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震落了一点墙皮,掉在陈强白皙的脚背上。
陈强盯着脚背上的灰,真白,连脚趾甲都透着点粉。他烦躁地把脚往裙摆里缩了缩。
老肥咽了口唾沫,背上的男身往下出溜了一截。“老陈……要不咱先撤?嫂子这脾气,拿菜刀砍你这新身体,跟切瓜似的。”
“闭嘴。”陈强抬手砸门。
掌心拍在铁门上,生疼。这女人的皮肤太薄了。
“林书雅。”陈强贴着门缝喊。声音清脆婉转,像夜总会里最贵的头牌。
他自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门里没动静。
“我真没找小三。”陈强说,“支付宝密码是你妈生日加我高中学号。银行卡密码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日期。”
老肥在旁边瞪大了眼。
里面还是没声音。
陈强提了口气,声音拔高:“一八年去青岛,你吃海鲜急性肠胃炎,吐了我一鞋。那双361度是我刚买的。”
门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好像是扫把倒了。
“还有。”陈强破罐子破摔了,“上个月我去肛肠科。左边,内痔,花生米那么大。大夫说再不割……”
咔哒。
门开了。
林书雅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羊角锤。她没看陈强,死死盯着老肥背上的男人。
“把他弄进来。”她说。
老肥赶紧把人往屋里背。陈强跟在后面,红嫁衣的裙摆拖在满是灰尘的楼道里,扫出一道印子。
老肥把男身放在沙发上,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林书雅走过去,探了探男身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确认人活着,她直起身,转头看陈强。
陈强习惯性地往单人沙发上一坐。双腿大张。
大红色的嫁衣布料顺着大腿滑落,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林书雅盯着他的腿。
陈强反应过来,赶紧把腿并拢,扯了扯裙子。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林书雅捏着羊角锤的手在抖。
“陈强。”
“你再放屁试试。”
“左边屁股蛋上有个烫疤,小时候坐煤炉子上烫的。”陈强看着她,“结婚前一天晚上,你跟我说你其实不想结婚,因为怕生孩子。我当时在阳台抽了半包烟,跟你说不想生就不生。结果第二个月你就怀了囡囡。”
林书雅没说话。羊角锤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
她没管那个坑。
“老肥。”林书雅突然开口。
“哎,嫂子。”
“你先走。”
老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门。防盗门关上,屋里只剩三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林书雅走到饮水机前,拿纸杯接了杯水。水溢出来了,流到手上,她才松开开关。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强面前。
“喝水。”
陈强没动。
“到底怎么回事。”林书雅坐到男身旁边,手无意识地揪着男身冲锋衣的拉链。
陈强把下墓、开棺、被夺舍的事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像在念一份无聊的工作报告。
说到最后,陈强指了指沙发上的自己:“他现在是个植物人。我是个……女粽子。”
林书雅看着那具绝美的女体。这女人长得太有攻击性了,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妖气。偏偏现在坐姿僵硬,眼神透着一股中年男人的疲惫。
“囡囡病情,医生说必须得做手术了”林书雅突然冒出一句。
没钱,也很现实,陈强这次下坑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给女儿治病。
“钱我想办法。”陈强说。
“你怎么想办法?去卖吗?”林书雅的声音有点尖锐,目光扫过他的脸。
陈强被噎住了。他一个三十岁的直男,被老婆用这种眼神看着,感觉很操蛋。
“我是你远房表妹。”陈强生硬地转移话题,“叫陈妙妙。来城里找工作,暂时借住。”
林书雅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陈妙妙。”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行。”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扔给陈强。
“把你脸上的灰擦擦。看着瘆人。”
陈强接住毛巾。毛巾上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拿着毛巾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柳叶眉,桃花眼,鼻梁挺秀,唇色殷红。哪怕满脸灰土,也掩盖不住那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陈强对着镜子咧了咧嘴。
镜子里的绝世美女也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极其猥琐的傻笑。
“草。”陈强骂出了声。
声音娇滴滴的。
他一拳砸在洗手台上。没控制好力道,指关节蹭破了一点皮。
没流血。
破皮的地方,露出一层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的质地。
陈强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块灰白色的区域很小,只有米粒大。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失去了知觉。硬邦邦的。
一段极其陌生的记忆突然钻进脑子里。不属于陈强,属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红妆,送亲,活人殉葬。
还有一条刻在骨子里的诅咒。
阴气反噬。
每隔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小时,必须吸取极阳之气。否则,身体就会从末端开始石化,直到七天后,彻底变成一尊毫无生机的石雕。
阳气?
陈强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去哪弄阳气?晒太阳行不行?
记忆给出了答案:成年男子的阳气。越纯粹越好。接触即可。
陈强的表情僵在脸上。
也就是说,他现在这个壳子,如果不想变成石头,就得每隔三天去摸一次男人。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了。
“你死在里面了?”林书雅在外面喊。
“来了。”
陈强用冷水洗了把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他走出卫生间,看着沙发上的男身。
那是自己的身体。货真价实的成年男人。
陈强走过去,在林书雅见鬼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男身的手。
没反应。
手指上的那块灰白还在。
植物人,气血衰败,阳气近乎于无。
陈强松开手,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早高峰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外面有成千上万个男人。
陈强觉得一阵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