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潘家园东门。
陈强靠在路灯杆上。他身上套着件林书雅四年前买的黑色修身风衣,拉链拉到胸口卡住了。这具身体的尺寸和林书雅不一样,他试着硬拽了两次,险些把拉链头扯断,干脆就这么敞着穿。
老肥蹲在三步远的地方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在他的球鞋面上。
“老陈。”老肥盯着地上的烟灰,“你这……以后上厕所,蹲着还是站着?”
陈强没理他。一阵风吹过来,他把右手插进风衣口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已经完全硬了,指甲敲在手机屏幕上,发出类似玻璃相撞的“咔哒”声。
今天在人才市场握的那些手,质量太差。那些疲惫的、焦虑的男人们,自己身上的火气都快熬干了,根本填不满他这具千年阴尸的无底洞。
“走吧。”陈强说。
拍卖会在胡同深处的一家私人茶馆。地下室。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老肥递过去一张烫金请柬。壮汉查验完,视线越过老肥,落在陈强脸上,停住了。
陈强回看过去。他用了以前跟人要账时的眼神。
壮汉移开视线,推开了厚重的隔音门。
地下室的空气很闷,混着劣质檀香和霉味。里面摆着十几把太师椅,前面搭了个半米高的台子。人不多,大都戴着口罩或压着帽檐。
陈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把右手拿出来,借着昏暗的壁灯看。灰白色的斑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他抬头,视线扫过前排几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不行。看着就虚。
茶馆后门突然被推开。
陈强的眼睛刺痛了一下。他下意识眯起眼。
一个男人走进来。
在陈强现在的视觉里,这世界上的活人身上都带着一层极淡的白气。但刚进来的这个人不是。他身上没有白气。
他整个人在发光。
纯粹的、灼热的赤金色光芒,像一个高功率的探照灯,从他领口、袖口溢出来。
陈强咽了一口唾沫。他现在看那个人,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身子冻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
“那是谁?”陈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老肥。
老肥顺着看过去。男人穿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侧脸轮廓很深。他没往前排走,而是径直走向最后排的角落。
“不认识。看着像生面孔。”老肥压低声音,“不过能进这局的,都不差钱。”
陈强站了起来。
“你去哪?”
“借火。”
陈强走到最后一排。男人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
陈强直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距离拉近,那种灼热感更明显了。陈强甚至觉得右手手背上的灰白斑点在发痒。
男人没看他。佛珠在修长的手指间转动。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
“帅哥。”陈强开口。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但这具身体的声音天生带着股软糯。
男人的动作停了。转过头。
陈强没管他的眼神,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
很热。
热度贴着皮肤窜上来。右手关节那种发涩的摩擦感瞬间没了。陈强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男人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又看着陈强。
“你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像冰块撞在玻璃上。
“看手相。”陈强死死攥着不放,大拇指还在男人的虎口处用力按了两下,“你这生命线挺长啊。就是最近犯桃花。”
男人抽出手。力气很大。
陈强手心一空,那种温暖的感觉断了。
“我不算命。”男人拿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擦了擦刚被陈强抓过的地方。然后把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陈强盯着垃圾桶。草。
前面台子上的灯亮了。
一个穿唐装的老头走上来。
“各位,规矩照旧。看准了再出价,离柜不认。”
老头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一把带鞘的青铜剑。剑鞘已经锈得看不出花纹。
“西汉的物件。刚出来的,土腥味还在。底价十万。”
陈强没看剑。他盯着旁边的男人。男人看了一眼台上的剑,闭上眼,继续盘佛珠。
陈强转头看向台上。
青铜剑上浮着一层灰光。很暗,断断续续的。
“假的。”陈强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男人没睁眼。
前排有人举牌:“十一万。”
陈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习惯性地想往茶几上搁,抬到一半想起这件该死的风衣太紧,动作太大容易走光。他把腿放下来,改成抖腿。
“拼凑的。”陈强接着说,“剑柄是老的,剑身是上周刚做旧的。酸咬的痕迹都没擦干净。”
旁边盘佛珠的声音停了。
男人终于正眼看向陈强。
“你懂青铜器?”
“懂一点。”陈强转过头,看着他,“再让我摸一下手,我告诉你怎么看出来的。”