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殷红的铁锈近乎爬满了整个路牌，只有靠着些许凹痕才能勉强辨认这是444号公交车停靠站的告示牌。
这里是下城Ⅱ区，第一号街。
裸露的电线隐约有断裂的趋势，却还得坚守着岗位，抓住摇摇欲坠的路灯。偶尔还有些铁屑随风雪飘落，甚是恼人。
为了帮对门人偶师家的小妹妹找到在这附近弄丢的发卡，阮阙眠愣是在这找了一个下午，甚至还动用养父遗留的秘法，终是在一条死鱼肚子找了那个失踪多时的机器人头像发卡。
“这也太麻烦了吧，下次再也不接这种委托了……都怪伊戈尔……啊嚏!”
蹲在路灯下啃大麻花的阮阙眠抬手看了眼表上时间，吐槽了句自家那不靠谱管家良莠不分地接下委托后就把活丢给自己，随后便只觉得鼻尖一阵发痒。
她随手抹了一把鼻子，抬头瞟了一眼不停落铁屑的路灯，脸上满是嫌弃。
然后又立即起身，远离了路灯，换个地方继续蹲着啃麻花，还顺手拉了拉衣领。
现在是22:50，要想回家只能等23:00的末班车。
好消息,她们还能搭末班车回家。
坏消息，这趟末班车一直以来都有闹鬼传闻。
更坏消息,阮阙眠怕鬼。
想到这里，向来口嫌体正直的肆贰参事务所店长又朝着委托人迈了几步。
“您很冷嘛?阮阙眠小姐。”
那位委托人——一个看起来年纪大概七、八岁的棕发丸子头小姑娘，察觉到她的突然靠近，终于放下手中的平板，舍得将视线从游戏转至身侧的阮阙眠。
那对如琉璃般剔透的双眸映着眼前人的身影。
不对，准确来说，这小姑娘的眼睛本就是玻璃球。
“哈哈，是有点，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血肉之躯，比不得你们人偶...啧……这麻花好甜,下次叫老板多放点椒盐了。”
阮阙眼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随即转头看向远方。
听罢，小姑娘歪了歪头，看着阮阙眠手中那份包装袋上明晃晃贴着“无糖，双倍椒盐”标签的大麻花，抿了抿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没有味觉，也没有冷热感知，我的时间被[永恒]定格。”
“我好遗憾，世间的芳华如此脆弱易逝，纵使是世间绝色皮囊也终会衰老,万山红遍终会化为污泥一捧。”
“所以……”
小姑娘说着，又再次看向阮阙眠，在她惊疑的目光下猛地扯着她的衣领,眉眼携着纯粹的善意与童真。
“阮阙眠小姐，请趁着您仍年轻，去拥抱死亡吧，让您的岁月定格在最完美的时刻。阿枢一定能把您制作成最完美的人偶。”
闻言，阮阙眠缓缓抬头，同那双刻满狂热的琉璃眼眸对视，又眨了眨眼睛，嘴角勉强上扬，扯出一副笑脸。
随后一只手缓缓握住眼前人偶的小臂，试图将她的手移开.
“很抱歉啊，我亲爱的迟玄同，我又一次拒绝了你。血肉苦弱，但正是因它短暂，才让人珍视，那须臾缤烂才更会可贵……”
“以及，你要再不松手，我就要被你掐死了。
这样死去是最不体面的，不是吗”
也不知迟玄同是否听进去了这番话语。总之，她还是乖乖松手，低着头攥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阮阙眠这边，虽然嘴上说着什么自己快被勒死了，实际上连呼吸都不曾紊乱。
看着眼前懵憧无知的家伙，阮阙眠忽然觉得自己从未拥有的良心正在疯狂长出血肉。
耳边似有道声音在催促她--快把这个孩子从邪恶人偶师的扭曲三观网里解救出来呀!
老实说，阮阙眠并不讨厌这个声音——至少比那些恶心虫豸啼鸣好得多。
“迟玄同,你听过‘良言一句三冬暖’吗……”
“我知道，阿枢说，下一句是‘恶语伤人真好玩!’”
话音未落，那小人偶便无比兴奋地回握住阮阙眠的手，急匆匆地接过话茬，像只快活的云雀一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见闻。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组句子呢，阿枢还教过我‘小和尚念经一有口无心’‘茅丝板上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实在太兴奋了，喋喋不休地说着人偶师教给她的话语，以至于没能注意到聆听者的状态由震惊转至无语再到平静随后困倦最后低下头颅。
“还有，还有……诶，阮阙眠小姐，您还在听吗?”
直至听见一阵绵长的呼吸声，迟玄同才从先前狂热分享状态脱离，抬眼看向阮阙眠。
她却只见得蹲在路牌下的黑发少女，此刻单手扶额，下垂的鬓发恰好遮着眼眸。那副模样似是要争夺“世界第一忧郁王”的宝座。
一人一偶沉默许久，直到老旧的444号公交车拖着它疲惫身躯一摇一晃地在站台前停下。
骤然炸响的熄气声打破沉寂，还顺带惊醒了昏睡过去的阮阙眠——就像古早搞笑猫鼠漫画那样.“登”地一下便从地上弹了起来.
“呃,车来了啊……咳咳,我们先上车吧。”
缓过神来的阮阙眼只觉有些尴尬，理了理衣摆，迎着委托人疑惑的目光轻咳几声,试图缓解尴尬。
“阮阙眠小姐,您刚才睡着了吧。”
迟玄同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围巾，转头看向身侧的家伙，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肯定。
“这是短时间的闭眼休息。”
阮阙眠如是说着，却未转头看向迟玄同，只是自顾自地走上车去。
当然，她始终紧紧握着迟玄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畏惧严寒，容易困倦，如此脆弱的肉体，阮阙眠小姐，您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