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画上,也有你。”
“你,是同类吗?”
当钟楼敲响子夜的钟声,刚宽衣的画灵靠坐在床边,单手撑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突然闯入的黑色团雀。
阮阙眠摇了摇头,只是默默用爪子把装着蛋糕的袋子往前拖了拖,歪了歪头。
那对黑漆漆的豆豆眼里满是希冀。
画灵女士也跟着歪了歪头。
她将额前银色的鬈发往耳后拢了拢,勾了勾手指,那袋子便腾空而起。
仔细一瞧,里边装着块小小的,与婴儿手掌大小相近的抹茶慕斯。
“你,做的?
这是,什么?”
“啾啾.”
小团雀跳了跳,又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似是在示意画灵品尝。
画灵女士登时眉头紧锁,脸上是藏不住的嫌弃,但出于对“同类”的信任,她还是缓缓接过慕斯,轻轻咬了一口。
她低着头咀嚼许久,再次抬头时,她弯了弯眼角,但转瞬即逝。
“还不错,你,可以待在我,身边。”
她依旧是那副孤高自矜的模样,只是顺手画了张刚好能容下只小团雀的床铺。
小团雀跳着,发出高兴的“啾啾”声
她想回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唯一“熟人”身上。
没人知道阮阙眠为了这块慕斯到底做了多少。
虽说之前她图省事学了一堆用魔法烹饪方法。
但她不是炼金术师,做不到凭空造原料。
于是,那对眼睛轱辘一转,想到了个好主意--她看向宫廷厨房。
虽说她本人亲自成为梁上君子的次数与肆贰参事务所被轰炸的次数以及隔壁邻居属性相同——都是0。
但鉴于多年为偷吃冰淇淋的戚知岁、息雾打掩护攒下经验,始终坚信“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主义的阮阙眠自认有丰富理论经验,未尝不可一试。
在经历被辱骂“臭鸟”“死麻雀”“烂鸟”、cosplay屎壳郎推鸡蛋以及被大肥猫追逐等奇妙遭遇后,阮阙眠终于集齐了材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打鸡蛋时,阮阙眠心底竟生出些许哀伤。
本就没蛋的家伙不知道在哀伤什么。
————
相处日子渐久,一团雀一画灵逐渐混熟——但显然,画灵女士不会承认。
她不过是在宫墙上飞檐走壁,如同躲过闰土鱼叉的猹那般在各宫穿梭之时,会回首瞧一眼,那只极不灵活的团雀究竟跟上没。
“我说啊,你不是鸟吗?怎么会这么慢?”
画灵蹲在墙头,手里捧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眉头微皱,斜睨了眼身旁刚刚才追上自己的团雀。
阮阙眠只是停立在画灵肩头,缩成一个黑白相间的团子,不再多言。
TNND,这画灵是博尔特吗?
她翅膀都快扇冒烟了,愣是追不上!
不过,这画灵最近对人类语言掌握情况更好了,和人正常交流时没那么磕磕绊绊了。
那为什么她之前能在辱骂粗鄙俚语之时如此流畅?
大概是学好一门外语的前提是先学会这门语言的脏话吧。
就在阮阙眠胡思乱想之际,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息涌入她的鼻间,在她颅内蔓延。
可怜的团雀被吓得睁眼,却发现自己正站在桌上她只瞧见了一个莫名出现的瓷碗,碗里还盛着一摊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与沥青无比相似的神秘物体。
而那一直盯着她的画灵女士,一瞧见她睁开眼,便将碗朝她那儿推了推,单手撑着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听说蛋羹有利于身体,所以我请麻雀帮了下忙。”
阮阙眠只是沉默地盯着这碗伪装成蛋羹的石油,迟迟不敢下嘴。自从变成团雀后,她已能听懂鸟类的语言。
而那窗边的麻雀,对于云仞掏乌窝偷它家蛋一事,骂得很脏。
————
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日子,那君王要带着他宠爱的妃嫔参拜神祗。
画灵得了特令,可以不去参拜。
这恰好遂了她的意。
大教堂的巨大穹顶清晰可见,如同气泡一样笼罩在幽暗的屋顶上空。
孩童清脆的唱诗声萦绕着整所建筑,疲倦的哨兵在薄雾下的河岸上来回踱步。
梧桐树下,那画灵仰面倒在草丛之上,随手拾起一片焦黄的梧桐叶,放在月光下看了半晌又随手将它扔在一旁,单手撑地,倚着梧桐树干席地而坐。
她将额前髦发别至耳后,拿起一把诗琴,指尖在琴弦上随意拨弄了两下,一旁站在荆棘上的团雀便感觉到一股从未经历过的困意将她攫住。
这让她不由想起幼时养父也是这样弹奏诗琴哄她入睡。
准确来说,是阿多尼斯身上有她的影子。
“真的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我亲爱的云仞。”
老摇椅上的金发青年漫不经心摇动着那做工精细的银色怀表,忽地抬眸,那对心形瞳孔始终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窗台上的身影。
那灰发女人终于舍得放下诗琴,施舍了一个白眼给这个四处留情的浪子。她倚着窗框而坐,半腿耷拉在外。
“三十年寿命,一点也不能少。”
“哎呀……亲爱的云仞,你就可怜一下这个一心只为女儿的单亲父亲吧。
阿眠还是个在长身体的年纪,再这样失眠下去可怎么办?
要是她的父亲再英年早逝,这对她多残忍啊 ……”
青年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故意摆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却直接被女人开口打断。
“她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监护人,更何况你作为恶魔,区区三十年寿命,无伤大雅。”
“真是绝情,那亲爱的云初一定要教会我弹安眠曲哦。”
金发青年故作无奈地叹声气,又立即恢复往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彼时,因为耳边呓语已经一连三天不合眼的阮阙眠正趴在门边,抱着只阿橘,有些无语地捂着脸。
她有点想单方面断绝父女关系。
却意外发现,遮住左眼时,耳边嘈杂声响竟削弱不少。
——再回到现实。
对了,今天的月亮很圆呢,就像画家那幅画。
阮阙眼抬头看着那轮满月,脑中莫名浮现一个奇怪的想法。
要是她像画中内容那样,衔着朵红玫瑰,飞向从画中爬出的生灵——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好奇怪的想法,但也不是不能试试。
黑色团雀如是想着,振翅飞离荆棘丛,直蹿向花园。
不知为何,画灵的居所外非常吵,那些人围在一处画灵从未涉足的宫殿门前,叽叽喳喳着什么。
她只隐约听见,说是谁自缢身亡了。
————
在花园上空盘旋许久.阮阙眠心底竟生出想把半小时前没生活常识的自己打死的想法。
大秋天的哪里有玫瑰?梦里面的吗?
她只轻叹一声,飞到一棵早已凋零的玫瑰树上,短暂歇息。
那团雀才刚刚站稳,便有一道古老而腐朽的声音从地底传出,惊得她登时腾起。
“我亲爱的小鸟哦,我的玫瑰是红色的。
红得像白鸽的爪子,红过深海岩洞中摇曳的珊瑚,只是我的血管被深秋的寒风冻住。
你要在月色里用音乐铸成,用自己的心血染红它,你要用胸口顶着荆棘,向我歌唱,整夜地唱,任凭荆棘刺穿你的心脏,让你生命的血液流入我的血管.成我的血。
多么可悲的牺牲,但爱情是珍贵的,小鸟和人心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罢,那声音的主人像是被不知哪来的爱情感动,竟“呜呜”地低声抽泣着,仿若一台工作中的挖掘机,坠河悲鸣的水牛。
而阮阙眠只是停在半空,扇动着黑色羽翼,低着头,像是陷入沉思。
仔细瞧瞧,会发现她的身体有些颤栗。
她在憋笑。
然后,她绷不住了。
且不论玫瑰树为什么会说话.并且声音像贝利亚。
这里哪里有爱情啊?!
你到底在感动什么啊?!
她便这样沉默了片刻,缓缓抬头,直视眼前这棵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玫瑰树,降落在它枝头。
“啾啾。”
(翻译:大哥你看我长得像夜莺吗?)
而正cosplay哈姆蕾特,单人演绎“生存还是毁灭”的玫瑰树在听见这声陌生的鸟啼后登时僵住。
良久,它才再次开口。
“这里不是《夜莺与玫瑰》吗?而且我没眼睛看不见啊...”
“啾啾。”
(翻译:那你还没嘴巴怎么说的话?)
“你不管嘛,我都能听懂你在鸟叫什么了,二次元美少树的事你少管。”
听罢,那团雀只是不耐烦地踩了跺脚,随后展开黑色的翅膀,像影子一样荡回画灵的居所.
“真倒霉,遇到这种神叨叨的玫瑰树。”阮阙眠如是想着。
然而,事情有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往日里伏案看书的画灵此时却将那本厚厚的《奥德赛》随手弃置在一边,沉默地坐在桌边书桌前。
她面上无悲无喜,只是盯着桌上两支不知何时燃起的蜡烛.
“啊,你回来了。”
直至听见熟悉至极的扑腾翅膀的声音,她才缓缓抬头,抬眼看向窗台上的团雀.绽出一个温婉的笑颜——与阮阙眠记忆里,那位巡游的嫔妃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应该是一个温馨的场景,却吓得阮阙眠炸毛。
她从未见过画灵这副模样。
她更习惯画灵的白眼,恶劣的态度,那些冷嘲热讽,而不是像那位马车中巡游的王妃。
画灵猜不到团雀心里想什么,她只是又将视线移回摇曳的烛火。
她的语气与神态都太过温柔,温柔到不像她了。
“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呢……
你听说了吗?她自缢了。
真好,我这个冒牌货,今后也能光明正大地说--‘我名云仞’了。”
云仞忽地弯了眉眼,她的嘴角上翘着。
她应当是极开心的。但为何她眼角泛着水光?
团雀不知道,她只是歪头看着云仞,又带着满腹疑惑去到花园。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夜莺的小鸟。”
她才刚落地,那道腐朽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阮阙眠只是“啾啾”地叫着,理了理身上的羽毛。
“团雀的歌声与心血,你收吗?”
待月光从穹顶泻下,早该睡下的云仞只是蜷缩在床的一角,双眸半阖,不知在想些什么。
“啾啾。”
突如其来的团雀鸣啼将云仞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眨了眨眼,缓缓坐起。
那只团雀背着光,站在窗台上,但隐约能看见,她衔着一朵红玫瑰。
她将玫瑰放在脚边,又“啾啾”地叫了两声,小小的翅膀扑棱着。
她的叫声不似往音清脆,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
云仞听不懂鸟类语言,但她知道,眼前的团雀正磕磕巴巴地模仿着画灵语的腔调。
“我不在乎你因何诞生,不在乎你的名字来源何处。
在我这里,你就是云仞。”
好冷,好疼——这是阮阙眠唯一想得到的事。
透骨的寒凉从四肢缓缓蔓延到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万根针刺穿胸膛,又像是有人在自己的肺里举办了场拳击赛。
然后是呼不出气,肺部出于求生的本能贪婪地吸入更多空气,却只是为自身机体衰竭摁下加速键。
“还不如上次呢,至少子弹从左眼穿入脑干,意识什么的一瞬间便消散了,除了给灵魂上留了疤也没什么别的后遗症。”
阮阙眠暗自抱怨着,一个没站稳,她从窗台上坠落。
那只团雀的心脏上插着根荆棘。
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阮阙眠有些意外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只是一排排书架,一道走廊和一个手里捧着本《三天学会开车》的冷脸画灵。
"呦,睡醒了啊,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过夜呢。”
她才刚睁眼,云仞便已察觉她的苏醒。
云仞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随意地将那本书放回书架,转身朝向一脸呆滞的黑发少女,微微弯腰,伸出手。
“好了我的大小姐,回家吗?”
阮阙眠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手,抿了抿下唇,抬眼看着云仞。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你刚才是在学开车吗?”
云仞耸了耸肩,面上满是不在乎.
“如果为心爱的人做事会开心的话,那我应该永远是快乐的……
至于学车?这不是您说我驾驶技术堪比一根成年香蕉吗?
虽说现在倒不至于成秋名山车神,但送您平安回家绝对没问题。
因为我永远爱您。”
听到这话,阮阙眠又一次陷入沉默。
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云仞那对无神的双眸,不再像往常那样吐槽。
她第一次看云仞这么仔细。
良久,那黑发少女忽地扬起一抹张扬的笑颜,猛地从休息椅上站起.一把抓过有些发愣的云仞的手,快步走出图书馆。
她转头看向云仞,眼中满是认真。
“对,我们是该回家了。”
而云仞只是有些疑惑不懈地瞥了眼像傻狍子的阮阙眠,心中暗想这傻孩子又在闹哪出。
然后她又注意到她那双黝黑色瞳孔。
“您似乎忘了您的美瞳。”
“没有哦。”
短发少女伸出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晃了晃。
“我不会忘记任何有关[阮阙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