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不知多少次撞车,换车,坠河,换车,又撞墙的循环之后,二人也是有惊有险地抵达一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图书馆大门前。
“呼..所以我们折腾这么久只为来这里?”
车才刚停稳,先前一直蜷缩椅背后边的阮阙眠就顶着数十张符篆探出头,揭开贴在眼皮上的黄纸。
她只瞥了眼窗外。便立马觉得无趣,直接向后仰倒在车座上。
至于驾驶座上那位脾气向来不佳的画灵女士?
她只是又翻了次白眼,随手摘下缺了一角的塑料墨镜,随手扔到一旁,伸展了手臂,语气明显不耐烦。
“哎呀,这不多亏咱诚实守信还老实巴交的大小姐嘛,那保安眼皮子都快眨抽筋了,大小姐还是义无反顾地回答自己刚满17岁。
被保安以“未成年禁止入内”为由挡在门外后,大小姐就露出副可怜巴巴的神情。
我那叫一个于心不忍。
又寻思咱大小姐打小呢就饱受先贤雅言教导,家风甚严。
要是我不知好歹地带着小姐去那些人多复杂的地方,又不小心伤害到大小姐幼小纯洁心灵,那公鸭嗓管家先生准得将我的本体打成三折叠。
所以呢,我只能把您带到这里,接受知识熏陶。
虽然您如此麻烦,但我仍会爱您。”
躺在座椅上的阮阙眠只是吹口气,撇开脸上的符篆,随后拉开车门,起身走向图书馆,漫不经心地嘟囔了句。
“你这家伙嘴上说着爱来爱去的,却像是提前预设的程序。这这点你倒比戚知岁更像人机,没意思。”
画灵的五感比常人更为敏锐,弥散在风中的叹息总能很轻易地被捕获。
听罢,云仞神色一僵,却又很快恢复成以往蔑视万物的状态,轻嗤一声。
“那又如何呢?只要你还是我的主人,我便会爱你。”
看着阮阙眠逐渐消失的背影,画灵缓缓收回视线,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
镜中的灰发女人不知怎的,伸手将自己的嘴角向上拉了拉,又忽然有些自暴自弃地甩开手,弯下腰趴在方向盘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低声笑着,带着几分嘲弄以及愤怒。
“无论是谁呢,只要是主人,我都会无条件爱您呢......”
声音愈发徽弱,直至最后,变成一道从嗓子里竭力挤出的呜咽。
————
图书馆空间极大,兴许是已至深夜,访客极少,因此显得格外空旷。
阮阙眠依旧是找到处三面被书柜包围的无人角落,随手从一排的儿童读物里掏出本历史传记,然后盖上条小毯,靠着柔软抱枕,翻开一页。
第一篇,它讲述的是一段久远的,早已覆灭的帝国往事。
一个好战成性的君主倚靠他的血腥手段与铁骑征服整片大陆。
可他偏偏是个短命鬼,统一不过两年便一命呜呼。
他死后,那偌大帝国也朝夕间土崩瓦解。
也有传言称,这帝王爱极了他的妃子,甚至为她亲自赐死一位冒犯她的画家。
对此阮阙眠只是呵呵一笑,不以为然。
“这算什么爱呢?不过是觉得王室威严被犯罢了。这般特意说明,不过是圣贤们试图再次论证‘红颜祸水’这一古老议题正确而已。”
大抵是先前在车上的一番折腾耗了她大半精力,看着看着,那一行行文字似是会跳舞般,一上一下地跃动着。
她的眼皮也止不住打架,很快,便没了翻页的声音。
她睡着了,当然,她取下了那只白色美瞳。
————
阮阔眠是因为一阵饥饿感恢复意识的。
她下意识地喊了声“伊戈尔”。
但从她嗓子里冒出的,却是陌生的,鸟类的“啾啾”声。
这顿时让她清醒不少,她立即睁开眼。
映入她眼帘的便是长满白色绒毛的圆滚滚肚皮,覆满黑色羽毛的双翼以及在视野里极为突兀的鹅黄色圆润鸟喙。
原来是变成团雀了吗?
那只黑色团雀蹲在笼中的小秋千上,低着头,思考鸟生。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绝对不是吃野生菌子出现幻觉。
她一直认为菌类这种口感堪比腐肉的东西是没资格上桌的(虽然她也没吃过腐肉)。
因此,伊戈尔绝对不会让蘑菇出现在她的盘里,
她又回想起自己先前还在图书馆看书--那现在是在做梦吧。
那么该如何从梦中醒来呢?
小团雀看向铁笼的栏杆,似乎有了计划。
“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将醉心于艺术创作的画家吓了一跳。
他转身看向声音来源,却发现他前些日子带回家的小团雀像是着了魔般一遍又一遍地用头撞向笼子的栏杆。
他只能急忙打开笼子,拉着它出笼子,用各种仪器检查了半晌,在确认团雀身体的确无虞后,才松了口气。
“你这家伙……哎,你的同类都喜欢待在笼子里,只有你偏偏爱往外跑,今天还做出这些事……
我今后不再锁着你了。”
那棕发青年又叹声气,只是用手指极亲昵地刮了刮小团雀的肚子。
谁料这小家伙啄了口他的手指,又立即扇着翅膀飞到柜子上,转过身,不再看他。
棕发青年顿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算了算时间,的确到了饭点。
他便推着轮椅离开,片刻,他又带着一碗鸟粮和一盘椒盐薯片回归。
他将小碗推到团雀面前,弯了弯眼角,一对如琥珀般澄澈的眼眸有着足以溺死旁人的温柔。
“原谅我好嘛?我特意往里面加了糖浆。”
而小团雀呢?
她歪了歪头,随后伸了伸爪子,把小碗推到一边。随后叼起两片椒盐薯片,在一旁自顾自吃着。
不知为何,画家竟从那对黑漆漆的豆豆眼里看出几分嫌弃。
“好吧...但少吃点盐好嘛?不然对你身体不好。”
青年只是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笑,再次回到画架前。
阮阙眼抬头看了眼画架前的青年,片刻,她又低下头,继续品尝着椒盐薯片.
头很痛,说明不是在做梦。
但椒盐薯片真的很美味。
伊戈尔应该会来找她的吧……
毕竟她仍能感觉到契约存在。
就当是放个小长假吧。
阮阙眠如是想着,至少她现在听不到耳边恼人的呢喃了。
————
一连几日,被迫扮演普通团雀的阮阙眠一直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懒鸟生活。
为数不多的消遣不是飞出窗外绕着整个房子飞圈,就是站在桌边,看着画家完成他的作品。
以及,阮阙眠终于在某次吃完薯片飞行时意识到,鸟类的确是直肠子。
她竭力忽视楼下路人的怒吼,一溜烟地蹿回鸟笼。
青年只是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又一次提起画笔。
说实话,这几天下来,阮阙眠已经对自己被伊戈尔救走这事不抱有希望了。
通过窗外路人的服饰,画家屋内书架上书本封面的文字……她很肯定,她并不在原光的时空,而是处在一个早已覆灭的帝国。
她并不觉得自家那位魔法白痴能突然顿悟时间系魔法,穿越时空来带她回去。
想念天才老爷子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多跟老爷子学点魔法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同时,她并不明白那画家在想什么。
他对待除人类以外的事物都过分上心,过分温柔。
他一直醉心于创作的那幅画名为《我眼中的世界》。
孤鹤伴着云霞飞向落日,隐入青蓝群山,远处水天一色。
在另一处密林,他绘下他所爱的一切生灵与潺潺清泉。
阮阙眠不知画家是在哪里看见的风景,至少她肯定,绝对不在这里。
画家的居所临街,只要透过窗子便能看见城市。
她只看见了驱逐殴打讨饭者的城管;
躲在角落监视路人言行的秘密警察;
为获得一线生机卖儿鬻女的父母落着泪却还数着手中纸币,与摊贩讨价还价;
以及强行破门而入,拉着尚未成年的男孩穿上军装的官员
好巧,那幅画里也没有人。
“你在看什么呢?”
青年忽然开口,打断了阮阙眠的思绪。
被束缚在轮椅上的画家暂时搁置画笔,看着桌边的团雀,笑颜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那眼底像是藏着什么其他的情绪。
“你是在想,我为什么不愿绘下同伴样貌呢?”
画家顿了顿,抬眼看向窗户,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些。
“你想啊,他们足迹所遍及的土地皆被硝烟侵扰;
分明是豺狼般歹毒的性子却偏偏穿上兔子的皮囊;
为着碎银几两,为了权力迷梦,生吞活剥自己同类也不过寻常。
还好我是个断了腿的,不然啊,我也得为了他的万王之王妄想而亡命于异乡的土地。
只可惜我的弟弟没这福气……呵……”
说罢,画家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将逝残阳,靠着轮椅椅背,缓缓闻上双眸。
他却又听见声鸟啼,猛然睁眼,却只见着那只黑色团雀衔着片椒盐薯片,放在他手背,又“啾啾”叫了两声。
画家只是抿了抿嘴,眉头缓缓舒展,伸出手指揉了揉团雀的脑袋上绒毛。
他依旧笑着,只是眼角处泛着水光。
“真是的,我怎么还叫只小团雀安慰了啊。”
许久,画家又推着轮椅回到画前,提笔蘸上颜料,廖廖几笔,便勾勒出一只团雀的大致样貌。
似是因为先前耗了大半精力,他又放下笔,脸上却挂着如同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阮阙眠歪了歪头,紧紧盯着那幅油画,瞧着那只团雀,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就快完成了呢,它很快就能作为我和小云婚礼上的装饰了。”
因察觉到身边团雀探究的目光,那青年也跟着团雀歪了歪头,再次弯了眼角。
“你真的和你的同类不一样,就像是一个孩子。
我是说,我会把这幅画放在我和一个叫云仞的姑娘的婚礼上做装饰品……”
青年顿了顿,像是怕眼前的团雀不理解什么是婚礼,又进一步解释着。
“婚礼是一种仪式,就是她也会住在这里。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她很温柔的,她也很喜欢团雀,你们一定可以好好相处的。”
有些出乎画家的意料,那只团雀忽地张开翅膀飞回鸟笼,弯着腿,晃动着圆滚滚的肚子,张开嘴,看起来像一个毛球。
然而,她其实是在催吐。
“这椒盐薯片里绝对掺菌子了,都给我吃出幻觉了。”
阮阙眠如是想着,又继续着先前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