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学生卡。”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阮阙眼竟觉得今天的读卡器播报声比平日更为嘶哑,还掺杂着不少类似风声的喧嚣动静,莫名让人感到不舒服。
车厢内部倒不像外面那样老旧——也没说多好的意思,只能说中规中矩。
也是不出意料地,车上的乘客并不多——毕竟是末班车。
司机后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抱着只三花猫看报纸的老太太——老实说那猫并不如阿橘漂亮,毛发极凌乱不说,连眼角处的泪痕都像是几百年不曾清理。
车厢中部,就只有门斜前方还坐着一个姑娘。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但胜在气质出众,像是从古典学院派油画走出来的模特,只是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怎的,阮阙眠竟觉得这家伙实在眼熟。
而车尾部嘛,相对热闹些——有整整三人。
靠前些的,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学生,也不知在低声耳语些什么,随后相视一笑,又开始吵吵闹闹起来。
最后一排那里,有一个青年人,正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惫,头一点一点的,他快睡着了。
“你们,要去哪儿?”
“唉?哦……去下城Ⅰ区第四号街。”
就在阮阙眠观察之时,那司机忽地开口询问,语速极缓,但还是吓了阮阙眠一跳。
她愣了片刻,挠了挠头,如实答道。
而司机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言,他始终没有转头。
阮阙眠虽有些不解,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司机委婉催促她早些入座,便拉着迟玄同坐到后门对面的位置。
要是真闹鬼了,她可以直接一个百米冲刺,腋下再夹着个迟玄同跑路。
唯一比较让人在意的,便是阮阙眠在经过那个女人身边时,似乎听见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腔调挺像画灵语,要真是这样,那她说的便是——
“愚蠢的人们,你们这群被灵魂追逐着奔赴新生的生物,你的子嗣不会拥有身后的通畅,生育你的血亲被悬挂在空中经历着鞭笞,悲鸣。”
这骂人还怪文雅的。
不过,说到画灵,肆贰参事务所里倒还是有一个。
她名字听着挺儒雅,叫云仞。
按那位神秘眼镜男(前任店长)说法,这个画灵愿意留在肆贰参事务所是因为与他缔结了魔法少男契约。
“阿眠,你是不知道,这个云仞啊,突然蹿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当马猴烧酒。”
“唉,我还以为是啥新酒名呢,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
随后躺在老摇椅上的青年忽然挥了挥手,凭空变出本契约。
他还笑嘻嘻地把它递到年幼的阮阙眠跟前,又伸出邪恶的手,揉乱了自家兄长好不容易给小姑娘编的头发。
“现在呢,有一个小活动,只要阿眠在这上面写个名儿,你也可以当魔法少女了。”
彼时,刚看完《魔法少女小圆》的幼年阮阙眠只是茫然地抱着阿橘,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拿着一纸合同,笑眯眯的金发青年。
“爸爸不要死!我会保护好爸爸的头的。”
现在想来,当时真.稀里糊涂签订合同的自己才最惨的吧?!
哭成个泪人还傻呼呼地说要保护老爷子什么的还真是天真。
不过,言归正传。
画灵和某些白色生物才不是一类物种。不过是拥有了自主意识的画。还有点超能力。
画灵诞生条件千奇百怪,不过据一条小道消息,用画师心头血浇灌画作而诞生的画灵实力最为强劲——但这只是无稽之谈。
至于云仞,实力不详,素质低下——平等看不起任何生灵。
感觉是条狗路过都得被她用画灵语骂两句。
阮阙眠也是好奇这家伙在说些什么,才跟着她学了几句画灵语,然后就知道——
这家伙居然每天都在吐槽她,甚至还给她起了一个外号--“买榜姐”。
拜托,不就是在楔子章请笨蛋笔者夸了夸自己嘛,至于吗?
总之,前面这家伙一定和云仞很聊得来——毕竟二人如出一辙地喜欢吐槽,骂人还有点译制腔的古怪。
“阮阙眠小姐,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嘛?”
沉默许久的迟玄同忽然开口,打断了阮阙眼的思绪。
“我看看......零点整,怎么了?”
闻言,阮阙眠抬手看了看时间,随口答道,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小人偶。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都这多字数了,我还不出场,读者会不会以为我跳车跑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人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抱着平板,不断点击着抽卡界面。
屏幕上一道金光闪过,那双琉璃眼眸下的光亮在看见立绘后彻底熄灭。
“怎么又是这个沙漠狮女啊!15命了都。”
听罢,阮阙眠抽了抽嘴角,有些无奈。
非酋之间的命运总是相通。
“诗语,你知道,我们学校一直流传的那个怪谈吗?”
很突兀地,后排处其中一个中分头小学生放下手中的篮球,扶了扶眼镜。
“呃,我不确定,我一会儿在四号街就要下车了。要不,寒江雪你说说看。”
另一个头发较长的孩子放下手中的水彩笔,看向那个中分头孩子。
“就是那个呀,很多人都知道的那个。”
“哦,我知道了,是牛之首吧?”
“当年Ⅲ区第五号街的有户人家生了一个小孩,但他和别人很不一样——
他天生就长了一对牛角,但他的父母,他的祖辈都没有牛人血统。
更何况,Ⅲ区第五号街的居民多为人类血统狂热信仰者,极度厌恶兽人--甚至还有人以猎杀兽人为生。
像这样的孩子,生来便被视为不详——因此他受尽了所有人的欺侮,连他的亲父母都不愿给他好脸色。
但他有着极高的绘画天赋,甚至盼望着会有人赏识他的才华,带他逃离这里。
天有不测风云,下城的城主为追捕逃到Ⅲ区第五号街的政治犯,下令封锁了整条街。
人们在饿得奄奄一息时,看见了那个男孩。
‘看呐,他长着一对牛角,只有牛才会角,它就是牛啊。’
他们堵住了男孩的嘴,听着他近似牛嚎的哀鸣,吃掉了他。
但一个小牛犊远远无法填饱众人的肚子。于是,他们将‘牛首’戴到了另一个‘牛’的头上。”
“哪里是这个啊,是和这个公交车有关。”
寒江雪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那一定就是那个吧!在末班公交车上回头会被鬼怪抓交替!”
“传说,曾有辆末班公交车在行驶途中,因为司机疲劳驾驶,车撞上了一棵槐树。
全车无一幸存,而后他们化作了怨灵,徘徊在末班公交车上,诱感前排的人类转头,让他们代替自己留在这里。”
“也不对,是另一个。”
前排这边,阮阙眠沉默片刻后,翻了一个白眼。
聊个天还恨不得让全车听见,除了你们没有人想听那些怪谈啊!
她心里如是吐槽着,默默朝着身旁迟玄同那里挪了挪位置。
后排的小学生聊得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更别提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的福尔马林泡人中黄的恶心气息,熏得阮阙眠直翻白眼。
探头往前看清,嚯,原来是前排老太太正脱了鞋,伸着双42码大汗脚躺着晒月亮。
“要不,我俩一起跳车跑吧?”
阮阙眠忽地转头看向迟玄同,那对异色眼眸闪着异常坚定的神采。
“我也要跳吗?”
没有嗅觉的迟玄同只是茫然地看着不知在燃什么的阮阙眠。
“对,你也要。”
黑发少女点了点头。
“Ⅰ区第四号街,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电子播报声依旧嘶哑,只是那道风声更加明显,几乎快要掩盖人声。
但阮阙眠并无暇顾及,只是在车停稳后,开门的一瞬间,如同在海边瓜田扭过闰土鱼叉的猹一样拉着人偶蹿了出去。
嗯,二乔当初边喊“你给路打油”边跑路的速度都赶不上她。
“她,就这么走了?!”
诗语茫然地注视阮阙眠远去的身影,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她听见了吧?她一定听见了吧!她绝对听见我要在四号街下车!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转头提醒我?!她不是有良心吗?”
相较于诗语的激动,寒江雪的反应相对平静。
她只是懒懒地瞥了眼车外的人影,伸手拍了拍头上长乌云的诗语,以示安慰,慢悠悠地说着。
“那家伙的良心突然以难以观测的速度萎缩了。
别难过,交替什么的可以再抓,我今天抢到了限量款蛋糕,来尝尝。”
就在二鬼其乐融融享受美味蛋糕时,一双极冰冷的手搭上二人肩膀,背后的声音轻飘飘的,一时间,竟比她俩更像怨灵。
“你们.抢到了限量款蛋糕?”
“鬼啊!”
两小鬼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双双翻白眼晕了过去。
“愚昧无知,黄口小儿,怎可将我与那等低劣灵体相提并论?”
灰发女人似是有些恼怒,白了一眼那两个被吓晕的小鬼,旋即起身,快步离开,试图追上先前离开的二人。
兴许是因为过于心急,以至于有一张名片从她衣兜落下,但女人似乎并未发现。
“肆贰参事务所,竭诚为您服务,解决您所有难题。”
事务所一楼,私人客厅内。
才送走邻家小人偶的阮阙眠也是立刻飞奔向壁炉旁的懒人沙发,整个人面朝下陷入柔软的怀抱。
许久,才像条咸鱼一样缓缓翻个面,随手抓起一包椒盐薯片,“咔嚓咔嚓”地咀嚼着。
也不知为何,她忽然瞥了眼窗户的方向,瞧着空落落的窗台,又收回视线,闭着眼享受椒盐薯片的美味,随口嘟囔着。
“好像少了点什么……”
“如您所见,少了一个极刻薄高傲的画灵女士.....这是您新的谋杀手段么?”
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阮阙眠应声睁眼,看着眼前试图偷吃自己薯片的家伙,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颜,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枚图钉。
“猜对了没奖励....会偷吃薯片的糖份老古董恶魔会被一万颗图钉刺穿。”
至于伊戈尔,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默默拔下食指上的图钉,先前还鲜血淋漓的伤口霎时恢复。
而身后那系尾巴,则是在阮阙眠看不见的方向,朝着桌上的茶杯晃了晃。
“被万箭穿心什么的,还是我的父亲更擅长些……不过,您真的没有遇见云仞女士么?”
“并没有。”
阮阙眼摆了摆手,表示否定。
“不过你爹真的好惨啊,还擅长被万箭穿心……真有点担心老人家身体状况。”
伊戈尔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衔着食指,沉思片刻,自顾自地说着。
“那真是奇怪,云仞女士发觉时间过晚,而您仍未归家,便主动提出要去接您.顺便去抢午夜档的限量款蛋糕。
兴许是又被哪些灵体捷足先登,悲痛欲绝的云仞女士又去那辆闹鬼公交车上吓唬那些小家伙了?”
听罢,阮阙眠撑着头回想片刻,突然回忆起先前在车上遇见的极眼熟的灰发女人,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
“啊,那我应该见到她了,她当时正用着画灵语骂些什么....说实话,他们画灵骂人还怪儒雅的。”
“是么?但画灵可是一直被认为素质最差的群体。画灵语更是以粗鄙闻名。”
闻言,赤眸青年摊开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唉?怎么可能?现在对道德要求都这么高了吗?她说的是……”
伊戈尔只是沉默地听着阮阙眠转述的话语,片刻,乐弯了眉眼。
“如果所有翻译都像您这样,想来能少去不少纷争。按着通用的翻译法,云仞女士应该是说——
‘哎呦,我*你老*,傻*些,遭鬼撵到投胎啊?生娃儿没*眼,咦!我真要把你们这些插队的爹妈挂在天上当成M打得嗷嗷叫。”
言罢,伊戈尔看着沙发上神情极为古怪的少女,眼底闪过些许担忧。
“抱歉,让您接触到这些粗鄙之语。您是被吓到了吗?需要我读几段睡前故事吗?或者来几块烤饼干,还是……”
听到这儿,阮阙眠慌忙坐直,一面摆手制止伊戈尔突然触发的保姆模式,另一面捂着嘴,试图遮掩抽搐的嘴角。
“停!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啊,我都十七了。我没事啊!
只是……只是伊戈尔你面无表情的模样加上像话剧演员一样声情并茂的语气。真的,真的好诡谲啊!”
话音未落,阮阙眠便趴在沙发上笑出声来,连肩都一抖一抖的。
至于这位被嘲笑的当事恶魔,只是哑然失笑,随后又掏出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如果您真的想杀死我,可以试着剜出我的心脏。”
“哦,我早就知道了。”
听着这番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语,店主小姐登时止了笑意。
但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状态,伸手拿起桌上泛着热气的茶杯,吹了口气。
“无聊且没有美感,暂不考虑……呕!你对我的茶做了什么?!”
杯中液体入口瞬间,她只觉一阵甜腻到发苦的古怪气息充盈口腔。
原先那副优雅至极的模样不复存在,她整个人登时瘫倒在地。
“没做什么,只是把你的乌龙换成了加一品脱黄油,三汤匙白砂糖的草莓牛奶。”
伊戈尔摊开手,看起来无辜至极——前提是得忽略他疯狂抽搐的嘴角。
在被这杯生化武器毒至失去意识前,阮阙眠缓缓抬起右手,将除中指外的其余四指卷曲,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我迟早烧了你的言情小说,伊戈尔·加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