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至年关的那个月是纯净的白色——因为它几乎每天都在下雪,也因此得名“雪月”。
现在是上午十点十八分,一连下了三天的雪在此时终于停歇。
肆贰参事务所的庭院里,一位蓄着头黑色长直发,看起来约10岁出头的小姑娘正躺在早早结冰的小池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通讯器。
她眉头微皱,神情极为古怪,像是看见什么极脏眼睛的东西。
通讯器的屏幕上,是两头狗熊和一个光头扭动着躯体,跳着神秘的舞蹈。
而背景音乐则是一段四四拍的洗脑音乐。
“来杯好茶摇一摇,摇一摇。”
而那少女面部表情更加狰狞,她关了通讯器,那白色眼眸里满是沧桑。
“不是说好多人都在拿这个音乐擦边吗?怎么我刷到的全是阴间?!”
少女看似与常人无异……好吧其实差异挺大,先不论她身边漂浮的小幽灵,就光看她身后不断摆动的触手——一眼定真,绝对不是人。
“啪——”
“big胆!谁敢袭击上古凶兽?!"
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雪球,“啪”地一下砸在她脸上。
只瞧着她登时弹起,黑了脸,连带着身边的小幽灵也变成怒目圆瞪的模样,
"回答,击中息雾的雪球由迟玄同制作,由我发射。”
不远处,脖子上系着条红围巾的戚知岁正坐在扫地机器人上,怀里抱着个更大的雪球,歪了歪头,莫名带着几分挑衅意味。
而她身边与她身高齐平的迟玄同正低着头捏一个新雪球,在听见息雾的回应后又再次抬头,咧开嘴,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随后她又扔了一个雪球过去——不出意料,这次也砸中了息雾。
"息雾!快来和我们打雪仗!输的人是大笨蛋。”
被称作"息雾"的家伙只是用触手缓缓撇掉脸上的雪,笑了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啊...你们真的太不爱卫生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边跃跃欲试的小幽灵,招了招手。
“阿柳!拿出当初向禹氏一族复仇的气势!今天必须把这两个不爱干净的小鬼打成潮汕牛肉丸!”
而那被称为“阿柳”的幽灵,脸上先是茫然地冒出个问号,随后乖巧地抱起一团雪,原先还是一个小小的白团子,就像是沾了水的压缩毛巾,整个灵变得和息雾一样高。
“不好,息雾有挂!能赢吗?”
"回答,迟玄同不用担心,我准备了秘密武器,会赢的。”
戚知岁如是说着,拍了拍身边人偶的后背,以示安抚。
随后她摁下手中红色遥控器,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轰鸣,而她也为自己戴上墨镜。
"这可是,属于冰淇淋爱好者的战争!"
而那位正躺在庭廊下的躺椅上的画灵女士,在听见外边的喧嚣后,终于舍得从书海中抽身,抬眼瞧了瞧,疑惑爬满整张脸。
“好燃……但这帮小鬼在燃什么?”
————
“抹茶粉适量,鸡蛋适量,黄油适量……
停停停,到底怎样才算适量?给的配方这么简略!
这竹取,居然敢耍我……”
厨房内,终于结束了一周打工生活的阮阙眠此时正站在料理台边,拧着眉,死死盯着羊皮卷上的文字。
许久,她才缓缓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笑脸,嘴里却全是抱怨。
“毕竟是商业机密,竹取女士不愿详细透露也是可以理解……这里面的原材料也是您常用的,您或许可以按照您自己的风格……”
“额……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伊戈尔系着件围裙,站在心情有些低落的阮阙眠身侧,轻声开口,似是想宽慰眼前家伙,却发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愈发幽怨,遂闭嘴。
而阮阙眠呢,她只是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那份笑容越发危险,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诶?伊戈尔不愧是前地狱最高审判官,公平公正,毫不偏袒,能为您的家……主人真是三生有幸。”
“用我的家乡话来说,就是——
嗯是欲求到你!”
伊戈尔并未多言,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只是头顶的角的光泽黯淡了不少。
随后,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那对天秤形状的瞳孔颤了颤,随后近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在阮阙眠惊疑的目光下,伊戈尔将她的头摁在台上。
下一秒,一团直径为30厘米的雪球从窗外飞入,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墙上都被砸出一个小坑。
"抱歉!我们在玩打雪仗!警告,伊戈尔·加西亚不许克扣我的冰淇淋份额。”
窗外,先是戚知岁道歉的声音,随后又被机械的轰鸣声覆盖。
而伊戈尔则是有些后知后觉露出些许慌乱,拉着阮阙眠看了许久,在确认她的确安然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他低垂着眼,不敢直视眼前少女,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失礼了,阮阙眠小姐。”
虽说阮阙眠在与料理台“亲密接触”以前就被伊戈尔变出的软垫接住,但她瞧见眼前恶魔这副状态,撇了撇嘴,故意作出副不满意的状态,眼底闪着几分狡黠。
"有关系!
九小时后,肆贰参事务所前厅。
屋内,烛光摇曳,平添几分神秘感。
好吧,其实只是店主小姐想节省电费罢了。
那位画灵只是毫无规矩地像葛忧大爷那样躺在沙发上,懒懒散散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茶桌上的抹茶慕斯以及坐在对面的店主小姐,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端起蛋糕。
在品尝以前,云仞又看了眼阮阙眠,轻叹一口气。
“我只会给你这一次机会。”
那黑发少女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我知道,而且我不会输。”
云仞只是轻嗤一声,随后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她神色一僵,但转瞬即逝。
片刻,她放下未吃完的蛋糕。神色如常。
“不错,符合我的需求,你的愿望是什么?”
阮阙眠只是轻轻晃着头,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一切尽在她意料之中。
“我就知道。”
说罢,她看向云仞,眼中没有怜悯,只是映着云仞的模样。
“我的愿望很简单,画灵云仞从现在起,不用再爱任何人。”
听到这话,云仞霎时愣住,盯着阮阙眠的眼睛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沉默许久,低声笑了笑。
“哟,还是救赎环节。
这是什么恶俗偶像剧剧情啊?”
言罢,灰发女人徐徐起身,从门边衣帽架取下把伞,推开门。
“你要去哪儿?”
“去外面走走。”
她的语调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
暮色已至,满月缓缓爬到山头。
第四号街夜晚虽比不上第二号街的夜市热闹,却也甚是喧嚣。
炊烟袅袅的烧烤摊,火光蹿动,散着阵阵最原始的炙烤香气。
“来五份鸡翅膀,一份烤肉串。”
那位与周边画风完全不统一的灰发女性撑着伞,从雪夜的帷幕中缓步走进这红帐子下的烧烤摊。
她大大方方地坐在蓝色塑料凳上,盯着小木牌看了片刻,犹豫片刻,才朝着烤炉前的老板高声喊出自己的需求。
话音刚落,她的脸颊上顿时浮现一抹红霞。
大声喊出自己需求什么的确实很尴尬,不是吗?
而那看着甚是憨厚老实的老板随口应了一声,极娴熟地从盒里拿出一大把肉串放在炉上,加着各类调料。
而他身旁,则坐着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姑娘。
那孩子眼巴巴地望着炉上的烤串,扯了扯老板的衣角。
老板只是亲昵地揉了揉孩子的头顶,从烤炉的边缘拿起一串早已烤好的鸡腿,递到孩子手边。
那孩子高兴地喊了声“爸爸万岁”,便一蹦一跳地蹿到红帐篷外,和她的小伙伴嬉闹。
而那老板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随后他便低下头专注自己的事业。
只是他的余光从未离开她的女儿。
云仞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莫名想到一对父女——那两个全世界最嘴硬之人。
——
床榻之上,那金发青年头上贴着张冰蓝色退烧贴,床头柜上摆着一大堆已开封的垃圾食品。
他应该是一个病人,却见不到半分病气。
他只是精神抖擞地坐在床上,手中捏着个通讯器,面色红润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坠入了爱河(其实是打第五人格被队友坑红温了)
“大妈!
你玩个佣兵27秒内吃5个恐惧震慑!你还是人类吗?”
“骑士!
你不知道你救人的时候战术预测效果会消失吗?你为什么要当皇子掏?!”
“拉拉队员你在干什么?!
把排位当开放大世界吗?!这里是不归林不是提瓦特大陆!红色密码机里没有原石!”
“这把颠七排位里还有人类没!!”
最终,那位好心的小提琴男子一巴掌把阿多尼斯操纵的兔牙男子扇倒在路边,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还有他的S牌人皇梦。
屏幕外,阿多尼斯只是单手扶额,脸更红了不少,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低头一瞧,靠北哦,居然是自己扣分最多。
啊哈哈……退网了,退游了,说实在的,早就想这样了。
正当金发青年体温持续攀高之际,“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房门。
那金发青年便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在来人踏入房间之时“嗖”地一下缩回被子,哼哼唧唧地开始装病。
“得了吧,别装了,我不是阮阙眠。”
云仞只是站在门边,双手抱胸,一脸鄙夷地看着被子里的一坨生物。
“哦,是你啊……嗨呀,早说嘛,我还以为是阿眠。”
那金发青年一面说着,一面缓缓从被子里爬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笑脸。
他拿起一杯冰可乐,一饮而尽,又转头看向云仞,轻佻地笑了笑。
“你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要以100年寿命为代价,就为换你向阿眠发布一个特殊委托?”
“并不想猜。”
“好奇心可是智慧生物存在的根基啊小云仞。”
显然,阿多尼斯并不在乎云仞的态度,他只是又拆开包薯片,自顾自说着。
“卡美洛的确是个笨蛋。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搞砸那小姑娘的委托,把一个平平无奇的复活交易弄成了主仆契约,还把人小姑娘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婴孩……
唉,出事了就把这孩子丢到我这边。真是的,知道那段时间邻居怎么议论的吗?”
“他们说你到处留情,终于着了道了。”
“对喽....不过也因此,我才有了阿眠这么个可爱的女儿。”
金发青年点点头,丢了片薯片进嘴里。
提到阮阙眠,他的眼睛永远是发亮的。
“但是啊,她的灵魂居然是破破烂烂的,说实在的,我就没见过哪个灵魂像她那样,几乎没一块好地方。
最明显的,就是她左眼那块……
不过也好理解,当她还是季栖迟时,就是被昔日挚友持枪射杀呢。
子弹从她的左眼贯穿她的整个头颅。难怪怨气大到能吸引卡美洛……”
“她想通过戴美瞳堵住缺口,躲过那些怨念的呢喃,那其他地方呢?显然是做不到的。”
“所以要靠她自己,为自己慢慢缝上那些缺口。
而针线,则是那些特殊委托的愿力。"
阿多尼斯忽然停顿,看着云仞,笑了笑。
“我拜托你啊,不仅仅是因为她现在是你的契约主人或者想让她修复灵魂的效率更快些,还是因为,她灵魂上心脏位置的缺口与你有关……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能陪她走下去了,母亲大人的伟大计划需要我前往其他世界收集更多数据。
她要爱整个世界,但我要爱我的家人。
卡美洛虽然用他一部分灵魂创造出阿橘时刻跟着阿眠,但也无法彻底隔离一些家伙。”
“所以呢,我将以阿多尼斯·帕斯特纳克的名义向你许下最后一个心愿。请你,云仞女士,在我【死】后,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保护好阮阙眠……或者是季栖迟,我可以用我的一半灵魂作为代价。”
云仞从未见过金发青年那样认真。
她沉默片刻,不知是规则使然还是多余怜悯作祟,亦或是,她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起,便觉得她眼熟。
她第一次破了规矩,说了谎话。
“她是我的主人,我自然会保护她。因此,交易无效。”
听罢,阿多尼斯深吸口气,看向神色如常的云仞,依旧是那副轻佻笑脸。
他翻身下床,朝着一脸懵的云仞单膝轻点地面,右手放在左胸心脏位置,微微鞠躬。
“被傲慢主位君主米洛斯·莱克维尔判处永世流浪之刑的无名之人向您致以最高敬意,云仞女士。”
“你咋了?又犯病了?别把你的傻气传染给我了。”
画灵一脸嫌弃,还伸出手挥了挥周边的空气。
而阿多尼斯嘴角勾起,一脸无奈,还耸了耸肩。
“拜托,我这可是面对女士极标准的骑士礼诶。
虽然我没披风,不能将它轻轻铺在你脚下地面,但好歹尊重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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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钟楼敲响午夜的钟声,街道重归寂静。
灰发女人撑着伞,孤身一人走在雪色的小巷。
当她又一次抵达那道古朴的大门前,不知怎的,这个她走了无数遍的木门竟让她有些畏惧。
大概是近乡情怯。
她徘徊许久,才轻轻叩了叩门
很快,那个抱着只小章鱼的褐发小姑娘从门里探出头。
"检测,来者为云仞。欢迎回家,云仞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