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抱着希露和阿莉莎两个人的卡尔特,身影已从暴动的蚁群与蛛群之间穿梭而过。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融进了黑暗里,双剑如两条银灰色的光带在身侧游走,所过之处,扑上来的兵蚁如同被风刮过的麦秆,纷纷向两侧倒去。
查尔也果断放弃了继续“幽会”的打算。他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剑,剑刃上的圣魔法光芒骤然亮起,像黑夜里撕开的一道淡白色闪电。
他一步跨上前,挥剑横扫,将最近处一头半立而起的巨蛛从口器到腹部生生斩成两半。
甲壳崩裂,体液飞溅,那庞大的躯体轰然倒下,压碎了身下成片的工蚁。
修在同一时间发动风元素魔法。她法杖一振,一道压缩到极致的气流从杖端炸开,将蜂拥而至的兵蚁整片整片地掀飞出去。
哈罗德也几乎无缝衔接地补上一记火元素魔法,以修掀起的风势为引,烈焰顺着气流飞速蔓延开来。
一瞬间,整座大厅被一道旋转升腾的火龙卷覆盖。
火光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看清了大厅的全貌——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工蚁般大小的幼蛛,正沿着砖缝与浮雕的凹陷处疯狂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原本被当作巢穴装饰的白色丝状球体,此刻在火光中纷纷显现出来,大的有兵蚁大小,小的也如头颅般,密密麻麻地悬挂在穹顶与墙壁之间,像无数只苍白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这不是共生。这是入侵。
蜘蛛正在从内部蚕食整个食人蚁群落。那些被蛛丝包裹的球体,根本就是尚未孵化的蜘蛛卵囊。
“所有人准备迎战!”辉星的声音在火光与噪音中炸开,像一根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膜,“索恩兄妹站我身后!查尔随我断后,霍德明和萨拉特去前面探路,快!”
命令落地的瞬间,探路的两人已经动了。霍德明与萨拉特一左一右,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硬生生从混乱的蚁群中切出一条通路。
所过之处,剑光与爪影交替闪烁,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碾碎、推开、清空。
修和哈罗德同时将手搭上辉星的肩膀。辉星居中,承担着三人队伍前方近战的全部压力。
法杖在修与哈罗德手中不断变换着光芒,脚下的步伐却始终与辉星保持同频,如同三颗咬合紧密的齿轮。
“破裂魔法——!”
“火元素增势——!”
“风元素扩界——!”
“土元素固阵——!”
“晶刺魔弹——!”
咒语与元素的辉光此起彼伏,魔法在空气中交错、碰撞、融合,发生着只有顶尖魔导师才能构建的连锁反应。
墙壁上倾泻而下的幼蛛群被成片地轰碎、烧焦、石化、贯穿,像暴雨中的纸片一样四散零落。
查尔挡在最前方。他的大剑舞动如花瓣被狂风卷起,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圣魔法特有的淡白色尾迹,将靠近的蚁群与蜘蛛成片地剁碎。
他的战斗方式狂暴而精准,每一剑落下都有其意义,没有一丝多余。武技与圣魔法在他身上融合得浑然天成,像是一场以死亡为节奏的祭典。
卡尔特的速度则更快。他的双剑在身侧上下翻飞,像从他身体里长出的两条尾巴。
剑光所及之处,扑上来的蜘蛛与兵蚁仿佛撞上了一面绞肉机,肢体碎裂,体液横飞。不消片刻,他便杀回了队伍后段。
“走——!”卡尔特一声高呼,随即转身遁入身后洞口的黑暗中,朝预定路线疾奔而去。
辉星猛一咬牙,朝后方高喊:“修!你说你会五阶元素魔法是不是?元素之外的魔法!进修得怎么样!?”
“诶——!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修一边维持着风系屏障,一边大声回应。她的帽檐早已被不知道是汗还是黏液浸透,铃铛在耳畔疯狂摇响,“不过其他类型的魔法,多多少少还是会一点的!”
“知不知道一种能传递魔力的魔法?”辉星喊道,目光已经朝哈罗德使了个眼色。
“你们先走!”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保护好我妹妹!”哈罗德只是短暂地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一把揽住瘫软在地的艾拉,头也不回地朝洞口方向冲去。
“修,注意安全!”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快就被身后的轰鸣淹没。
“卡、卡卡你要干什么——!”艾拉的声音被扯得又尖又长,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
修朝哈罗德离去的方向飞快地做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除了他们兄妹俩,谁也看不懂。
“查尔!”辉星又喊了一声。
查尔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看清辉星的眼神后,不再多言,一脚踩碎脚边一头幼蛛,稳稳退到她身前,像一面活生生的盾牌。
“队长!你想干嘛!”
“是、是啊!队长,你不会是想用什么禁术吧!?”修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查尔将大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按地,土元素魔法轰然发动。几根粗壮的石柱从地面拔起,将头顶掉落的幼蛛群和正面喷射而来的蜘蛛毒液一并挡住。
随后拔出大剑在他身侧上下翻飞,像有生命一般自动护住三人。好几次剑刃几乎是贴着修的帽檐掠过,削断了几根垂落下来的发丝。
蜘蛛越来越近,兵蚁越来越密。查尔构建的防线像一座孤岛,四周的海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吞食它的边缘。生存空间在飞速压缩,空气中弥漫着酸败与焦糊交缠的浓烈气味。
“少废话!快告诉我你会不会!”辉星已经蹲下身,给修的法杖让出了足够空间。
“会、会的!但这个魔法非常、非常危险——你做好准备!”修喊道。她咬破自己的手掌,鲜血与魔力一同涌出。
她的眼睛紧闭,在记忆深处疯狂地翻找着那个法阵的每一个细节。无数个夜晚的研读,无数次失败的模拟,在这一刻全被压成了指尖下即将绽放的那一点微光。
法阵从她掌心突破而出,展开成一面繁复而耀眼的光盘。
“不是给我!是给你!”辉星高喊,同时飞快地学着修施法的过程,做出了一模一样的施法动作。
“手掌给我!”
“诶——!”
修来不及反应,手已经被辉星握住。两个法阵骤然相合,纹路相互咬合、嵌锁、重叠、扩张,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整片空间照亮。
修瞪大了眼睛——这个法阵和她记忆中的魔力传送魔法完全不一样。它更宏大、更古老、更陌生,像某种从历史的深渊中打捞上来的禁物。
她甚至无法辨认出其中任何一种她所学过的符文体系。
可她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那股炽烈到近乎灼人的魔力,从辉星的掌心汹涌而入,像烈焰裹挟着鲜血,在一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啊——!”
修发出一声尖锐而嘶哑的叫喊。那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一种被超越认知的力量强行撑开的震颤。
她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魔力脉络中流窜的每一丝能量都变成了别人的意志。她成了器械,成了延伸,成了一枚被点燃的引信。
“修!照我说的做!”辉星的声音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地砸在她的意识里。
修艰难地抬起法杖。异样的红色光芒缠绕在杖身四周,像无数细密的血丝,又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纹路。
“土元素感知施法范围,火元素基于生命力延申,风元素感知万物轮廓,破裂魔法随风飘荡——空间与时间的抹除……”
辉星急促地吐出每一个音节。这串施法过程像是一道被撕开了口子的禁忌,每一个词落在修的耳中,都让她感到来自骨髓深处的战栗。
“【诸神的赐福!武神的奥义!请撕裂空间吧——!】”
那是一种修从未听说过的施法结构。
五种魔法相互纠缠、叠加、引爆,构成一个远超她全部认知的结合魔法。三系结合都能榨干大魔导师魔力的法术,此刻正从她的法杖前端倾泻而出。
修的双目圆睁,瞳孔在剧光中缩成针尖。时间仿佛凝滞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缕魔力的形状,每一寸空气的纹理,甚至空间与时间的轮廓,正像薄冰一样在眼前缓缓展开。
驱动这个魔法的人不是她。
是辉星。
修只是容器。只是将这力量释放到现实中的那一道口子。
她看到查尔的动作慢了下来。看到溅起的碎石一粒一粒悬浮在半空。看到辉星眼中那抹红色正在愈燃愈烈。整个世界的流速都被拉长,像被浸入粘稠的琥珀之中。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爆裂,不是轰鸣,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悠长的嘶鸣,像远古巨兽从地底深处发出的低吼,又像无数流星在同一刻坠入大气。那个声音一旦响起,便彻底撕裂了此前的所有寂静。
空间开始崩解。
先是一道裂痕,极细极亮,像一根银线在空气中缓缓游动。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所有裂痕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个点越来越亮,亮成一种耀眼的、近乎粉白的光。
然后一切回缩。
空间修复了。
那些裂缝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拍合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余波向外扩散,掀起的尘埃与气流将整个通道都搅得天翻地覆。
墙壁错位了。地板错位了。穹顶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仿佛被人凭空折叠过一道。
裂缝经过之处,所有东西都像被重新拼接了一遍——石块嵌进了石砖里,蛛网融进了墙壁中,空间本身如同一块被拧干水的抹布,皱成一团,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那些蜘蛛和蚂蚁,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它们还保持着奔袭的姿势,便被交错的空间拦腰截断、折叠、挤压、闭合。
某些区域的地面忽然移动到了上方,某些区域的墙壁旋转了九十度。生物与岩石彼此嵌套,空间将这些活物与死物重新拼成了一幅残忍而诡异的画面。
重力也改变了方向。原先站立的位置开始向后倾斜,像是地面被人从脚下抽走了一块。
“查尔——!”
辉星的喊声像一把刀,划开了这场令人窒息的慢速表演。
查尔动了。
他一把抄起辉星和修,像扛着两袋稻草般朝洞口方向狂奔。身后,扭曲的空间正以惊人的速度追袭而来,如同一头透明的巨兽无声地吞噬着它经过的一切。
查尔的左脚慢了半瞬。
他最后一步落下时,鞋底的一层皮料被那无形之力无声无息地削去。只差那么一瞬,他的整条腿也要一并遗落在那里。
终于,他们冲进了安全的通道。身后的轰鸣与扭曲声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地底的、让人耳鸣的寂静。
三人瘫坐在洞穴的岩壁下。四周极暗,只有几处钟乳石渗出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
远处仍偶尔传来一两声空间闭合后的闷响,像是那场灾难的余韵,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辉星点燃法杖上的火元素魔法。昏黄的光芒缓缓撑开,照出三张劫后余生的脸。
她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着修的手。魔法断裂,修像从深海中浮出水面一般,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层覆在她身上的红光迅速褪去,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查尔松开抱住她的手。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查尔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厚重。
“没有。”辉星把法杖靠在一旁,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修呢?怎么样?”
修没有回答。
她靠在岩壁上,嘴巴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辉星,像在看一个刚刚用双手撕开世界的存在。
“修?”辉星又叫了她一声。
“啊——呃——!”
修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喊叫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恐惧与亢奋一起涌上来,尖锐而失控,在洞穴中弹了几个来回。她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被辉星一把按住口鼻,把她按回墙上。
“呜嘿——!”修拼命挣脱,手指扣住辉星的手腕,连拉带扯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来,喘着粗气,声音拔高了几度:
“卡、卡卡小姐!你刚才做了什么!那是什么!禁术吗!?那一定是禁术吧!撕裂空间,刚才那是撕裂空间的魔法对吧!一定是吧!”
“诶……”辉星没有理会她这一连串的连珠炮,只是转头看向查尔,语气不容置疑,“等会和队员会合了再说。”
查尔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把还在手舞足蹈的修一把捞了起来,顺手夺过了她手里那根被炸烂的法杖,将人稳稳横抱在腰侧。
辉星重新点亮法杖,朝通道深处走去。查尔抱着修紧随其后。
修倒挂在查尔的臂弯里,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撕裂空间……禁术……五阶……不,比五阶更高……那到底是什么……”
却没人打算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