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街天桥的塑胶楼梯被晒得发烫。陈强扯了扯领口的别针。
这件旧运动服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习惯性地想把手插进裤兜,发现这裤子根本没兜。
街对面就是本市最大的古玩城。
三层仿古建筑,外面摆着密密麻麻的地摊,这几年跟着老肥赚外快的时候没少往这里跑,也知道这里面九成九都是义乌批发的高级垃圾。
刚走进地摊区,空气里就飘来一股旱烟混着汗酸的味道。陈强避开地上的积水,在一个卖杂项的摊位前停下。
陈强再次按照古文里的方法开启黄金眼,看向最近的摊位。
摊位上摆着一堆沾着黄泥的铜钱、几个破瓷碗、两只玉镯。在陈强眼里,那个缺了个口的青花瓷碗上,浮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白光。像是一层雾气,贴着碗壁。
而旁边那只标价“明代和田玉”的镯子,什么光都没有,透着一股塑料制品的死气。
陈强蹲下来。因为运动裤太紧,他没法像以前那样敞着腿蹲,只能别扭地把双膝并拢。
“老板。”陈强指了指那个破碗,“这怎么看?”
摇着蒲扇的干瘦老头撩起眼皮,视线在陈强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上停了两秒,咽了口唾沫。“姑娘好眼力。清晚期的民窑,实在价,八百。”
陈强盯着那层白光。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个摊位。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观音像上,飘着一层比白光稍亮一点的灰光。
能看见东西的年份。或者说,价值。
陈强站起身,走到角落,掏出手机。
“带上三百块,来古玩城。”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家里就剩下几百块了”林书雅的声音很干,带着没睡好的沙哑。
“想交住院费就赶紧过来。南门,大石狮子旁边。”陈强挂了电话。
他在石狮子底下的阴影里蹲了四十分钟。期间有三个男人试图过来搭讪,都被他用看死人的眼神瞪了回去。那股好不容易吸来的阳气在体内流转,手指上的皮肤保持着正常的柔软。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林书雅推开车门。
她穿着件旧风衣,头发随意扎着,眼底全是红血丝。她走到石狮子旁,看着蹲在地上的陈强。
绝美的脸,灰色的孕妇运动服,领口别着个滑稽的别针。
林书雅盯着那个别针看了一会。“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红钞,递过去。“这是咱们家这几天的饭钱了。”
“明天带你们吃大餐。”陈强一把抓过钱,站起身,“跟我走。”
地摊区倒数第三排。
陈强刚才溜达了一圈,这摊上的光最亮。
一堆破玉片、假铜钱中间,混着个灰扑扑的小瓶子。那瓶子上浮着的光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而是黄豆大小的红光,刺得陈强眼睛发胀。但他看不透那层硬泥底下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这红光忽明忽暗,透着股邪性。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旁边一个算命摊子上的算命瞎子忽然轻咳了一声。
那瞎子戴着副磨损严重的墨镜,穿件油腻的黑大褂,手里盘着两枚黑黢黢的核桃。
“姑娘,看物件别光拿眼瞪。”瞎子头都没抬,冲着陈强的方向沙哑开口,“泥裹金,土埋玉,水火不侵才是真神仙。底下要是透着‘铜骨’,那红气才能落地生根,不然就是块火烧造假的脆皮料,买了也是打水漂。”
陈强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再次催动黄金眼凝神细看!
顺着瞎子的话,他将视线穿透那层红光,死死盯着瓶底的泥垢缝隙——果然,在红光的最底层,隐隐透出一点极细微的金黄色金属冷光,正是造办处特有的錾胎铜骨!若不是这瞎子一句点醒,他差点以为只是普通的染色假泥!
陈强收回目光,立刻蹲下。林书雅跟着蹲下,高跟鞋在石板缝里崴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倒。
陈强顺手扶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
林书雅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动作陈强以前常做。但现在,是一只纤细白嫩、骨肉匀称的女人的手搂着她。她甚至能闻到陈强身上那股属于千年女尸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林书雅触电般拨开他的手。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陈强没在意。他指着摊位上那个发红光的小瓶子旁边的一块破玉佩。
“老板,这玉怎么拿?”
摊主是个胖子,正拿牙签剔牙。“清代的和田玉,一口价,两千。”
陈强干笑了一声。他拿起那块玉,又顺手把旁边那个灰扑扑的小瓶子捏在手里把玩。手指搓了搓瓶身上的污垢,硬邦邦的,像是裹了一层包浆的泥。
“三百。”陈强把那三张皱巴巴的红钞票拍在油布上,“这玉我要了。这破瓶子当个搭头。”
胖子吐掉牙签。“姑娘,你这砍价也太……”
陈强站起来,转身就走。
“哎哎哎!拿走拿走!今天刚开张,算我倒霉!”胖子一把抓过那三百块钱。
陈强转身,把玉佩扔回摊位上,只把那个灰扑扑的小瓶子揣进兜里。
林书雅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嘎嗒嘎嗒响。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那是小宝的饭钱!”
陈强没接话。他径直走进古玩城一楼的公共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陈强把那个小瓶子放在水流下,用手指用力抠上面的硬泥。
泥块一点点剥落。
露出下面极其繁复的掐丝工艺,金线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接着是大面积纯正的孔雀蓝釉面。
林书雅站在洗手台旁边,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瓶子。底部的落款露了出来:乾隆年制。
“清代掐丝珐琅鼻烟壶。”陈强关了水龙头,扯了张擦手纸把瓶子擦干,“走,去三楼。”
三楼,聚宝阁。
这是古玩城最大的铺子。陈强以前陪客户来过一次,知道这里的掌柜姓孙,是个懂行的。
孙掌柜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幅字。
陈强走过去,直接把鼻烟壶搁在红木茶几上。玻璃板发出一声闷响。
孙掌柜放下放大镜,视线从字画移到鼻烟壶上,又移到陈强脸上。他在陈强那张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瓶子长。
“收东西吗?”陈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习惯性地岔开,又猛地意识到现在穿的是紧身运动裤,只能尴尬地并拢。
孙掌柜戴上白手套,拿起鼻烟壶。
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林书雅站在陈强椅子后面,手指死死抠着风衣的口袋边缘。
“大开门的老物件。”孙掌柜放下瓶子,摘了手套,“掐丝细密,珐琅彩发色正。东西是好东西,就是磕碰了一点。十万。”
陈强看着茶几上那个缺了个口的紫砂茶杯。
“三十万。”他说。
孙掌柜笑了。“姑娘,漫天要价可不是……”
“底足的錾胎工艺是内廷造办处的典型手法。”陈强打断他,“这东西你拿去上拍,起步五十万。三十万,你马上转账,我马上走人。”
孙掌柜不笑了。他又看了陈强一眼。
十分钟后。
林书雅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三十万。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串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陈强。
女人的背影。高挑,纤细。走路的姿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陈强出了聚宝阁,没急着走,而是快步折回了地摊区。
那个算命摊子还在。
陈强走到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瞎子。
“刚才多谢老先生指点。”陈强开口。
瞎子停下转核桃的手,墨镜后的脸微微仰起,耸了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小姑娘,好手段。老瞎子在这一片摆摊三年,那玩意儿我听了三年响,硬是没人认出来,倒让你捡了天大的漏。”
“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陈强问。
“江湖混饭吃,叫我盲老九就行。”瞎子咧嘴,露出两颗金牙。
陈强伸出手:“今天承你的情,交个朋友。”
盲老九顿了顿,也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和陈强握在一起。
接触的一瞬间,陈强脸色骤然一变!
从盲老九手心传来的不是活人的阳气,也不是女尸的阴冷,而是一股浓烈刺骨、仿佛浸泡过万千尸血的极重煞气!那股煞气凶猛地冲撞着陈强体内的气息,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想要缩手。
盲老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轻轻抽回了手,慢悠悠地道:“姑娘体虚,手凉得跟地底下刚刨出来的似的。这世道乱,怀璧其罪,自个儿多当心吧。”
陈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医药费够了。”陈强停下脚步,回头对跟上来的林书雅说,“先去医院。”
林书雅把手机塞回口袋。“你刚才……”她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知道那是真的?”
“直觉”陈强敷衍过去。黄金眼和借尸还魂的事太扯淡,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
医院的缴费窗口排着长队。
陈强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等。他现在这副长相太扎眼,刚才一路过来,已经有七八个男的盯着他看,有两个连路灯杆都撞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盲老九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但那种对阳气的饥饿感,像是一种潜伏在骨头缝里的虫子,正在慢慢苏醒。距离上次在人才市场握手才过去几个小时。
得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总不能天天去大街上当女流氓。
林书雅交完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医生说,小宝的身体有好转的迹象。”她声音还是干巴巴的,但肩膀的线条松弛了一点。
“嗯。”
两人来到一个病房门前,旁边的小床上,五岁的小宝正抱着个旧毛绒熊睡觉。
林书雅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离婚的事也没再提。
两人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强感觉手指关节处那种细微的僵硬感又出现了。人才市场吸来的那些零碎阳气,消耗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像是个漏水的破桶。
手机震动。老肥发来的微信。
“老陈,晚上潘家园”
陈强看着屏幕。
“什么事”
“上次我们去那个墓,我后面又回去了趟,把那个凤冠捡了回来,至于那块玉没找到不过也是便宜货,看看凤冠值多少吧,到时候咱们俩平分。”
“好。”他回复。
那块玉其实在陈强的衣服里,在墓里那会儿掉到了他手里被他紧紧攥住。
想到这块玉和这个女人身体有关,陈强决定还是不告诉他了,而且有了那三十万现在也不是特别缺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