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朵红玫瑰吧,我会为你画下我最完美的画作。”
“她说只要我带来红色的玫瑰,她就会与我共舞。”
那画家只是抱着本残破不堪的诗集,蜷缩在角落,喃喃自语着什么。
他原先如天鹅绒般柔顺的棕发此时如同枯草般干燥,随意贴着头皮,左脸上还趴着一条狰狞的疤痕。
阮阙眠只是摇了摇头,飞到窗台上,看向屋外的城市。
那个画家早在三天以前便这样了。
当那位诗人——也是画家即将成亲的恋人被国王选为妃嫔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之时起,画家的灵魂便已被剥离了一半。
阮阙眠与他相处多日,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夸张,那样癫狂。
他痴笑之际,将昔日恋人赠与的诗集扔入火堆之中,试图将它们付之一炬。
他却偏偏在看见烈火灼烧书页时,又发疯般地冲入火堆中,纵使火舌炙烤他的躯体他也全然不在意。
直至他“救出”了所有手稿,火焰亲吻他的脸颊,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阮阙眠只是又长叹一声,不忍心再看画家。
“爱情就像是世间最扭曲的诅咒。”
那只黑色团雀如是想着。
屋外张灯结彩,新王妃游行车队恰好经过此地。
她的衣着实在华贵,纵使只是从马车的帘幕中探出头与民众挥手示意,那一丛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珠宝也晃得阮阙眠眼睛难受。
但她确实看清了那新王妃的样貌。
在瞧见她那头如烈阳般耀眼的金发,以及与记忆中画灵截然不同的容貌之时,阮阙眠切切实实地松了口气。
“应该只是巧合而已,同名的人多了去了,还是我太多疑了。”
只是那位与画灵同名的姑娘虽然笑得温婉,但太过虚假。
要是戚知岁在这里,她估计又要吐着舌头,扁着嘴,说什么。
“最讨厌这样的大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阮阙眼没再出过笼子。
她不是心系所有人的救世主,她也无法将画家从他自己的诅咒中解救,她只能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阮阙眠衔着一块黑布,蒙住了笼子,然后她躲在里面。
画家显然已经疯魔。
他把自己关在这小小的画室,不吃不喝也不歇息。
他只是麻木地提起画笔,一遍又一遍在他那最满意的作品上涂抹着什么,还时不时低语呢喃着阮阙眠听不懂的话语。
“都说只要是无主的事物都隶属于国王。
那现在,我命令你,只要我活着,我便是你的主人。”
笼中的团雀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
————
几日后,画家一把掀开了黑布,刺眼的灯光直射鸟笼,叫阮阙眠睁不开眼。
画家无视笼中团雀的挣扎,扯着她的翅膀,将她强行拉出笼子。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眼珠上却泛着奇异的光芒。
他也摒弃昔日温和面孔,贯穿半张脸的狰狞疤痕随着他的呼吸蠕动,像是有了生命。
“看看,看看,我亲爱的小团雀,我唯一的观众。”
青年的嘴角咧到一种极夸张的地步,因长时间不曾饮水也导致声音沙哑。
他另一只手指向画中人,喘着粗气,却笑得更为癫狂。
“她叫云仞,是我心中世间最美的女子,她不是卑劣恶心的人类。
只有她,才能是我的恋人,才是我的妻子。”
小团雀不再挣扎,她安静下来,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幅与事务所里一模一样的油画。
它的色彩搭配诡谲,却有种莫名吸引人的力量,叫你移不开眼。
画中的灰发女子正从一只团雀嘴中接下一束红玫瑰,灰蓝色的天空上,是一轮满月。
不知怎的,阮阙眠莫名回想起一段记忆。
彼时,刚与云仞签订契约的阮阙眠只是摆弄着合同,用着自己与文盲半斤八两的知识储备去破译契约上的内容。
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和“画灵”,遂泄气。
“爸爸,什么是画灵啊?”
趴在地毯上的小姑娘抬起头,扁着嘴,一对黝黑色眼眸勾勾盯着老摇椅上悠哉哉的金发青年。
闻言,阿多尼斯也是放下手中的报纸,弯腰抱起小小的阮阙眠,拉着她的手,在她手心放下一块椒盐薯片。
他勾唇笑了笑,那对蔚蓝色眼眸只映着怀中的小姑娘。
“画灵啊...阿眠可以当它们是从画里面诞生的小精灵哦。
他们很厉害,可以实现旁人的愿望。
但是呢,那人也要付出代价。
不过呢,他们也并不自由,他们必须遵循画家创作他们时最原始的规则--也就是说,他们的行事风格会受到画家创作时最强烈的情感控制。
比如说,如果那画家在创作时把他当作孩子,那么当这幅画产生了画灵,这个画灵便会将他的主人视为他的父母。”
那时,稚童仍旧无法理解养父的意思,只是咬着指甲盖,转头看向身后金发青年,眼中满是探究与好奇。
“那爸爸也是画灵吗?那些叔叔阿姨来找爸爸许愿的时候,爸爸也要他们付出报酬。”
“不是哦,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旅行客,一个平平无奇的店长罢了。但保护好我的女儿还是绰绰有余。”
阿多尼斯依旧是那样温柔的笑容,伸着手,轻轻揉着阮阙眠的头。
————
回忆结束,她的思绪回到现世。
如果说,画家提笔时厌恶着所有人类,又将画中人视为自己的恋人……
那么“云仞”就得爱着自己主人,还会本能地厌恶她的“爱人”。
她也猜到了“云仞”为何诞生——当她听见门外传来密探粗暴的砸门声。
“那位君主为了他的爱妃,下令赐死了一位有损她名誉的画家。”
————
那只团雀飞到远方,飞到刑场。
她来见证一位老朋友的诞生。
当刽子手挥动刀刃,画家的身上绽出朵红花。
当创作者的血飞溅在白纸上时,画中人眨了眨眼。
先是一只手从画纸中伸出,随后是一整只手臂。
伴随着悉悉宰的声响,她蠕动着躯壳,从画中缓缓爬出。
她的每一次活动,都充斥着一股腥气。
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躯干淅淅沥沥滴落在地,像刚从泥泞中挣扎出的动物。
她像是初生的孩童,不曾学习人类的步伐,只是遵循着野兽的本能,弯曲着肢体,掌心撑地,四肢并用地,漫无目的地爬行。
她的身后是一道长长的,殷红的痕迹。
片刻,她终于停下,扭动着,双手撑地,缓缓撑起上半身,抬眼看向高位上冷汗直冒的君主。
那脖颈处的脊柱有些僵硬地转动。最后,她模仿着远处的小孩,缓缓歪头。
遮挡半张脸的银色刘海紧贴着脸颊,那对淡紫色眼眸像是蒙上层灰膜.
她咧开嘴,嗓子里像咕噜着什么,含糊不清的。
许久,她才像是终于学会人类的语言,一字一顿地说着
“我爱你。”
————
帝国覆灭后,她的本体曾辗转多处
在她后来的众多主人里,曾有人夸赞她,像青春永驻的维纳斯。
她只是微笑,不再言语。
维纳斯自浪花中诞生,她的新生被众多海洋女仙祝福。
但她不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
君王为自己得到一个画灵而欣喜,他迫不及待地把她带回皇宫,立为新的妃嫔--她实在强大,实在美丽。
他只是满意地,贪婪地聆听着前线频发的捷报,
“万王之王”的幻象迷了他的眼,全然没注意到枕边人面无表情地摇动着怀表。
“您愿意用时间换取胜利吗?”
那些侍从并不喜欢画灵,甚至对她感到畏惧。
她如同野人一般不服从宫廷的规矩,甚至还会因为占据了一天大部分时间的繁文缛节发怒。
那家伙一开口便是他们从未听过,肮脏至极的市井粗鄙之语
也有人见过,只因一位妃嫔同人议论她性格怪异,被她听见后,这画灵便连夜提着铲子掘开那妃嫔家的祖坟。
她性子孤僻,高傲不羁……有关她的负面传闻实在太多。
但公认的是,她似乎只亲近那只不知哪来的黑色团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