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弦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陆玄机从座位上站起来,绕了半个桌子,走到南宫雪鸢面前。然后他弯下腰,把自己降到和她视线平齐的高度,露出一个标准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能上校刊封面的微笑。
“南宫同学,正式认识一下。我是陆玄机,学生会长,陆家的。以后在学校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南宫雪鸢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对狐耳动了动。
“你气色不太好。”
陆玄机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慢慢消失的僵,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整个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林百弦本来已经闭眼了,听到这话猛地睁开,身子从椅背上弹起来,往前一探,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蓄谋已久的坏笑。“哟,气色不太好?小机机,你是不是肾虚啊?”
“你闭嘴。”陆玄机猛地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个缺弦的才肾虚!你全家都肾虚!”
“我家里人好着呢,人家说了虚的是你,别扯上我全家。”
陆玄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数了三秒,然后睁开。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南宫雪鸢,嘴角扯出一个比刚才勉强了一些的微笑。“南宫同学,你刚才说我气色不好——具体是指什么?”
南宫雪鸢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对。你的灵力运转……有什么地方卡住了。像一个齿轮里掉进了什么东西。”
陆玄机的表情变了。“什么位置?”
南宫雪鸢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大概是这里。会疼吗?”
陆玄机没有回答。他看着南宫雪鸢,目光里的感觉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的眼睛的天赋能力。”
陆玄机盯着南宫雪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社交性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笑。
“有意思。”他直起身,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对了,说到这个——下周学校有个远征,去天云城周边清剿一批新出现的魔族。实战机会难得。南宫同学,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她去不了。”林百弦开口了,“校长让我带她熟悉校园环境,今天才第一天,你就要把人拐走?我回去怎么交代?”
陆玄机转头看他:“那你也去不就完了?”
“我不去。麻烦。”
“你就不能为了新同学牺牲一下?”
“不能。”
陆玄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容不是之前的揶揄,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从容。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林百弦。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页面的订单截图。“订单已提交”几个大字清清楚楚。商品名称:限量版手办。
“我这正好有个手办啊。就是我不太喜欢手办,这个送给谁好呢。”
话音未落,林百弦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两步跨到陆玄机面前,右手“啪”的一声拍在陆玄机的手上,握住,用力摇了摇,脸上堆满了那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热情笑容。
“挚友的邀请,我肯定不会拒绝的。”
陆玄机迅速将手抽了回来,不动声色地擦拭了一下,眼睛眯起,似笑非笑。“你刚才不是说不去吗?”
“有吗?你听错了吧。远征这么好的机会,实战才能学到真东西,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陆玄机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不要脸。”
“这叫懂得变通。”林百弦理直气壮,转头对南宫雪鸢摆摆手,“走吧,小家伙,去吃饭,饿了。”
南宫雪鸢也站起来,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像一只踩在雪地上的狐狸。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食堂走。银杏叶在脚边沙沙地响,头顶的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漏下来碎碎的路灯光。南宫雪鸢推开食堂的门,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秋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林百弦跟在后面。他莫名有一种感觉——从今天上午开始,从她在旧图书馆前说“这棵树很疼”开始,从她画那棵怎么也画不像的枯树开始,他就觉得,这个银蓝色头发、方向感极差、吃饭很认真的小家伙,和他之间,好像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他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
那天晚上,林百弦难得睡了一个整觉。
没有梦境,没有云海,没有那个冷淡到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他只是躺下去,闭上眼睛,然后天就亮了。枕头完好无损,手指不酸不胀。丹田里的法力平静地运转着,像一条没有风的河。
“赵小胖,我昨晚好像没做梦。”
“你昨晚睡得跟死了一样。”赵小胖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啃包子。
那人没来。林百弦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下床洗漱。镜子里的气色好了不少——黑眼圈淡了一层,眼白里的血丝退了大半。他走在石板路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南宫雪鸢照例在银杏树下等他,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那对狐耳微微竖了竖。“你今天气色很好。”林百弦接过她递来的南瓜粥,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南瓜煮得软烂,甜度刚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第二天晚上,那人还是没有出现。林百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三天早上,银杏叶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南宫雪鸢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把纸袋递过来。他喝了一口,闭了一下眼睛。“好喝。”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南宫雪鸢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百弦。”
“嗯。”
“那个教你的人……不来了吗?”
林百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银杏的金黄,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南宫雪鸢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走在他的旁边。
那天晚上,林百弦躺在床上,照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没有等来那个人,但他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汪丰沛到近乎蛮横的法力,有一丝微微地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试着在心里想:再动一下。那丝法力真的又动了一下。
他把右手伸出被窝,掌心朝上。一丝极细的亮紫色光芒从他指尖渗出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丝线,颤颤巍巍地悬在掌心上空。它不稳定,随时要断,看起来连一张纸都烧不穿。但它没有炸。林百弦盯着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光线,盯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它灭了。他再试,又亮了一瞬,这次粗了一点。第三次凝聚得急了些,掌心“啪”地爆出一小团火花——但他在被窝里咧嘴笑了。黑暗中没人看见,但那个笑容很真。
后来的几天,那人一直没有回来。
然后林百弦做了一个梦。不是那人的梦。梦里没有云海,没有法术,没有冷淡的声音。只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长在旷野上,树干焦黑,树冠很绿。树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转过身来——他感觉到了一种目光,不是从眼睛射出来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直接落在灵魂上的注视。然后那个人笑了。是一种很安静的笑,有疲惫,有释然,有舍不得。那人伸出右手,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圈,其余三指张开,像一朵花,又像一颗星星。
然后那个人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散成银白色的光点,飘向灰白色的天空。那双看着他笑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林百弦醒了。枕头是湿的。
他把手放下来,盖在眼睛上,压了很久。天亮了。银杏树下,南宫雪鸢照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纸袋。
“今天有粥吗,小家伙?”
“有。南瓜的。”
林百弦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他把粥喝完,把纸袋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吧。”南宫雪鸢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两侧的银杏叶铺了一地。他双眼深处,那双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眼睛里,最后一粒光点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温度,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如同一片焦黑的叶子,被风一吹,化为灰烬,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亦如同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