚成一颗耀眼的光球,能量口的空气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四周的蚂蚁瞬间暴动。它们齐刷刷地转向希露,像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朝她蜂拥而来。
两秒。
仅仅两秒。
就在卡尔特的指尖触碰到她肩膀的同一刻,一道贯穿整座大厅的光球从炮口轰然喷出。
光球以不可阻挡之势横扫而出,将挡在面前的一切尽数贯穿。
光球从大厅的这一端直插到另一端的墙壁,再贯入蚁穴深处。墙体坍塌,碎石飞溅,整个空间都在那一瞬间被照成了惨白。
它命中了。
希露面前那头巨蛛被光球正面贯穿,身躯几乎被蒸发殆尽,只剩下八条孤零零的腿和几片烧焦的皮毛散落在地。
烟尘中,希露看到了。
那道光球在蚁穴深处烧出的一条笔直隧道。隧道的尽头,一个比周遭工蚁大上数倍的、臃肿而苍白的腹部,被她的炮击直接贯穿。
是蚁后。
那只巨大蚁后的身躯上,留下了一个焦黑冒烟的空洞。它那缓慢蠕动的身体僵住了,然后,重重地塌了下去。
酸臭味与烤焦的肉香混杂在一起,从那个焦黑的洞口中汹涌而出,如同整个巢穴的意志在同一个瞬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