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坠入群山怀抱,试图带走白日喧嚣但人间华灯初上,好不热闹。
当月牙刚从东南角的灰蓝色天空探出半个脑袋,猫又甜品店的大门口便早已挂上"close"的牌子
那位白发青年此时正轻车熟路地打扫着店铺内部,只能说不愧是三年老服务生,甚至连犄角旮旯处都能打理得井然有序。
而仅有五天上班经验的阮阙眠此时也在柜台处进行着她极擅长的工作——账单汇总。
“话说回来,今天的销量比前几天多得多噢,店里还有促销活动。所以是遇上什么特别日子了吗,崔南宁先生?”
黑发少女咬了咬笔头,瞥了眼高到有些吓人的数据,转而抬头看向忙碌的崔南宁,眼底满是疑惑。
闻言,青年顿时停下手中工作,转身看向阮阙眠,浅浅弯了弯嘴角。
“这很正常,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今天可是"疯狂星期四。”
“哦,原来如此。”
听罢,阮阙眠撒了撒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疯狂星期四”——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下城流行的概念。
人们通常是把雪月第一个星期四作为“节日”日期,广大商家会在这天进行打折降价,或者买一赠一之类促销活动,换取消费者好感,薄利多销。
也有商家另辟蹊径,用着独特的方式,借着疯狂星期四的东风,为自家品牌做宣传。
如“鸡啃的”之前那个风靡一时,极为洗脑的广告词——“疯狂疯狂星期四,原味吮指鸡九块九。”
不过,随时间推移,"疯狂星期四"逐渐变味——且不论有狡诈商家先涨价50% 再降价25%,还美其名曰
“我赚了,顾客也觉得自己赚了,这就叫双赢。”
甚至还有些非该领域的家伙也来横插一脚,闹了不少笑话。
比如有个叫偷子团的组织,虽说里边都是“荣九门”——扒手,换包,入室盗窃之徒,但个个身怀绝技,甚至扬言“没有换不走的包,偷不走的财”,还会在行动前后极挑衅地留下专属印记。
但就在某年的疯狂星期四,被偷子团“光顾”的赵女士居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邻居倪女士也遭到“偷子团”洗劫。
但奇怪的是,倪女士不像赵女士那样提前收到专属标记,只留下现场专属于偷子团的“行动圆满成功”的涂鸦,这反常的行径,一时之间,还成了未解之谜。
后来,犯罪嫌疑人归案,偷窃赵倪两家为同一人作案,也的确为偷子团成员。
但当被问起为什么一反常态时,男人只是晃了晃手铐,操着一口地道方言,吊儿郎当却又理直气壮。
“那天是疯狂星期四,偷一赠一。”
更有神奇议员,向新任下城城主提议,在疯狂星期四判决的案件,可以实施“满十赠五”活动。
即行拘满十日赠5天;拘留10个月赠5个月;坐10年牢再加5年……
此提案由于过于逆天未被采纳,却也成为下城居民茶余饭后笑则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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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将视线转回到阮阙眠这边。
“都这么晚了,您回第四号街还方便吗?”
为店门上锁后,换上一身常服的崔南宁忽地转头看向蹲在台阶上玩游戏机的阮阙眠,轻声开口,眼底满是关切。
“……”
“额,您还好吗?”
“诶?
哦,挺方便的,有车直达我家附近……
先走啦,家里还有老人等着我照看,加西亚叔叔年纪大了爱耍老年人脾气。”
不知是阮阙眠打游戏太入迷了,或者是其他缘由,以至于她最开始没能注意到崔南宁。
直到崔南宁再次开口,她才听见。
这家伙先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随口回应着,又缓缓起身,向上拉了拉红色围巾,挥挥手,以示告别。
听罢,银发青年垂了眼帘,依旧笑得温柔。
“原来如此,祝一路顺风。”
与崔南宁告别后,那黑发少女便一手提着三盒蛋糕,一手操纵着游戏机,视线始终未离开屏幕,慢悠悠地朝车站走去。
兴许是耳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勾引,亦或是鼻间久久不散美食气息引诱,也可能是单纯嘴馋。
总之,阮阙眠沉寂了近九个小时的购物欲望霎时复活,它一脚踹开棺材板不说,还伸展着手指,把挎包里的通讯器与游戏机交换位置。
“伊戈尔,帮我买三箱椒盐薯片。”
“收到,椒盐小猪大笨蛋,家里的薯片还剩好多,买冰淇淋嘛。”
这条消息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三秒后,便剩下一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看见了(≖ x ≖)
你可以为自己的茶叶和甜点准备后事了。”
“那是戚知岁女士抢我的通讯器胡乱编造的,阿橘可以为我作证。”
“他是你的灵魂碎片,一定会偏袒你啊。而且你的破绽很明显。”
阮阙眠沉默地看着聊天框上方的一行文字——“对方正在输入中”,翻了个白眼,面露不屑,低声吐槽着。
“伊戈尔这家伙,也不知道装得像些。”
也不知怎的,一抹酒红色身影从她余光边缘掠过,莫名吸引她的注意力--总感觉很熟悉。
大概是之前的某个顾客吧——阮阙眠如是想着,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再收起通讯器,缓步走向车站。
显然,阮阙眠并没有发现,她腰间挎包被划开一道极明显的裂口。
————
与此同时,肆贰叁事务所。
老摇椅上的黑发青年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通讯器,对话框里的文字删了又删,始终没能发出。
很明显,他此时被某种想法困住——
以至于不知何时睡醒的阿橘把他脚边小竹篮里的红色毛线球掏出来,在他的脚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也全然不觉。
“真是的,她是怎么发现的 ……”
伊戈尔只是衔着右手食指,低声呢喃着,赤色眼眸中满是不解。
“回答,伊戈尔·加西亚是大笨蛋。我使用通讯器发送信息不打标点符号。”
一个怀里抱着一桶冰淇淋的戚知岁骑着扫地机器人缓缓飘过。
而一旁的水盆里,一头白色章鱼缓缓探头,像是被吵醒了,瓮声瓮气地说着。
“你俩这是咋了?”
青年沉默片刻,随后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想通过假冒戚知岁女士的身份向阮阙眠小姐传达不实消息,从而使她在阮阙眠小姐面前形象受损,达到让她的冰淇淋份额归零的目的。
这是我的供词。”
白色章鱼沉默了许久,又钻回水里。
“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明明是无法做出表情的章鱼面孔,伊戈尔却愣是从她那对豆豆眼里看出鄙夷与嫌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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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I区第二号街某处偏僻巷子深处的包子铺。
这家包子铺店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布满水垢油污还有些摇摇欲坠的破旧招牌,一辆不知多久以前出厂的小餐车堂而皇之地挡在正门位置,充当桌子、料理台、置物架的角色。
作为顾客,你能站在“门口”完整看见包子是怎样诞生的——这既是店铺也是厨房。
像这样的店铺显然是不受那些潮人待见的。因此顾客就只有那些附近的居民,以及……
“老板,要30个肉包子和15杯豆浆。”
突如其来的呼喊拉回包子铺大叔的注意,他下意识将身子往外探了探,才终于看清来人模样。
那是个蓄着头酒红色齐耳短发的姑娘,一米五出头的个子,脸颊上长着丛雀斑,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右耳处挂着枚塑料耳钉。
此时她正低着头数着手中的纸币,一张一张,认真至极——虽说面额并不大,也不过数张。
脚边的布袋子还装着好几件款式过时的棉衣。
“呦,崔院长去哪发财了?今天这么奢侈!”
老板笑得极亲切,一开口,那如洪钟般的声音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那姑娘倒对此没太大的反应,不知习惯了还是其他原因。
她极熟络地拿起燕尾夹,夹着那几张纸币,放在餐车边不易被风吹跑的位置,又将头顶的兜帽往下拉了拉,声音是与外貌不相符的沙哑。
“嗯,今天荣到一条大鱼。”
她名崔南安,前“偷子团”成员,目前是一所福利院的院长。
老板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继续揉着面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崔南安搭着话。
“您资历比我老,见得多,帮我瞧瞧这东西值钱吗?”
难得崔南安主动开口,那老板也是立即抬头。
只瞧着她从脚边布袋子掏出个红黑相间,款式看起来极新的游戏机,下边还坠着块小玉石,刻着“阮”字。
老板只是用那只沾满面粉的手扶了扶眼镜,片刻后,藏在众多皱纹下的一对小眼闪过阵精光,却又忽地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惋惜。
“好货是好货,只是怕你不好出手。
这种东西都有固定编码,和它的原主人是绑定的,大多在逐影厅那边登记了,当铺一般情况不敢收。
还有这玉,晶莹剔透品质上好……你不会是胆大包天,遇到上边的人了吧?”
“倒不至于,应该只是个暴发户家的,身边也没个保镖,一对黑白异色眼睛,看着怪傻的,我失误了3次她都没发现。”
崔南安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还是小心些好,那十几个孩子可都只靠你一个人。”
听罢,女人只是笑一笑,似是有些嘲弄,似是有些无奈。
“都说二号街是众多逐影厅探员的故乡,治安好,可这里几年前都还开着家能把大街上的人直接绑进去的人间炼狱……
说到底不就是群酒囊饭袋嘛,为了维系表面和平,又压了多少陈年旧案?”
————
与此同时,车站处。
404号公交车摇摆着它臃肿的身躯,载着一车乘客驶离车站,只留下一地尾气……和一个绝望的阮阙眠。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包,像不断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福斯。
直至她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包上的划痕,终是绝望地向后一仰。
钱和游戏机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偷人学生乘车卡什么意思啊?!
知不知道你阮大倒霉蛋费了多大劲才搞到一张乘车卡吗?!
从小学到初中,每年都有次办乘车卡的机会,但因名额有限,只能抽签办卡。
但我们知道,阮阙眠的运气,向来烂得逆天。
于是阮阙眠从一年级一直等到了九年级,等到了全校除了她,人手一张乘车卡。
而这张乘车卡是高中老师看她实在可怜,拿自己闺女不用的卡给她的。
这下真是“交了好运”,卡才到手一个月不到就没了。
她一转头。便只看见LED屏幕上正放着“下城正在城主沈飞光女士的带领下蒸蒸日上”的新闻。
往下一看新闻来源,不出所料,正是最爱拍城主马屁的报社。
“飞光不照回首人”——不知怎的,阮阙眠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哈,真是疯了。”
她懒洋洋地打了哈欠,眼角溢出些许生理性泪花,自言自语着。
随后缓缓伸出手,遮着自己的左眼。
耳边的呓语似乎也减弱了不少
“沈城主倒是跑得快,留我在这里当钉子户。”
阮阙眠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又忽地笑出声。
直至耳边传来阵汽车鸣笛声才勉强拉回她的思绪。
她有些不耐烦地伸了伸脖子,撑起头,恰好与车皱着眉、一脸鄙夷的云仞对上视线。
“你……我……啧,算了,上车。”
云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句“上车”。
她又撑着方向盘,单手抚额,颇有不想认识地上这条躺平的草履虫的意思。
阮阔眠沉默半晌,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而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云仞,莫名有些欠揍。
“你有驾照吗?”
“你可以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我可以现画一张。”
灰发女人双手抱胸,神色极为认真,不似作伪,还有几分理所应当的意味。
“啧……这车也是你现画的?”
“对。”
听罢,阮阙眠登时如尸体平躺在地,双眸半阖,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我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理论上说没有,如果你现在许个愿,说要这趟车程平安无虞,我再收你一半寿命为代价,怎么样,很划算的交易,对吧?”
“嘁,想谋杀我直说。”
黑发少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她又拉开后车门,毫不客气地坐进去,还随手往自己身上贴了些什么。
“出发吧,我现在理论上能抗两辆重卡撞击,1000℃高温烘烤,五次爆炸……
就算你想带车下河洗澡,我刚好学了短途传送魔法,回到岸上不成问题。”
“以及。”
阮阙眠从包里掏出唯一没被摸走的身份证,指了指自己的嘴。
“就算真遇到什么,我还可以叼着这张身份证,方便逐影厅辨认,通知伊戈尔收尸。”
“事多。”
前排的云仞翻了个白眼,掏出个墨镜戴上,默默挂挡,随着一阵声响,那汽车缓缓运行。
过了一会儿,云仞忽地转头看向阮阙眠,似是有些疑感。
“你们人类怎么都这么胆小怕死啊?”
早已沉浸在小人才电话手表里游戏的阮阙眠并未抬头。
她只是耸了耸肩,随口答道。
“因为没活够……至少我是这样的。”
随着一声闷响以及一股撞击感来袭,网瘾少女终于舍得抬头。
眼前只有碎了一地的玻璃,一桩被撞弯的树干,一丛断裂的枝条和一个正伏桌极速绘画的画灵,嘴里还用画灵语骂骂咧咧地说着。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黑发少女探出头看了几眼,又缩回后座,继续先前的小鸟飞闯关游戏。
"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原来只是撞着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